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芦焱血红的视野里:

阿卯点燃裤腰里的炸药:“好好看我怎么死。我死了,你就不怕了。”

被挂在自己车上了无生气的诸葛骡子。

嬉皮笑脸举着手的古轱辘被迎头一枪。

熊熊火光中的中年人:“小子,人本就是万事的燃料,最好的和最坏的。”

满头是血的芦焱开始挣扎,于不可能挣扎时开始挣扎,他抓到了门闩揪着他头发的手,两只手对一只手的较劲。门闩有些狼狈,居然被他挣脱了,而手上抓着一把头发。门闩忽然忙不迭地退后,芦焱晕头转向中在咬人,咬他那只手。门闩一脚踢上芦焱的后背,然后用那只脚踏住了他的腰,芦焱的挣扎越来越无力。门闩将身子往后让了一点,以免血溅到自己身上,他用枪对准芦焱的头。两棵树,欠记门前那场近距离的杀戮已近尾声,芦焱活似被铁人踩住的一只蚂蚱。门闩的手指已经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扳机有一个击发阻力,现在已经是在击发阻力的临界点。

时光:“停!”

已经没法停,门闩只来得及将枪口稍偏一下,子弹贴着芦焱的耳朵打进土里。门闩一脚将芦焱踢开,退一步,枪仍指着,以防对方反扑。时光笑嘻嘻地过来,早上的无名火无影无踪。他并不对门闩说话,对的是门闩脚下踏的芦焱。

时光:“我这二当家说你很会发脾气,这年头这地方,还会发脾气的人不大多见,所以我想看个稀奇。你没事吧?”

芦焱爬起来,惨不忍睹,头破了,淌着血,一脸黄土,太近的枪击让他耳鸣。

芦焱:“有事,你会赔我一条命吗?”

时光:“如果是真货,赔上十条八条也可以的。假货的话,对不起啦,你欠我们二当家一份子弹钱。”

芦焱看了看他,挑起水桶走了。时光很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背影,门闩没好气地看着时光。

时光:“我刚发现这家伙这么有意思,是能拿脑袋撞破墙的那种怪物嘛。你刚才都快把他脑花子打出来了,可他居然还没忘了去把他的水桶再装满。”

门闩阴着脸察看被芦焱咬伤的手:“他脑袋也许被打抽筋了,也许进了沙子。”

时光回头看看:“怎么啦?”

门闩:“打你认为三号是一个神枪手,就一直在疑心我是三号。”

时光:“怀疑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你不是没杀他吗,干吗还跟他玩拳脚,直接一扣扳机不就得了?”

时光有些无赖,门闩怒了:“是你说过去杀了他!我要杀个人还用得着过去?”

时光:“得了得了,咱们总还是朋友。”

门闩愣了一下:“……轮不到我们说这话的,狼的尾巴就不是拿来摇的。”

时光也就不再提了:“好吧,我疑心所有人是三号。不过跟其他人比起来,暂时你比较可信一点。”

门闩沉默一会儿,将枪插回腰间。

时光:“你很高兴?”

门闩:“我不高兴。”

时光存心调侃:“你高兴和不高兴都看不出两样来。”

门闩:“高兴和不高兴本来就没什么两样——对我们来说。”

九宫从教堂里出来:“二号去了火车站。”

顿时,悠闲的神情烟消云散了,二人如临大敌。

他们回到教堂,几个在电台上当值的手下看见他们便有些讪讪。

终于有个胆大的禀报:“二组搞错了,老魁。”

时光恼火地发笑:“只说他们搞对的事吧,能省出大把时间。”

手下:“二号去的不是火车站,是车站旁边的食摊。”

时光已经不打算生气了,倒看了看表:“到饭点了吗?这老家伙是不是想靠琐碎干掉我们所有人?”

从教堂顶枪手的位置看去,正对着水井发呆的芦焱像是站在枪口上。

芦焱怔怔地看着自己在水井里的倒影,一个沮丧而茫然的影像。

一个水桶扔下去,把他的影子击碎了。

芦焱跪在刚打上来的那桶水边,在水桶里打量着自己灰败的脸色,苦笑,一个等死的人是不会神采飞扬的。

四下无人,但一定会有人在远处监视他,

芦焱对着自己喃喃自语:“你真是一脸死相。”

他开始清洗自己的伤处,脑后的伤口看不到,但是凉水沾上去杀得生疼。

芦焱皱着眉:“你到上海了吗?该死的青山。”

他把整捧的水掬上自己的伤口。

黄廓县街道上,青山挤在路边跟几个斗蟋蟀的闲汉一起叫嚣,又恢复了老没正形的模样。如果他儿子见了,一定觉得又被戏弄了。

青山:“给我顶住啊!废柴!”

青山侉里侉气自那蟋蟀盆边离开,“它死定啦!”

跟踪他的人也不由挤过去看看那个盆,青山走了。

青山走在黄廓县车站外的穷街陋巷之间,确切地说他是在游荡。他看着街上杂乱的摊档,战争期间,市井并不繁华,满目疮痍。他的尾巴们在人群中掩映着,因为此地的杂乱无章,越发地紧张。青山找了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坐了下来,这是一家羊肉泡馍的档位,档名董回回。

时光皱着眉,看着刚传来的电文。

时光:“羊肉泡馍?”

门闩:“西北特色食物,羊肉汤,肉腌二十小时,煮八到十二小时,面馍,略发酵,揉四百下为宜……”

时光:“我吃过。味道好过你的背书。”

门闩:“跟一号对,你得压住开枪的冲动。跟二号对,你务必得有耐心。”

时光没耐心,并且因为想不出结果来更没耐心。

时光:“每回去西安,西安的同僚就会上他妈的泡馍、灌汤包子、拉面、全羊席,工作上是一无建树,先生评他们幸亏好吃懒做,才没成为张学良的同谋……干吗去吃泡馍?干吗非去车站吃泡馍?”

门闩:“人回家乡第一件事总是吃口家乡才有的东西。他去的这家食摊也是那里的老字号,虽在车站人流之处,却多的是回头客。馍讲究隔夜,汤讲究新鲜,一锅汤卖光就关门,不少老食客赞不绝口。”

时光:“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该吃什么。”

门闩:“好好想想,谁都会有的。”

时光看着天花板,在茫然中最接近了自己的答案:“……烘山芋。”

门闩愣了,他一瞬间居然看见时光眼中水光闪烁,这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可不算什么特色。”

时光立刻又成了个不再茫然并且极有目的的人:“是没什么特色——二号要欠薪还算情有可原,可这种生死关口,还去满足吃这种最不要紧的事情,肯定有鬼。让二组盯死了。”

门闩:“吃其实是很要紧的事情啊。”

时光再一次瞪着他,门闩没表情。

车站前食摊上,几个监视青山的家伙围桌坐了,一人面前一个盆大的碗。每个人都在掰馍,每个人的心思都是一半在馍上,一半在青山身上,并且难以掩饰惊讶的表情——青山在他们斜对街的摊上,面前三个盆大的碗,那几位一人掰一个馍,青山一个人掰六个馍。青山掰得很细,一碗撕,二碗掰,三碗搓,每一碗掰出来的还都不一样。连店伙也因这老头子面前的内容和内行的手法而侧目。

二组甲:“那老小子疯了?苦大力掰两个馍就顶一整天,他一个人就掰六个?”

二组乙:“你懂个什么?那是个老饕,他每碗都掰得不一样,味道也就不一样。有道是吃一,闻二,看三。”

二组丙:“我这儿都掰完了。他那儿刚开个头。”

二组乙:“牵条狗来撕,都比你掰出来的强。看看人家掰的,你得赶紧抽自己俩嘴巴子。”

二组丙:“我又不是苦大力,不好这口。”

二组甲:“重掰。别惹人疑心。”

于是重掰。

青山在那里自得其乐地掰着,他一点也不急,他的神情像一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人看见家乡的土地,闻见第一口家乡的空气。

教堂里,时光已经不看刚发来的电文了,他把电文卷了筒在手上轻轻敲着,蹙着眉头。

时光:“……目标掰了六个馍。二组特注:我们三人只掰了三个馍,这辈子没见过能吃六个馍的人……门闩,你能吃几个馍?”

门闩:“曾经在早上掰过两个,直到第二天中午还不想吃饭。”

时光:“我掰了一个,一直顶到当天下午。”

门闩:“羊肉泡本来就是苦哈哈的食物登堂入室。便宜,量大,有肉有油,连汤带馍,顶饿。”

时光:“你觉得他能吃六个?”

门闩:“不可能。六十多岁的人,就是廉颇都得被撑死。”

时光思忖:“这老头子又在故做惊人之举,他一直变着法子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看来他要做个大怪了。”

门闩:“二号是没一步不出人意表。”

时光把电文扔了:“让他掰去吧,恐怕二组会把他掰了多少块也报上来。我也饿了,待会儿咱们吃什么?”

九宫:“洋芋擦擦。”

时光有些沮丧:“怎么又是洋芋擦擦?打到了两棵树,没一顿不是那个洋芋和面粉的破玩意儿!”

门闩:“没办法。这地方穷,就那玩意儿现成。咱们这点人看着两棵树,连厨子都用上了,没人做饭。”

九宫:“老魁,我去找村民杀头羊,手把肉?”

时光:“算了算了,继续擦擦吧。如果二号真能吃下六个馍,明天我亲手给你们杀头牛。”

当三碗氽好汤的泡馍放在青山面前时,青山的眼睛也有些发直,董回回家的碗比别家的都大,可以用来洗脸。他再也没有那种还乡者的闲适神情,而更像面对一场考验。周围很静,来这里的人都是吃泡馍,他这样吃泡馍对周围的任何人都是个惊世骇俗之举。

青山苦笑了一下:“糖蒜。”

立刻就拿来了,还带着辣酱,店伙带一种敬畏而怀疑的神情看着。青山慢慢地剥蒜。监视者在他们的桌上毫无顾忌地看着,不用避讳,因为周围每一个人都在觑着那个剥蒜的老头。

二组丙:“我瞧那家伙真是一副要全吃下去的架势。”

二组甲:“我瞧不像。”

二组乙:“他是老饕,老饕的吃是食味,甚至闻味看味,不是你们这帮粗人全吃到肚子里。你瞧他吃得地道,蒜剥完了不吃,放一边。为什么?蒜味太冲,怕破了原味,那是吃到一半时解腻的。你们猜他先吃哪碗?掰得最粗的还是掰得最细的?”

二组甲:“最细的,味也细腻。”

二组乙:“你们来吃这个就是王八吃大麦,最粗的,最粗的才是原味。”

二组丙:“你看你看,他吃最细的。”

碗太重,青山把搓的那碗拖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

二组乙有点下不来台:“装相装到了天上,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的外行。”

二组甲:“我瞧人是个内行。你看他吐口气干什么?这里空气油大,他清出来好尝味呀。”他冲乙笑着,“天下内行都是胡说八道的内行。”

他们说什么尽管说,青山只是埋头吃着,从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香甜。

教堂里,洋芋擦擦端了上来——所谓洋芋擦擦是延安地区特有的一种食物,洋芋混合了面粉蒸熟,蘸上点酱油醋便吃。它也许是穷人家的美食,但对天外山帮众来说,最多是一种可以充饥的将就物。时光对它毫无胃口。

门闩:“二号已经开始吃他的羊肉泡馍……我们是不是也顺便吃点擦擦?”

时光心不在焉:“你们吃。”

留了两个手下在电台上执勤,这边锅碗瓢盆交响。

青山终于直起腰来,打了个饱嗝,周围的食客难以掩饰失望的表情——三碗居然还剩下两碗半。青山吃了一瓣糖蒜。

二组丙:“闹半天是个连自己能吃多少都不知道的傻瓜。”

二组甲:“慢来慢来,你慢慢看来。”

青山吃完蒜,定定神,双手把碗捧了起来。那又是个惊人之举,因为碗太大,这里的人从来是以头就碗的。然后他开始往嘴里倒。店伙停了手上的活计,看着这长鲸吸水似的吃法,直到旁边的客人捅他。足足过了几分钟,青山终于把那个空碗放回桌上。他又叹了口气。

二组们面面相觑:“我觉得老家伙是真要吃完。”“怎么讲?”“掰得细的先吃,因为好下肚。我猜他往下吃不粗不细的那碗。”“你这回真说对了。”

青山拖过不粗不细的那碗,把所有辣酱全倒了进去,然后拌着,一碗泡馍成了红色。

二组乙叹气:“暴殄天物。放那么多辣椒,再一通胡搅,味道全完了。”

青山刚吃了两口就开始擦汗,那是辣出来的,他边擦汗边吃。

二组甲:“我觉得……”

二组丙眼都不眨地盯着青山那厢:“什么?”

二组甲:“老家伙真的不是在吃泡馍,他压根儿是在跟泡馍打仗。”

确实,青山更像在跟泡馍做决死之战。他在强忍之下又打了个声震四座的嗝,他歉疚地点头笑了笑,一只手伸到腰间松开腰带。

教堂里,门闩把一碗洋芋擦擦放到时光面前,时光的表情近乎仇视。他忽然站了起来,把扔在一边的枪插进腰间。

时光:“早吃完快干活。我出去吃。”

门闩:“出去?这镇上哪还有店子?”

时光:“你真把欠记当碉堡了?那是饭店,只要有钱,欠记是能点菜的。”

门闩哑然,他立刻明白了时光绝不是去吃顿饭那么简单,以时光的做事方式,这多半是他计划之中的。

门闩:“你不盯二号了?”

时光:“盯二号的人还少吗?与其在这儿摸不着头脑,不如去瞧瞧一号,反正一二三号彼此息息相关。”

门闩推开碗,站了起来。又有几个手下站了起来。

时光:“你不用去,你们谁都不用去。我巴不得一号发难,那就用不着杀牛了,我今天就杀个人来给你们下洋芋擦擦。”

食摊上,青山在流汗,汗水滴进了碗里。旁边放着两个空碗,他现在在吃第三碗,刚起了个头。汗水流进眼里,青山眼里的世界已经有些模糊,似乎有个人在看着自己,青山定了定神,发现是店伙。

店伙:“老爷子您没事吧?”

青山:“几年没回来了,在外边想的就是这口。”

店伙:“再想这口,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青山叹气:“这么吃好吃。”

店伙:“求您别吃啦。刚开始我觉得您吃糟践了,这会儿我怕吃出人命。”

青山:“没糟践,原汤化原食,全在肚里,哪能糟践呢?”

店伙:“你是要多了怕浪费对不?难得您这么捧场,这第三碗不要钱。”

青山:“我是还想吃。只要控控就好。”

他想站起来,可没成功,店伙帮他把凳子搬开,青山扶着桌沿才把自己撑了起来。他转身,二组的人闪电般把目光挪开。他看了看天空,天空很模糊。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已经是目光都没有焦点了。

所谓控食只是个心理疗法。青山吸了口气,转身,看着那碗泡馍,再次坐下,腰已经弯不下来了,他费劲地把碗端起来。身后的窃窃之声成了惊诧的啧啧之声。

青山苦笑。人们很长时间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个人低头在盆大的碗里,传来咀嚼声。他终于把碗里的馍和着肉都咽下肚,因此宽慰地吸了口长气。周围哑然。

店伙把一大碗醋给端了过来:“老爷子喝点醋,醋化积食……”

青山:“原汤化原食。”

他喝光了碗里的汤,往后仰了仰,给人的感觉是他立刻就要仰天倒地死掉,但是他及时扶住桌子,然后站了起来。

青山:“好吃。好吃。好吃。”接连三个好吃,摇摇晃晃想要走,然后又想起来,“没给钱呢。”

青山把钱放在桌上,一向佝偻的身子已经完全撑直了,人们可以看见衣服下他肚子的轮廓,而他一向是个精瘦的人。他摇摇晃晃,喝醉了一样,店伙只好把找的钱塞在他手上。

这样一个食客让人们不得不目送。二组木然地看着,乙忽然想起来,捅了甲一下,他们追上去。

青山蹒跚地在家乡的街巷走着。

两棵树,欠记,桌上摆着刚炒得的菜:葱炒鸡蛋、切片的风干羊肉、一点青菜。时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晚餐,小欠在一边诚惶诚恐地看着他。

时光:“欠老板?”

小欠一向就弯的腰弯得更低了。

时光:“去对面给我们天外山做饭吧?”

小欠一脸哭相:“不敢不敢。”

时光:“得了得了,我瞧你那一脸死相。”

他撩开衣服掏什么,小欠扑通跪地。

时光莫名其妙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发现掏东西的时候露出了他的佩枪。

时光:“怎么就能这么孙子?……拿去拿去,省得你担心我不给钱。”

他把两块银圆抛到桌上,一直等着银圆滚到地上小欠才敢去捡。

小欠:“哪里会哪里会。”

时光看了看四周,小欠的父亲正把他们的晚饭摆上桌:咸菜、稀粥和几个窝头。

时光:“就你们两个吃饭吗?”

小欠也知道他是明知故问,看看往通铺的门帘:“还有姓何的客人。”

时光乐了:“对了。那个半死不活却总死不了的,连水都没得喝的叫花子。”他大喊了一声,“何思齐,出来吃饭了!”

过了会儿,芦焱撩开帘子出来,先看时光一眼,然后去帮欠爹拿餐具。时光转了身开始吃饭,那边终于也安生地吃饭。时光往那桌看看,小欠立刻停了吃饭卑微地点头。时光离开了自己的桌子,他对那桌上的咸菜发生了兴趣,夹了一条放进自己嘴里。小欠和欠爹立刻站了起来。芦焱坐着,慢慢地去夹另一条咸菜。

时光:“这个不错。”

小欠:“老爷你端走。”

时光真把咸菜端走了,但把他的羊肉拿了过来:“跟你换,我不欺负人。”

芦焱因此瞧了他一眼——芦焱脑袋上还裹着破布。

时光:“只欺负我的敌人。”

芦焱有一个看似微笑的表情。

时光:“笑得一副缺铁的德行,我拿枪子儿帮你补补?”

芦焱:“我缺的是铁,你缺的是德。你是不欺负人,连欺负都省了,直接杀掉。而你们要对付谁,比如说欠老板吧,只要宣布他是你的敌人就好了,方便极了。”

小欠立刻申辩:“我不是!”

但是那两个人都没理他,时光也在微笑。

时光:“好极了。早烦了你那副何思齐的熊样,死共党。”

芦焱:“你又弄错了,我还真不是共产党。乱世风雨一蚍蜉,命不是自个儿的,可心肺总算还是自个儿的,如此而已。”

时光击掌叫好:“说得好!字字珠玑!瞧你老兄也是一个还能做得出梦的人,真该浮一大白!”

然后轰然一声枪响,却是这老兄叫好声中在桌子下开了一枪。小欠和欠爹跳将起来,时光大笑。

时光:“坐下!”

小欠父子便保持着他们的造型僵住了。

时光:“我不喝酒,只好开枪当干杯了。”他笑着,“蚍蜉被吓醒了吗?你的梦咋样了?”

芦焱没理他:“欠老板,欠叔,吃饭。”

时光把枪拍在桌上,那两位顿时坐下开吃。

一时很沉闷。那三人默默地吃,而时光把自己的饭菜戳着玩。

时光:“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一棵树东面躺了堆据说刚被马匪劫过的死肉,贱得很,被诨名豆爹的村民杨有牛拿浊水和洋芋擦擦就给救活了——第二天就出来个逃避战祸的何思齐,无党派无政治倾向,跟人不亲近也不疏远。共党觉得你没上进心,老派觉得你太新派,只是你那普世济人的心态还在作怪。两月后你开始在农活之余教小孩子们识字,跟督教巴东来成了死敌。”他一脸不屑的表情,“是一个身在共治区却从没去过延安的共党装过头了,还是你根本就是从那里来的?”

芦焱:“可怜,人生多少事啊,可你们不给人贴个共党标签就连上下左右都找不着。”

时光:“如果你不是共党,那我坐在这儿干什么?”

芦焱建议:“比如说,乖乖吃你那顿两块大洋钱的饭,吃完走人。”

可时光没那打算:“要点是在爬到一棵树之前你是什么。从来不去延安——连那位扮演前清僵尸的巴督教都去过延安。搞清这个,我大概就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是真货还是假货。”

芦焱沉默。

时光:“给句话成吗?就这么对付统一战线上的同志?”

芦焱摸摸脑袋上的伤口:“统一战线?同志?”

时光:“抱歉,我向你道歉,先生则让我向贵党表示歉意。上海的事情纯属误会,是若水和几个贪功心切的家伙搞的。我们会严惩这些破坏联合抗战的人。”

芦焱沉默着继续吃饭,他用这种方式来表示他不至于如此天真。

时光:“我的歉意早已表达过了,如果我不给你水,你会渴死,而你现在甚至都有水洗澡了。如果我不给欠老板递话,你会饿死。还有,现在,你是不是很想出关?”

芦焱的筷子停了。

时光:“我决定放你出关,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芦焱看着时光:“想去哪儿去哪儿?”

时光根本没打算做出友好的表情,他又在斗机心:“对呀,活人能想到哪儿,你就能滚到哪儿,我甚至可以派人送你。”

芦焱:“那太好了。人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我也算不得好汉啦,可很想去长城。”

时光没好气儿地看着他,这回是他沉默了。

芦焱:“对了,那是日占区……你也能派人送吗?要不你先别跟我这废物较劲了,转身东向,把那里拿回来?”

时光忍耐着。

芦焱:“算啦。好在中国大,哪儿都可以去。我想去泰山,听说那里的石阶都已经被挑夫们踩出坑来了,我想看看人怎么能用脚在石头上磨出坑。”

时光:“你适可而止吧。”

芦焱:“难道也在日本人那里?真见鬼啦……好吧,我想回家,可我的家也在日本人那里,这事难办。”

时光总算逮着个错处:“临潼可没被日本人占着。”

芦焱:“既然你不认为我叫何思齐,那我的家又为什么要在临潼?”

时光:“那你的家在哪儿?”

芦焱:“我有两个家,一个被日本人占着,一个是民国二十五年三月我本来想去的地方。谢谢你提醒,我这几年都忘了时光。”

时光瞧了瞧芦焱,看他触自己的名讳是无心还是有意:“你好像有些很劳心的往事啊。放心吧,时光是个好医生,不过被它治过的病人都死啦。”

芦焱:“时光也是个好老师,不过它的学生还没毕业就都死啦。”

时光哈哈大笑:“好吧,希望你没死之前能想出来去哪儿。”

芦焱:“谢谢,我努力在想出来之后再死。”

时光:“那千万要好好想,别把脑袋上想出一个窟窿。”

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肯让。这时门闩进来,在时光身边耳语,没人听见他们说什么,但时光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起身。

时光:“现在你就可以走了,我会通知当兵的放行,天高任鸟飞,只要你没折了翅膀。”

芦焱:“家里出什么事了?”

时光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凶狠,刚才唇枪舌剑时都没有这样凶狠。于是芦焱更清楚了:某种他等待的胜利已经来临。时光和门闩出去。

苍黄的土地被落日染成了金黄。而青山老家的铁路上,除了极有限的旧车皮和机车,更多的是空着的铁轨和漫漫黄土,一片萧瑟。这里是个调度站,没有人流和物流,远远的有鸣笛,四下横陈着车皮,寥寥几列货运车停在青山的身边或前方。

坎坷不平的路面让青山更加蹒跚,肚里太多的食物让他迈两三步才迈过两根枕木间的距离。二组远远地跟着,开阔地让监视者为难,也让被监视者为难。

青山慢慢地迈着步子,像是在丈量家乡的铁路。他终于停下,在太阳将落的那一瞬间,铁轨、机车和他所在的世界都被染成了红色。一辆机车拖着它的煤斗车厢吞云吐雾而来,青山回身,站在铁轨边看着,神情中像是有些不大满意。然后他被机车的黑烟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