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和门闩站在教堂楼顶上看着三角地上分发粮食。
门闩叹了口气:“一车粮食真是不值几何。”
时光:“不值几何,比起咱们用子弹让两棵树服气,实在便宜得太多。”
门闩:“可我还是得写报文:因为你急着要,只好动了我们在西北地区的储备物资。”
时光:“先生说恩挟之以威,威伴之以恩,宽猛相济,剿抚兼施。人身上长的有开关,动这个成了反叛,调那个便成了奴才。你真以为咱们穿着天外山的马匪外衣就能跟红区扛,真要扛咱们至少先让两棵树的人像红区一样,不饿肚子。”
门闩:“先生说的话是没错的。”
时光听得出那弦外之音:“那我做的事就是有错的?”
他没等门闩回答,下楼。门闩跟着。时光巡视着他的小小王国,很短的时间,黄沙会的酒肉窟已经被改造成天外山在大沙锅的情报中枢,电台在收发,信息在整理,窗口放了对荒原的监视哨,森冷的杀气大概是驻军的十倍。
时光站住,看着正在忙碌的手下。一切井然有序,但时光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满意。他看着窗外,远远的,芦焱在帮着小欠修理欠记的房子,那是个大工程。
时光:“赶紧把你的话说完。”
门闩:“年轻人明明有最多的时间,为什么倒有最少的耐心?”
时光:“我没有时间,我的时间都是先生的。”
门闩便也陪他看着那些像工蚁一样没一刻停顿的手下:“恩威并重,先生来也会给他们分发粮食,因为那只是手段,没有同情。你有同情,于我们的行当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时光:“你不如说我长了两个鼻子六个眼睛什么的来得更靠谱。”
门闩:“我是打你初次公干时就跟随着的记录者,我每天都得把你言行向先生报告,已经足足三年。你当我看不出来每回你让那些啼饥号寒的人捞上一口饱饭,你都打心眼儿里愉悦。”
时光笑:“原来这就是同情?我还当是哭天抢地大叫不公平什么的。”
门闩:“那才是一股子酸腐味的纯粹宣泄。你只要有一丝那样做的可能,在青年营就被处理掉了。我们相信的都是行动之力,所以你一夜之间让两棵树百多号人堪可温饱,并且因此觉得快乐。可哪怕换成区区的一个县,你拿什么给他们温饱?掏空我们在西北的库藏怕都不够。先生以后要交到你手上的又何止一县一省?这样的小节以后必然干扰你的判断。”
时光好像没在听,他怔忡着:“……先生说什么?关于你所谓的同情?”
门闩:“这是泄密。这是我手上情报你唯一不该介入的一块。”
时光:“对。你照章办事。”
他打算下楼。
门闩:“什么也没说。从你违背他的命令擅自来这里做马匪,直到今天,关于你的事情,三年来一个字没说。他只在天外山重新截断三秦要道时说过一句我心甚慰,但大概慰的是你的自主之力,不是你的情绪。”
时光默然:“你泄密了。”
门闩苦笑:“对。我有把柄落在你手上了。”
时光掏出了手枪:“要从代号铁门闩的家伙身上找把柄很不容易啊。对你这个级别的人我可以就地处决,泄密是个好理由。”
他一枪柄子狠敲在门闩裆间,门闩躲闪:“……真他妈的见鬼!”
但这让时光心情大好,拿着枪踱来踱去:“废话少说,正事快办。值得咱们小心谨慎的人,我画出了三个。一号是何思齐,最像假货的砧上肉,但我总是除疑不过;二号是巴东来,这老头子放烟幕的本事真是了得,现在几乎把除了两棵树之外咱们在西北的干将全给牵扯了过去;三号是那个三十米外一枪中的的神射手,从他对时机的把握来看,他是知道一号二号孰真孰假的人。”
门闩瘸着站了起来:“而且还可能是我们的人。”
时光:“我现在只能确定我不是他,所以三号我来处理。你,今天想办法把一号给我从头到脚彻底查查。”
门闩:“是。”
他出去安排了。时光在大厅里走动,听着被拷问的藤雄发出的惨叫。
惨叫中断,九宫跑出来叫医生——这一切时光置若罔闻,他只是发现他所站的窗口同样能瞄准欠记。他用手枪瞄准正帮小欠和泥的芦焱,对一支手枪而言,距离似乎遥不可及。时光尝试立姿、跪姿、卧姿的各种方式模拟射击。
一直被他当作靶子的芦焱放下工具,和小欠一起进屋。天擦黑,到吃饭点了。
黑乎乎的欠记一灯如豆。芦焱看着小欠那张模糊不定的脸给他打气。
芦焱:“赶早天,抢晚天,不早不晚干活天。欠老板,吃完饭咱们接茬修你的欠记。”
小欠摇头:“修不好了。”
芦焱:“那怎么会?你不是说你的房子只要还在喘气,就会自己好过来吗?走啦走啦。”
小欠:“修不好啦,老爷们下手太狠,架子墙都给挖坏了。修好了老爷们也还会来拆,因为你这个丧门星还在。”他悲从中来,“命不好啊,我的店叫欠记啊,欠揍的欠。”
芦焱只管拽他:“走啦走啦,说着不如做着。”
小欠挣开他:“你干吗管我?老爷要你住在这儿,那你也是个老爷,是老爷就不要管我这种贱人……”伤心事要提真是一桩接一桩,“一块钱住我的店!两棵树的鸡蛋都要两毛五一个啊!我修店子干什么?被你们吃死就好了!”
又一次被宣布为厌物的芦焱脸色真是好看得很:“我可以走……或者,我住在这儿,可不吃你东西。”
小欠:“你瘦了也是我的不是。死了算了,这店子还有什么好修的?”
芦焱:“我不会住几天的。用那位天外山老魁的话说,风都能吹掉我的脑袋。”
小欠没听见一样,无道理要讲,芦焱只好自个儿出去:“我去干活了。你可以不来,保不准我心血来潮就跑了。”
小欠愣一下,赶紧跟上。
黄廓县的巷子里,青山走过,他手上仍拿着那对糖做的玩意儿。
跟踪他的屠先生手下在街角里里外外地换着衣服,他们不再是开始的三四个人,已经达到了两位数。他们忙得要死,因为往下的跟踪是接力式的。
青山匆匆走过本该空寂无人的巷道,自各个拐口出来的跟踪者让这空巷有了几分人气。青山神情复杂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些都会被跟踪者写入报告,而其实这只是一个老浪子的近乡情怯。他在小院外站住,退后一步,鼓了鼓勇气才开始打门。
他尽可能用欢快的语气:“我回来啦!”
等待,漫长的等待,等得他的跟踪者都有些不耐烦。青山又打了一次门,而门里的动静响得让人着急,拖拖拉拉地门总算开了。一个一脸倦惰的三十几岁男人站在门内,青山的儿子,一个早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性情的市民,将将就就叫了一声“爹”,然后就开始牢骚:“以为你上午就能回,怎么才到?”
青山兴高采烈,把了儿子的肩看着:“真是罪过。你去接我了吗?”
青山子:“怎么接?你来的那破地方有火车?这年头火车也没个点,你赶的那汽车马车能有点?”
青山:“对对。幸亏你没去接,你爹我一路什么车都蹭过了才蹭到城外,这一路急得差点没给你认回几个干爷爷来!”
青山的儿子转身,就便也把青山的手摆脱了。
青山子:“你小声点。都睡了。”
青山连忙蹑手蹑脚,却又难抑失望:“怎么睡这么早?”
青山子:“小孩子呀,小孩子都睡得早。”
青山:“对对。我走的时候还没有他们呢……我能看看他们吗?”
青山子:“睡着了怎么看?”
青山:“就是想看他们睡着啊。小人儿,睡着了是最好看的。就看一眼,要吵醒他们我是你孙……我就不是你爹。”
青山子:“明天再看吧,谁让你回来这么晚。”
青山:“好,好。”
儿子将门关了,上闩。屠先生的手下在远远的巷角观望,一句句全落入耳底,他冲自己的同僚做个怪脸。
在两棵树欠记二楼,芦焱端着油灯,以便小欠用泥去堵墙上那些破洞。就如时光总是看欠记一样,他也总是下意识地去看教堂——那边灯影幢幢。
小欠:“举高点,老爷。”
芦焱把灯举高,小欠去搬来一张凳子,那凳子却也受过伤,小欠刚踩上去就散架了。
小欠摔在那里,低声啜泣:“不修了,死了算了。”
芦焱已经放弃安慰这位祥林嫂了,他把凳子敲拢,自个儿踩上去。
小欠不哭了,坐地上看着芦焱。芦焱冲他点点头:“不哭就好,能笑更好。”
小欠:“你总说你很快就死,两棵树这阵子死的人比哪天都多,高老爷那么硬的人都死了,可你还能吃能喝能干活。你到底啥时候死?”
芦焱挠挠头:“对不起……你这么想也许高兴点,谁都是活一天少一天的。”
小欠:“昨天你本来就要死了,可那个坏脾气的老爷子倒来救你。你又没枪,要杀你的人倒吃了枪子儿。枪子儿哪来的?你是妖怪吗?”
芦焱:“别问我。我比你还糊涂。你要想那枪子儿救的可不光是我,杀我的人接着就会杀你们。”
小欠:“杀了你以后兴许就不杀我们了。”
芦焱瞟他一眼:“两棵树的人都会这么想。”
他也有点怨忿了,但手里仍忙叨着:“好了,知道你恨不得我早死了,别说了。”
小欠:“我哪有种恨人?要不是你吃一口我跟爹就少一口,我巴不得你长命百岁。”
芦焱:“你倒是爱恨分明。”
小欠:“新来的老爷不让你走,你早点死,就算给我的店积点德。”
芦焱忍着气:“我会努力的。”
他专心干活,没注意小欠一直盯着他,仔细观察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黄廓县的青山家里,一个开始发福的妇人在正房门前看着,和青山的儿子一样穿着睡觉的衣服,她和青山的儿子一样厌倦松散,全无希望,那是青山的儿媳。就是在门槛里看着,连出来多迎一步都不做。青山的儿子领着青山进院,直到走了一截才想起来。
青山子:“哎呀,你的行李是不是忘在外边啦?”他那是对行李本身的兴趣,而非觉得该帮父亲拿点重物。
青山:“没有,落在路上了。”
青山子:“一去三四年,怎么会没行李?你还回……那个什么地方?”
青山小有怨言:“三四年你也没记住你爹待的地方——一棵树,不回了。”他给自己找着茬,“哦,有行李的,这个!”献宝似的让儿子看手上的糖活。
青山子:“几十年不变。六十好几的人了,还净搞这些没正经的花头。”
青山连忙憨笑,对他来说家人比天外山加黄沙会更难应付,因为所有的智谋在真爱的家人面前全部报废。
青山仍没放弃看孙子辈一眼的企图:“能不能把这个放在他们床头?”
青山的儿媳往门前多走了一步,说了自青山进门来的第一句话:“睡了。”
青山在儿媳面前就加倍地不自然了:“……我不去,你们放。”
青山儿媳:“小孩子拿什么都往嘴里塞的。”
青山赶紧炫耀:“是糖活呀,又能玩又能吃的!”
青山儿媳:“就是说啊。这是城里,不是你待的那什么地方……这一路上飞土扬尘的,到处都是病。”
青山:“……也对,我明天给他们。”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家立刻就成功地让他意识到这里没有他待的地方。
青山子:“爹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青山:“睡,睡。这几天骨架子都快散了。”
他愣了一下,走向厢房,那里有他的房间。
青山子:“爹我跟你说,家里没地方,你那屋我放东西了。你知道,小人最占地方,没理讲。”
青山:“……好啊,好,小人当然得有动得开的地方。”
沮丧时做出兴奋样是很累的,他走向自己的房间,一下子就老了十几岁。
推开门,青山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房间,这里也许曾有过些书香气,但现在已经完全被各种陈旧粗笨的破旧家什占满了。他把那俩糖活放在一个擦碰不到的地方,看了会儿同样被排挤在角落里的老伴遗像,用衣袖擦掉上面的积尘。
青山:“我回来了,一总地对不住你。”
然后他想清出一条上床的通道,又放弃了,因为他搬不动那些破旧的家什。他爬到了床上,但是没有被褥。往窗外看去,儿子和儿媳的影子映在他们那屋的窗户纸上,嘀咕地说着什么——去要床被褥?青山没有这个勇气。他躺在冷硬的床板上,这老家伙睡搓衣石都不会当回事,但自家的硬床板却让他心酸。
门轻响,儿子没有敲门的习惯,拿着并不厚实的一被一褥站在门边,一脸惊讶。
青山子:“你怎么过去的?”
青山忙坐起来,擦着眼睛支吾:“我……噢,我先上床了。”
青山子放下被褥,他并非没看见青山的泪痕,但不想惹那个麻烦。
青山:“坐下?”
儿子没坐下的意思,站着,看着他,不好说有感情,也不好说没感情,只是麻木和倦惰,随嘴的一句:“爹吃了没?”
青山犹豫地看了儿子一眼,回答这样一个简单问题他都需要凝聚一下勇气:“没呢。”
青山子倒也淡然:“火都熄了,炉膛都填了。等明早行吗?”
青山:“明早明早,其实我也不饿。”
青山子:“爹,妈留下的那笔钱在哪儿?”
青山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儿子大人多少有点畏缩。
青山:“什么钱?”
青山子:“妈死前留给我的那三百大洋。”
青山恍然:“……是我和你妈攒的养老钱吗?”
儿子目光闪烁了一下:“只是借用一下……我想在县里买个缺,小职员没指望的。你知道,世道不好,肥缺都贵。”
青山看上去有些抱歉:“这个事……你知道你爹我从来不乱花钱……这事回头再跟你说好不好?”
儿子有些忿忿:“只要跟你商量个正经事,就总是回头说。你这一辈子就净在忙些不知所谓的事情,图个什么?”
青山:“图的就是一个知所谓啊。你我知所谓,国家民族也知所谓。”
青山子:“算了算了。我听不懂,也不想听。你这几年也没挣什么钱?”
青山:“挣了挣了。县里欠我的薪,我明天就讨去。”
青山子:“那能有多少?又都是法币,正掉得厉害呢。”
青山:“有点是点,闹饥荒时蚱蜢还是大荤呢。儿子啊,这些年你过得……”
青山子:“我先去睡了。那笔钱你好好想想,不会白拿你的。”
青山:“怎么能说白拿……”
但儿子已经走了。青山呆呆地坐在凌乱拥挤的曾经的书房,现在的杂间里。
在两棵树,门闩背着手站在教堂门前。
远远的欠记,芦焱——他已经把自己糊得跟欠记的破墙差不多了,挑着水桶担子出来,先斩后奏地问:“欠老板,水桶能使吧?”
小欠在屋里:“都在你手上了,死活都是一块钱。”
芦焱:“我还得用你家盆。”他倒会找乐,“反正水不要钱啦,嘿嘿。”
小欠:“用用用,死活一块钱。”
门闩瞧着芦焱到井边打水。芦焱又挑来一担水,倒进一个大木盆。洗个澡看来是够了,只是那水温——芦焱用手试了试那源自地下的井水,冰得打了个哆嗦。
芦焱:“冰死还是被人打死,这可真是个问题。”他瞧了瞧自个儿,压根儿是从泥坑里刚捞出来的一个叫花子,毅然下了决定,“宁死不做诸葛骡子——冰死!”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鬼叫:“秋风——秋雨——愁煞人!江山——欲醉——我——招魂!”
然后猛地跳进了盆里,紧接着杀猪也似的惨叫起来。小欠和欠爹呆呆隔一盏油灯对坐着,两人听着那惨叫声,只小欠的眼珠子有那么一动。
欠爹:“吹了灯吧,费油。”
芦焱的惨叫如一头屡杀不死屡屡挨刀的猪:“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
小欠:“点着吧,瘆得慌。”
芦焱:“身世浮沉——雨打萍——”
门闩挥手,七八个手下冲出来,径直冲向欠记。“砰”的一脚,勉强对上榫子的门又成了风飘絮。
芦焱:“惶恐滩头——说惶恐!”
一帮天外山的家伙冲进来,荷枪实弹各占其位。小欠和欠爹立刻跪了——下跪的速度绝对快过门闩的枪。
小欠:“老、老、老爷!”
门闩轻嘘一声:“乡里乡亲的,把你店里搞得一团糟,实在过意不去,我特意带了人来给你修修。”
小欠扁了扁嘴,欲哭无泪:“老、老爷我求您了……”
门闩:“我算哪门子老爷?马匪家的狗头师爷罢了——坐下。”
芦焱蜷在水盆里抖得波涛汹涌:“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
门闩似笑非笑地站在门边:“早死晚死都得死。”
芦焱愣了一下,当眼角的余光扫到门闩身后的人又站了一排时,索性笑了。
芦焱:“麻烦加点热水。”
门闩走过来试了试水温:“比冰窟窿好多了嘛,不至于叫得这么惨——怎么这会儿不抖了?心里有鬼,忘了冷热。”
芦焱:“是诸位老爷的功劳,诸位老爷让人见了就发寒,心里发寒,嘴上倒不必嚷嚷出来了。”
门闩:“大沙锅昼夜两重天——看来我们该晌午来的,也给阁下送点清凉。”
芦焱:“可不是吗,雪中送炭真君子,锦上添花是小人。”
门闩很开心地大笑,忽然面若寒冰:“真高兴阁下现在有了斗志。怎么,是真货走了就可以放手一搏了吗?太好啦。你不知道整治你们这些假货跟拿刀戳鼻涕虫似的,难受死啦。出了阁下这么个又臭又硬的异类,真让我神清气爽。”
芦焱:“假货真货?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门闩:“还装就不够意思了,怎么说你现在的吃住都是我们给销的账。”
芦焱:“一块大洋,连死了都得包埋?你多给欠老板点,我讲点你们爱听的事情。”
门闩:“钱财乃身外之物。只是我们不想被你们牵着鼻子走。”
芦焱:“那敢情好。你们以后别跟在我们后边。”
门闩终于放弃斗嘴:“出来吧。猪就是个被猪操的命,都干了这行,还装什么嫩,羞于裸身见人?”
芦焱坐死了不动:“是个人便知羞耻。不愿裸身见人那是人之常情。”
门闩:“也对。不过我们好做逆悖人情的事,所以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来。还不出来?”他等了两秒钟,向手下伸手,“拿来。”
手下茫然了一下,递过来一根火钎,粗钝的尖头还凝着血迹,芦焱曾经用它捅死了藤雄的手下。门闩拿着它朝儿芦焱的眼睛耳朵太阳穴比画,随时要捅了出去。
门闩:“除非对了要害,否则我拿这东西也只能把人弄个重伤。肚皮不算要害,可你一下给人捅成对穿。什么事情让假货如此着急?真货要玩完了?”
芦焱:“我怕死。”
门闩:“怕死?!”
他提起火钎对着木盆猛捅过去,盆被穿透,两人互相瞪着。
欠记整座店子被门闩带来的人一个厘米一个厘米地搜查,任何地方,尤其是小欠和芦焱刚用泥糊上的墙洞,还没干透的泥被掏了出来,沙里淘金一样过滤和筛选。所有被搜出来的纸张上都喷洒了显影药水,放在火盆上烘烤。
芦焱那堆很难再叫衣服的破布被浸入整盆的药水。
这边,门闩将火钎拔了出来,水喷涌而出。
门闩:“既然嘴上怕死,你至少也装一下怕死。不过也是,你光着屁股,人脸上好装,身上的肌肉反应可真没法装。——搜他。”
坐在空盆里的芦焱澡也洗不下去了,他站起来企图去拿衣服。几个天外山的人过来把他摁住搜查,连耳朵眼儿都拿细针探过,并且一个个检查有无假牙。
这种技术活儿门闩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把芦焱的衣服踢给手下:“还笑?”
芦焱:“没办法……怕痒。”
门闩:“你这样开心,我的手下会不高兴的。”
果不其然,那头很冷静地下了狠手,芦焱开始鬼叫。
门闩在院里踱着步,想着任何可能遗漏的环节:“做你我这行,总有一天得在人前现眼,不过那也就是说死期到了。你死期快到了——水盆,他刚待过。”
于是手下搜索的不光是水盆,包括芦焱碰触过的任何地方。
门闩在芦焱周围走动着,打量着芦焱身上每寸肌肤:“身上的疤倒不少嘛,被打了这么多戳还出来混,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快死光了?——记录。”
手下用尺子量,记录每一分每一毫的伤疤。
门闩:“你老真行。我干了快二十年,没见过比你曝得更彻底的啦。明白了吗?做这行当到这时最好就是打道回府,哪儿来的死回哪里去,因为曝了,已经一文不值。”
手下拿针扎芦焱的伤痕,芦焱忍痛,门闩:“你们要凌迟,也先等我开口。”
手下:“我听说过有人把情报藏在伤疤里。”
门闩:“那你继续。”
芦焱忍耐着,漠然、无奈混杂着愤怒。
门闩忽然笑了:“你这样一路硬下去还能活到地头?或者你根本就没想要活到地头?”
刚收拾得不那么像废墟的欠记又恢复了大战后的光景,甚至更加糟糕——有目的的破坏总是强过流弹。小欠和欠爹傻站着,还给天外山的人递上破坏自家的工具。门闩负手从后院出来。光着身子的芦焱被两个军统架着跟在他身后。
门闩:“这里怎么样了?”
手下:“可能我们真该把这房子拆了。”
小欠扑通跪下。
门闩:“算了。有个欠记,再有这种一时不想杀的玩意儿也有个地方扔。”
小欠磕头,门闩不理会,看一眼芦焱:“放了吧。咱们在两棵树还得待会儿,留给时光逗着玩。”
芦焱被推开,药水泡过的衣服扔到他头上。
门闩:“穿上吧。不收太平税和风沙捐,可没说不收光屁股税。”他拿脚顶住了磕头如捣蒜的小欠,“欠老板,好好照顾这位贵客,养肥了养壮了,我们时不常会来看看他。”
小欠:“……好好好好好。”
门闩立刻转身走了,他的手下跟着离开。芦焱开始穿衣服,和小欠交换着逆来顺受的目光。他看着再度四面透风的欠记苦笑。
芦焱:“可能我真该早点死的。我在这儿,你的欠记就还是战场。”
小欠呆呆地看着他,一声不吭地给他也磕了一个头。
芦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死了他们还会找你麻烦,我得自个儿送上门去让他们杀了。”
小欠点点头,已经无心也无力说话了。
芦焱:“这个澡白洗了。明天我还得和泥,修你的欠记。”
他回到通铺,看着自己又被搜查了一次的行李,确切说是又被搜查了一遍的房间。东西没有扬得到处都是,屠先生体系的人并不粗鲁,他们更像把生物解剖了,再按器官分门别类放置。芦焱在屋里仅有的一张破桌上开始整理他的书页,洒上药水再烘烤之后,那东西都发脆了。他终于放弃,把那些曾伴他度过这些年的残书搜罗成一堆,然后在小欠和欠爹的目光下把那些书填进了火膛。火一下升得很高,将半个大堂都照亮了。几个鬼知道藏在哪里的天外山帮众立刻冲了进来,一边将芦焱摁倒,一边从火中抢出所有的书页。
芦焱大唱:“飞得高,飞得低,学习再学习,多少小秘密!”
教堂那边,曾经用来审问诸葛骡子们的房间,成了审讯藤雄不二的刑房。一盆冒着热气的辣椒水被端了过来,上面漂着油花呈着红色。被死死绑在椅子上的藤雄恐惧地挣扎着,被拖到了桌边,曾经刑讯诸葛骡子的羊角士给辣椒水又加进了大包的食盐。
羊角士:“这是西北拿来做油泼辣子的地道货。我一直想试试它灌到人的肺里是什么滋味——藤雄先生要记得告诉我。”
藤雄已不再惨叫求饶,只是大口吞咽着空气,喉咙里奇怪地呜咽着。天外山帮众踹倒椅子,让藤雄除了辣椒水还要体验在一个水盆里淹死的滋味。时光掉头走开,扔下身后难以形容的挣扎和呜咽声。他在门口遇上刚自欠记归来的门闩。
门闩:“我刚去……”
时光一脸强忍恶心的神情:“出去说。”
来到大堂的时光并没有要听门闩说话的意思,而是向手下吩咐:“酒。”
门闩讶然,但看时光示意把酒倒在手上时,终于会意地划了根火柴,点上。时光用一块布擦掉了手上跳动的蓝色火焰,仍自一脸嫌恶之色。
门闩:“做咱们这行怎么能讨厌刑讯?”
时光:“喜欢?”他指了指屋里,“比如咱们的刑房师傅羊角士?在青年营练熬刑时,他那鬼叫扎得我现在耳朵还疼。因为害怕喜欢上了他害怕的东西,出营后倒专门苛刑虐人。你要犯了事,他一定能让你乐个三天三夜——有毛病。”
门闩沉默,听了一会儿藤雄日语的呜咽和求饶,以及羊角士快乐的笑声。
门闩:“脏活总得有人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