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流泥坑一间光线阴暗的屋里,阴影里错错落落地站着船帮,纵深里坐着一个人,看不清他的脸。

小欠和货郎进来时被搜身。小欠愣了一下,货郎却急了。

货郎:“就算你们是不懂事的新人,也不至于认为欠老板会加害先生吧?”

小欠:“先生不在这儿,在就不会搞这出。”他把武器交给了搜查者,并顺便找到了真正的管事者,“冯河虎,怎么是你在这儿?”

冯河虎,就是芦天伦:“笑面暴死了,我做了船帮主事。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小欠:“先生呢?燕飞熊呢?”

冯河虎:“笑面暴死了,高泊飞死了,明矾死了,庄麻子死了,卓可凡死了,你带出去的人都死了,马斧头死了,燕飞熊前些天也被时光杀了。当年跟着先生的旧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先生危矣。”

小欠震惊,他看货郎,货郎的惊讶说明他对此也一无所知。

小欠:“你先让我见先生。”

冯河虎:“糊涂。这样的危局你还闹着要见先生,是想先生死而后快吗?”

几个帮徒围了上来。小欠扫一眼那头给的下马威,没有动手的意思。

小欠:“马骝他们还等着我去吃饭呢,他们也差得动半个船帮了吧?”

不知冯河虎做了个什么示意,剑拔弩张的人们退开。

冯河虎:“一群土包子瞎紧张而已,都被时光杀怕了。”

小欠不再计较:“既然先生不便,你就不该传话说先生要见我。告辞。”

冯河虎:“虽然不见,可是先生有话。”

小欠伸手。

冯河虎:“没有手谕。跟屠先生下棋,只有死没有输。从西北到重庆,在朝在野,除了上海这一小块,所有的眼都叫他填死了。这还用手谕?”

小欠想着数年来的无奈:“咱们是拿一匹瘦马在跟屠先生的蒸汽机拔河。”

冯河虎:“开动这台机器的人最近要来上海,而上海鱼龙混杂,谁也不敢说就是自己的地盘。”

小欠沉默,他已经明白对方的话,他只是不敢相信那意思。

冯河虎:“先生说,杀了他,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我们和屠先生的最后一战。”

小欠:“这是先生的话?”

冯河虎:“这是先生的话。”

小欠:“我们没有人力,就算还有人力的时候,一个时光就把我们收拾得一败涂地。我不相信先生会如此不智,对着荷枪实弹,抡着花瓶就冲上去……而且说到底,我们吃的薪俸不是给我们搞内斗的。我这几年在西北跟共党耗,可我记得甭管对我们还是对屠先生,背后还有一帮日本人。”

他拍拍货郎,叹口气,打算出去。

冯河虎:“你违背先生的意愿?”

小欠:“不是违背。打这样必死的战,还全无胜数,你总不能再让我莫名其妙,我会见过先生之后再说。”

冯河虎:“好吧,给你,先生手谕。”

小欠看一眼冯河虎让人递过来的东西,那不是手谕,是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孩子玩耍的相片。

小欠的表情顿时僵硬,像一头犹在死撑的困兽。

孩子把叠好的纸船放进臭烘烘的阳沟里,看它顺水漂走。他顺着水看见枪口,顺着枪口看见倒提着汤姆逊的时光。

时光看着他,那表情很难说是怜悯还是厌恶:“又是小孩又是小孩。这里的人图什么?自己都保不住还要生一窝……”

知道他性情的手下立刻把那孩子抱出射界,时光随手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小孩头上,帽子大得能遮住孩子的全部视野。

时光端起枪走向那栋薄壁的房子,房右房左都布着火力,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四面包抄。

那孩子大叫:“爸爸!”

立刻有一个很流泥坑也很船帮的中年人迎出来:“欠老板你可算来了……”

时光开火,四支冲锋枪交叉开火,洞穿着薄薄的板壁、那屋里的人和他们摆设的筵席。

摧毁一个家庭,这点火力绰绰有余。

门在小欠和货郎的身后关上,留在小欠印象里的是门后船帮同僚极不友好的眼神。小欠看了一眼捏在手上的相片,又看一眼货郎。他什么也没问,但货郎受不了了。

货郎:“这地方人死起来又方便,你就痛快点给我一枪。我是没照顾好嫂子和侄儿,你这么看着我,还不好让我死。”

小欠摇头:“不怪你。我是想让他们娘儿俩远离是非,可干咱们这行的要想把他们拖进来,阴招可多了去了。”

货郎:“马骝那头我不去啦,今天我豁出脑袋也得把你家里人送出上海。”

小欠:“冯河虎说要把我们连家带口赶出上海吗?不,他说的是,咱们得跟屠先生鱼死网破,否则咱们的家小一起陪葬。”

货郎:“天南海北打死打活的是我们!他算什么?就一打算盘的管事!”

小欠:“他不算什么。不过他管着船帮,还有咱们见不得人的底细,咱们的容身之处和咱们的家小,还拿绳子牵着咱们的手脚和命根子。”

那是事实,货郎哑然:“……先生这事做得叫人寒心。”

小欠:“这事跟先生无关。这帮人明摆着是叛了,至少是在自作主张。我都疑心先生被他们禁了。屠先生死了,他们大有好处,我们死了,忠于先生的人又少几个。”他叹口气,“飞熊也死了。”

货郎:“只怕先生睡着了也能耍得冯河虎死去活来吧?怎么就由得他在这儿做跳梁小丑,先生的奇诡,就不是我这笨人想得清的啦。”

小欠一拳砸在他下巴上。

货郎拭掉嘴角的血迹:“好。你老婆孩子恨不得让枪顶着了,你不怪我。就这么一句,你……”他摇头,“我不说啦。”

他不说了,小欠也就再也不提,径直在前边走着。

小欠:“哪儿也别去,先跟我去马骝那儿商量对策。不管胜败,我不想死了之后再互相埋怨,说什么我们死了,因为我们连师长和兄弟都不信任。”

时光的车离开。

前座的九宫涂掉那张纸上的三个名字。

九宫:“圣巴特里斯恐怕是不能再住了,船帮必然反击。”

时光:“杀三个是我们躲,杀三十个就轮到他们躲了。一鼓作气。”他叹了口气,“先生一直希望见到一个真正干净的上海。”

他转头看见青山像刚中枪时一样蜷在后座上,悲伤而哀怜地看着他。现在他明白了,青山不是为自己悲哀,而是为他时光和像时光一样的别人。

时光:“把那个镜子调一下。”

九宫调整了后视镜,时光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小欠和货郎木然看着他们赶赴的筵席:男男女女,尸横一地。他们曾经围坐的桌子已经成了碎片。三枪能打死的人打五枪是屠先生的信条,而时光把五变成了五十。

小欠回身,看着屋外地上坐着的那个孩子:那小家伙仍戴着时光的帽子,小欠有那么一会儿以为他已经死了,直到他拿下那顶帽子,看着那张惊骇过度的脸。

小欠抱起那孩子:“走吧。”

货郎还梦里一般:“去哪儿?”

小欠:“接着去找信得过的人。还有,告诉我老婆,我又给她带回来一个儿子。”

天目山据点里,八角马猛砸双车紧闭的房门,直到双车将门打开。从他故作轻松的表情来看,显然又在吸鸦片。

八角马:“开战啦!”

双车骂骂咧咧去拿他的家伙:“船帮敢打过来,咱们就平推过去,让时光瞧瞧天目山……”

八角马:“时光推过去啦!船帮老辈的三个香主全被他一锅端啦!九宫知会我们全面开战!务必在先生来之前,把船帮压死在流泥坑!”

双车呆了一会儿:“……这位爷总这么雷公闪婆的,可不要忽闪死自己人吗?”

八角马:“还有,以后我们听谁的呀?九宫说时光在圣巴特里斯酒店住腻了,还说为了先生的安全,以后天目山和天外山最好统一指挥。”

双车想的不是听谁的,而是太子爷住哪儿:“你们想听谁的就听谁的,反正我听时光的。赶快把这儿收拾出来!他只能住这里最好的房间!”

圣巴特里斯酒店,时光对着窗帘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拉开了窗帘。流泥坑那疮痕一样的屋顶。

青山站在他的身后:“回去看看,孩子。”

时光对着自己的心灵挑衅:“不光看过了,还杀进杀出两回了。不过如此。”

青山叹了口气。九宫进来,时光观察状地看着流泥坑。

时光:“船帮好像没什么异动?”

九宫:“有要报仇的,也有出逃自保的,我们已经全都收拾好了。”

时光:“走吧。”

九宫随在他身后出去,时光永别这房间时看了看那个他曾经彻夜观察的窥孔。

大件已经装车,手下在走廊上恭候。时光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青山。

青山:“给你。”

时光不为所动:“我不要。我已经用开枪告诉你了,我不要。”

瞬间就只剩一个空旷的走廊。

时光一行下楼,大堂经理们尊敬而又肃静地目送。他用一眼到底的目光扫视了整个大厅。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回来了。他在大堂中央站住:“我走了。不管你怎么失望,好好地在这里休息吧。你不是喜欢它吗?通往炼狱的山洞。”他沉默了一会儿,在人们的惊讶中深鞠一躬,“谢谢。”

他抬起头来,再度毫不意外地看见青山站在楼梯上,微笑,并不像一个输家。他在打开的门前再度站住,因为那个微笑,赢了的他无法抑制地觉得自己在某处输了。他指着打开的门,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吼叫:“出去就是地狱,对吗?我就是在那里最下一层生出来的!我在做我命中注定的事情!洗洗睡吧,你这个老掉牙的,没翅膀的,烂穿了肚肠,一股霉味的天使!”

他出去。手下愕然地跟着。

芦焱在半昏迷状态中看着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大,家具却不多。近在床边是一张桌子,桌上是算盘、文具。他躺的大床跟这屋子比起来实在太小。窗边坐着一个正在煎药的女人,那是应小家,而芦焱以为是护士。

他生存于现实与虚幻之间。

……还是这张桌子,这些账房用品,一间小得多的房间,芦焱如梦如纱的视野。一个人正在低头面对如海的表格和价目单,书写,计算,打算盘。

十几岁的芦焱被芦之苇握着肩膀:“看看你哥哥多有出息!别家小子刚在想姑娘旗袍下边有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买办。要看到心里去,他是你的将来。”

芦之苇走了,留下芦焱在那里看着。

芦焱:“哥?”

没搭理。

芦焱那时候还叫芦淼:“芦焱。”

芦淼终于开腔,那不像哥哥在说话,倒像他手上算盘发出的回声:“你害我算错一个数,这一个数是五块钱——你知道五块钱能干什么吗?”

芦焱:“不知道。”

芦淼:“能让住棚户的一家人再多活一个月,能让一个混混做件缺德事,能让一个公子哥儿买张顶级舞厅的门票。”

芦焱对这个不感兴趣:“你从来不问我有什么事。你能问我一句吗?”

芦淼在算盘珠子声中发问:“有什么事?”

芦焱:“你觉得有意思吗?”

算盘珠子暂停了一下。

芦淼:“等你想明白你要拿五块钱做什么的时候,它就有意思了。”

芦焱在算盘声中离开。

仍是那间房,那张桌子,那个人在做同样的事。外边回响着北伐的口号,进来看着芦淼发呆的芦焱长大了些。

芦焱:“哥?”

没搭理。

芦焱:“芦焱。”

芦淼终于开腔,那不像哥哥在说话,倒像他手上算盘发出的回声:“你害我算错一个数,这一个数是五十块钱……”

芦焱:“我不知道五十块钱能干什么,也不想知道。”

芦淼打着算盘:“那你有什么事?”

芦焱:“把你的名字给我。”

算盘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响动。

芦焱:“我说的,我们俩换个名字。”

芦淼:“爸爸说,你命中缺通融,少周转,故名芦淼,一苇在水,浩淼无垠。要换了我这三个火字去,你想把自个儿烧成灰?”

芦焱:“你信爸爸说的?”

芦淼:“……我没时间想信不信他。”

芦焱:“三个水,浩淼也罢,飘淼也成,模棱两可,说有又没有。我喜欢你的名字,三个火,没别的,燃烧,就是燃烧。”他挑衅地,“还有,反正你也用不上你的名字——你浪费了你的名字。”

芦淼停顿,开始工作:“拿去吧。”

芦焱拿起他放在房门外的标语:“我走了,芦淼。”

芦淼:“小心点,芦焱。”

……四一二,外边回荡着枪声。屋内,芦淼的算盘声迅速而狂躁地响着。芦焱冲进来的时候衣衫褴褛,气急败坏。他刚被绑过一夜,因双车一时的好心逃生,他口袋里还揣着一片能致死的毒药。

芦焱:“芦淼,他们在杀人!”

芦淼同样暴躁地回了过来:“我知道他们在杀人!可你害我算错了一个数,这个数就是一百块钱!不是赚了一百块,是亏了一百块!我不知道怎么在这场大乱子里抢回损失!你知道一百块钱能干什么?!”

芦焱:“……能不能问我有什么事?”

芦淼:“除了莫名其妙的燃烧你还能有什么事?”

芦焱不再燃烧了,灭了,在经历过生死之后看着他的兄长:“还给你你的名字,我要走了。”

芦淼:“你还不回来,我一直疑心爸爸给咱们起错了名字。”

芦焱:“我知道一百块钱能干什么了——能让一个人堕落成像你这样。”

芦淼:“我没时间告诉你这句话有多蠢。”

芦焱捏着指间的那片毒药:“我走了。我去的地方,你永远也去不到。”

他走了。从未中止的算盘声继续。而芦淼用衣袖使劲拭擦自己的眼睛。

……中年人对着芦焱:“把自个儿先点着,就不怕他们把你塞那里边烧掉了。小子,人本就是万事的燃料,最好和最坏的。”

芦焱对着双车喊叫:“我拿了他的命!”

芦焱以死人的僵硬姿势蜷曲在垃圾上,以死人的茫然眼睛瞪着天空。

爆炸,和那场全无计划却几近成功的对屠先生的刺杀。

阿卯点燃裤腰间的炸药:“好好看我怎么死。我死了,你就不怕了。”

芦焱用断刀猛扎着屠先生厚厚的中山装与风衣,一边哭泣和哀求:“死啊!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不死!”

芦焱对着蒙面的青山和诸葛骡子:“我只是想去红色苏维埃,管他什么安。朝达,夕死,足矣。”

诸葛骡子大笑:“送死的人来了。”

古轱辘嬉皮笑脸地举起一只手,嬉皮笑脸地在时光的枪下栽倒。

他在门闩的枪口下做血肉飞溅的挣扎。

半死的芦焱在大沙锅哼着歌:“飞得高,飞得低,学习再学习,多少好东西。”

和时光做玩命的搏杀。和努桑哈一起踩雷。被小欠逼得从悬崖上跳进黄河。

青山:“我唯一觉得对不住你的,是不会有人给你安慰。”

芦焱苦笑:“没一句真话。只有这句,您算是说着了。”

……芦焱从昏迷中他醒来,用另一种眼光打量这属于芦淼的房间,什么都没变,只是大了几倍。

芦焱:“哥?”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回音,“芦淼?”

轻响了一声,芦焱艰难地转头,瞧见应小家,拿着照料他的家什,惊恐地看着他。

芦焱歉然:“不好意思,要饭居然要到卧室来了。你一定是我的嫂子。芦淼真不要脸,也真有福气……搞不好我都能大你一倍吧?”

应小家对芦焱深鞠了一躬,完全像个无所适从的下人那样,然后大叫:“之苇!”她冲了出去,“之苇!之苇!二少爷醒啦!”

芦焱在惊讶和错乱中整个儿摔下床来:“之、之苇?搞什么?芦淼!我砸你的算盘啦!爸,你怎么还这样?舍得盖房子舍不得换家具也就罢了,既要为富不仁,总该舍得请用人。”

他东摇西晃盘过这个大出了号的家,发现多少房间干脆是空的,以致他找个能持扶的玩意儿都求之不得。下楼梯时,他那两条空心粉似的腿实在支持不住,一直滚到了墙角,爬都爬不起来。

芦焱:“有人吗?有人吗?……这里是大沙锅吗?救命!你们的败家二少爷在家里迷路啦!……丢人啊!叫花子二少爷死在他的家里啦!”

芦之苇冲冲地经过一个个房间,步子快得应小家都跟不上。久别重逢的悲伤劲已过,老头子精神得很。

芦之苇:“这畜生害的!我点着一根雪茄都没好好抽,心里一直觉得有件大事……”

应小家:“你不是说不抽了吗?”

芦之苇:“我说的是雪茄?那准是戒烟戒疯啦——我想的是老卞送的信阳毛尖!真真的就被这小子弄得吸之……茗之无味啦!我就老觉得忘了件大事。医生?吃药?吃饭?”最后他猛拍了一下脑门儿,“想起来了!我忘了打畜生了!天伦呢?让他拿家法过来。”

应小家:“天伦不是被你差出去抓上海最好的药了吗?我觉得昨天把十几年的家法都补上了,再补也就是补药钱了。”

芦之苇笑嘻嘻地:“是吗?”他进了门,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床大叫,“人呢?人呢?人呢?”

他一脸凶狠地在一个个房间里逡巡,一边大骂:“你脑袋被人打过桩子?眼珠子是画在脸上的么?知道这蠢货连心里都长了八条腿吗?又跑啦!我就该打断他的腿再锁上狗链子!老子从昨天到今天就在做一个噩梦!”

应小家立马跪地。

芦之苇:“有跪的工夫就给我找!老子就是请侦探所的人来也要把他抓回来!”

楼梯角传出芦焱的声音:“爸,收了您喜怒无常的神通,来救命吧!您家老二摔死在您家的不知道哪个楼梯口啦!”他干脆不再做爬起来的努力,咏叹调似的哼哼,“救命啊,救命哪,救命吧……”

楼梯上出现了芦之苇那张阴沉的脸,应小家一声不吭地来扶他,而那老鬼脸里夹着的东西让芦焱眼睛一热,他不再哼了。

芦焱:“爸爸你好,我……回来了。”

芦之苇张望屋里每一个角落:“谁?回来了?回哪儿来了?小家啊,你也在,我也在,全家一个没少,谁回来了?”

芦焱不说话了,对着这么个爸能说什么?应小家偷偷捅芦之苇。

芦之苇咆哮:“说话!”

应小家只好装瞎扮痴:“之苇你在,我也在,全家一个没少,没谁回来了。”

芦之苇:“那我怎么听见有什么叽叽歪歪的?”

芦焱不说话,而应小家偷偷掐他,她已经急得不行了。

芦焱:“爸,芦家老二回来了。”

芦之苇终于找到了他偌大的儿子:“哎呀,在这里……什么东西?狗矢还是马溺?小家,咱家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坨东西?”

应小家:“我……这就打扫。”她低头给芦焱使尽眼色,那是唯恐见怪。

芦焱却实在忍不住了:“您从小到大就要把我说成各种物件,不是畜生拉的就是畜生生的,您得了什么乐儿吗?”

芦之苇:“乐啊。”他怪笑,然后立刻停住,“认错。”

芦焱:“不认错,没错。”

芦焱:“去死。”

芦焱:“想我死的人很多,但绝对不会有你。”他看着父亲的表情渐渐柔化,那是因为芦焱的表情也在柔化,“不认错,可是我后悔。”

芦之苇仰着他的脸:“悔什么?”

芦焱:“我没能让我的爸爸看着我成人,也没能看着我的爸爸变老。”

芦之苇笑,笑得像哭,掉头就上楼梯:“老?老子没老时一人能收拾你二十个,老了能收拾你二百个!”

芦焱:“你就这么走吗?”

芦之苇:“难道我跟你还有什么生意好谈吗?”

芦焱:“你还好吗?我哥呢?咱们家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它像要闹鬼吗?还有……”他看了一眼应小家,总算没说下去。

芦之苇转过身来,自鸣得意地:“对了。还有这事……”他很高兴把应小家介绍给芦焱,“按老规矩她该叫芦应氏,可咱们新家庭不搞妇随夫姓那套。她是你妈——快叫妈。”

这是芦焱料到了却绝不敢信的部分,他张了张嘴,显然应小家比他更难受。

芦焱的喉音:“你杀了我吧……咱家还要脸吗?”他声大了点,“要不是昨天她说过她先生,我能当这是我侄女呢。”

芦之苇:“你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芦焱显然不打算问,而应小家也没打算瞧这对父子的杠头:“……我叫小家。”

芦之苇:“应小家,我给她改的名。我的夫人叫小家,管家叫天伦……而我老孤清一个守着栋我儿子说闹鬼的房子……我儿子还说,你还要脸吗?”

芦焱:“我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