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第八夜 春日宴

冰雪初融,春寒料峭。

是夜,夜风萧瑟,树影婆娑,在一个漆黑的树林里,几个黑影围着跳跃的篝火密谋。

“嘿,好像这次的聚会,那个家伙也要来参加吧?”一个老人边拨着火堆边说,声音里饱含忧虑。

“是,我也听说了,它很喜欢凑热闹,前几次都被我们刻意甩掉了,如果这次再这样做的话,估计它会生气。”接话的是一个貌美的少女,跳跃的火光照亮她的脸颊,可见她如玉般的脸颊上,竟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疤痕。

“哎,那玩意儿生气了可不好办啊!”另一个壮汉也长长叹息,“要不然我们想个办法,转移它的注意力吧?或许它一分心,就不会折磨我们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它分心啊?”老人缩了缩头,似乎更加忧虑了。

“投其所好,是万试万灵的方法。”

“它喜欢的东西倒是人尽皆知,不过要能一直为它提供那玩意儿,可不是一般的凡人能做得到的。”

“那我们去找不一般的凡人不就行了?”少女隐秘地笑了,红唇微启,露出两颗雪白而尖利的牙齿,“反正我们要的东西,也从未被人类珍惜!”

◆一◆

二月的扬州,正值初春,虽然天气微寒,却挡不住荡漾在人们心中的融融暖意,早已有小舟荡漾在碧水之间,也有歌姬软糯的小曲随着河水缓缓飘来。

扬州这样的城市,在大多数朝代都是美好的,否则也不会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以及“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这样的诗流传下来。

当然,如此美好的城市,对它怀有深深眷恋的,远远不止人类而已。

此时此刻,绯绡就懒洋洋地坐在高高的栏杆上,欣赏着红花绿柳,无尽春色。他一袭白衣随风摇曳,加上貌美无双,导致楼下无数人仰脖围观。

“这位大爷,算是我求求你了,麻烦你让他下来吧!”身后站着一个店小二,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朝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不断作揖行礼。

这个倒霉的跑堂,在绯绡刚一爬上栏杆时,就热心地跑去阻止,结果不但没有把他拉下栏杆,自己倒平地跌了一跤,差点摔下楼去。

他一次失败,居然不言放弃,直到不知吃了多少次亏,才终于觉得有点邪门,打死都不敢再碰绯绡的一片衣角了。

“我也拉不下他啊。”王子进看绯绡跷着二郎腿,歪靠在不足一尺宽的栏杆上撒酒疯,顿时觉得颜面尽失,恨不得在地上掘个窟窿钻进去。

“你们俩不是一起来的吗?求求你让他下来吧,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意都没法做了!”那小二急得满脸通红,显是害怕受到老板的责骂。

“他一旦喝醉了,就是神仙也拿他没有办法。”王子进长叹一声,拂袖而去,干脆走到楼下,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热闹,总算是少丢一点人。

在春日阳光的映衬下,绯绡的白衣变得格外刺眼,远远看来,竟像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一般。

王子进看着他惺忪的醉眼,轻狂的浅笑,竟想起了两人初次相识的场景。那个时候,绯绡也像今天一样喝醉了,结果才不小心现出了原形。

为什么越是不胜酒力的人,越是喜欢喝酒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眉目,便听耳边传来一阵惊呼,只见楼上白影一晃,栏杆上迎风而笑的少年竟在刹那间消失了。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轻响,周围的男女老少急急循声望去,却见地面上仅有几许飞舞的烟尘和一团杂乱的痕迹,哪里有什么白衣的少年。

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交头接耳说了一会儿,越说越觉得诡异,最后都吓得作鸟兽散了。

只有王子进一人仍站在原地,待众人走尽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沿着酒楼四处寻找。不知转了几圈,他才终于在酒楼的台阶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只白色的狐狸,正眯着眼睛蜷缩在灰尘满布的楼梯后。它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口角流涎,脖颈松软,显然是睡得不省人事了。

王子进见到这只狐狸,急忙把它抱起来,用袍角一裹,撒腿便朝客栈奔去。绯绡一向最爱臭美,今天自己看到他这副模样,无异于多了个敲诈的把柄。

将来倘若自己手头银子短缺,或者被绯绡贬损之时,便可祭出这个法宝,保管万试万灵。

他越想越是开心,连步履都轻快起来。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王子进的如意算盘还是落了个空。

因为他太高估绯绡的酒量了,绯绡这一睡就是几个时辰,足足从午后睡到了天黑,时不时还翻个身打两个滚,根本没有醒来的意思。

王子进拿了本书,在灯下枯坐,眼见月上中天,他再也坚持不住,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子进,子进,快点醒来!”当晚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觉有人轻推自己的肩膀,他急忙抬头一看,只见朦胧的月光下,一人白衣如雪,正望着自己浅浅微笑,正是绯绡。

“让我再睡会儿……真是困死我了……”王子进痛苦地看了他一眼,便又倒入松软的床铺中。

“子进,我是来跟你告别的。”绯绡却并不离去,负手站在他的床头。

“告别?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参加一个聚会,可能会离开几天。”绯绡朝他颔首微笑,俊秀的五官温润如玉,“在这几天中,你要小心些,千万不要乱闯祸。”

“什么聚会?我也要一起去!”王子进立刻来了精神,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大凡聚会,多半有歌有酒,他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好事?

“嘿嘿嘿,子进,这个聚会,你可不能去……”绯绡笑嘻嘻地边说边退,身影像是迷蒙的夜雾般,越来越淡。

“为什么啊?”

“因为,那是妖怪的盛宴啊……”待说完这句话,他白色的身形已经完全融化于夜色之中,只余一抹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王子进凭空打了个寒战,猛地睁开眼睛,却见四周漆黑一片,床边未见有人,门也牢牢紧扣。

显然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午夜梦回的一个插曲。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未见异样,便又放心地一头栽倒在松软的被褥中,复又陷入黑甜的梦乡之中。

然而到了次日清晨,他便无法如此坦然了。

因为等他从床上爬起来,找遍了整间客栈,也没有找到绯绡的踪影。

“掌柜的,请问前天跟我一起投宿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公子什么时候出去的?你可曾看见?”

“不就是昨天下午吗?”肥胖的老头白了他一眼,不耐烦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们俩是一起出门的,但是只有小哥你一个人回来,你倒跑来找我要人?”

“抱歉,抱歉,我记错了……”王子进这才想起昨天的那场闹剧,连忙作揖道歉。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的房间,回忆起梦中所见,气得一拳就砸到了大门上。

真是太令人气愤了!

绯绡居然连个招呼都不跟他当面打,就这样鬼鬼祟祟地走了,甚至连去哪里,要出去几天都没有告诉他。

当然,最气人的是:他居然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给自己留!

想来想去,他定然是怕自己敲诈勒索,所以才先发制人!而且绯绡一定认为,只要没有了银子,自己就不会在这几日趁机去烟花酒肆流连。

这真是太小看他花痴王子进了!

要看美女,又何必去那些花柳之地?他得意地跑到房间里换了件青白色的衣服,扎着一方头巾,使自己看起来与任何一个在读的学子没有任何不同。

接着他就面带微笑,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客栈。

外面阳光大好,行人如梭,只偶尔有冷风拂过,昭示着此时正是早春二月时节。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售卖胭脂水粉的店铺,从容地站在了门边。

◆二◆

“这位公子,请问你要买点什么?”他刚往那脂粉铺前一站,柜台里一个脸色红润的中年女人便斜眼盯着他,眼白多于眼仁。

“老板娘,小生不是买东西的。”他摇头晃脑地回答,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而是来读书的。”

“读书为什么不去学堂,而跑到闹市里来了?”老板娘惊诧地瞪圆了双眼,仿佛在看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因为夫子教导我们,凡是成大事者,必要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不能受到外界的干扰。”王子进得意扬扬地举着书本,“如果在学堂里读书,怎么能锻炼这种定力?所以我特意跑到贵店门外读书,以磨炼自己的意志。”

“不就是识几个字嘛,还搞出这么多花样?你想读书就去对面的肉铺吧,不要站在这里影响我的生意。”中年女人越发不耐烦,恨不得立刻把他赶走。

“那可不行。”王子进回头瞅了瞅那浑身油腻,杀猪卖肉的屠夫,小声道,“那人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俗物,哪比得上您面善可亲?而且贵店客流如云,明明比那边热闹许多。”

老板娘听他赞美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厉声呵斥他几句,命他只许站在附近读书,千万不要打扰到自己的客人,才愤愤地继续打理生意去了。

王子进是何等人物,虽然双眼不离书本,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地用心读书。实际上每来一位女客,他都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人家,并暗暗在心底评定等级。

“哎,这个女子,牙黄口大,给她个九等已是宽容……”他一边摇头晃脑地读书,一边在心底默念。

“这个不用看就知道是个丫鬟,品位如此粗鄙……”不过一会儿,又有一名女客上门,随之带入的是一股刺鼻的熏香。

这次他翻动了一下书页,连头都没抬,这样庸俗的女子,连貌丑的都不如,是根本入不了花痴王子进的眼的。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也有几个稍有姿色的女子上门光顾,不过多半都是末流女子,鲜有绝色佳人。

他这才终于明白,在这扬州城里,能抛头露面,亲自来买胭脂的佳人实在是太少了。

即便是小户人家,家里仅有一两个奴仆,也是万万不肯让闺阁少女上街乱晃的。

他想到此处,忍不住仰天长叹一声。

“喂,你作死吗?我让你站在店门口读书已经不错了,你长吁短叹给我招什么晦气?”老板娘一拍桌子,两道犀利的目光朝他直射而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王子进此时已做好了打道回府的打算,干脆对她的叫骂置之不理,故作悲愤地吟道,“悠悠苍天,此何如哉?”

然而还没等他那拿腔作调的声音落到地上,便远远地从街边走过来两个人。

那两个人相依相偎,挨得极紧,如果不是衣服的颜色不同,乍一看简直就像一个人迤逦而行。

不过虽然相距甚远,也能看出其中一个身姿窈窕,面若釉瓷,黑发如云,看体态便是个一等一的美女。

王子进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连半个字也说不出,直愣愣地望向两人来的方向。

在这短短的一瞬,似乎连时间都随之静止。

来人的黛眉、杏眼、红唇,一点点清晰,最后他终于看清,那是一个不过十四五岁大、姿容秀丽的少女。

少女身着布衣,头戴荆钗,虽然打扮朴素,却难掩绝代芳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缺乏年轻女孩应有的灵活生动。

“喂,你看什么看?”王子进正拿着书本,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少女,耳边就响起一声娇嗔。

他定睛望去,却见面前正站着一个布衣女子,看年龄似乎比那少女略大几岁,面孔圆圆,眼睛晶亮,正满带嘲意地瞪着他。

他这才想起来,她就是一直紧挨着那美丽少女,牢牢搀扶着她的婢女。

“又没有看你,何必朝我嚷嚷?”王子进自知理亏,低头看书。

“哼!读圣贤书还读到这里了,谁还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婢女瞪了他一眼,正巧她的主人已经挑好了东西从店里走出来。

她再也顾不上与王子进拌嘴,紧紧扶住主人的胳膊,两人便如来时一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慢悠悠地走远了。

“有这等明媚的芳华,为什么还要买胭脂呢?难道不怕那红红翠翠的俗物污了颜色?”王子进目送着两人离去,一边摇头,一边惋惜地说。

“喂,你这傻乎乎的书生又在说什么呢?”店里的老板娘立刻对他的话嗤之以鼻,“那朱家的女儿,也就靠我店里的胭脂,看起来才有点活人的样子。”

“什么?难道你认识她?”王子进立刻来了精神,几步跑到柜台前,“那快点告诉我这女孩姓什么,家住何处。”

这少女虽然年纪尚幼,但已是丽色难掩,他生怕一犹豫,便错过了。

“我、我没有听错吧?”老板娘立刻惊道,“你方才难道没有看到她的模样?她连走路都那么费力,显然是没有几日可活,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点。”

“怎么会?”王子进干笑两声,“我又不瞎,当然看到了她的样子,不是长得很美吗?至于体弱,确实是有点,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世上真是什么怪人都有……”老板娘嘟嘟囔囔地说,“那小娘子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朱,从小死了父亲,母亲改了嫁,但是继父对她一点也不好。她娘没有办法,只好把她寄养在亲戚家。不过这孩子自小就体弱生病,我几乎就没见过她不生病的时候。”

“哦?那又有什么?反正我认识一个厉害的朋友,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王子进根本为美色迷惑,将老板娘的话当作了耳边风。

“总之我见你是个好人,你千万要小心便是。”

“只是她身边跟着的小婢,似乎十分厉害,刚才还恶狠狠地瞪着我……”王子进边说边走出大门,心里盘算着将来要如何请求绯绡。

“你、你说什么婢女?”街上冷风轻拂,身后传来老板娘颤抖的声音。

“就是一个十几岁大,脸庞圆圆的丫鬟啊,可真是凶死了,女孩子像她那样可不是好事,将来可能会嫁不出去。”王子进回头对她说了一句,作了个揖便走了。

扬州城中,车如流水马如龙,依旧像是他来时一样热闹。

可是他只顾赶路,根本没有发现。

胭脂铺的老板娘突然变得面如死灰,并且在他走后,飞快地关上了门板,锁紧了窗户,似是躲避洪水猛兽一般,提前打烊关店了。

◆三◆

哎,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会轻浮若此?

转眼夕光西照,晚霞满天。王子进回到客栈,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不由一头雾水。

他虽然贪恋人间美色,但一向自持守礼,即便对那些青楼里卖唱的女子,也很少表现出半点不敬。

怎么今天仅仅是个略有姿色的小家碧玉,就让自己说出了一箩筐的蠢话?

而且更要命的是,现在他手捧晚饭,两眼望天,居然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少女长得什么样。倒是她身边厉害得要命的小婢女,娇蛮生动的模样却烙印在他的心里,即便闭上双目,也似能看到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眼前滴溜打转。

他越想越是迷惑,怎么也弄不清自己的感觉。

仿佛白日里在那小小杂货铺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南柯一梦,缥缥缈缈,带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如果绯绡在身边就好了,他一向喜欢对自己冷嘲热讽,或许只是几句尖酸刻薄的话,便能打消他心底的痴心妄念。

但是此时绯绡却偏偏不在。

当晚月色阑珊,夜风轻拂,王子进在灯下持书枯坐苦读。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已是月映天心的午夜时分,他这才合上书本,望着紧闭的大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到绯绡一定在某处开怀畅饮,喝酒吃鸡,而他自己只能独对清夜,对影成双,这番落差,不啻天上人间。

念及此处,他不由悲从心来,奈何荷包干瘪,只有边叹息边摇头,满心疮痍地上床睡觉去了。

哪想他刚一合眼,脑海中便出现了一条寂落的街景,小街上老树横枝,断垣掩映,真实得简直不似在梦里。

王子进迷惑地站在街心,望着身边擦肩而过的行人。

看路人的打扮,自己似乎还在扬州城里,但是他明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怎么会梦到如此清晰的场景?

眼见行人越来越少,天色渐渐昏暗,他却仍然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王子进干脆沿着这条小街信步而行,只见街边的房子多半古旧破败,阶前长满青苔,显然是扬州城里平民百姓的聚居地。

他一向粗心大意,无所畏惧,倒悠然自得地在梦里欣赏起周围的景色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黑,只见不远处的一扇门后,伸出了一只手。

那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五指纤长,莹白如雪,在朦胧夜色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刺眼。

王子进见了一愣,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这一停不要紧,那手却轻轻招了招,似是在暗示他过去。

他踌躇了一下,最终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昏暗的天色中,只见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正快步走到小巷深处,一个拐弯就不见了。

女人身着布衣,步履轻盈,看打扮似乎是个年轻的姑娘。

王子进依照指引而来,却只见到一个背影,难免不甘,急忙拔足向前追去。直至跑到小巷尽头,这才发现身边竟有一扇虚掩的破旧木门。

门里是一个小小院落,里面杂草丛生,门窗破败,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请问家里有人在吗?”这一年之间,他跟绯绡走遍大江南北,胆子也比以前大了很多,深呼吸了几下,就推门走了进去。

穿过小小庭院,是一间矮小的瓦房,房门依旧没有锁,在暗夜里露出一条黑色的缝隙,仿佛是主人在刻意迎接客人的到来。

这次他已经知道,门里的多半是方才朝自己招手的女子。既来之,则安之,他干脆快走几步,推门就闯入了内室。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户人家的构造十分奇怪,推开房门,直直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张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张暗黄的宣纸,和饱蘸着墨汁的毛笔,仿佛主人在舞文弄墨,此时才刚刚离去。

屋子里并没有蜡烛,一盏煤油灯也没有点燃。王子进本就是个读书人,一见到文房四宝,自然格外亲切,想看看那纸上写着什么。

然而这一看,顿时令他目瞪口呆。

因为那粗糙的纸张上,墨迹笔走龙蛇,纠结交错,竟没有一个字是他认识的。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些字比绯绡画的鬼符还难懂?在这个陋室中居住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谁来了?”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房间里突然传来一个娇嫩清脆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个年幼的女童。

王子进误闯民宅,突然被人撞破,正显窘迫,却见书桌后的一扇木门被人拉开,走出来一个身体瘦弱的少女。

少女长发披肩,并未梳髻,透着恹恹的死气。

王子进一见到她,顿时惊得连连后退,因为这正是自己白日里在胭脂铺见到的少女。

“是伯伯回来了吗?”她睁着漆黑大眼,轻轻问道。

“姑娘,请恕在下失礼,在下只是来此处拜访熟人,没有想到竟误闯姑娘的宅院,我这就速速离去。”王子进的脸顿时羞愧得红中带紫,同时暗自庆幸天色已黑,这少女看不清自己的面貌。

“这位公子请留步……”少女为难地说道,“请问能不能帮我个忙?”

“姑娘想要小生做什么,请尽管说。”虽然受到多次教训,王子进爱管闲事的本性还是一点没变。

“这间屋子里,有一些东西……”她摸索着走进内室,指了指屋里,幽幽地道,“我眼睛不好,总是摆不好它们的位置,能不能劳烦公子帮我整理一下?否则我要被他们吵得日夜不得安宁。”

一听只是整理东西,王子进二话不说,将宽大的袖口挽了挽,拉开木门,便走进了那狭小的房间。

屋子里昏暗一片,只有淡淡的月光自窗口倾泻而下,他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照明的火烛。后来便索性朝墙壁前的一张木桌走去,借着朦胧的月光,隐约可见,上面确实放着一些东倒西歪的物事。

“就是它们,在桌子上的东西,麻烦公子帮我整理好吧……”女孩幽幽地说了一句,也摸索着走到王子进身后。

“这还不好整理?”王子进咧嘴一笑,将倾倒的东西竖起来,触手温润坚硬,似乎是某种木牌。

“不仅要扶正,还要注意顺序,如果位置被打乱了,他们会生气的。”

“嘿嘿嘿,我还没听过什么木牌子要注意顺序的……”王子进干笑两声,突然越想越觉得不对头,甚至连背上都随之泛起一层冷汗。

他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随手抓起一个木牌,借着朦胧的月光,仔细打量。只见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朱堂中历代宗亲昭穆考妣之神位。

他吓得一个哆嗦,木牌便咚的一声砸到了木桌上。

“咳——”与此同时,在狭小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咳,声音听起来分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可这屋子里仅有他和那孱弱少女,又是从哪里冒出来个老头?

◆四◆

“嘿嘿嘿,年轻人,你要轻一点,摔得我好痛啊……”老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飘飘荡荡,顺着夜风传来。

王子进再也抵受不住,惶恐地回头看去,只见这狭窄简陋的房间内竟站满了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都头发花白,脊背佝偻,无一例外,全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他们目光涣散,似有生命一般,正紧紧地跟在少女的身后。

“这、这位姑娘……”王子进只觉汗如雨下,仍强自镇定,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我可能不能帮你整理这些东西了。”

“为什么?”少女惶恐地道,“如果你不帮我,那还有谁会帮我?”

“因、因为这是祖宗牌位,我一个外人,不好出手整理。”王子进飞快地朝她抱拳作了个揖,脚底抹油,拔腿便跑。

“大哥哥,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好害怕!”女孩急忙伸手拉他,奈何王子进逃命的本事已臻化境,她这一把就拉了个空。

她身体孱弱,即刻跌倒在地上,长发委地,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无声地悲啼。

王子进跑到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好不容易才舒了口气,见那女子趴在地上痛哭,他突然于心不忍,急忙踏上一步。

哪知就在这时,从那扇半掩的门里,居然露出了十几张苍老的面孔。他们如鬼魅般紧紧地缠绕在少女的身后,昏花的老眼里,竟无一例外地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王子进顿时被吓得再也不敢前进一步,撒腿便往外跑。

长长的小巷似没有尽头,他脚步趔趄,连滚带爬地奔出窄巷。但见漆黑得不见星月的天空中竟然闪出一抹亮色,那亮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仿若清晨初升的太阳。

“真是天助我也!”他见到这亮光,心中顿时一宽,忍不住高声大喊,腾的一声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哪想一睁眼,却见窗外天光大亮,正有一个送热水的小厮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似乎对他的举动甚为诧异。

王子进死里逃生,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忍不住坐在床上朗声大笑,笑过之后,不知为何,心底却涌起一丝难言的落寞。

如果绯绡在的话,他一定不会令自己陷入这样的梦魇之中。

但或许仅是个噩梦,并没有遇到威胁到生命的险情,绯绡一天也未见回来,王子进自离家以来,第一次孤身一人。

想起赶考时与众多好友的把酒言欢,慷慨激昂;与绯绡云游时所遇到的奇事逸闻,光怪陆离,难免有些落寞寂寥。

客栈舒适简单的房间,在他的眼里,也变得分外冷清。

眼见日头西斜,已经又近黄昏,他闲来无事,套上外袍便走了出去。

天气日益温暖,虽然夕阳西下,街上仍有不少人在流连忘返。微熏的春风,送来运河上歌女软软糯糯的歌声。

看着杏花如云,绿柳吐翠,听着优美平和的声音,他很快就把昨夜的噩梦忘到了脑后。踏着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不知不觉中,竟越走越远,走到了昨天曾到过的那条繁华街道。

等他再有意识时,一抬头,却见眼前是个卖胭脂的小小杂货铺,柜台后站着一个粗壮的老板娘,那中年女人正像是见了鬼一样,瞪圆眼睛望着他。

“你这个书呆子,不会又要跑到我的店门口读书吧?”老板娘把眼睛一瞪,厉声喊道,“你别做美梦了,你要是敢在门口停留个一时片刻,我用扫帚赶也要把你赶走。”

王子进朝老板娘尴尬地笑了笑,刚刚要说些什么,突然觉得手臂一沉,似乎有人在拉他的衣袖。

他转头望去,只见半明半暗的天色中,竟站着一个布衣红裙的少女。少女长着圆圆的脸庞,眼睛也是又大又圆,正满含笑意地望着他,却是昨天跟他拌嘴的小婢。

“姑娘,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如果有事就直说,何必在街上拉拉扯扯?”王子进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拉回了自己的衣袖。

“哎哟,这位大哥,昨天真是对不住了……”婢女顽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不过今天我确实是有急事,想要找你帮忙的。”

“什么事?”王子进故作托大地挺了挺胸脯,“那也要看我有没有工夫。”

“就是关于我家娘子啊……”她撇了撇嘴,伤心地说道,“我叫朱羽,我家娘子就是昨天来买胭脂的女孩子。”

“噢……”王子进再次回想昨天的情景,却只记得那瘦弱的少女给他带来的惊艳感觉,却始终想不起她的长相。

“公子应该也能看出来,她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朱羽叹息道,“她自小疾病缠身,大限可能就在这几日了。我们是小户人家,家境贫寒,没有钱去请和尚给她做法事,能不能请公子跟我走一趟?”

“啊?”王子进诧异道,“我又不是和尚,怎么给她超度?去了又有什么用?”

“我看公子是个读书识字的人,想请公子在家里抄写三天的经文,等姑娘升天之后,我好把经文给她烧过去,也好让她走得不那么寂寞。”朱羽说着,泪盈于睫,似是牵动真情。

“唉……”王子进本性善良,心中酸楚难当,立刻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朱羽立刻破涕为笑,拍手道,“那快请跟我来吧,我们今晚就开始。”

“怎么这么急?现在天色已晚,难道不能等到明天吗?”

“时间不等人,我怕姑娘连三天都坚持不下去,我们还是快点走吧。”朱羽说罢,急匆匆地带着王子进沿着长街走了下去。

两个人渺小的身影,很快便被来往的人潮吞没。

“唉……每年每月,总有人被妖怪迷住了心窍……”只余下卖胭脂的老板娘,在如血夕光中,望着王子进的背影,发出了一声叹息。

王子进跟在朱羽的身后,渐渐偏离了大路,左拐右拐,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街上。在昏暗的天色中,可见街上建筑老旧,门窗破败,竟与昨晚梦中所见极为相似。

看着这熟悉的街景,他原本平复的心情,又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王公子,这边走,我们家住得还要靠里一些……”朱羽微微一笑,带着他向一条狭窄的暗巷走去。

“这、这里……”这条可怕的小巷,也似曾相识,他踌躇地站在巷口,面带难色,不知该不该前进。

“公子,请随我来吧,没有什么可怕的。”朱羽柔声说道,“如果你真的害怕,可以看看景况就走,我们是不会强人所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