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组的人匆匆过来,他们并不是太惶急,下命令的二组甲更是有条不紊。
二组甲:“你去调车室,截停那火车。你开车盯住,防他跳车。”他交叉着两条胳臂,又画了一个圆,“你们以这里为中心,交叉搜索。所有的人,把这里包围。”
二组乙:“这老货腿脚还真不像六十多的,我看见他一晃就跳上火车头了。”
二组丙:“怎么能想出这样笨的跑法?”
二组甲:“调来跟他的人又何止几十,他偏在咱们弟兄几个眼皮下逃跑,这就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一桩大功劳。去吧,别乐晕头了。”
一辆车追着机车飞驰,机车开得并不快。荷枪实弹的二组们进入车站开始搜索,打开每一节车皮,探看车下方,甚至打开每一个水井盖子。二组甲站在青山消失的地方,从他这里看去,每一个视野良好的地方都有他的人。停车的信息已经传至机车,那辆机车在视野之内就停下,追赶的汽车驰入机车喷吐的黑烟。
铁路上,火光、电筒、车灯在铁道边交映,屠先生一系的人还在搜索。又来了更多的车,从车上跳下整队的人,他们用枪口,用刀,用棍子,用电筒,每一处树丛都被戳过,甚至连石头都被翻起。二组的那几个监视者站在铁路边,如临大祸的表情,有一个已经快哭出来了。
二组甲:“你不是看见他跳上火车头的吗?怎么没人?”
二组乙就是快哭的那个:“我是以为我看见……”
二组甲:“你以为我不能毙了你?”
二组乙:“是不是他跳上车头虚晃一枪又跳下来了?”
这意味着错出在追车头的丙身上,那位立刻反驳:“我追的是个人不是蚂蚱!六十多里的时速你倒跳上跳下试试?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二组甲:“先别慌!”他心慌意乱地推敲着,“我们一发现人没了,就把车站全给封了。火车头跑出不到三里地,还一直被我们盯着。周围路也全给封了,我们现在的搜查半径已经是十里地,就是放他走,这点时间也走不出十里去,而车站这一圈恨不得拉人网……”
二组丙:“你做得无懈可击……”
二组甲一巴掌扇了过去:“上边要的是人,不是你那狗屁的懈!”
时光还等不及进入教堂就向门闩发作:“怎么会跟丢?!”
门闩把电文纸递过去:“二组的回报自然是唯恐不详,你自己看。”他瞧着时光翻看电文,“一个能长年甘作巴东来那种厌物的人有多决绝呢?二组那帮家常货在他面前根本就是盘菜,我想过去援手。”
时光看他一眼,没回话却继续翻看电文:“通篇推诿之词!二号这么擅长玩失踪,干吗非在几十号人的眼皮子底下玩?大沙锅这儿无边无际,他玩起来不是更加海阔天空?”
门闩:“你还是认死了他是虚晃一枪。”
时光:“我分不清他们的虚实。只是二号应该知道,现在没有比失踪更能引起我们的注意了。身上有那东西的人不该玩失踪,人消失了总得再出现,再现时就是众矢之的——他总得去上海不是?”
门闩:“那你干吗放一号出关?”
时光:“因为我分不清他们的虚实,这两个人都似是而非,一个老奸巨猾,一个幼稚无知,可你真说得清哪个愚哪个智?”他转身走上教堂的阶梯,“预备好盯他的人,种子嘛,总得种到地里才知道它能不能发出芽。顺便告诉二组的人,如果五天内还没有巴东来的踪迹,那他们以后的日子里,想起大沙锅就觉得是个天堂。”
他进去。门闩站在台阶上,回望了一眼,欠记已经亮起了荧荧的灯光。
芦焱正从通铺的门里出来,小欠正在收拾碗筷。
芦焱:“欠老板,灯能给我用用吗?”
小欠从灯边退开,芦焱拿了灯,但发现小欠站在黑暗里,不舍得去点上备用的。
芦焱:“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还回来……”他欲止还言,“还有更不好意思的,你有没有绳子?我绑行李用。”
小欠:“没有。”
芦焱:“我要走了,欠老板,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如果你觉得还不解气的话,我实在点说,我就要死了。”
小欠:“有。”
这样的直白真让芦焱哑然,他接过小欠递过来的那条绳子,叹口气,拍拍小欠的肩,离开。小欠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
芦焱又一次开始捆绑他那堆破烂的行李,行李越来越破,这项工作越来越艰难。
他忽然猛敲额头,大悟:“谁见阎王的时候还带着人间的行李?”
于是他扔了那堆破烂,向着屋外嚷嚷:“欠老板,我能不能用我所有的身外之物换一个能盛水的东西?”
小欠没有回答,而芦焱躺在通铺上发呆。他想着时光临去那一瞬间凶狠的表情,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安慰。
芦焱:“青山,气人是你的拿手好戏吧?如果你气他不能像气我一样,等你死到了阴间我就会抢掉你的拐杖。”
黄廓县,铁路。那个破破烂烂的调度站戒备森严,搜寻青山的人把这里当作了临时指挥所。二组甲从铁路上走过,心烦意乱地翻看着地图。朔风把地图吹得盖在他的脸上,他狂躁地撕扯着,他的手下帮他揭下来。
二组甲:“我们现在布置到哪里了?”
二组丙:“一直到黄河西岸,所有的铁路和公路,还盯死了我方控制区里所有的共党机构,暂时没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动。这条线上的火车已经全部停驶,我们正在搜索包括军车在内的所有……”
二组甲叹气:“有事诿过,无事表功……可现在是无事吗?”
二组乙跑过来:“时光有话,五天内找不到目标,他会让我们以后想起大沙锅来都觉得是个天堂。”
二组甲冷静地点点头:“五天。”然后他慢慢坐在地上,“那位小爷,先生从没给过谁像他那么大的权力,他拿把菜刀砍死你,那菜刀就是尚方宝剑……”
三个人痛苦地蹲在车皮旁边,在风中打着哆嗦。一名手下拎着食盒过来:“组长,吃饭啦。车站外买的泡馍,祛寒……”话音未落,食盒已经被二组乙抢过来,抡一圈扔了出去。
二组乙:“我把你掰了泡了!泡馍!”
两棵树,天外山的手下收拾着马匹,马上干粮枪支弹药齐备,像要去打家劫舍。门闩带着几骑驶向军营,时光亦是荷枪实弹,卸下没两天的马匪行头又穿齐了,坐在教堂的台阶上。被他看着的欠记一片漆黑,仅有的一点灯光从通铺移动到外堂。那预示着芦焱将要出来了。
欠记,芦焱把油灯放在原来的地方,黑暗里的小欠再度出现——他像是一直站在那没有动过。
芦焱:“我走了。”
小欠如同蜡像。
芦焱苦笑:“是个人就有惦记。可真想不到最后一个值得我道别的人是你。”
他也没指望回应,就打算走,但小欠把一个装满水的瓶子放在桌上。
芦焱犹豫一下,拿了起来,他因这几天的事满怀歉意:“对不起。”
小欠:“是命吧。”
芦焱出门。
当时光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芦焱从欠记出来了。时光一看见他便露出好笑的神气,芦焱第一次与他相遇时便像个叫花子,现在则像个加倍的叫花子,他仅有的行李是一瓶水。
两棵树的这个晚上与往日的一片凄清截然不同,火把从军营豁口摆到教堂,到那些天外山骑手的手上,让这个晚上燃烧了起来。
门闩骑行到芦焱跟前——他正在打量四下的熊熊火光。
门闩:“走吧。”
芦焱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军营的门大开着,军营里的驻军排成了两行,全副武装,枪口朝向一个路过他们的人必经的方向。
门闩:“两棵树的最后一个共党也要没了,他们想送一送。”
芦焱:“客气大了。”
门闩:“走之前跟老魁打个招呼,是他放给你的路。”
他也不等回答,骑回时光身边。芦焱走向时光,他坐在台阶上,逆着火光。
芦焱:“再见。”
时光:“肯定会再见。”
芦焱看了看那些天外山骑手特意留出的一骑空马:“嗯,我看你已经做好再见的准备了。再见。”
时光:“好走。”
芦焱:“留步吧,或者我该说,上马吧。”
然后他回头,当他错过那严阵以待的军营豁口走向直通大沙锅的豁口,一步步接近回去的路而非出关的路时,人们愕然。时光也掩饰不住惊讶下意识地看着门闩。门闩没有表情。时光转头看着芦焱,芦焱不疾不徐,已经走到三角地边沿,接近了豁口。
时光:“门闩。”
门闩举枪上肩,拉栓上膛。时光瞪着眼睛,火气在心里慢慢滋长。
门闩瞄着豁口上的背影,芦焱如同走在他的准星上。
门闩:“他在干什么?”
时光瞪着眼睛,他隐约地明白芦焱在干什么,因为他们谈过这方面内容。
时光:“看来他真想好去哪儿了……想好了之后再死。”
门闩开枪。枪声在空旷的荒野中被无限放大,芦焱右脚边的土地炸开。
时光看起来很冷静——冷静地生着气。芦焱停在准星上,倒掉被子弹溅进鞋里的土,继续开步。
退壳,弹壳落在地上,门闩再次开枪。这回门闩击中了芦焱的鞋帮,芦焱摔倒,把那只冒着烟的鞋脱了,扔了,光着一只脚继续走。
门闩不由轻轻骂了一声——他没法再近了。时光没有任何表示,门闩再次开枪。
一发子弹掠着头皮飞过,气浪和煳味让芦焱摸了下头皮,摸下一把炙断的头发——那位爷干脆在他的发间犁出一道沟来。
门闩咒骂:“我从来没这样浪费过子弹!”
他再开枪,芦焱痛苦地捂住耳朵,然后边掏着耳朵边走,仍旧没回过头。
门闩大叫:“最后一枪了!你把耳朵竖起来,听听弹头钻进头骨里的声音!”
没反应,那家伙只管不疾不徐地走。
门闩开火。又一次的玻璃飞溅,芦焱苦恼地看了看被割伤的手,他又一次要在面对大沙锅时没水喝了。
芦焱:“妈的,天外山的人就是要和瓶子过不去吗?”
时光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他飞身上马。这个人呼啸而去的时候根本不跟手下打招呼,幸好还有个善解人意的门闩。门闩一声呼哨,准备好的三骑和他一起上马,追随在时光身后。
芦焱走着,听着身后的马蹄如雷。时光一直冲到他身边,勒得马几乎人立。
芦焱看了他一眼,一副天高任鸟飞的散淡表情,换个方向开步。
时光吆喝了一声,他和他的五名手下开始围着芦焱跑圈驰骋。圈子里的芦焱绝不好受,黄尘飞扬中连时光都看不见他了。当时光们终于停下时,芦焱已经像一块风化的黄岩了。这让时光好过了一些,他凑近了看着。
芦焱拍打自己,造成了一场小型沙尘暴,逐渐露出人形的土偶。
时光哈哈大笑:“我说什么来着?又见面啦!”
芦焱:“我都说留步了,何必呢?损人不利己的,你的屠先生没告诉你,要在别人头上拉屎时,先别让自己惹臊吗?”
他说的也确是实情,时光几个在那通折腾中虽不像芦焱这么狼狈,也都是灰头土脸。时光有些发窘,因为是被芦焱说出来的,他也不好意思拍打,就这么顶着一头灰土瞪着。一个天外山骑手想要拍干净自己,拍第一下便被门闩瞪了回去。
时光:“走错方向啦,共党。”
芦焱:“没错啊。我爱去哪儿去哪儿,是不是?你说的,能想多远,我就可以滚多远。”
时光深吸了一口气,他再没有怒容,倒更像一块会瞪人的寒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时光:“那你想的是哪儿呢?”
芦焱带着一种灿烂的笑容,这种笑容他这年龄的人通常早已失去了:“承你提醒,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我用爬没爬到的地方。”
时光:“一棵树吗?那你又何苦出来这趟呢?”
芦焱:“谁说是一棵树?那时候我想去的是保安,现在换成了延安。我真的没去过延安,而且那次我真的弄错了方向。不过这次绝不会啦。”
芦焱知道自己在玩火,因为时光危险地沉默下来。而芦焱好像还觉得不够危险,他看了看自己手上,像初遇时光一样,他手上又只剩下个瓶颈。
芦焱把那个瓶颈拿给时光看:“哦,我的水又被你们搞掉啦,你赶上来,又是给我送水的吗?”
如果是要激怒时光的话,他已经彻底地成功了,他听到了时光的吸气声。
时光:“对。”他解下他的皮水袋,“都像我这样。”他把水倒掉了一半,并在他的手下照做时解释,“装得太满就容易破,而且挥不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挥和为什么会破,往下就明白了:时光策马跑开,再跑回来,手上像挥舞棍棒一样飞旋着半空的水袋,第一下便把芦焱抽得陀螺一样转了几个圈,摔在地上。芦焱从尘埃里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绝对是能玩出内伤和人命来的游戏。
芦焱:“这是什么坏小孩的把戏啊?”
时光:“这叫肉陀螺。”
门闩自后面冲了上来,同样地一挥,将芦焱抽得离地飞起:“跟肉票讨赎金使的小孩子把戏。”
时光:“你怎么能把陀螺打飞?”
门闩:“你们抽陀螺,我在打马球。”
芦焱再一次站了起来:“屠先生一定让你们过得很不愉快——你们就像沤疯了的太监。”
时光打了个呼哨,他们五个人,五个方向的纵横驰骋,伴随着各个角度的打击。芦焱每一次都爬起来迎接下一次打击,但终于,爬起来对他也成了一件力所难及的事情。时光最后一次的击打狠狠命中了芦焱的颅侧,芦焱腾空飞起时伴随着口鼻里溅出的鲜血。这回时光没有勒转马头,而是在呼哨声中策马跑出了一个很远的直线距离。门闩们跟上,在他勒住马头时便排成了一个五人的横列。
时光回头看着,黄尘中的芦焱更像一堆破布,但那块破布在蠕动,当他爬起来时便又是一个羸弱却不屈的人形。
时光夹紧马腹,却勒住了缰绳,他让他的马暴躁地刨着地面,蓄力,这一下他打算把芦焱撞死。时光放马,全速向着正前方的那个人形撞去。芦焱尽力地让自己站直,好迎接这一下必死无疑的撞击。时光在堪堪撞上时与他擦身而过,芦焱完全淹没在马蹄带出的烟尘里。整条烟尘向着黑夜驰去,烟尘里发出时光鞑靼一样的怪叫。那是个信号,门闩和另外三名手下从芦焱身边包抄而过,四条烟尘和那一条烟尘会合,远去。
芦焱歪歪扭扭地挣扎了两步,摔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当晨光照上了两棵树,欠记升起了炊烟。小欠挑着水桶出来,他远远看了一眼镇外的旷野,那堆破布还一动不动地萎在晨光下。他能做的全部事情是悄悄叹了口气,而那堆破布终于微微地动弹了一下。
望远镜里的芦焱爬了起来,如同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除了眼神。
时光勒马于山冈之上,阴郁地放下望远镜,脚下的断壑如同大地的裂口。
那个小若蚍蜉的人影摇摇晃晃走向大沙锅——确实是回去,而非虚晃一枪。
时光:“所有种子都一直提着脑袋想要出关。可这一个为什么要回延安?”
门闩:“他没有去过延安,所以是去延安,不是回延安。”
时光:“你信?”
门闩:“我信所有的可能,但可能永远也只是可能。”
时光:“告诉我他为什么去延安?每一个他们的人都注定要死在去上海的路上——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回答。”
众人沉默,时光从不是这样的人——也就是说,他真的没主意了。
“他希望死得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个假货,真货已经失踪了,他的活干完了。”“老魁你误判了。”
时光不吭声,看看门闩。
门闩:“你在感情用事。”
时光:“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要去延安。”
门闩:“他们都说了。四个人说一样的废话,除了让你更加拧着来,没啥别的用处。你喜欢走险棋,一向如此,很多时候让对头应接不暇。比如来这里做马匪,比如灭掉高泊飞——可这回你错了。”
时光:“你拿什么说服我,他是个假货?”
门闩:“所有事情都在说他是个假货,只是你不愿意信。二号是个委琐老头子,你没兴趣跟他放对。一号表现强硬,合你的脾胃。可是我们怎么能为自己选择对手?”
时光怒极反笑:“你当我那么蠢?”
门闩:“先生说你天资聪慧,可人都会固守原本就有的东西。尤其我们做的这种亡命勾当,命都看轻了,除了那点自以为是,没什么可失去的,这就叫蠢。”
时光掉转了马头,与门闩交错了,在两马相距最近的距离上看着他。一瞬间那几个人感觉时光会把门闩杀了。
时光:“赶快犯点错吧,好让我耳根子清净点。”
门闩:“你大可制造点错让我去犯,然后让我死得屁都放不出半个。可你当然不会这样做,我是说你的个性也太过磊落了些,这是我们这行的大忌。”
时光:“现在别扯你的老人经。他不是假货,你有没有跟他对视过,他的眼睛。”
时光的眼里闪现着芦焱那双阴郁而炽热的眼睛,当五匹马像火车头一样撞过来时,瞪着,那是芦焱能做的唯一抵抗。
门闩:“那又怎么样?对,他也是个很能做梦的人,可那又怎么样?”
时光:“他有死都不要吐露的秘密。”
门闩:“除了副臭骨架子他屁都没有,只是想激怒你。好极了,以下驷对上驷,好极了,我们家常菜一样的二组正被那个老奸巨猾的青山拿来下饭,而你我耗在大沙锅陪着那假货量他没头没尾的旅程!”
时光:“你会怎么做?”
门闩:“很简单,别管他。不要意气用事,我们径直去青山失踪的地方。”
时光:“不是意气用事,是直觉。”
门闩:“那就不要相信直觉。”
时光:“你叫我不要相信自己?”
他瞪了门闩一会儿,勒得马团团转,然后狂奔。门闩和三个人跟上。
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在大沙锅黄土之上,两棵树已经成为远远地平线上的一个模糊小点。一头狼,也许是一条野狗,正在掘着黄土里一具畜生的白骨,但那上边绝对没有它可以用来充饥的东西了。狼或者狗,回了头,用一种看见食物,或者说看见生机的眼光看着芦焱。芦焱嘴上绽开了笑容,此情此景,那个笑容像是用印戳打上去的。
芦焱:“是你吗?追过我的兄弟?对不起,那天晚上没喂你,因为我还有没忙完的事。两条腿的总比四条腿的要忙。”
芦焱被烈日暴晒着,半张脸被血迹纵横了,血早已结痂,苍蝇就在上边飞舞。芦焱像个爬出汽车残骸后离开车祸现场的当事者,早已被撞去了魂魄,只剩下一个回家的欲望。他眼睛里进了血,一半是红色,一半是全无人烟的荒凉。
青山的声音:“魑魅魍魉!天生一个杀才!”
芦焱四下张望,发现这回真是幻听了,叹气:“老家伙,你到上海了吗?……你很讨厌,所以我得死得尽量离你远点……还有,假货就该离真货远点。”
黄土在摇晃,世界在摇晃。芦焱眼中的世界似乎要在烈日和热气中蒸发。那条鬼知道是狼是狗的家伙已经跟上来,开始轻嗅芦焱的裤管,露出一嘴森森的牙齿。芦焱无知无觉地走着,黄土在摇晃,世界在摇晃。
烈日的热焰中芦焱听见:“飞得高,飞得低。学习再学习,多少好东西。”
芦焱:“对不起……还有未了事,还是不能喂你……人多出两只手来,就是为了忙不完的忙啊。”
他加快了步子,接近于跌冲,已经完全是一个追随幻境的人。
时光喜怒交集的声音:“他逃了!他妈的终于知道逃了!”
那条畜生在惊吓中逃开。芦焱跌撞而快速地走着,用尽了最后一丁点体力。
黄土在摇晃,世界在摇晃。黄土和烈日之间滚动着那个瘪塌塌的皮球,画外是孩子们的喧嚣笑骂:“来了来了!何老师来了!球踢它!”“老师,你是球门,球门怎么能踢球?”“酒鬼!有你这样的老师吗?”
芦焱微笑,他的步子像在追着一个皮球:“老师回来啦,老师教你们怎么写魑魅魍魉。”
门闩吞下火焰也能吐出冰块的声音:“他不是在逃,怕是看见了只有鬼和他才能看见的东西吧。”
马蹄声,一骑瞬间遮住了芦焱跌冲的身影,时光把马枪柄当棒子挥在芦焱背上。芦焱摔倒,这回是再也爬不起来了。五匹马在他身边簇集,二十只马蹄不安地践踏。时光阴郁地看着,他并没把枪收回。那头狼狗样的畜生也在远处看着这里,和他同样阴郁。时光开枪,畜生一头翻倒。
门闩:“你又救了他,本来把他交给畜生就完事了。”
时光收枪套。
门闩:“我们还要跟他耗吗?”
时光:“有一回,我们要找共党的电台,把一个共党放了一半血之后扔在现场,凭着他醒来后的举动,我们找到了——人就剩本能时瞒不住人。”
一个手下跳下马,拔出小刀。
时光:“现在放一半血,他直接抱着鬼亲嘴了。给他点水,一口就好。”
手下收起刀,拿起了水袋。
门闩皱着眉看那名手下给芦焱灌水,又看了看时光:“你真的不是三号?”
时光毫无笑意地:“真好笑。”
门闩:“我笑不出来。二号,托你的福,恐怕都到了黄河啦。”
时光也有些动摇了:“再给他四个小时。”
门闩:“二号已经失踪二十个小时啦。”
时光没理门闩,夹马离开,手下怏怏地跟在后边。这样悬殊的对峙让他们没精打采。
……暮色渐临,望远镜里的芦焱仍纹丝不动。时光放下望远镜,难耐的焦躁。
马匹拴在半山腰上,几个人隐藏在峰顶的土丘之后,他们在观望芦焱的动静。
门闩:“四小时过去了三个半。我们已经被那堆该死不死的肉耗了整整一天。”
时光在隐忍。
门闩:“再差半小时,二号就失踪整整一个昼夜了。如果快的话甚至都到了黄河西岸,等他进了日本人的地盘,就算咱们是火焰熊熊吧,可日占区对咱们就是永远的下雨天。”
时光忍无可忍:“你要死不死地叨唠什么劲儿?”
门闩:“先生让我跟你跟到死,提醒你就是我的职责。”
时光:“你死还是我死?”他把刀递给一名手下,“如果他再多说一句,杀了他。”
手下:“……是。”
门闩:“这违背了先生派我跟随你的初衷。”
那柄刀凑近了门闩的喉咙,拿刀的人有些犹豫地看着时光。时光毫不犹豫地看着门闩,门闩不再说话。
手下:“目标动了。”
时光拿起了望远镜,望远镜里的芦焱在蠕动。爬起来对芦焱来说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当他终于站起来时,荒野的天空已经黑了。他开始向来的方向走。
时光有些沮丧地放下望远镜,但他的手下仍在看着。
手下:“目标开始行动……还是往前走。如果在他脚下画一条直线,那头大概是延安……没有转向的意思,连看周围也没有……他停下了……哦,看了看天上……应该是在辨认方向。”
时光:“谁要你报告的,我看得见。”
手下:“是。”
门闩:“他要说什么你也明白。”
时光:“刀来。”
门闩:“我会闭嘴,在向先生汇报你的劣行时再张开。”
手下看着荒野上的另一个方向,一骑飞驰,来自两棵树的天外山骑手。
手下:“蟹眼来了。”
他举手示意,那名骑手向这里疾驰,驰近正在马匹边等待的时光等人。
蟹眼:“总部急电。”
蟹眼打开腰上的弹盒,从弹盒里拿出一夹子弹,卸出一发子弹拧开递过来。
时光醒悟:“是先生的亲电?”
蟹眼:“先生重庆议事,刚回总部,立刻发来急电。”
时光打开那个金属管,拿出里边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后,表情有点扭曲,不是愤怒,而是内疚。
他强作平静地把纸条交给门闩:“我错了——目标变更。念出来。”
门闩:“万事搁置,全力追踪青山。此人危险至极。”
他放下了纸条。一片死寂,即使门闩也知道这时候不该去触怒时光。
门闩:“先生从来没给人加过危险至极的评语。”
时光:“就是说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门闩:“二号已经失踪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时光没发作。门闩烧掉纸条,等着时光决定。时光的决定立刻就做出来了。
时光:“别管他了,我们去找青山。”
门闩举枪,山峰上的守望者迅速撤过来。人们紧鞍上马,但在将驰未驰之际,一直蹙着眉头的时光把路线稍微变更了一下。
时光:“绕个弯子,我们去把一号干了。”
沉寂。
门闩:“全力的意思就是立刻,像子弹一样心无旁骛。”
时光:“我不想带着一个老大的疑团去追捕青山,那就是心有旁骛。干掉他,不管什么疑团也都没了,然后立刻。”
他还是一马当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