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据点内,青山闻声回头,首先进来的是时光那一班精干的手下,他们站在仆从的位置,脸上绝不是仆从的神情。青山向他们微笑,并不指望得到一丝表情的回报。他关注的是最后进来的人。时光进来,前陈亭组长带着所有的不幸跟在他的身后。

青山看着时光那条跛行的腿,看着他的手杖,时光回报以刀一样的眼神。他点了点头,连抱个拳作个揖的客套都省了。

时光:“来得好。我已久候,接风酒昨天就开始预备了,只不知先生昨天为何不光临蓬荜。”

青山像孩子一样欢喜:“那太好了。我今天只吃了一个烤地瓜,连皮都吃了。”

时光愣了一下,本来只是想占个先声,却绝没想到此老头如此打蛇随棍上。

时光:“你先生真好肠胃……那就入席吧?”

青山:“也别你先生我先生了,小姓巴,巴东来。”

时光:“巴先生,久仰。”

青山:“代号青山。和你们屠先生是旧识,老朋友啦!”

时光:“更久仰了。”

青山:“怎么称呼您这位小友呢?”

时光:“时光。”

时光在生气,那种生气不会发作,但青山的一言一行在他看来都像在挑衅。

青山:“那就……入席吧?”

他喧宾夺主地向那桌酒伸着手。

时光:“请入吧。”

这基本是个从不懂客套的家伙,他生硬地坐下,也不会谦让,青山在另一端坐了,能入席的只有他们两个。旁边的天外山用一种同仇敌忾的态度把菜上的盖碗掀开,菜像他们的脸一样冰冷。

青山:“菜凉了啊!唉,我让它们久候了!”

时光目光如冰地瞪着青山在那嗅菜,他更想抄起一个碗扔过去。

青山:“不热一下吗,时光兄弟?”

时光:“我不喜欢跟人称兄道弟。”

青山:“时光同志?”

时光:“你开玩笑。”

青山不说话,只是从菜上抬起了头,用一种促狭的表情看着时光。

你可以拿枪对着时光,但别用这种恶作剧的表情看他,他不习惯。

时光:“……好了好了,热了。”

手下们不大清楚他最后两个字的意思。

时光:“我说他妈的把这些菜拿下去热了!没看见有客人吗?还有什么准备好的一股脑儿都拿上来,假客气讲完了好办正事!”

菜立刻风卷残云地就被撤空了,但青山护着几个凉菜不让动。

青山:“这个不要动,这个本来就是吃凉的。”

他偷看着面沉如水的时光,他知道他的偷看谁都看得到。画外响起了吹拉弹唱。时光转头,瞧着戏台子上刚开始闹哄的一帮子皮影。

前陈亭组长相当无辜地站在一边:“早准备好的……为了您老……”

九宫已经去摸自己的枪。

青山一声欢呼:“皮影啊!我爱看!”

前陈亭组长得逢知己:“小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

青山:“好说好说!”

桌子猛响了一声,是时光拍的,让手摸着枪不知所措的九宫都震了一下。

时光:“算了算了……早准备好的,我说的。”

他是非分明地忍着,而青山也就伤天害理地看着,哼着,打着拍子。

时光:“……青山先生?”

青山:“时光……小哥们?”

时光坐得不丁不八如绷弓弦,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时光:“……请你……”

青山:“什么?”

时光:“既然面对了面,就请开诚布公。”

青山:“好主意。”

时光:“……请。”

青山:“老家伙到了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沾了活气,自然也就神清气爽,心情难免好点。不介意吧?”

时光:“……不介意……只要你说正事……”

青山:“对,开诚布公,哦,这个正事……哎呀,不好意思说啊!”

时光:“……请吧,您还会不好意思吗?”

青山又小媳妇也似拧了两下腰肢,直到他也确定时光即将发作。

青山:“实在是一路苦旅,到了宝地,囊中羞涩,特来秋风一二。”

时光讶然到头也抬起来:“秋风一二?”

青山:“没带够差旅费,饭都吃不饱了。知道这里有国军同志,来借点小钱。”

他居然把手指伸到桌上搓了两下。

时光:“……就是要钱?”

青山:“借钱。有借有还。怎么说也是联合战线上的同志。不开玩笑,孙子开玩笑。”

靠时光近的人都听到时光呼气和吸气的声音。

时光:“要多少?”

青山:“我要去沦陷区,国币在沦陷区买不到东西的,是吧?”

时光:“……给你银圆好了。”

青山:“又太沉了。你是不知道三百银圆就能累人个半死。”

时光:“国币不行,银圆不要,到底想要什么?金条?”

青山:“惭愧。”

时光:“我不觉得你会惭愧。”

青山:“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党不幸,在上海的地下抗战组织为日寇破坏,幸亏我们为重建组织早有备案,这个备案叫作种子。”他特意拍了拍身上的某个地方,发出一种书本才有的声音,他自鸣得意地,“你们不知道吧?”

时光瞪着他,摇头时倒像颈骨里卡了个螺栓。

青山:“沦陷区是危险重重,而天下人都知道,屠先生在沦陷区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像时光……你小朋友这样精明干练的好手就是数万之众……”

时光:“也没那么多。”

青山:“会有的会有的,近日不是又在地盘和人手上大大地扩张了吗?都是抗战的先锋,得力人手啊!”

时光:“请回到原来话题。”

青山:“其实简单得很,是被我这老家伙想复杂了,思前想后的总怕麻烦到人,尤其是麻烦到统一战线上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其实像我老兄弟小屠这样的人一向都大度得很……”

一个杯子在时光手上碎掉了,生捏的。

青山:“现在的瓷器都越做越不瓷实了……好吧,简单说来一句话,希望贵党能为我和我身上的种子提供护送。”

时光抬起了头瞪着他,眼里是寒冰和怒火。青山向他凑近了一点。

青山:“看在山河破碎的分上,看在出了国统区的平安乐土,成千上万我们的族人正横遭屠戮的分上。”

如果他在这说过一句诚恳的话,也就是这一句了。

时光瞪着他。他的手上在流血。

黄亭的日军监狱,荒凉而依山独立的院子,也许曾为矿井,也许曾为马厩,甚至曾为住家,但它现在是日军用来关押努桑哈这类非主要犯人的监狱。芦焱和努桑哈一行被押进来。狗吠,一条狼狗向芦焱扑来,张着滴血的嘴。它被颈环那头的日军士兵牵住了。

日军士兵:“不不!太郎!他们还没有用过。”

芦焱护住了树海,他们面对的院门像是地狱之门,半个门被褪色的血迹涂抹满了,土墙上是大片的褐色或新鲜的红色。苍蝇飞舞的声音让人窒息,正对着他们的机枪工事上插了一根棍子,棍子顶上戳着一个白生生的头骨,这让那个用着现代武器的日本军人看起来更像是食人生番。几具尸体被院里的囚犯从门里拖出来,那都是病毙的。日军:“先别进来!放不下了!让他们先把死人埋了!”

几把还带着血迹的铲子扔到了芦焱几个人的身前。

日军士兵:“埋!埋!快快!”

努桑哈捡起一把铲子,芦焱捡起两把,有一把是帮树海捡的。努桑哈被日军押走时,最后看了一眼被带走的马队,啐了口唾沫。

努桑哈:“咱老子真该就在家搞搞破鞋的。”

芦焱全力支撑着树海那庞大而摇摇欲坠的身体。

芦焱:“树海,你壮得像牛,熬得过去的。熬过去就可以回你草原上的家了。”

监狱外的一片空地早已挖了一个坑,这个坑原来也许很大,但现在已经填得不到一人深了。坑里散落着黑土和白石灰,还有半埋半露的人的肢体。芦焱们的工作是把新的尸体扔在这一层上,掩埋,再撒上一层白石灰。树海跪倒坑边,连胆汁都呕了出来。芦焱踢着他,打着他,把铲子塞到他手里。树海终于像具行尸一样,跌跌撞撞地开始掘土。芦焱去搬运尸体,他第一个搬起的是一个孩子,那只失去生命的手无力地打在他的脸上。芦焱怆然地看着远处晦暗的暮色。

军统据点里,时光仍然那么坐着,看着。他手上的血滴在地上。青山在吃饭,正如时光说的,他胃口很好。

青山:“你也吃啊,热好的又凉了。你吃过了?”

时光:“没有。”

青山:“做人要爱惜粮食,颗颗粒粒来得不易,你要是做过农活就晓得利害了。做人更要爱惜身体,我们共产党就老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年纪轻轻……嗯,不管革谁的命吧,那也是个本钱。”

时光:“……你吃你的好吗?”

青山:“我是吃饱了。太丰盛,丰盛过度就觉得浪费,人节俭爱惜叫作自重,爱惜自己叫作自爱……”

时光:“住嘴!”

他又拍了桌子,盆碗跳起来,他手上的血飞到青山脸上,青山擦了一下。

青山:“你的手破了。”

时光沉默,也许对青山沉默是最好的办法。

青山开始骚扰时光的手下:“你们吃了吗?他没吃你们准也没吃,为了对付敌人如此敬业,……可敌人在哪呢?”

那几个也是如石像般沉默。

青山:“那么你们至少把他的手包一下吧?真是的,很多人不爱惜自己,也不爱惜别人。——你说呢?包一下吧?”

时光因为一种烦不过的无奈终于把手放到了桌上,那算是默许。九宫走过来给时光包扎。青山看着,他眼里的促狭少多了,但更让时光心烦,他不喜欢别人看他时居然带着同情。

青山:“你不爱惜自己。真是的,小屠培养出来的人像他一样,整治别人前先作践自己,是谓事业。”

时光:“那你们何不乖乖地都死了,我就可以休息了。”

青山:“我的话好说,我们的话,怕是没有那一天了。”

沉默。有点图穷匕首见,而时光知道,还没到爆发的时候。

于是青山叹了口气:“我知道怎么叫你最合适了,不是兄弟、同志、小哥们儿什么的,不是老爷或者阁下,就是作践自己的孩子。”

时光:“我作践你妈!”

青山绝无愤怒,倒是有点遗憾:“辱人者人恒辱之。每个人都是把刀,你用力打他,越用力就伤自己越重……你在身上放满了杀人的家伙也没用,那种伤是岁月一样的软刀子,孩子。”

时光:“我打折了无数你所谓的刀子。”

青山:“小屠已经把自己伤得够狠了,你不该再像他一样。他叫你时光,因为他很怀念与人无害的那个时候,你叫时光,我看得出你也明白这个道理。”

时光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看一眼他的手下。

时光:“他交给你们了——给我个住的地方。”

是前陈亭组长,那个一直缩在一边的家伙连忙给他引路。青山看着时光走开。那个年轻人适应着自己的假腿,每一步都会在伤口上造成摩擦,走得艰难又痛苦。

前陈亭组长打开门,看了一眼时光,他怕时光不喜欢这间装潢过度的房间。

前陈亭组长:“我住的狗窝……不,我住才是狗窝。”

时光:“出去。”

一天下来足以让前陈亭组长学得乖觉,他立刻带上门出去。时光立刻坐下了,那条假腿实在已经折磨得他够呛。但他又站了起来,手上拿着刚解下的假腿。时光沉默地用他的假腿捣毁这个房间。一个人影到了门外,在碎裂声中停止不前。

时光:“说话。”

九宫:“屠先生电文。”

时光犹豫了一下,看看这间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的房间。

时光:“到后院等着。”

九宫在后院戳着,一直到时光到来。时光已经系上了假腿,并且整理过自己,又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时光:“说。”

九宫:“先生电文:青山很会气人。”

时光:“……这个我知道了。”

九宫:“送他。你送。”

时光:“我送?”

九宫:“是的。”

时光焦躁地看着惨淡的暮色。

时光:“你们怎么看?”

九宫:“先生一向言简意赅,他说的送,又出动到你亲自上阵,自然是无所不包,无所不用其极。那老头奸诈至极,洋洋洒洒无非是找了人的软肋下嘴,要人生气,他好得利……”

时光:“他咬的是我。你也觉得我是软肋吗?”

九宫已经看出了时光不善的面色。

九宫:“不是。我辈精诚赤忠,出生入死,死而后已,那老赤匪的妖言必将不攻自破。”

时光:“真是到了个是非之地,你们说话都阴得发潮了。”

九宫沉默。

时光:“我喜欢大沙锅,这里跑不开。”

九宫:“小天山已经死了。”

时光:“……我杀的……谢谢你的提醒。”

时光:“明晨上路。送他上路。我送他上路。”

九宫:“是。”

时光阴郁地走开,没有人会像对人一样和他交流。

黄亭日军监狱,那扇被血液涂抹的大门,芦焱们被枪托甚至是刺刀推搡了进去。那是一个半地下的土洞。门刚关上,树海就轰然砸到了地上。这个土洞仅有一扇小小的窗,窗外晃动着日本兵的脚和狼狗的爪子。洞里闪动着黑黝黝的影子,人满为患。

芦焱使劲拖动着树海庞大的身躯:“努桑哈,帮忙!”

努桑哈帮忙,又忽然放了手,树海又摔到地上,他开始抽搐。

芦焱:“帮忙啊!”

努桑哈:“没用的!他活不长!被关起来的蒙古人都活不长!”

芦焱:“你呢?你也在等死吗?”

努桑哈:“我爸爸是汉人。吃土我都活得下去的,他不行。”

芦焱:“你自己要来的!暴利!暴利是要拿命换的!有本事拿自己的命,别拿树海的!帮忙!”

努桑哈帮芦焱把树海拉到屋角。

芦焱:“水袋。”

努桑哈:“太浪费了。这地方不给水的,你没看出来?”

芦焱看一眼那些饥渴难耐的人们:“水袋。”

努桑哈终于去拿他半瘪的水袋,然后看着芦焱愣住。背后的一只手盘住了芦焱的颈子,一把刀顶上了他的喉咙。那其实不能算刀,只是一块锈铁片磨制的利器,但一样能置人死地。

身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离他远点。他得伤寒了,你以为刚拖出去的死人怎么死的?”

芦焱听着那个让他熟悉又让他陌生的声音。

芦焱:“您哪位?”

小欠:“何思齐先生,不管你骨子里是个什么东西都可以省省了,现在你我都一样了——放开他。”

颈上的铁片松开了,三棱和林德松开了芦焱。芦焱转身,看着那个黑漆漆的人影。

小欠:“伤寒、刺刀、狼狗、机枪,都分不清红的白的。何思齐先生,你在两棵树撑过来了,你在这里也能撑过去吗?”

芦焱:“你是谁?”

小欠:“贵人多忘事了。”

芦焱看着,看着那个人一点点向他凑近,出现在亮光之下。不过那张脸现在绝对不是小欠的老实巴交。

芦焱:“欠老板?”

小欠:“屠先生的死敌,若水先生的死士,小欠。”

芦焱几乎没怎么发愣,这个世界……什么乱子都得习惯:“狐狸追兔子,把自己一股脑儿追进狼窝里?我开始相信这世上真有姓欠的了。”

小欠:“是狐狸掉进了狼窝里,然后兔子也掉了进来——别说欠不欠了,反正咱们现在都一样了。”

芦焱扫了一眼身后,人事不省的树海是指望不上了,而努桑哈躲得更远,他一生都信奉躲开而不是冲上去的生存哲学。于是芦焱孤立地去面对那三个人。雨水在那三个人身上浇淋出发亮的轮廓,在又一次的闪电中,芦焱看见小欠阴沉的表情,另外两个人的表情芦焱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三棱:“欠老板。”

小欠喑哑地应了一声。

三棱:“我这顶着他的肋骨间,我能一直捅进去,连骨头都碰不到。到心脏我会停一下,等他叫我再捅破他的心脏。”

林德:“他叫之前我会割断他的声带。”

小欠:“他不会叫的。”

他阴沉而暧昧,他很清楚他的手下是什么意思,那不是威胁,是恨之入骨。

林德:“杀了他吧。为了他我们才搞成这样。”

三棱:“杀了吧。”

小欠:“不行。”

回答很明确,但顶在芦焱身上的利器并没收回。

小欠:“他不像个要死的样子,我们也不像,离完事还早得很。”

林德:“我在这里待了几年,从没见人活着从这里出去。”

小欠:“我们是若水先生最好的手下,多年训练,多年忍耐,不会死掉。”

林德:“告诉你吧,日本人看见老鼠会尖叫一声,可是看见我们连声音都不会出。他们觉得杀我们理所当然,连老鼠都不如。”

小欠看着他的这位同人,他意识到林德正陷入一种危险的狂躁之中。

林德:“我宁可被他们当作探子枪毙,也不想被这样无声无息地捏死。”

小欠:“这是战场,如果你向他们坦白你的身份,就是汉奸。在战场上,如果我的同袍一枪没放就被撂倒,我会说,这就是命。”

林德:“去你妈的命!”

芦焱哂笑。小欠示意三棱拿过林德手上的锈铁,林德没反抗,而是失魂落魄。

小欠:“不要笑。”

芦焱:“可我就是想笑。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荒唐,好笑。一个人处心积虑要害另一个人,藏头露尾很多年,结果他过马路要去捅人一刀子的时候,被车撞了。你说这是不是命?”

小欠看了他一会儿,他心情不好,但居然没有愤怒:“我是来追你的,我肯定你就是真正的种子,现在,至少部分达成目的。”

芦焱又在笑,小欠没理会。

小欠:“所以暂时我们是一起的,因为我们都有必须瞒着日本人的秘密。我会保护你,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你离那个伤寒病远点。如果让我花费这么大代价的人死于病菌而不是子弹,我也会觉得荒唐——找找他身上有没有那份搞得天下大乱的种子。”

三棱和林德又一次抓住了芦焱,他们开始搜查。

芦焱挣扎:“你们干什么?他叫树海,他与我们无关,只是一个会摔跤却不会打架的蒙古人。他真是吃草的。他叫树海可他的家乡没有树,他心里有海,也许不是树海是草海,管他呢,他心里有海……”

他这通语无伦次的结果是三棱撕下他的一块衣服,堵进他的嘴里。

林德回报:“没有。”

小欠:“我只是侥幸一下,毕竟他被那么多人搜过了。”

然后他看着瞪着眼的芦焱:“我知道你的朋友与我们无关,所以,他心里有什么,也与我们无关。”

芦焱被那两位扔到屋角,三棱和林德真是恨透了芦焱,重重地坐在芦焱身上。而小欠冷冷地看了一眼离得远远的努桑哈,努桑哈低着头在翻土砖。

芦焱还在嚷嚷,只是模糊难辩:“我认输了!放开我!别让我看着他死!”

小欠:“没有输赢,只有生死。”

芦焱:“努桑哈!努桑哈!”

努桑哈抬头,他抓着一只蝎子,若无其事地把它给嚼巴了。这真是叫小欠都觉得恶心,但也让他肃然起敬。

小欠:“看见了吗?那家伙说他吃土都活得下去,看来是真的。想出去,跟他学。”

芦焱已经不再嚷了,三棱和林德的分量压得他眼球都快出血了。他瞪着树海。这更像一屋子人在观察一个人的死亡。

树海的抽搐渐渐平息。

陈亭据点,时光站在屋檐下听着水声。他的眼神和小欠一样,阴郁而茫然。他身后的九宫和他一样,不眨眼地看着一扇窗户。窗户里人影幢幢,热气和水声。

青山正在两个天外山的炯炯目光下脱去衣服,露出衰老的筋骨。

旁边是偌大的澡盆、屏风、热水、毛巾、香皂,一个人洗澡所需的一切。

青山:“你们日子好过呢。水这么热,肥皂是香的,我都不想回大沙锅了。”

那两个人不可能给他任何答复。他脱一半就停了,一个很放松的老人和两个紧绷绷的年轻人大眼瞪着小眼。

青山:“你们时光洗澡的时候也是这么被你们看着吗?”

天外山:“时光从来不洗热水澡,从来不需人伺候。”

青山:“在西北?最冷的时候?也是凉水?”

天外山:“是的。”

青山:“真是的。小孩屁股上三把火。”

天外山:“……”

他们只盯着一个地方,青山曾经拍打过的腰间,声称种子所在的地方。青山又在脱衣服,堪堪地就脱到了那个部位。他又停了。再一次大眼瞪着小眼。

青山:“两位,这个……其实我就是想说,不是谁洗澡时都愿意被人看着的,尤其是我这副老皮包骨。年轻人最怕沾上老气,啥叫老气?腐朽之气。何谓腐朽?比如说一个弊端百出的政体,不思进取,却一味依靠特务政治来恐怖打压……”

天外山:“我们出去。”

青山:“唉,年轻人是都不愿意听老人说话……哎,等等!”

那两个天外山气不打一处来地站住。

青山:“这么要紧的东西,差点给泡湿了。”

他从腰间掏出一本显然是精心保管的书本,交给那两人中的一个。

青山:“帮我保管。切记小心。”

那两位错愕地看着他。

青山:“泡完澡就还我。切记切记。”

即使没有他那副慎重的神情,那两位也已经够沉重的了。两个天外山神情复杂地走向时光。时光看着他们的表情,沉默地等待着回报。

天外山:“……他自己交给我们了,说让保管到洗完澡的时间。”

尽管一脸不屑,时光仍自小心翼翼地翻着那本线装书。古老到连断句都没有的繁体,有图有画,看得时光直皱眉。

如果我们记性好一点,会记起这是青山在家里用来哄孙子孙女的那本书。

时光:“九宫,你看书多,这是什么?”

他身后的九宫:“晋郭璞注的《山海经》之《海内十洲记》。”

时光眉皱得更紧:“什么东西?”

九宫:“神仙鬼怪,虚妄之说。——他这个是孤本,咸丰年间的辑本了,如果不是战乱的话很值得几个钱。”

时光:“别跟我扯这些,只告诉我这里头能不能藏下那所谓的种子。”

九宫:“长洲一名青丘在南海辰已之地地方各五千里去岸门闩五万里上饶山川及多大树树乃有二千围者一洲之上专是林木故一名青丘又有仙草……”

时光:“你能够不断气地念几百个字?”

九宫:“种子,多半是以密码形式存在的某种信息。时光你看,《海内十洲记》遍藏数字,又没有断句,共党要真有心在里边暗藏密码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他要有心惑敌,《山海经》旧书铺里论斤卖,又何必费力巴巴地去找来一个孤本?”

时光:“真东西他会交给咱们?”

九宫:“也许他就是有恃无恐,奥妙不在字中全在断句,如何断句全在他心里,我们拿着也是没辙。”

时光:“在他洗完澡之前找来一个同样的辑本,替换下来我们细细研究。”就他来说这就是下完了命令,时光看了看窗纸上青山正洗得稀里哗啦的身影,转回头来九宫还站在原地。

时光:“怎么啦?”

九宫:“时光,如果你知道什么叫作孤本,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时光眼里在冒火,他看着那老家伙洗澡的地方。

青山坐在盆里,将水泼在头上,冒着腾腾的热气。他在唱秦腔,难听得像拉锯。

黄亭的日军监狱,小欠冷冷地观察着,一直到树海彻底断气。

小欠:“那个人已经死了,我可以放开你——只要你别跑过去痛哭流涕。”

三棱掏出芦焱嘴里的破布,等待他的应许。

芦焱:“我不会痛哭流涕,可我一定会跑过去。”

小欠不由苦笑:“就算是个冒牌种子,也用不着这么急着寻死吧?”

他摇了摇头,芦焱的嘴又被破布堵上了。

而小欠心平气和地开导三棱和林德:“我知道你们很想闷死他,可真的不行,还没到时候。”

于是那两位只好从芦焱身上下来,之前他们是存心坐在芦焱的胸腹部位的。

小欠静静看着芦焱愤怒的眼睛:“别恨我。你没时间恨我。好好想想明天该怎么活吧。”

他靠着墙壁睡去。

树海躺在泥泞里——一具等待着拖出去的尸体。芦焱仍被绑着,他现在是三棱和林德的枕头。而人们都在沉睡,饥饿、干渴、恐惧、疲劳都是让人入睡的苦药。一只脚踢了芦焱一下,也让三棱和林德醒转。小欠看着他。

小欠:“待会儿日本人会来拉人,你要识相一点,躲远一点。因为拉出去的人就再没有回来过的。”

芦焱:“拉去做什么?”

小欠:“不知道。虽然这地方是从来不给食不给水的,大家到最后都是个死,可为了那份种子,我还是希望你死在最后一个。”

芦焱:“也死在你的后面吗?”

小欠叹了口气:“顷刻便死,徒逞口舌。”

门响了一声,几个日本兵进来,随便指了两个人,拖走树海的尸体。

小欠:“来了。拖完死人,就该拉活人了。躲远一点。”

他示意三棱和林德松开芦焱。芦焱揉着肿痛的胳臂,看着被拖走的树海。

陈亭据点,时光似乎未曾动过,但他身后的人都消失了。屋里的青山在洗澡和哼曲。

九宫用一种抓狂的速度在忙碌。那本该死的《山海经》是焦点,几架型号各异的照相机在周围闪烁,天外山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这本书的每一页拍摄下来。整盆的显影药水在配制,几个天外山在准备用毛笔把它刷上书的可疑处。青山:“小伙子!小伙子呀!”

他已经洗浴完毕,而小伙子是他对那两名监视者的称谓。九宫从雨里跑过来,下半身是泥水,脸上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泡个澡的工夫要搞定那本书绝非轻易的事情。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山海经》交给时光。

九宫:“都拍照了。也查过了,没有化学药剂的成分。”

时光:“如果这上边真有鬼,也不会是这么拙劣的手段。”

青山:“小伙子们跑哪儿去了?做你们这行要有耐心嘛!”

时光看着那边:“鬼在他的心里。”

青山洗得一身清爽,换了衣服,身上还带着浴盆里的热气,老头子看起来精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