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芦焱、小欠和今天托他们的福还活着的几名囚犯进来。

小欠第一眼就看见滚在地上掐着大腿的三棱,他扑过去。三棱拒绝他的帮助,自己爬到屋角。

芦焱和小欠看着拖在他身后那条让人心悸的血迹,三棱靠在墙上艰难地呼吸。

小欠:“怎么回事?”

三棱:“林德呢?”

小欠:“死了。”

三棱:“怎么死的?”

小欠平淡地陈述:“日本人留着我们,去踩本该他们踩的地雷。”

三棱:“我会是活活流血流死的,股动脉打穿了。不看我都知道。”

小欠沉默,只是给三棱擦去因虚脱而出的汗水。

三棱:“或者说,我是因为一根羊骨头死的……不,我是因为不去碰鬼子啃剩下的骨头死的!为了你一直在念叨的狗屁自尊!不做汉奸!去你妈的!我不要这么死!你哪怕拉几个鬼子给我陪绑呢!我现在就要去说,说我是什么人!他们会救我,然后死活由我自己说了算!自己说了算,你觉得这要求很高吗?!”

他的狂躁越来越不可收拾,小欠死死捂住他的嘴,压着他:“不行!绝对不行!你跟他们坦白,你就垮了,等他们再救了你,你就什么都不剩了!我知道人是怎么垮的!冷静,冷静,不要发火!把火闷在心里,你才不会虚弱!”

三棱狠狠的一拳,打翻了小欠,并向着窗口挣扎:“我去你妈的虚弱!我是国军的情报员!知道很多你们想知道的……”

他话音骤止,因为小欠也给了他狠狠的一拳。三棱狂怒,用那块锈铁狠狠划了过去,在小欠身上开了条口子。然后两个人在地上拼命厮打——两个都是擅长置人死地的家伙,厮打起来毫不容情。

日军的脚从天窗外踱过,在窗外徘徊。

三棱比小欠更狠,他又扎了小欠一下,挣出了被捂着的嘴:“我……”

芦焱猛扑上来,死死掩住三棱的嘴。小欠夺过那块锈铁片,猛力上挑,扎进三棱的心房。

小欠一边使劲一边啜泣:“三棱,三棱,我们是先生的死士,你是我最好的同僚。我知道你不是怕死,只是不想这样死……我也不想你这样死……”

三棱停止了挣扎。小欠还在使劲。芦焱呆呆地看着他。窗外的日本军靴踱开。小欠放手,抱着三棱的头啜泣,他瘫在三棱的身上。同囚们把自己挤在墙根,看着这场不知所以的自相残杀。芦焱轻轻地碰触小欠。

小欠茫然地:“他不是汉奸。”

芦焱:“不是的。”

小欠:“日本人把我们当作猪,每天来割下一条肉。他这样做,因为他想做个人,不想做被割下来的一条肉。”

芦焱:“我都知道。你也不要垮掉。”

小欠全无反应,你可以认为他已经垮了。

芦焱:“我们都不能垮掉,对不对?你还没搞清我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呢。你一直在告诉林德和三棱,不要垮掉,我们不要垮掉。”

小欠全无反应。芦焱从小欠的手上扳下那块锈铁,小欠全无反应。芦焱四顾,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努桑哈,正低着头在那翻土,周围事跟他没相干一样。芦焱过去,拍他。努桑哈抬头,正把一个鬼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咽进嘴里——芦焱也不去想那是什么了。

芦焱:“努桑哈,我们不是还有半袋子水吗?把它给我。”

努桑哈:“那是我要自己喝的。”

芦焱让他看那块带着血的锈铁:“你看,我刚杀了个人。”

他立刻得到了努桑哈从里衣里掏出来的水袋。

芦焱回到小欠身边:“看。我们有水了。”

小欠木然:“早晚的事。”

芦焱:“不是拿来喝的,欠老板。今天被押着进进出出时,我一直在看,我看到有一道墙,它特别薄。”

小欠:“……你到底想说什么?”

芦焱指着一处墙根:“那里,就是那里。来,开始干活啦,欠老板。”

小欠像要虚脱:“干什么活?”

芦焱:“挖呀。欠老板,咱们逃出去!”

小欠看着他往洞壁上润上了一点水,然后开始用锈铁片掏挖。

小欠:“我怎么没看见有什么特别薄的墙?”

芦焱:“你伤心过度啦。来吧,挖。”

小欠:“……你好像在挖石头。”

芦焱:“稍微错了几个公分。”

他往旁边挪了挪:“好啦。挖。”

沦陷区的公路上,稀疏的星光照着夜色下的时光车队。青山在假憩,时光也是。时光的腿疼得根本睡不着,青山则偷眼觑着他。时光望着窗外浸了墨一样的夜色,青山希望这能让他不那么疼痛。

青山:“孩子?”

时光不回应,他希望这样能让青山以为自己睡着了。

青山:“腿疼,就把假腿拿下来吧,我想那东西不该戴着睡觉的。”

时光:“不用。”

青山:“现在也不要用腿啊,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时光:“不用。”

青山:“别在一个老头子面前不好意思。别当我共党,只当我老头子。你要知道这个老头已经老到什么地步,他尿尿经常会尿在自己鞋上的,你要在这么个人面前不好意思吗?”

时光:“……闭上你他妈的臭嘴!”

前座的九宫被惊得从瞌睡中一惊而醒,迅速拔出了枪。

幸亏司机早已被后座老少的一惊一乍练就了心理素质,仍平稳驾车。

九宫讪讪地看时光一眼,把枪收回了怀里。

青山:“粗暴孩子,幸亏你还不暴虐。”

时光:“我会虐给你看的。”

青山:“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还是睡吧。你实在该把我安排到另一辆车上,这样你就可以在后座上躺下。”

时光:“用不着。兴许你就是想被我安排到另一辆车上呢。”

青山:“没有没有,我还就是爱和你说话。”

时光瞪着他,眼神很明显地表示出青山的爱好即是他的苦难。

青山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时光讶然,不是因为不明白,而是因为明白。

青山:“头搁这儿,可以睡得舒展一点了。”

时光:“我看你……真是快疯了。”

青山:“这个言重了,只是人情之常。比如说吧,你和你最敬爱的屠先生,你们一块儿出行,山高水远,人困马乏,难道就不能这样……歇息一下?”

时光用一种让人目眩的速度打开了青山那边的车门,另一只手上的消音手枪顶着青山的头。他真的是被激怒了。风灌了进来,车外呼啸的夜色如同鬼影。

前座的九宫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掏枪,毫无必要地又添上了一支从前方指着青山的枪。时光瞪着青山,青山无辜地看着他。

时光一字一顿地:“不要再说对先生不敬的话,不要再提我的腿。”

青山:“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又有什么不敬?你敬爱的先生也是个人吧,七情六欲,血肉之躯。”

时光瞪着他。

青山:“不是妖,不是神。”

时光的眼里冒着火。

青山叹了口气:“是人哪。”

时光的眼里快要喷出子弹。

青山做个和解的手势:“年轻人总是不爱惜自己,那可是你自己。好吧,你不睡,我可以睡吗?”

时光:“……可以。”

然后那老小子头往后一靠,眼睛一闭,真睡了。时光有点无措地瞪着,枪还顶着青山脑门儿,车门也开着,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只要肩膀一挤……可那家伙就是这么睡了。时光终于决定关上车门,将风声与夜色都关在外边。他看前座的九宫一眼,九宫连忙收枪,转过头。看见时光的难堪对他们来说会是隐患。然后时光继续正襟危坐,带着他的断腿、伤痛和一肚皮需要慢慢消解的无名火。

青山:“我睡相不大好看。”

时光警惕地看青山一眼,后者是闭着眼的,但是在和他说话。

时光:“闭嘴。”

他们一个坐守长途,一个呼呼大睡。青山开始打呼,时光开始忍受这鼾声,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大概一辈子也没听过别人的鼾声。

黄亭监狱,小欠坐在芦焱旁边,一脸的落寞和孤独。芦焱仍在掘洞,那个洞现在扩大到能塞进一个篮球了。

小欠:“人这辈子最要紧的是什么?”

芦焱没停手,只是看了看他:“不知道。”

小欠:“是家。你来过沦陷区吗?”

芦焱:“没有。长见识啦,这辈子都不该长的见识。”

小欠:“我也没有,从鬼子打进来我就在两棵树做欠老板。我的家在上海,老婆孩子都在。”

芦焱看了看这位同乡,然后继续他的忙碌。

小欠:“我有个四岁大的儿子,我没见过他,做这行还是少见家人的好。听说鬼子狠,这回我才知道有多狠,我很为他们担心。”

芦焱:“上海会好一点吧?鬼子在各国租界还是得冒充一下文明人。”

小欠:“谢谢,你真会宽人心。我的代号真叫小欠,因为我最拿手的是忍,忍各种人所不堪之事。”

芦焱:“我保证我遇见过的任何一个半死不活的饥民都比你能忍。”

他顺手指了指一直撅着屁股掏土的努桑哈:“还有,譬如那位。”

小欠哑然:“说得对。谢谢提醒。”

但是那把锈刀断了,芦焱苦恼地看着。

芦焱:“贵方的宝刃在哪儿磨制的?”

小欠愣了一下,然后没精打采地指了下某个角落。

小欠:“那边有块够硬的石头。”

芦焱去打磨他的锈铁片,而小欠看着他。

小欠:“我想跟你谈笔交易,何先生——或者管他什么先生。”

芦焱:“那你先得等我攒足了本钱,现在我是一文不名——好像你也是?”

小欠:“别挖苦,你听我说。其实种子在我们眼里不重要,屠先生要它是想摧毁你们。若水先生光对付屠先生就喘不过气来了,哪还有力气去惹你们共党?”

芦焱:“不重要你怎么会坐到这里来的?”

小欠:“我们想要那东西,因为屠先生想要,凡是屠先生想要的东西我们都不能让他拿到。屠先生这些年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不比你们共党好多少,这回更搞到横尸街头,剩下的人也活不了几天。屠先生不要和解,只要绝对的权力。”

芦焱在挖着墙,比刚才更加用力:“……我知道。”

小欠:“你怎么会知道?”

芦焱:“我就是知道。”

小欠:“总之,我们若水一系很想和你们和平相处,可屠先生步步紧逼,我们早就举步维艰,再不扳回一局,先生要有性命之忧了。总部对你们的种子一直很有兴趣,所以……我们动手了。”

小欠:“可事情立刻就失控了。”

芦焱:“你们打算内斗时就已经失控了。”

小欠:“是啊,当活在日军的枪杆子下,我觉得……真是内斗。”

小欠在发呆,这些天,对他,对芦焱,对船帮和共产党,甚至对屠系都是噩梦。

小欠:“见过斗狗吗?要把狗的眼蒙上,它们的嗅觉和听觉很好,会跟对方撕咬到死。可它看不见,不知道为什么要撕要咬——我的世界一向如此。”

芦焱:“你不喜欢这样,又干吗认可它是你的世界?”

小欠:“又能怎样?”

芦焱:“反正我一直到今天还在找我的世界。”

小欠实在受不了他那重复的动作:“能不能别挖了?”

芦焱接着挖:“顺便挖挖洞什么的。”

小欠:“好吧,随便你了。我只是告诉你,我们对贵党没有敌意,至少若水先生个人没有敌意,要种子是为了保身。我代表先生向贵方保证,扳倒屠先生,然后我们将会通力与贵方合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芦焱沉默,因为这个古怪的提议。

芦焱:“把我们搞死之后,你们通力和这个死人合作?”

小欠:“不是!你们一定还会有备份。你们现在不是要把种子送达上海吗?把种子给我,你可以立刻通报延安让它报废,而我们会全力帮你们送达真正的备份!我们还可以帮你们对付屠先生,因为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芦焱哑然,呆了好一会儿。

芦焱:“……很荒唐,我觉得。”

小欠:“说荒唐,因为你不了解官场。拿到了就是奇功,至于有用没用,可以推诿给别的倒霉蛋。”

芦焱:“如果你们拿到了密码,我们却用密码发送假消息,那岂不害死你们?”

小欠:“对总部也许有害吧,可对若水先生有益。先生因此可得到晋见总部的机会,不至于再这样被屠先生拿钝刀子割着却无还手之力。”

芦焱脸上是不信任的表情。小欠看看他,舒了口气,同时也下了个决心。

小欠:“好吧,我告诉你的是秘密,因为我想取信于你。若水先生因为一九二七年的亲共态度早已失势,退隐在野,还得变着身份躲屠先生的暗杀。现在是屠先生唯我独尊。上海事发,屠先生把乱子变成了机会,时光之辈把我们赶的赶杀的杀,屠先生则自官场彻底清我们出局,他这回是必杀若水先生。”

芦焱:“你们的内斗跟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小欠:“还不明白?先生连去重庆的机会也没有,只能在上海做个隐士!种子在手,先生必须亲自送往重庆!凭先生之力,还能扳回局势的,他赢了,你们共党的日子也就好过得多!我们对你们一向还算温和的,以后会更加温和——去问你们的青山先生。”

芦焱:“那你就要等我们一起活着出去,再见到青山了。”

小欠叹口气:“是啊……我们做了那么多背信的事情,还来奢望你们的信任。”

芦焱起身,去拿水来润泽他一直在掏挖的墙洞。

小欠在良久的犹豫后终于伸手去摸了摸芦焱掏出的那个洞。

他愤怒地大叫起来:“你还在挖石头!你这个混蛋一直在挖石头!”

沦陷区公路上。时光在生闷气,因为身边的青山不光在打鼾,在汽车的颠动中老头子的脑袋都歪了过来,靠在他的肩上。时光一次次推开,他一次次歪过来,两人仿佛在打一场全无意义的车轮之战。

行驶的车轮下发出一声枪声样的巨响,那是什么东西从车轮下崩飞的声音。

首车停下,整个车队停下。天外山们持枪下车检查,只见车下一块偌大的石头。

天外山:“他妈的,底盘都崩坏了!”

首车的灯光束照射出去,路面上大大小小的石块一直延伸到光束尽头。

天外山:“这谁干的?”“游击队吧,他们就爱搞这套!”“他们会把整段路给挖掉的。”“被鬼子搞到饥荒连连,他们也饿到偷工减料了。”

嬉笑。然后开始搬开那些石块,那倒并不是太耗力的工作。

时光纹丝不动地在车里坐着,但已经把那支汤姆逊从座位下踢了出来。

时光:“一组搬石头。二组戒备。”

九宫:“是。”

他奇怪地看着倚在时光肩上的青山脑袋。时光嫌恶地再次把脑袋推开,同时对九宫狠狠瞪了一眼。九宫立刻跑向了队首,说笑声立刻没了,工作变得有序,二组视线向外,监视着四方。

青山醒来,揉着眼睛,他是真睡着了。

青山:“对不起对不起。没把你累着吧?”

时光:“别耍嘴皮子。外边有鬼。”

青山立刻安静了,他不再做任何干扰时光的举动。时光毫不放松地盯着前方。但手下平安无事地清出了可容一车通过的间隙,并无异动。

九宫再度回到时光的车边。

九宫:“可以过了。”

时光再度看了看四周,黑沉沉的,看不到什么。

时光:“走吧。”

九宫向前车挥手,前边的人上车,他们仍在戒备,只是放松了许多。他们没工夫清出整条路来,所以前车以极慢的速度从那条间隙中挤进。

依旧安然。

时光:“上车。”

九宫上车,时光的车缓缓发动。同时,尖厉的枪声。

时光座车的后胎被击碎,轮轴在自动武器的打击下飞了出去。司机将车猛然刹住,然后被一枪击中了脑门。

枪声是从青山所坐的那侧传来,时光将青山摁倒。他抄起冲锋枪,脸上有一种嗜杀的亢奋。

时光:“待着。”

他推开车门滚了出去,前座的九宫只比他慢了一秒钟。前车的天外山向这边火力支援,几个奔过来增援的人被公路边的袭击者用火力拦截。时光和九宫蹲在车后等待,他俩一枪不发。

时光分辨着黑暗里传来的枪声,直到冷笑。

时光:“王八盒子破左轮,加上几支一百式,就来搞我?阿部堪治嫌他手下人太多了吧?”

九宫:“日本人?”

时光没理他,倒是青山推开车门想从里边出来。

时光:“待里边,这车能挡点子弹。”

他撞上门,把青山关在里边。确实,那些小装药的手枪子弹无法穿透时光的车身,只能打碎窗玻璃。青山在车里躲避着飞溅的碎玻璃。车身边响起一声爆炸,火光和烟云。

时光看起来很高兴:“还带了手榴弹,有点意思了。”

一个人从公路那侧冲了出来,那是个敢死队性质的家伙,他直冲向这车。时光起身,汤姆逊的连射将那人身上携带的炸药都打得炸开。他的手下在底盘下就着爆炸的火光射击公路那边闪动的人影。

时光:“一个都别放走,尸体就是咱们给小鬼子的回话。”

对方的袭击迅速演变成溃逃,几辆车上的天外山追射旷野中的日本同行。他们已经离开了车队,甚至离开了公路。

青山在车里看着,直到听见身后的一声轻响。从路的另一侧站起一个人来,他一直隐忍着,即使唾手可得时他也没有对时光开枪。现在他大步走向他唯一的目标,车里的青山。青山在车里搜寻,时光没给他留下任何抵抗的武器,连能挡挡子弹的东西也没有。那个人径直走向已经被打得粉碎的车后窗,他的手枪已经举起。青山将一块碎玻璃向他砸去,这没能阻止刺客的动作,只让他的脸完全隐没在黑暗和鲜血里。他开枪。

然后汤姆逊的连射声轰响。时光站在公路那边,将枪里剩下的子弹倾泻在这名刺客身上。刺客抽搐着摔回他藏身的地方。时光将打光膛的枪扔给九宫,走向他的座车,他不关心他的目标是否还在喘气。他看了眼车里,青山安静地坐着,一手扶着前座,侧头看着他。

时光笑:“叫你老不死的,这条命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青山:“幸亏你来得及时。”

时光:“有点后悔,其实你挨上两枪兴许就安静了。”他转向待命的九宫:“上车!走人!别挨到鬼子军队来!”

车队再次启动。九宫拖开司机的尸体,继续开车。时光重重地坐回青山身边,厮杀让他心情爽利。

时光:“老家伙,以后别信口雌黄地说我们不杀鬼子!”

青山:“哪有说。我是说凭你们的实力可以干掉更多鬼子,我们真正地齐心协力,借你的话,那现在的侵略军只好来这边卖鱼,或者……”他艰难地笑笑,“随便你说卖什么东西。”

时光:“卖肉啦!你这个老家伙总算有趣了一下!”

他重重拍打着青山,像没有隔阂的老朋友,直到他发现青山猛地抽搐了一下。时光看着这个老人痛苦的神情。

时光:“你……挨到了?”

青山:“还好啦。”

时光动作粗鲁地将青山佝偻的身子扳直。他看见了青山腹部深红的血渍,血渍在迅速扩大。时光咧了咧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说不清那表示悲哀还是在微笑。

黄亭监狱,日军进门,随便指了个人,要他拖走昨天的尸体,当然包括三棱的尸体。

芦焱停止了掏挖,小欠被他捅了一下,帮他遮住了墙洞,其实那个洞小到无须遮掩。按惯例下边便要进来拉人了。

芦焱:“希望今天不要被拉出去。”

小欠苦笑:“没用的,有特别关照,怎么都会有我们的。”

但是他愣了,因为进来的不是昨天那位,而是另一个面善的翻译,那哥们儿几乎没勇气看被他指到的人。小欠很顺利地被指到,但那翻译和他对了一下眼,手偏了一下,指上了芦焱。芦焱被拉起来往绳套里拴。

芦焱:“昨天那位呢?”

翻译很小心地看了看身后的日军:“听说是国军的探子,被活剐啦。”

芦焱哑然,因这个世界而哑然。

而小欠却发作了:“你指的不是他!你要指的不是他!”

日军立刻过来强行把他和芦焱分开。

翻译小声抱着歉:“没办法,这里的人都是要死的。”

小欠:“那你又为什么要活?”

翻译:“没办法。”

日军开始用枪托揍小欠,而芦焱抓住小欠。

芦焱小声地:“接着挖。”

小欠因这三个字而愣住。

芦焱推开了小欠,大声地:“你昨天一点儿也没做错!控制自己和不能控制自己,我们做人就是这点尊严。”

芦焱和新的人肉扫雷器们被带出去,小欠呆呆看着,努桑哈呆呆地看着。门关上。

小欠摸摸自己的口袋,芦焱临走时在那里塞进了东西。

那块锈铁片,曾经的锈迹已经在漫长的磨砺中去尽,持握的一端带着斑斑的血迹。他挪开身子,看着芦焱用一晚上掏出的洞,能进去个兔子,真是个奇迹,但不是足以逃生的奇迹。

沦陷区公路上,青山倚在座位上,茫然但是清醒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黎明。茫然是因为痛苦,清醒则是他的气质。

时光将手从他的伤口上挪开,闻了闻手指上沾的血液。他的神情有点复杂,幸灾乐祸却又带着怜悯,终于轻松了却又感到沉重。

青山:“怎么样?”

时光:“死定了。”他尽量用一种与他无关的语气,“安心吧,我会替你报仇的。”

青山:“你已经帮我报仇了,刺客在开枪的同时就死了。”

时光“哈”了一声,高兴与悲哀两种神情在他脸上同时出现,几乎不大由他控制,于是他决定理性地说话。理性在这时是种掩饰。

时光:“这个伤口是可以要人命的,不过还不是没得救。可是子弹切了口,灌了水银,又封上铅,现在你血里边流的净是这些东西,这就死定了。”

青山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时光:“你仇人还真不少。这种子弹贵得很,我们轻易不用。”

青山:“我没有仇人。”

时光看着另一侧的窗外,他比青山更加茫然。他怜悯,但他什么都不愿意做,甚至不愿意显现分毫的关心。

时光:“那你身份不小。这种子弹我们杀大人物才用,你是大人物。”

青山:“狗屁。”

时光愣了一下,这是他听到青山的第一句粗口。他看着青山,青山的神情有些惨淡。

青山:“孩子,我还能活多久?马上就死,还是……”

时光:“我见过一个人就剩半截,还喘了一整夜,让你以为他还能活下去。你问了我一个没谱的问题,还能活多久看你自己。”

青山:“是的,看我自己。”

时光:“不过会活得很难受,肠子烂掉,毒血腐蚀骨头。这么难受,我会说,死了真的比较好。”

青山:“不能死。”他像在说梦话,“老人家,比较惜命。”

时光:“想让我救你吗?最近的医院离这儿只有六十里,鬼子的医院。”他没有表情,却看起来像在笑,“值得用这种子弹杀死的人,他们一定更想要活的。”

青山:“别逗我了,如果他们想要活的,你宁可再掉一条腿也会把我变成尸体……不,不能停下来,孩子你不知道,我们都是射出去的箭,停不下来。”

时光:“你这支断箭是要去射谁呢?”

青山:“保证不是射你,也不是射你敬爱的屠先生。”

时光绝不信任地哼了一声,青山的痛苦应该让他愉悦,但他无法愉悦,他看着窗外。

青山:“很多人觉得我是个多余的老头,我死了,很多人会觉得高兴。还有的人就会想,哈,你也有今天。”

时光看着窗外:“说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