第十八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2页,共2页

芦之苇:“出息去啦,大出息。”

芦焱默然。

芦之苇:“不叫妈?”他背了手上楼,“总有一天得叫。”

芦焱心情复杂地瞪着那老头的背影,轻轻把被应小家搀着的手挣脱了。

应小家:“对不起。”

芦焱:“该我抱歉。我们家家风如此,吵个嘴恨不得扔炸弹,不怕伤及无辜。”

应小家:“我扶你上去。”

但芦焱想找一张能坐下的椅子:“没事。我歇会儿自己能上去,他也知道我会上去——家教如此。”

应小家:“别生之苇……你爸爸的气。”

芦焱:“没生气,我爸对我很好。他只是总觉得出了这房子我就得和一百万个人搏命,而有十万个人要害我。”他终于找到了椅子,坐下,“也许他没错。”

应小家局促地站了一会儿,上楼去了。

芦焱对着这巨大的房间嘀咕:“家呀家,你还要怎么不像个家?”

小旅馆的房间外,一个人在敲门,开门的人极其机警,把自己的身体掩在门后,猛地拉开,另一只手上端着一支满当当装了二十发子弹的驳壳枪。

门外的人店伙打扮:“有一位欠老板留了口信……”

这让开门者心里放松,但他的枪仍对准着对方。九宫和八角马几个在楼下,站在桌子上。九宫用一个单耳听诊器似的玩意儿捕捉住楼上的脚步,其他人用包着毛巾的步枪顶着木质天花板打空各自的弹夹。前几发子弹打在脚上,而后边的就是在摔倒的身躯上穿孔了。

冒充店伙的三进兵:“你就是我们留给欠老板的口信。”

九宫们踩灭着火的毛巾,悄无声息地离开。

小欠和货郎在另一侧的街角看着九宫们离开。

货郎:“又来晚了,老毕也死了。”

小欠叹了口气:“去找还没死的人。”

货郎:“还没死的,信得过的,没几个了。”

小欠在绝望中给自己打气:“接着挖。”

他手上玩着芦焱留给他的那块小铁片,茫然看着黎明前漆黑的夜色。

芦公馆灯光昏暗,而芦焱坐的地方根本没开灯,他喜欢让自己在黑暗里待着。于是应小家费了点劲才找着他。

应小家:“那个……”她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个比自己还大的儿子。

芦焱:“叫我芦焱,火上的芦苇。很久没人叫过的名字了。”

应小家:“芦焱,你爸爸说他饿了。”

芦焱:“那就做给他吃呀,我们家的用人呢?”

应小家:“好像……应该说是集体辞工了。”

芦焱干笑:“我们家的用人经常被辞工。知道问题在哪儿吗?因为正薪高过试用期的薪水,所以我和我哥从小就习惯了刚熟脸的叔叔阿姨卷铺盖。”他吸口气,“家的感觉……请原谅我没有说真好。”

应小家:“好像也不全是那样……我觉得你爸爸说他饿了,其实是想你是不是饿了。”

芦焱猛醒:“你说得对……我家的饭桌子搁哪儿了?”

应小家:“你昨天吃饭的地方。”

昨天的事芦焱想起来就骨头疼:“我这就去。”他走了两步,站住,“怎么走?”

应小家:“你直走第二个门左拐再右拐两次第三个门就到啦。”

芦焱一只探出去的脚悬在空中,好像没有要落下的意思。

应小家:“你……好像记不住?”

芦焱:“我……是正常人。”

应小家也很无奈:“我带你去吧。”

这意味着一次通往饭桌的漫长旅途。

应小家似乎铁了心沉默,芦焱只好打破僵局。

芦焱:“坐在屋里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只离开了这个家几分钟,不是十几年。后来我使劲告诉我自己,不是的,芦焱,过去了的是十几年,不是几分钟,你还没来得及年轻就老了,你真的不是孩子了。”

应小家沉默。

芦焱苦笑:“你对芦家二少爷比对偷闯民宅的叫花子要小心得多——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过你和我爸的事情。”他在应小家的沉默中宣布,“我不会接受这种事,因为它只是我爸这种人才能搞得出来的恶作剧。可我不会跟你过不去,因为我知道穷是个什么玩意儿。对不起,和一个寿星公公耗日子……当然是因为穷。”

应小家看不出生气或者感激:“饿几天就死啦,穷是一辈子的事。生容易,活也容易,生活就很难。你什么也不懂。”

芦焱:“我爸从来不爱在身边放聪明人,可也受不了笨人。果不其然。”

应小家淡然得很:“是你爸爸说的。”

芦焱提出他的建议:“除了和我爸较劲这事上,其他事我们可能是同盟。”

应小家:“不是。”她领着芦焱又拐过两道弯后才说出为什么不是,“你只是同情,就好像昨天我给你吃饭,今天你也给我这口饭吃。”

芦之苇像一家之主那样坐在餐桌尽头,应小家把芦焱领过来坐下。

应小家:“之苇,我去做饭。”

芦之苇岸然地点头:“辛苦。”

就留下了这父子两位,芦之苇不再岸然。

芦之苇:“你叫妈了没有?”然后他笑得像看见人踩进了茅坑。

芦焱:“……你好自为之吧。”

芦之苇:“从把这女人领进门的第一天,我就在想你回来时会是张什么鬼脸。”他超满意地看着芦焱的表情,“很好看。”

芦焱:“是女孩好不好?而且我真纳闷儿你还有那份体力?”

芦之苇正色:“呸呸!芦某人素不好色,只是乐意在家里养那么一个,以养这双老眼。”他确定应小家一时不会回来,便摸出根雪茄点上,“你以为你那张鬼脸很好看么——不看啦。”

芦焱:“别说这事啦。我又被你那些荒唐道理说服一次,因为你叫她小家——虽然咱家大得让我觉得心里恶寒。”他犹豫了一会儿,“反正……这么多年……对不起,爸爸。”

芦之苇咬掉了雪茄头,跟火柴较劲:“男人可以给人跪,可不要说对不起。做出来的事,费三个字的唾沫就能解决掉吗?”

芦焱:“已经做啦。”他看着老爸抽鸦片似的喷云吐雾,“我的长得阿拉伯数字一样的老哥呢?他现在一个算盘珠子得有上千块了吧?”

芦之苇:“东南亚啦,做大生意去啦。十年前他说打仗了,中国人日子难过啦,生意不好做啦,就去啦,还让人给我捎过两回两块钱一摞的糕点。不过我一瞧,要是东南亚也有老城隍庙的话,他就是在东南亚买的。”

芦焱惊怒得透不过气来:“十年?他怎么能这样?!”

芦之苇:“你怎么能这样?!十四年!”

芦焱无话可说,看着父亲摇头晃脑,他只是觉得这桌子大了点,他犹豫一会儿,坐到了芦之苇侧边。他那活宝老爸对他喷过来一口烟。

芦焱揉着挨了熏的眼睛:“……也好,看咱们家大得能住下委员长,就是说你还过得不错,至少是生意做得不错。”

芦之苇:“不是我盖的。你当老子是暴发户冤大头?商会想盖个会所,老子又正好是大权在握的副会长,那就吃点亏贡献块地皮,盖出来房子公私两用大家方便。”他悠然吟哦,“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利。”

芦焱瞧着他老爹自鸣得意,只好苦笑:“你还是那样,白天没占到便宜晚上就得吃安眠药。我还有一问……”

芦之苇:“我还有一问,我还有一问,我还有一万问!我到现在还没问过你一句,你倒来挑老子毛病!该我问啦!”

芦焱举手告饶:“最后一问,咱们家那些日本旗日本花哨算是怎么回事?”

芦之苇:“这还要问?你睁眼瞎啊?你老子我是汉奸嘛。”他对着芦焱瞪得莫可名状的眼睛,“招子放亮一点!你老子我是在日本鬼子占着的上海做生意!不是在四平仓库做壮士!要讨生活的,不能像你那样成天忙着跟姓死的认亲戚!你是大义灭亲的抗日志士吗?”

芦焱郁闷着:“我真希望我是。”

芦之苇:“让你好受点。商会里老卞好名声,他就打理又要面子又要钱的伪君子。我老人家好实惠,我就打理跟钱没仇的所有真小人——自然包括日本人。你这样的志士除了耗掉小鬼子一颗子弹还能干啥?知道你老子把那些洋破烂倒给小鬼子时让他们亏了多少吗?说出来吓死你。他们的古董老子都拿过来先玩着,不高兴了往阴沟里一摔——老子就不做志士。”忽然毫无转折地,“该我问啦。”

芦焱:“问什么?”

芦之苇:“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很严肃,目光炯炯地瞪着芦焱,他认真起来总是有些可怕。

芦焱:“怎么不问为什么走,不问这些年怎么过的,只问为什么要回来?”

芦之苇:“你都知道不在过去了的事上费心,难道老子反倒不如儿子?”

芦焱:“回来,自然是在外头过不下去了。”

芦之苇:“别在我面前玩这套,我芦之苇的种我自己知道,他们不会因为饿了肚子挨了揍回头,不会因为想家回头,他们回来,必定有事。”

芦焱想了想:“是的,芦家的种,不会为了歉疚回头,不会为了自觉罪孽深重回头,不会因为觉得老天不公回头,不会因为好逸恶劳贪生怕死回头。实际上芦家的种没有回头这回事。”

芦之苇一直看着儿子,芦焱的话让他多少有了满意的表情:“我说的话你倒还记得。”

芦焱:“记得。所以我根本没有回头,我不是回家而是来到这里,我来这里是因为再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了。”

芦之苇沉默,两人瞪视良久。

芦焱:“我相信我的家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站。”

芦之苇还是沉默,沉默而阴郁,直到芦焱终于忍不住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对不起,厕所在哪儿?”

芦之苇全无表情地指指一扇门。芦焱急急走向那扇门,打开了:应小家正在那里炒菜。芦之苇笑得像偷着了第二只鸡一样,芦焱无奈地看他一眼。

芦焱:“你得着什么了到底?”

芦之苇一脸严正:“最要紧的事情还没说——这个家到底还要不要你。”

芦焱内急加上气恼:“……不要我我就上别处找厕所。”

芦之苇:“约法三章。”

芦焱:“你倒是快点。”

芦之苇:“细细讲慢慢谈。其一,先给我待家,等我想好拿你怎么办。我说的是以咱家的院墙为界,足不出户。”

芦焱稍一踌躇:“你要多久才能想好?”

芦之苇似看穿了儿子在打什么主意:“别以为你想跑时还能跑,你老子在上海也有自个儿的人场,要发动起来,说让你足不出户都不用拴链子。其二,往后你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芦焱抗议:“有天理吗?有了这条还用约法三章?”

芦之苇:“你拿啥来跟老子谈条件?还是你觉得这个被你扔了十四年的老子会挖个坑活埋了你?”这爷儿俩斗牛似的互相瞪着,芦之苇终于松动,“好吧,在说了放你出院子之前,你老子说什么是什么——这是为了你好。别当我真信你一直奉公守法要了十四年饭。”

芦焱让步:“你不会为了说什么是什么关我个无期吧?”

芦之苇没理他,却用极快的速度把雪茄塞到了芦焱嘴上。应小家拿了一个托盘进来上菜,纳闷儿地看看被雪茄呛着的芦焱。

芦之苇扇着烟:“熏死我了,这小子烟瘾真大。”

应小家只好装聋扮傻地出去拿下一道菜,而芦焱的雪茄立刻被抢走,芦之苇得意扬扬猛吸一大口。

芦焱:“反正你说什么是什么,这又何必?”

芦之苇不屑:“这做人的乐子有多少是要靠演的,演到假戏真做就是乐子。你又懂个什么?其三我还没想好,想到了再说。”

芦焱大是不甘:“光你的其二就让我觉得丧权辱国……”

他没说下去是因为雪茄又堵住了他的嘴——应小家又进来上菜了。

她低眉顺眼地盛好两碗饭:“之苇,还有事吗?”

芦之苇:“没啦,有事我会叫你。”他向芦焱,“现在试验一下其二,叫妈。”

芦焱站起来就往外走,熟门熟路,上回被棍子打出去也是这里。

芦之苇:“干什么去?”

芦焱:“我是你儿子,你不能让我这样装孙子。这戏我演不来,哪儿来的哪儿去,我去翻墙。”

芦之苇大乐:“坐下吃饭吧,你妈走啦。”

芦焱替应小家觉得不公平:“为什么你的……不跟我们一起吃?”

芦之苇:“坐下吧。你和你哥都不在时,这家就我一个人。你回来了,这家就你我两个人——哪还有别人?”他给芦焱盛了碗汤,“从你妈进了门我就再看不上别的厨子。喝碗鸡汤吧,儿子。”

芦焱沉默,没办法,他就拥有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父亲。他也给父亲盛了碗汤,在恶言相向之后,爷儿俩沉默地喝着汤,把来自对方的一点熨帖喝到肚子里。

天目山和天外山的干将们参差地在据点里坐着,好些人刚自杀场归来,到处弥散着血腥气。九宫正在那张名单上划去死人,名单已经只剩下一小半了。时光在说话,他精神抖擞,一边说一边观察听他说话的人们,在心里做出可靠与不可靠的判断。

时光:“拿消毒水洗胃,是能让腹腔干净,可这人也活不成啦。我们现在想杀出一个干净的上海,就跟这个类似——明知蠢事还要去做,是因为诸位这也从权,那也苟且,多年如一日的不知所谓,理想荒废。”

倒不是问罪,但他是有些不痛快。一干人唯唯诺诺,尤以双车为甚。

双车:“但现在好啦,时光兄弟来了,我们就有了方向。光说这几天的斩获,要有这么个把月上海就承平啦。”

他鼓掌,一帮子人也猛醒地鼓掌,不包括天外山的人。

就时光一向的逻辑来说,这类的恭维近似捣乱。他瞧着双车:“你老哥怎么也搞上这套啦?承平?在一个日本人占领的上海说承平?”他忽然看见青山坐在那里,看着他,惋惜地摇着头,“你已经死了!做什么都不像样子!你能不能有个死人的样子?”

人们哑然。

双车挠了挠头:“我这个犯的错……自然是万死莫赎,自当以死报效……”

时光:“天太阴了……”他起身走人,“我腿疼。”

人们面面相觑,九宫和几个亲随跟上去。

时光的房间门窗紧闭。一个手下把时光的止痛药和水端了过来。

九宫:“送进去。”

少顷,他从屋里摔出来,托盘连着药和水一起从窗户飞出来。

时光在咆哮:“别再把这种东西拿给我!我不吃!我跟你干上了!你打完了你要打的仗,是吗?我正在打我要打的仗!这就是我要守的道!这就是!从我的地方滚出去,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呀!死老家伙!你死啦!”

九宫苦恼地捶打自己的额头。

芦公馆。弟弟住在兄长的房间会做什么呢?一定是把所有的抽屉柜子翻个底朝天。芦焱正在干这件事情,这让他有时光倒流的快感。始自书桌,然后书架,床头柜,一切,打开衣柜时里头的内容让他吓了一跳。

芦焱学着芦淼的口气:“你知道一百块钱可以做什么?——得啦,我知道,可以买一件我哥永远不会穿的大衣,反正他打算盘时总戴着袖套。”

他对衣服并没啥兴趣,倒是把几条皮带连接起来,打开窗口试了试长短——皮带末梢够到的高度也够他把腿摔断。

芦焱:“你想在回家的第一个晚上就逃跑吗?”他对自己做了个鬼脸,“算啦。我没想跑,只是想知道永远有一条自己可以走的路。”

他忙不迭地把皮带串子往回收,因为墙外有几个巡街棍子走过来,还对着窗口的芦焱敬礼。

芦焱:“谢谢,谢谢你们的棍子,谢谢你们让我更想一棵树。”

他放弃了走这条后路的打算,溜到门口窥看。熄掉了大部分夜灯的芦公馆,芦之苇的房里亮着灯,应小家的房里亮着灯,芦淼的房间里亮着灯,这点灯光让这大所房子里更显黑暗。三个人的住处分布在公馆二楼的三个方向。芦之苇和他的夫人咫尺天涯,这让芦焱心里稍微好受。

一条人影从芦公馆里翻出来,不是芦焱,而是许久不见的岳胜。他立刻被发现了,手电光照过来,人影躲藏。一个巡街跑过来,人影无声地从他身后落下,巡街动物一样机警,转身。岳胜一把刀挥过,巡街软倒。手电明灭,然后只有黑暗中向这里靠近的脚步声。手电再亮的时候,岳胜已经不见了。一个巡街拖走死了的同行,两个往边路里搜索。

街道上,门闩,裹紧了衣服,在漆黑的街巷中瞧着芦家的屋顶。岳胜从他身后的墙上跳下来。

门闩没回头:“你杀了人?”

岳胜:“没办法。他看见我从芦公馆出来。”

门闩讶然:“他刚回来就被盯上了?哪路的人?”

岳胜:“不知道。今天早上周围的巡街全换了,明里四个,暗里没数,都是好手。芦老爷怕被闲话,顺水推舟辞了所有用人,就剩了我这开车的木头骡子——我就更没掩护了。”

门闩:“他这老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岳胜:“贪婪,吝啬,无耻,油滑,精似鬼,喜怒无常,整天没一分钟不在演戏,根本搞不清他有什么是真的。”

门闩苦笑:“怎么听来像青山?幸好我们知道青山有哪些是真的。”

岳胜告别:“以后要少见了,进出太难。”

门闩犯愁:“从西北到上海,多少人给他引开火力?照说屁股该擦干净了,怎么刚回家就被盯成这样?他也太招苍蝇了吧?”

岳胜:“听说这位二少爷是个大外行?”

门闩:“何止是外行。青山蠢吗?他要这样去认准了一个人,就有他的道理。”

岳胜:“可青山死了。”

门闩:“可我还活着,而他也到了这里。西北到上海,真远。回去吧,照青山安排的,接应他,看住他,保护他,暂时还让他傻着,那确实是最好的保护。不惜一切。”

岳胜陈述事实,不是牢骚:“我们的一切没多少了。”

门闩:“本来就没有多少。青山会告诉你,失去之前就没有多少,他才只好把自己的命都拿来做釜底抽薪……一切跟还有多少不相干。”

两人向两个方向离开。

芦之苇的书房有一种暴发户的气息,连那幅“上善若水”也会让人想那到底是什么水。

芦之苇在房门边,窥看着芦焱:儿子的身影在逆着光的门口蹑手蹑脚,小丑一般,最后关上了他的房门。芦之苇哑然一笑,坐回桌边,开始发呆——他会发呆一整夜。

时光的车在离湖很远处停下,他和九宫在车里看着一个在湖边习武的人。那个人虎虎生风地使着泼风刀,旁边几个徒弟给他提着备份的器械。双车在远处随时候命。

九宫:“张横虎,燕飞熊的把兄,本来还洁身自好,从燕飞熊被杀后就彻底倒向船帮,还大放厥词,说我们是东厂的妖孽。他颇有人脉,是船帮一大助力,在先生发来的名单上也名列前茅。”

时光:“东厂在什么地方?”

九宫:“他说我们是魏忠贤的太监。”

时光:“那个东厂呀!快去宰了他。”

九宫:“问题就在这儿,这家伙是个场面上人,早就通知了报社,说他只要死于枪下,就是天目山干的。然后每天来这里习武,号称等死,实则示威。”见时光一脸怪表情,“你肯定觉得荒唐,可这些江湖道就是这样的。”

时光:“……天目山的名声很好吗?”

九宫:“敢跟日本人顶着来的帮会,名声自然不会差,而这位张大爷跟那卞会长一样,素有爱国之名。所以这个局咱们两难,杀了他我们难做,要让他活着回去了,以后他声势压我们一头,就是明着往我们眼里钉钉子。”

时光:“五个人,你那枪五十发子弹,还不够送报社的?他怕是广告栏都上不了。至于江湖,喊着血性,摆明的事大之地,先生当年怎么做的?白痴。”

九宫顿悟:“你说得对。”他提起枪。

时光也顿悟:“不用枪杀他,是不是反倒对咱们名声大好?”

时光下车,走向那群武者,完全被人当成一个散步看稀奇的富公子,无人阻挡也无人关注,实际上张横虎造出的这个局,欢迎更多的观众。时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张横虎把刀换成了扎枪。

时光:“燕飞熊是我杀的。”

那头讶然,杀燕飞熊的人是个什么样子早有传闻,在交头接耳中他们确认这个事实。张横虎江湖人的骨气还是有的,他把衣襟一撕:“开枪吧,不要脸的东西!”

时光:“没捧你的臭脚就是不要脸?燕飞熊比你厉害得多,可我杀他用的也不是枪。”他把他的枪一一扔在地上,一共三支,然后点点手杖,“来吧,我会会你的枪。”

张横虎讶然,一时没有动静。

时光:“我讨厌做婊子立牌坊。有人说你是爱国志士,我就想难怪前线老吃败仗,原来爱国志士全在这儿博爱国之名呢。”

张横虎一枪扎了过来,时光扔出了他的杖剑,被搪开,扔出他的剑鞘,被搪开,他把他的钱包、围巾、备用弹夹,一切能扯下来的零碎扔过去,周围人哄堂大笑。

“老天爷,原来真有打架拿钱砸人的!”“这公子哥儿怎么不跟我打?我穷得很啊!”

张横虎大骂:“铜臭之徒!”

他也确实功法了得,小至钱包也被他搪开了,只是脸上挨了一弹夹。

张横虎大骂:“你是个娘们儿吗?东西扔完了是不是要吐口水?”

时光还真就一口唾沫吐了过去,张横虎躲开。时光在腰间一拔,拔出了他的格斗刀,整个人照着枪尖撞过来。一声异响,时光抽出了自己的皮带,卷住了张横虎的枪杆,把枪拖歪了,然后他皮带也不要了,冲上去一把抱住张横虎。张横虎扔了枪,砰砰两拳打得时光快要吐血。时光一低头,叼住衣领里藏着的刀片,猛劲一挥。

一片寂静。时光脸对脸地瞪着被自己割开了喉管的张横虎,对方仍在挣扎,他又来了一下。时光像刚喝过血的恶鬼,他回头看见正玩命跑过来的九宫双车和一帮手下,放开张横虎,吐掉了嘴里的刀片。

然后他走向远处的车:“他的跟班不用杀了,留着命给咱们扬名立万。”

九宫掉头跟上他,同时向双车交代:“交给你办!”

时光上车,九宫上车,驶走。时光漠然坐在后座,等待着回据点清理他那一身鲜血。

九宫拉上了帷帘,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倒像刚才搏死的是他自己。有屠先生跟到死的说话,他的性命跟时光是连带的。

九宫:“如果他刚才拿的是刀,哪怕是空手,你就死定了。”

时光用手指挑开帷帘,瞧着车外出神——街头站着一个无所事事的日本兵。

时光:“杀这样的爱国志士,我一点都不后悔。”

九宫:“先生会大怒。先生会说做得好,然后大怒,因为你以身犯险。”

时光:“你的枪给我。”

九宫递给他装着消音器的佩枪。时光对窗外开了一枪,那个日本兵一头栽倒。

九宫震惊:“你在干什么?”他向着司机咆哮,“快走!抄巷子!”

时光把枪扔还给九宫,靠在后座上。他看了眼旁边的青山,一脸讥讽地笑笑。但是青山悲伤地摇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