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轻风浮荡,在这个夏日的夜晚,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坐在床边,手持蒲扇为孩子驱蚊纳凉。
孩子双眼紧闭,眉头微皱,似乎做了噩梦。
“仲儿,不舒服吗?”母亲定定地望着孩子,神情紧张。
“来了两个人……”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轻得似迷离的梦呓,“那个穿着白衣服的,是个狐妖……”
“你在说什么?娘听不清。”母亲把耳朵凑到儿子嘴边,可是就在这一瞬,或许是她的发丝拂到了这个小男孩的脸颊,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娘,我又做梦了吗?”男孩不过五六岁大,满头冷汗,虚弱地望向母亲。
“你又说梦话了……”母亲从身边的罐子里掏出一些粉末,搅到茶水里,递给孩子,“仲儿,把这个喝了吧,病会好的。”
“能看到未来,也是种病吗?”男孩空洞的大眼望着茶杯中晃动的水,仿若失去了灵魂。
“所有与别人不一样的,就都是病。”母亲长叹一声,“你太小,还不明白,快点喝药吧。”
男孩沉默了良久,一仰头,将漂着肮脏渣滓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没有忘记,梦境如这晃动的杯水,缥缈而模糊。遥远而朦胧的画面中,有一个身穿白衣的美少年,衣裾当风,姿态飘逸,带着俊逸的笑,向他走来。
◆一◆
“绯绡,我们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王子进一边赶路一边抱怨,春日阳光普照,令他汗流浃背。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土路,反射着晃眼的阳光,如一条雪白的蛇,蜿蜒到远山深处。
“因为百年前,我曾经跟人打过一个赌。”绯绡汗不沾衣,眺望着青翠山色,“我今天就是特意为这赌约而来。”
“谁那么想不开,会跟你打赌?”这人一定非傻即疯。
“是个修仙之人,当初他还是个年轻的道士,功力不够,想捉我却没有捉到。”绯绡说着,思绪似回到了很久之前。
“他为什么要捉你?一定是你先惹到了他吧。”王子进听了一点,已经猜出端倪。
“这道士忒小气,我不过是偷了这村子里的几十只鸡而已。当时我在山上修行,不便下山找吃的,才每晚顺手牵点鸡吃,哪知他就像跟我结了杀父之仇,总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嚷着要打要杀。”
“然后呢?”
“我在山上待久了,对那些猎人挖的陷阱土坑可谓如数家珍。”绯绡凤眼含笑,徐徐道来,“于是我就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轻而易举地把笨道士骗进陷阱里,连半分多余的力气也没费。”
“绯绡,你确定他是跟你打赌?”王子进越听越是心凉,“不是为了找你报仇?”
“他哪能找我报仇呢?”绯绡得意扬扬地道,“我虽然一向冷漠,但也不爱害人,当晚他吃了点苦头,我就又把他从土坑里捞了出来,他还口口声声地感谢我呢。”
“这人心胸倒也宽广,不愧是个修仙之人。”王子进不由对这道士的风度甚为赞赏。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臭狐狸,你给我等着,这件事绝不会到此为止!”绯绡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
王子进听了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作答。
却听绯绡继续道:“为了回报他的美意,我就在他下山的时候,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半只烧鸡。结果当天他回去,就被村子里的人狠揍了一顿,村民都说他监守自盗,实在是冤枉。”
王子进再也不发一言,只觉那道士可怜至极,居然遇到了他这么个对手。
“这真是太可怜了。”绯绡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我看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实在于心不忍,就出来阻止那些村民,说他是我的朋友,怎么能不问就里就向人施暴?结果我不说还好,说完了那些人揍得更狠了,这次又给他加了一条罪状:勾结妖怪。”
王子进斜眼看着他,眼白多于眼仁。
“人世间的事情,真是说不清也道不明,我分明是好心,为什么总是做坏事?”
“你明明比谁都明白!”
“经此一事,他就被村民赶出了山坳,这个山清水秀之地,只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修行,真是分外寂寞啊。”绯绡继续长叹。
王子进这才明白,原来这家伙是为了争地盘,把道士挤走,这个山头就全是他的了。
“他走的时候,就站在通往山下的那条土路上,跟我打了这个赌。”
“哦?他赌的是什么?”王子进见他说了这么久方转到正题,不由十分好奇。
“他说:老子一定要报这个仇!哪怕要用一百年的时间,我也要亲手把你捉起来!否则我的姓氏就倒着写!”
“那他姓什么?”
“‘田’。”绯绡无奈地看了王子进一眼,“倒过去,翻过来,都还是个‘田’字。”
“绯绡,我们回去吧!累得半死就为了这么一个泼皮道士吗?”王子进叉着腰开始哀号,“现在下山还来得及,你不想念馆子里的麻油酥鸡我还想念昨晚见到的美人呢!”
“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要去看看,怎能半途而废?”绯绡却不理会他,执意前行,几步就蹿出去老远。
“等我一下啊,我跟你走还不行吗?”王子进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土路上,心底难免发虚,撒腿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翻过山坳,来到了一处小镇。镇上绿水环绕,田垄整齐,几缕炊烟冉冉升起,一片祥和静谧的景象。
“你要去哪里找人?”王子进指着眼前的村落道,“这里已发展成集镇,一百年过去,那道士也早已化为枯骨。”
“不,修仙之人追求长生不老,他怎么也该有点成就。”
“追求仙术的人多了,但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躺到了地底下。”王子进立刻嗤之以鼻。
“二位公子,可是初来乍到?”他俩正说着,就走过来一个牵牛的老汉,好奇地问他们。
“我们想找一户姓田的人家,请问这镇上有人姓田吗?”绯绡难得谦恭有礼地问。
“当然有,姓田的在这里可出名了。”老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满脸堆笑道,“早在七天前,我们村就已经有人说二位要来了,那人十分准确地说出了二位的容貌,还说出这位公子衣服的颜色。”
“哦?”绯绡眼珠一转,似猜到端倪,“难道姓田的就是他?”
“不错,田先生特别关照过,如果有人遇上二位,一定要将二位带到家里。”老汉拿柳枝赶了赶牛牯,朝他们笑道,“快点跟我走吧。”
“绯绡,你这次惨了……”王子进小声对他说,“一百年不见,你的对手已经修炼成先知了。”
“你刚才不是才说他该躺在地底下吗?”绯绡不以为然地摇头,“怎么现在又说他是先知了?”
“凡事都有例外嘛,在没亲眼看到之前,所有的猜测都不作数。”
“子进,我认识了你这么久,终于听你说了一句聪明话。”
两人跟在老汉身后,刚刚走了一刻钟工夫,就停在了一个门户簇新的人家前。
“快点去告诉你们家先生一声,就说他等的人到了。”老汉扬起手中的柳条,一下就打醒了在门口打盹的仆人。
那仆人揉了揉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就像受到了惊吓的兔子一样,嗖的一声钻到门里去报信了。
过了一会儿,大门被人拉开,走出了一个仆人,正是方才那个。不过此时他已经变得恭恭敬敬,朝二人行礼道:“二位辛苦了,先生已经恭候多时,请随我进来吧。”
这些都还没有什么,关键是王子进一踏进大门,就立刻看到了一幅怪异的景象。
因为这家宅院狭小,从大门前一眼就能望到简陋的客厅。
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容貌端丽的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正望着二人的方向颔首微笑。
◆二◆
“这位便是先生?”王子进愣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妇人,便对绯绡说,“没想到是个女人。”
绯绡望着妇人,剑眉微蹙,显然也甚是迷惑,“只是我根本没有见过她啊?”
“是不是你眼神不好?当时跟你打赌的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佳人?”
“那更不可能,彼时我已经修炼了几百年,字倒是认不大全,可是男女还是能分清的!”
两人还站在大门口嘀嘀咕咕,就见带路的仆人走到那妇人面前,恭谨地鞠了一躬,“先生,客人来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回应他的居然是一个清脆的童音。
王子进立刻瞠目结舌,只见那妇人怀里的男孩像是大人般挥了挥手,风流大度,颇有名士风范。
原来他们口中所谓的先知,姓田的先生,居然是个连乳臭都没褪尽的娃娃!
“小生姓胡,名绯绡。路经此地,叨扰二位了。”绯绡也是一愣,但很快便面色如常地朝那两个奇怪的人抱拳行礼。
“大哥哥,我知道你,前几日曾经梦到过。”男孩偏头望向王子进,面带笑意,“这位是王大哥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王子进立刻由惊愕转为恐惧。
“只是知道姓氏而已,名和字都不得而知,因为我在梦中曾与二位见过。”男孩朝王子进笑了笑,稚嫩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这位小公子,便是先知?”绯绡向妇人打听。
“对,这孩子的全名叫田仲仁,你们叫他仲儿就行了。”妇人说着双目垂泪,“此事说来话长,还要拜托二位相助,因为仲儿说这次在梦里见到了不一样的经历。”
二人听这夫人和男孩都口口声声地提到梦,更是十分疑惑,不由相互对望了一眼。
赶了大半日的路,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天色渐晚,一轮血红的残日挂在天际,如赫赫耀目的死亡,昭显着几分诡秘。
当日用过晚饭,王子进跟绯绡便被请入了仲儿的房间。
天色刚刚擦黑,他就孱弱地躺在了床上,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豆大的汗珠不断地自额头流下。
“小弟弟,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王子进好奇地走过去,伸手就要碰他额头。
“王公子,仲儿每晚都是如此,他得了一种怪病,我找二位帮忙,也正是为了此事。”妇人拦住王子进的手,拉出一床被子给男孩盖上。
“这病是什么症状?可否请夫人告知一二?”绯绡也走过去看了看仲儿的脸色,谨慎地说道,“毕竟我们并非郎中,怎么能轻易治病呢?”
“他这个病,郎中治不好。”他母亲长叹口气,“因为这是他做预知之梦的先兆。”
“预知梦?”
“不错,我怎么能跟郎中说这个?告诉他这孩子晚上会莫名其妙地说梦话?而他模糊的呓语,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事实?郎中大概会认为我是在胡言乱语,或者认为我们是在行巫蛊之术吧。”
“可、可是这种怪病,叫我们怎么医?”
“不,你们一定可以的。”她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拉住绯绡的手道,“因为这位公子,他的容貌我已经听人描绘过无数次。”
“谁知道我的容貌?”绯绡也吓了一跳,伸手抚摸着脸孔,“难道也是这个孩子梦到的?”
“不是仲儿,是仲儿的曾祖父!”那妇人哭道,“祖父他也算得上是人瑞了,能洞察到许多未来的东西,从仲儿得这个奇怪的病开始,他就不断地跟我们描绘公子的容貌举止,说只有公子能治这个病。”
“他的曾祖父,年轻时可曾当过道士?”
“后来在战乱的时候还俗了,不过仍执着于成仙长生之术,这村子里的人见多了,都叫他田老道。”
“那他现在在哪里?”看来这人多半就是跟绯绡打赌的那个无赖道士,王子进不由大惊,没有想到他仍活在世上。
“祖父已经仙去了,是两年前的事。”
“唉,已经去了啊……”她的话一出口,便见绯绡眼现落寞,望着窗外的明月长叹口气,神色恻然。
王子进见他如此伤怀,顿时明白,绯绡虽然口中不说,但仍期望昔日跟他打闹的小道士尚在人世,所以才眼巴巴地赶来。
与其说是打赌斗气,不如说是想见见曾经记得自己存在的人,但是这一点小小的奢望,仍被岁月的洪流无情地卷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公子,明天我带你去曾祖父坟上看看吧。”仲儿的母亲见他神色落寞,轻轻地道,“只要你能治好仲儿的病,要我怎样都可以!”
“我自当尽力,不知这孩子的病是从何时开始发作的?”绯绡定睛看着床上的孩子,复又变得坚毅冷淡。
“在他四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她娓娓道来,“两天两夜,连最后一口气也没了,于是仲儿他爹就找了个老头,要他背着孩子的尸体扔到山上。”
王子进也听过这种风俗,长不大的孩子通常不能立坟,如果死了就找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背到山上扔掉,到时候只需给这老人几文钱就行了,甚至还有孤苦的老人以此为生。
“但就在这老人出门之后,曾祖父也跟着出去了,无论我们怎么拦都拦不住……”仲儿的母亲泣不成声,哭了一会儿继续道,“但是那天后半夜,祖父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是谁?”在摇曳的烛火下,听着这种故事,简直是恐怖至极,王子进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就是仲儿啊!他就像生的时候一样,笑眯眯地跟在曾祖父的后面回来了!”她面现惶恐,“当时我们也很害怕,因为孩子明明咽气了,怎么还能活蹦乱跳地回来?”
“之后就得了这种怪病?”
“是,吃什么药都不行,后来曾祖父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在第二年的春天逝世了,他临走的时候留下了很多的符咒,说烧成灰给仲儿吃,可以暂时控制他的病,直到公子你的到来。”她说着自床下取出一个木盒,轻轻打开盒盖,“看,这个月底符咒就要用完了,而你们就正巧来了。”
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盒子里仅剩下几张薄薄的黄纸,怕是连十天的分量都没有。
“雨……好冷……”几人正说着,便听黑暗中传来一个孩子稚嫩的梦呓,“太爷爷在山上……好孤单……”
他边说边痛苦地摇头,小脸惨白,淡淡的眉毛皱成一团,似是做了噩梦。
“他在说什么?”王子进急忙凑过去听,偏偏仲儿此时闭嘴了。
“大概是在说明天会下雨,天气会变冷。”仲儿的母亲将被子给他盖好,轻轻地回答。
可是那句“太爷爷好孤单”又是什么意思?
王子进原本想问,但又觉得这话似乎蕴含着十分可怕的含义,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朗而圆满,深蓝色的天幕上,连一丝云影也没有,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样子?
◆三◆
次日一早,王子进却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晶亮的雨线连接了天地,压抑而凄凉,让人无论如何也提不起精神。
“子进,我们要上山,你要同去吗?”他正迷迷糊糊地窝在被子里打瞌睡,便听绯绡在门外催促他。
“上山?你没看到外面在下雨吗?”王子进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却见绯绡已经戴上了斗笠,做好出门的准备。
“我想去看看那个跟我打赌的人啊。”绯绡笑嘻嘻地说,“他已经在地下躺了两年,如果知道我仍活生生地存于世上,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可是今天的天气……”王子进看了看窗外的雨帘,面带忧色。
“不要紧的,这么小的雨,只是路难走一点,山上不会发生滑坡。”绯绡信誓旦旦地道,“我在山里生活多年,这点经验还有。”
王子进听他这么一说,匆匆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跟着田家的仆人向山上走去。
道路泥泞,行走不便,仲儿与田夫人无法陪伴二人,只好吩咐仆人带路。
仆人对山路极其熟悉,虽然山高路滑,他仍健步如飞,如履平地。路上时而遇上采参的人、进山采菇的乡民,都亲切地朝他打招呼,态度十分热情。
“这都是托了我家小先生的福。”他得意扬扬地对二人说,“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山上泄洪,甚至谁家的人要死了,得的病能不能治,先生都了如指掌。时间一久,镇上居民都对田家格外得好。”
“你是指仲儿?”王子进只觉这称呼听起来格外别扭。
“当然是他,不过真正的田先生,也就是他的父亲却为了儿子的病出门求医,已经半年没有回来了,还好母子俩略有薄产,镇上的人又刻意照顾,日子倒也过得去。”仆人絮絮叨叨一路走一路说,指着山脊上的一处坟头道,“我们到了,这就是太老爷的埋骨之处。”
王子进虽然不懂风水,也知道那必是个极佳的坟头。
坐北朝南,正对着山涧里的一条小溪,溪边野花点点,芳草依依,周围的景色美不胜收。
三人很快便来到了那座坟前,只见被细雨染成黑色的墓碑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小字:
春寒客古寺,草草过莺花。
小榼供朝酒,温炉煮夜茶。
柏庭鸣晓吹,楼角丽朝霞。
莫叹萍蓬迹,心安即是家。
“好一个‘心安即是家’。”王子进将碑文看了两遍,朝绯绡笑道,“看这首诗,他似乎豁达得很啊,一点都不像斤斤计较的人。”
“哼,你也被他骗了。他一贯小肚鸡肠,子进你若是亲眼见过就知道了。”绯绡一撩衣摆,蹲在地上就开始仔细检查。
“你在找什么?”
“找机关啊,我才不信他两腿一蹬就死了,他若不给我留下点陷阱,一定死不瞑目。”绯绡咬牙切齿地回答,仔细检查坟墓周围的地面,甚至连大点的石头都要翻开,看看是不是写了咒文。
半个时辰之后,王子进见他上蹿下跳,却仍毫无收获。
“看来这死道士真的转性了……”绯绡皱眉凝思,考虑了良久,“算了,我们下山吧,也许他指望我救他的重孙子,所以不敢陷害我。”
他的俊脸上却满含失望,在凄风冷雨中看来,竟有些可怜。
看来他以为死去的老道会留下一两手计策对付他,所以才雀跃地跑到坟头前来看个究竟,哪想又落了个空。
“绯绡,你不要难过了,人都是要死的,何必如此伤怀?”
“我哪里是难过?”绯绡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如果你像我一样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一个极好玩的游戏。可是百年之后应约而来,却发现对手已经死了,那是什么感觉呢?”
“我觉得……”王子进纳闷地挠了挠脑袋,“多半是失落吧。”
绯绡并不答话,美目流转,朝他笑了笑,招呼仆人就往山下走。
“公子,”仆人后退几步,跟王子进并肩而行,面色严肃地叮嘱,“等会儿我们下山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
“有什么忌讳吗?”
“因为我们是来上坟的,如果在回去的路上回头看了,就会被先人误认为恋恋不舍,他们就会跟着你的脚步来到阳间……”
“我知道了,真是太感谢了!”王子进不待他说完就连连点头,他一向倒霉无比,见鬼比见人还多,这些话对他来说不啻于金玉良言。
此时雨势渐歇,只是山风乍起,吹到湿冷的衣服上,立刻带走身上的热量,简直与晚秋无异。
绯绡认路的本领极佳,尤其是在这种荒山野地里,凭着野兽的本能走在最前面。
带路的仆人腿脚不如他灵便,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只有王子进,越走与二人的距离越大,最后绯绡的背影竟淹没在层层叠叠的绿色之中,变成了一个刺目的白点。
“喂……”他刚想叫他们两个等一下,就想起那个仆人所说的话,万一他们听到自己的呼唤回头了可不妙。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努力追赶二人的脚步。
哪知就在山脚在望时,斜里伸出一根树枝,牢牢地挂住了王子进的袍角。
他扯了两下,树枝居然纹丝不动,于是他只好转过身,埋头解自己的袍子。
“天老爷啊,你可看到了,我虽然回了头,可是连一眼都没有往后望!”他哆哆嗦嗦地嘟囔。
终于将那树枝折断,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然而在这一瞬间,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躲藏在里面。
“是谁?”他好奇地看向那丛灌木,“是谁躲在那里?”
他话音刚落,灌木丛中就跳出一个黑影,那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蓬头垢面,咧开缺了门牙的嘴,朝他阴森森地笑了一下,便消失在丛林深处。
王子进顿时被他吓得两股战战,魂飞天外,连逃命都忘了。
这个奇怪的老人到底是谁?看那打扮,倒像是个落魄的道士。
太爷爷在山上……好孤单……
不知为什么,他的耳边开始不断地回响着一个孩童的呓语。
是预言还是巧合?无人得知!
◆四◆
当日回去之后,王子进忐忑不安,不知该不该把下午的所见说出来,但又怕万一是自己的幻觉,说了反会遭人耻笑。
他这厢模棱两可,犹豫不决,绯绡却一刻都没闲着。他调起朱砂,在仲儿的房间外仔仔细细地画起了符咒。
房檐下滴着淅淅沥沥的雨,似离别的眼泪。
绯绡一手端着盛朱砂的碟子,一手持一支狼毫小笔,在棕色的窗棂上描绘出醒目又怪异的花纹。
“你这是在画什么?鬼符吗?”王子进一边帮他撑伞,一边好奇地问道,“你不是一向遇妖斩妖、遇魔杀魔的吗?怎么突然这么有耐心画这些东西?”
绯绡瞥了他一眼,颇为不满,“你是在变相说我鲁莽?”
“哪里,哪里!只是在夸你有男子气概!”王子进拍马屁的功夫向来高超。
绯绡这才面色稍霁,一边画画一边道:“你昨晚有没有注意到孩子做梦之前的表现?”
“好像浑身发冷,额上却烫得惊人,跟得了一场大病一样。”
“正是如此,”他抬头望了一眼王子进,眼底暗含着深深的忧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在那一段时间,可能有什么妖怪附到了他的身上。”
“附身?”王子进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该、该不会是死灵吧?”
“不知道,如果是死灵的话,昨晚我居然没有看到它的踪迹。”绯绡轻轻摇了摇头,双眉紧蹙。
“所以你才画这些古怪的符咒,想让它现形?”
“对,今晚我一定要看看,在暗地里捣鬼,让这孩子生不如死的到底是怎样的怪物?”他运笔如飞,转眼窗棂和门框上就被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色的符咒,乍一看像是爬满了扭曲蠕动的红蛇。
“大哥哥,你们在干什么?”就在二人专心致志地忙碌时,屋檐下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童音,从院外跑过来一个小男孩,正是仲儿。
“仲儿,你睡醒啦?”王子进急忙将他拦住,“不要去打扰那位大哥哥,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情?”仲儿偏着头问,小脸上写满好奇。
“就是治你的病啊!”王子进甚少跟孩童打交道,拼命摆出一副耐心和蔼的模样,“或许过了今晚,你就再也不会发烧,也不会说梦话。”
“是吗……”那男孩遥望着绯绡白色的背影,眼底竟然闪现出一丝失落,“知道未来,真的是一种病吗?”
“那是不是病我不能肯定。”王子进严肃地对他道,“不过我知道如果一个孩子已经八岁,但看起来却只有五六岁的模样的话,绝对是很可怕的病。”
“你、你都知道了?”男孩的脸上显出一种痛苦的神色,低头扭着手指。
“是你母亲告诉我的,她说自从你四岁时生过那场大病后,就再也没有生长过。”王子进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难道你不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身体健康地长大吗?”
仲儿却把头一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撒腿就跑出了檐下,冲到了院子里。
“这个小孩,怎么如此古怪?”他纳闷地走回绯绡身边,“到底在想些什么?”
绯绡头不抬眼不睁,仍专注于手上的工作,许久方冷冷地说了一句:“可能是怕失去关注吧。”
“你说什么?”王子进更是一头雾水。
“我说他可能是怕自己的能力消失,镇上的人不再像以往一样崇拜他。”绯绡说罢拍了拍手,得意地笑道,“终于画完了,如果顺利的话,今晚可能就能水落石出。”
王子进看了一眼那被他画得满目猩红,如鲜血染过的大门,背上不由蹿起一股寒意。
当日二人忙完已是傍晚,再加上乌云罩顶,细雨淋漓,刚刚到晚饭时分,就已经黑得如同深夜。
“这雨可真烦。”用毕晚饭,田夫人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天色,“估计近日是晴不了了,二位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留下来多住两天。”
“即便夫人不说,我们也正有此意。”绯绡在灯下笑意盈盈地道,“而且正好可以观察下令郎的病情。”
“公子终于肯给仲儿治病了?”她立刻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鞠躬,“真是祖父在天有灵。”
“我治不治病,关那个老道什么事?”绯绡立刻面现不快,但转瞬便又换作一副从容大度的脸孔,“不过还有一事跟夫人相求。”
“就请公子尽管说。”
“希望夫人能将余下的符咒交给在下。”绯绡笑眯眯地继续道,“而且今晚只许我跟子进陪伴在小公子的身边,无论房间里传来什么声音,都不许外人进来。”
“这、这?”田夫人踌躇道,“可是符咒很重要,放在我这里不是更好?而且为什么不让我照顾仲儿?”
“因为你是孩子的母亲,关心则乱,我不能保证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情。”绯绡面色清冷,伸出一只雪白的手,“夫人,把符咒给我吧,为了仲儿。”
田夫人听到他最后说的四个字,终于泣不成声,回到房间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塞到了绯绡的手里。
“胡公子,孩子就交给你了,无论今晚听到什么,我保证都不会踏进房门一步。”她说罢看了二人一眼,就含泪走出了客厅。
但是不知为何,王子进在跟她对视的一瞬,竟然感到了一股深沉的寒意。
那双慈爱的、布满泪水的双眸之后,似乎隐藏着另一些深不可测的东西。
当晚夜色深沉,冷雨欺人,仲儿的房间外,白日里狰狞刺目的符咒已经隐遁于黑暗之中,窗外只流露出淡淡的温暖的烛光。
田夫人见二人进来,便匆忙将他哄睡了,垂泪拜别。
“我要做什么?”王子进紧张地问。
“你只需帮我看着孩子即可,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告诉我。”绯绡说罢,伸手将门窗关紧,一撩袍角,席地而坐。
面朝的方向,正是房门。
“绯绡,绯绡!”过了许久,仍毫无异状,寂静的房间中仅余灯花爆裂的噼啪声,王子进开始沉不住气,低声唤他。
然而却见绯绡双目紧闭,长睫微颤,似已经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这个死狐狸,居然偷懒睡着了!”他刚刚咒骂了一句,却见躺在床上的仲儿突然浑身抽搐,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而紧张。
◆五◆
“这、这该怎么办?”王子进立刻手足无措,想找手巾还找不到,只得卷袖而上,撩起袖就往男孩脸上抹去。
然而他使尽浑身解数,仲儿仍脸色发白地抽搐不止,豆大的汗珠接连不断地从额上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突然从房门处传来细小的声音,门似乎被什么人推开了。
他急忙回头看去,却见绯绡依旧端坐在门前,只是双眸已然睁开,嘴角酝酿着一丝笑意,完全不似方才慵懒昏睡的模样。
而在绯绡对面,房门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缝隙,正有一条黑线,蠕动着爬向房间里。
那黑线有碗口粗细,初看似一条大蛇,然而再定睛看去,却发现是一个人的手臂,它缓慢地绕过桌椅屏风,直朝仲儿的床上爬来。
“哇!这是什么鬼东西?”王子进眼见手臂就要抓到他的袍角,吓得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爬到了床上。
“子进,不要慌,这是寄居在山上的一种妖怪。”绯绡说罢闭上双目,面对着房门,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口中不断念出的奇怪的咒语,屋外突然红光暴起,似燃起了熊熊烈火。
与此同时,细长的黑色妖怪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哀号,在地上扭曲抽搐,不断打滚,将桌椅悉数撞翻,身上汁液四溅,恶心无比。
王子进一把抱起仲儿,躲到了床上的帷帐之后,然而饶是如此,仍有很多黑色的汁水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闻起来又腥又臭,再一摸滑腻黏手,居然都是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