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第九夜 梦中人

“绯绡,好像起作用了,它就要断成几截了。”王子进眼见着那黑色的手臂在红光中越来越细,皮肉不断剥落,兴奋地大声叫好。

然而他的耳边竟响起一串急促的喘息声,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他急忙低头朝床上看去,却见仲儿脸如金纸,双眼泛白,口吐白沫,似乎马上就要断气了。

完了!他心中暗叫不好,伸手就去按摩那孩子的心口,哪知触手冰冷,竟完全没有了温度。

“绯绡,快停下!”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大声朝绯绡喊道,“这孩子快断气了!”

“果然如此。”绯绡身影一闪,迅速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跑到床边,皱眉望着那个抽搐不止的孩子,“看来还真是最坏的情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子进定定地望着他,心中寒冷如冰。

“你不是也猜到了吗?”绯绡一把按到仲儿的心口,“他根本就是一个已经病得快要死去的孩子,但是因为某种法力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是……”王子进缓缓地点头,“刚才我一接触到他的身体,立刻就明白了,怪不得前日那位夫人不让我碰他。”

两人正在说着,却见地上黑色的怪物扭曲挣扎着蠕动到床边,像是哺乳般将树枝模样的手指伸入仲儿的嘴里。

渐渐仲儿停止了抽搐,呼吸平稳,脸上也有了血色。他静静地蜷缩在床角睡去,看起来与正常的孩子没有分别。

手臂完成了任务,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外,如果不是桌椅狼藉,墙上泥浆点点,简直就像它根本没有来过。

“它是来救他的?”王子进攥紧拳头,指节青白,“这可怎么办?如果只是怪物害人还好办,只要驱走它就可以,可是现在要如何代替它救这孩子?”

绯绡也极为颓唐,神情低落地坐在床边,“幸好我方才没那么鲁莽,不然一刀将它斩断了,才真是坏了大事。”

“不过它到底是什么?”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可能是山里的一种低等妖怪,它负责吸收天地间的精华之气,再在夜深人静时,将灵气悄悄输送给这孩子,这男孩就靠着每晚得到的这一点点的灵气活到现在。”绯绡拿起那个木盒,掏出一张纸符,仔细看了看,“这符咒,其实就是助他将灵力化为血肉的媒介。”

“那他之所以会做预知的梦,也是因为得到灵力的缘故?”

“不错,他一直靠吸收天地灵气为生,也难免会洞悉一些未来的事情。”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呢?难道要再画几千张符咒给他,让他继续这样半死不活地生活下去?”

“当然不能,一定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绯绡望着跳跃的烛火,嘴边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否则,那个老道士怎么会想到我呢?”

就在这时,熟睡中的仲儿居然翻了个身,嘴唇微颤,吐出了几句模糊的呓语:“太爷爷……要回来了……”

王子进听到这话,想起白天在林中所见,立刻吓得冷汗涔涔,头皮发麻。

一边坐着的绯绡也屏气凝神,专心地听着他的梦呓。

“好累……”然而男孩又皱了皱眉毛,开始念叨他的母亲,“娘……手里拿着不该拿的东西……”

“只是梦话而已吧。”王子进半晌才回过神来,拼命安慰自己,“白天我们俩都去那老道的坟头看过,他确实死了,怎么还会回来?哈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却越笑越是心虚。

“不错,他确实是死了。”绯绡沉默了半晌,肯定地点了点头,“如果他没有死,就不会有方才那个夜夜到来的妖怪了。”

“你、你的意思是说,那恶心的玩意儿是那老道用命换来的?”这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当然,否则一个山妖,怎么会用自己的精华之气,夜夜喂养一个人类的孩子?”绯绡见仲儿眼皮微颤,有要醒转的迹象,急忙从木盒里掏出一张纸符,烧化成灰,兑在茶水里喂他喝下。

“胡大哥,这房间怎么这么乱?你们方才跟人打架了吗?”仲儿虚弱地喝下水,好奇地问道。

“不是,你放心睡觉吧,只是我们不小心碰倒的。”王子进心生怜悯,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

“我刚才梦到太爷爷了……”他小声嘟囔着,脸上满是眷恋。

“他、他说什么了没有?”王子进现在最恐惧的就是他太爷爷,听到这几个字就像是听到了阎王的召唤。

“没有,他就站在门边对我笑来着……”仲儿毕竟年幼,说完这句,就又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绯绡见他沉沉入睡,就唤仆人来接替他们。

此时正是后半夜,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冷风浮荡,空气清新。二人心情沉重,跟田夫人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然而就在王子进经过院子时,却见黑暗之中,正有一个身着破旧道袍的老人站在大门边。

老人蓬头垢面,看到他似十分开心,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

“绯、绯绡……”他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哆哆嗦嗦地拉了拉走在前面的绯绡,“你、你看……那、那是什么……”

“嗯?”绯绡应声回过头来,老道却已经不见了。

夜黑如墨,只有婆娑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出诡异的姿态。

◆六◆

因为半夜里的那惊鸿一瞥,王子进吓得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但出乎意料的,耳边只有山风轻拂,虫鸣阵阵,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他终于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次日依旧是个阴沉的天气,不过比天气更阴沉的,是绯绡的脸色。

一大早就见他面色阴沉地坐在饭桌前,剑眉紧蹙,抿着嘴唇,仿佛所有的人都欠了他一吊钱。

王子进自跟他认识以来,一向见他风流倜傥,玩世不恭,哪里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唯有明哲保身,端起饭碗猛吃,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

“胡公子是怎么了?”田夫人显然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附耳对王子进悄声道,“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惹他生气了?”

“估计是昨晚累着了。”王子进信誓旦旦地回答,“不过我敢保证,今晚做一锅香喷喷的鸡汤,包管他的脸色马上就变好。”

他这话一出口,那纯朴的妇人活像是领到了圣旨,急忙吩咐仆人去后院捉鸡。

一时之间,院子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然而绯绡的表情却始终冷冷的,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用过早饭,绯绡又信步来到庭院中,看仲儿跟着仆人在院子里玩耍,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阿福,我害怕……”仲儿毕竟是个孩子,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哪里还玩得下去,捡起毽子就躲到仆人的怀里,“我们不要玩了,我要去跟娘学认字。”

顷刻之间,庭院中就只剩下绯绡一个人站在松树旁。白衣如雪,面带愁容,在阴沉天色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的单薄寂寞。

“绯绡,你这是怎么了?”王子进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可能会舒服点。”

“就剩下五天了……”他看都不看王子进一眼,仍注视着空旷的场地,轻声说道。

“什么就剩五天了?”

“就是那符咒,你昨晚没有注意吗?”绯绡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他的存在,长睫微颤,冷冷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也就是说,那个孩子还有五天的命。”

“你不是会画符吗?画两张给他不就成了?”王子进甚是纳闷,“只要时间足够,什么样的办法想不出来?”

“那怎么可以?我又不是他的太爷爷。”绯绡苦涩地笑了笑,“那是老道用生命召唤来的妖怪,用心血画的符咒,我怎么能轻易仿制?稍有差错,搞不好还会送了孩子的命。”

原本王子进的想法就是实在不行留下一大堆符咒走人,反正他们二人又不是神仙,怎能令濒死之人起死回生?

但是听绯绡这么一说,他立刻觉得胸口一滞,心头发冷。

他到此时,方明白绯绡为何心情郁结,愁容满面。

他愣愣地望着空旷的院落,满心酸楚。天边是乌云密布,压抑而沉重,似乎一场山雨又要来了。

“子进,你说一条人命,到底有多宝贵呢?”绯绡仰望着无尽苍穹,突然莫名其妙地问。

“我不知道,只知道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死了,我都会十分难过。”王子进完全没有去想他为何有此一问,只静静地答道,“开始会以为他们只是短暂地离开,可是过了很久,却发现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那种感觉真令人生不如死。”

“哦,原来是这样……”绯绡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当晚虽然饭桌上有丰盛的菜肴和香喷喷的鸡汤,绯绡却没有出来吃饭,看得王子进啧啧称奇,眼睛差点脱窗。

“王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夫人急得直搓手,“你说胡公子他是不是找到了治仲儿的病的办法,所以才茶饭不思呢?”

“大概是吧,他这个人总是过分认真。”王子进一脸严肃地撒谎,心知即便是天塌下来,绯绡仍会惦记他的鸡,这次必然有什么大事发生。

然而绯绡的绝食显然不是一时性起,次日的饭桌上仍不见他的踪影,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甚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论如何也不肯出来。

“子进,不要打扰我,我做事自有分寸,该出现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王子进实在担心他,特意拿着一碗鸡腿送到他的房门口,却只得到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眼见时光飞逝,木盒里的纸符只剩下一张,第五天的夜晚如期降临。王子进望着窗外阴沉漆黑的天色,只觉心中绝望。

今晚可能就是仲儿在这世上存活的最后一个夜晚,过了今夜,将再也没有怪物肯来用灵气哺育他。

那小小男孩,便会如浮萍,如残蝶,像是世界上所有无根无主的生灵一般,悄然而逝。

然而就在王子进一筹莫展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他急忙跑到房门前,一把拉开大门,却见绯绡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

三天不见,他原本丰神俊秀的面容憔悴了几分,透着一丝失血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像是深夜的野兽,亮得神采四溢。

“绯绡,你可是想到办法了?”王子进看到他的笑容,心中顿时狂喜,“太好了,小孩终于有救了!”

“办法早就想到了,这几日只是在准备,为了让我的气息变得清澈而干净,不得不辟谷一段时间。”绯绡说罢朝他招招手,“跟我来,我们这就去救仲儿。”

“辟谷?”王子进纳闷地跟在他的身后,突然心中一惊,失声叫道,“你、你该不会要牺牲自己来救他吧?”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别的法子。”绯绡毫不在意地说道,“只是损失我的一些道行,可是却能拯救一条人命,也不失为一桩划算的买卖。”

王子进知他一向游离世外,对人类的生老病死毫不挂怀,难得他会有此善举,不由大为感动。

然而两人还未走到庭院中,便从屋檐下冲出一个人影,一头就撞到了绯绡的怀里。

那人慌慌张张,神色激动,却是仆人阿福。

“公、公子,不好了。”阿福结结巴巴地道,“先生,不!是小公子他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王子进顿时一惊,“难道他不知道今晚至关重要吗?”

“胡公子跟夫人说好了晚上要替小公子治病,我刚刚要来找他过去,就发现房间是空的,他甚至连晚饭都没有用。”

绯绡眼珠一转,似乎猜到了什么,转身朝王子进道:“子进,你快去把那孩子找回来,如果没有猜错,他必定是一个人偷着跑出去的,估计不会跑远。我这就跟夫人准备做法事要用的东西,待他一回来,就马上为他治病。”

王子进心急如焚,不待他吩咐就撒腿穿过庭院,直往大门外跑去。

此时天边突然响起一声压抑的闷雷,豆大的雨点应声落下,顿时砸得地上烟尘四起,前路茫茫。

◆七◆

天色渐黑,山路泥泞,王子进跟阿福跑在风雨飘摇的山林中,不一会儿便失了方向。

“这可怎么办?”阿福急得直搓手,“雨下这么大,万一今晚找不到可就危险了。”

“他只是一个小孩,应该不会跑远。”雨水如瓢泼而下,迷蒙了王子进的双眼,他艰难地睁大眼睛,指着一条小路道,“我去那边找找看,你在这附近仔细搜索一遍,如果找到了孩子就尽快回家。”

说罢他就一步一滑地走到长草深处,衣服被雨水浸湿,尽数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他越走越觉得头脑发昏,只觉天地间充斥着冷冷的雨水,很快便失去了方向。

这可怎么办?男孩还那么小,难道就要丧命在这大山之中?

就在他一筹莫展,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密林中人影一晃,站出来一个身着破旧道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正咧着缺了门牙的嘴,朝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狞笑。

“哇——”在这漆黑的雨夜之中,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可怕的老头,顿时吓了他一跳,他一个趔趄就跌坐在地上,腿脚虚软,怎么也爬不起来。

然而老人却并不走近,只伸出如枯柴般的手臂,指向一个方向。

这老头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路吗?

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疑惑地按照老人指点的方向走去。老人站在他的身后,朝他微微颔首,似对他极为赞许。

或许这个老人,也不是什么害人的鬼怪?

然而他刚刚有此想法,就看到那老道失血的脸色和微微发红的眼睛,顿时背上蹿出一股寒意,像是受惊的兔子般蹿到远处。

但他不跑还好,刚刚跑了几步,便见正有一团青白色的东西蜷缩在大树下,隐约是个孩子。

“仲儿,是你吗?你怎么不声不响地跑到了这里?”王子进欣喜若狂,几步跑过去,但见小孩面色萎黄,身体孱弱,果然就是离家出走的仲儿。

“王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我顺着山路上来,碰巧就看到你了。”他本想说是他那死去的太爷爷给自己指的路,可是此时天色昏暗,树影飘摇,说出来多半会将小孩子吓个半死,还是闭嘴为妙。

“我不想治病……”仲儿哀怨地看了王子进一眼,将头埋到双膝间,竟小声地哭泣起来。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长大吗?”

“因为我不想失去梦到未来的能力……”仲儿突然放声大哭,“如果我失去了能力,娘该怎么办呢?镇上的人一定不会再接济我们,娘一定会活得很艰难。”

“怎么会呢?不是还有你爹吗?”王子进不由暗笑这小孩杞人忧天,“他知道你病愈了,一定不会继续在外奔波,一家人团聚之后,还有什么苦挨不了?”

“王大哥,其实我一直没敢说……”仲儿望着王子进,眼神飘忽,“两个月前,我曾做了个梦,我梦到了我爹,在另一个地方已经有了新的家。”

王子进心头一沉,喉咙艰涩,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个家里有个健康的小孩,跟我完全不一样。”仲儿黯然神伤,轻轻地说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爹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就已经背负了如此多的忧愁,可是这世间的事情大多如此,知道得越多,快乐便越少。

“快点跟我回去,不管你爹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了家,那只是梦而已。”王子进二话没说,一把就将他挟了起来,“梦中的东西有可能是假的,现实却根本骗不了人。我只知道,如果你今晚不回去,就会一命呜呼。”

“我不要回家,死了也比这样半死不活的好!如果我死了,我娘还能改嫁,我活着只能拖累她一辈子!”男孩边说边挣扎,奈何他人小体弱,还是被王子进像是扛麻袋一般扛下了山。

在崎岖的山路上,王子进冒雨而行,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回头望。

但是说来奇怪,这次他竟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老道士的身影,他就像一个缥缈的魂魄般,消逝在雨幕之中。

等他浑身净湿,气喘吁吁地奔回家,绯绡已经将仲儿的房间布置得像是个跳大神的所在,门框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黄纸符,飘摇不定,在雨夜中看来分外触目惊心。

“你这是在干吗?”王子进将孩子交给田夫人,被这场面吓得目瞪口呆。

“都是为了阻止那个妖怪的,这是它履行义务的最后一晚。完成任务后难保不会做什么怪事,所以今晚要尽量阻止它进来。”绯绡说罢走向在母亲的怀里不停哭闹的仲儿,伸指在他额上一点,便令他沉沉睡去,回头朝王子进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开始吧。”

“今晚,还不要我留下吗?”仲儿的母亲望着二人,忧心忡忡。

“夫人请放心,明早在下一定会交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今晚尽可放心安睡。”绯绡朝她伸出手,“最后一张纸符,现在可以给我吗?”

“仲儿就拜托你们了,可千万要救活他。”她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绯绡的手中,只是这张纸符却与之前的不同,居然是鲜红的血色。

“咦?怎么是这个颜色?难道这张符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

“我不清楚,这些符都是祖父留下来的。”仲儿的母亲也面现疑惑,“说起来我也是昨天才注意到的,之前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仲儿的病上,根本没有留心纸符的颜色。”

“没什么,只是作用可能会强一些。”绯绡将血红色的符咒放在指间翻看了一下,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可疑,顺手将它放入怀中。

过了一会儿,田夫人打点好一切,带着仆人尽数退去,只余下王子进和绯绡两个人看护着昏迷的男孩。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时而还夹杂着震耳的雷声,王子进跑了半天,身倦体乏,不知不觉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突然听到咣、咣的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相撞之声。

他吃了一惊,急忙抬头去看,却见床上已经乱成一团。

仲儿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似乎痛苦难忍,身体时不时发生痉挛,以头用力地撞着床板。而绯绡则手持一把尖刀,拼命用手肘按着悸动的孩子,面色冷峻。

“绯绡,你这是要干什么?”王子进望着这灯影烛火下的恐怖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一把拉开面如修罗的绯绡,“难道你想杀了他?”

◆八◆

“当然不是。”绯绡面现难色,“我只是想让他喝我的血,怎奈他的牙关咬得太紧,根本就不肯喝。”

王子进急忙低头看向他的手掌,已是鲜血淋漓,连白色的衣服上都被染上斑驳的血色,这才知道自己确实是误会了他。

“我来帮你。”王子进伸手去掰仲儿的牙齿,但是男孩痉挛之中牙关紧闭,根本就掰不开。

绯绡看着在床上打滚,痛苦不已的孩子,皱眉凝思,似在思索着什么。

“根本不行,再拖个一时三刻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王子进焦虑地看了看房门,“难道要放那个妖怪进来吗?”

“不用妖怪,我知道有人可以帮我们。”绯绡说罢轻轻巧巧地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房门前,一把拉开大门,朝门外喊道,“快点出来吧,我知道你躲在那里多时了。”

是谁躲在暗处?王子进不由一头雾水,好奇地看向门外,只见夜色中雨线晶莹,哪里有半个人影。

“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再不出来,孩子可能就会死了。”绯绡面朝着空气,又朗声喊了一句。

这时从檐下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走出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

王子进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吓得目瞪口呆,不知为什么,他竟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个见过几次面,如鬼魅般恐怖的老道。

“事已至此,我们就不要互相算计了。”绯绡见那人进来,一把将房门关牢,柔声对他道,“我是真心想救你的孩子,又何必如此防范我?齐心协力不是更好?”

这话听得王子进更是头昏脑涨,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其间原委,那个人已经脱下了斗笠,露出一张端庄却又慈蔼的脸。

居然是仲儿的母亲,田夫人!

“夫、夫人,怎么是你?”王子进过于惊愕,说话都结结巴巴。

“已经不是一天了,五天前的那个夜晚,她也曾躲在窗外偷窥,只是我没有拆穿她。”绯绡望着她道,“你早知道仲儿的病是怎么回事吧?否则的话,一般人看到怪物现形,一定会吓得失声尖叫,我就是从那时发现你的反常。”

“因为祖父曾经嘱咐过我,如果你不肯救仲儿,他就会与你同归于尽。”仲儿的母亲抬起头,定定地望着绯绡,眼神阴冷,“所以我才躲在窗外观望,万一你见死不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个老道士,果然留了一手呢!”绯绡仰天长笑,“可是他已经死了,又打算怎么与我同归于尽呢?”

王子进也甚是疑惑,听这女人的口气,老道似乎尚在人间。

“等等,让我想一想……”绯绡突然似想起什么,凝眉说道,“他虽然肉身已经死了,但是一定是想了个办法,让自己的魂魄留在了人世上。”

田夫人听了这话面色一僵,显然绯绡猜得八九不离十。

“给我吧,我来叫他出来,有要事与他商量。”绯绡突然伸出一只手,朝田夫人道,“凭依他灵魂的东西,不是一直放在你的身上吗?”

“你、你怎么知道?”这次她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个俊美的白衣少年,活似看到了恐怖的鬼怪。

“因为你看到山妖时太镇定了,定然是老道士之前告诉过你,他连这话都跟你说了,自然最信任你,如果不在你的身上才叫奇怪。”

田夫人踌躇了一下,瞄了一眼在床上喘着粗气的仲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了绯绡的手里。

“这是什么?”王子进好奇地凑过去,眼见绯绡一层层地打开布包,里面露出一缕银白色的东西。

“是头发,老道的头发。”绯绡摇头笑道,“亏他能想出这个法子。”

王子进望着这缕银发,想到这几日的所见,看来自己屡次遇到的确实是这死去老人的灵体。他肉身虽死,却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孙儿,所以仍在这附近徘徊,偏巧都被自己撞见了。

“太好了,有了这东西,我就能召唤他过来。”绯绡说罢将那缕头发夹在指间,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门外便吹过一阵轻风,将大门缓缓吹开。

雨幕先分后合,地上水花四溅,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大步流星地踏雨而来。

王子进望着这奇异的一幕,顿时吓得两腿虚软,牙关打战。

只见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人影从无到有,渐渐清晰,残破道袍,花白头发,血红的眼睛,正是跟他有过三面之缘的老道。

田夫人似乎也是第一次见他现形,突然惊叫了一声,就晕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是惊喜过度还是惊吓过度。

“我这孙媳还是胆小。”老头进屋就指责着晕过去的女人,“叮嘱她那么多遍,见到我还是吓晕了,真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真是好久不见了。”绯绡一见到这老道就眯着双眼,状似狐狸,似乎激发出不少本性,“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当然不能跟你一样年轻,否则不是也叫妖怪了?”老道朗声笑道,“不过百年不见,你比过去也多了不少人味。”

“果然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如今却妖气十足。”绯绡好奇地问道,“如果今晚我不救你的曾孙子,你要怎么对付我?”

“还能怎么样?”老道士继续爽朗地大笑,“当然拼着我田老道魂飞魄散,也要你这狡猾的狐狸吃点苦头!”

“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还是去看看孩子吧。”绯绡指着床上抽搐不已的仲儿道,“我要喂他喝我的血,或许还能捡条性命,可是他牙关紧闭,不能吞咽,这该如何是好?”

老道士笑嘻嘻地说:“这还不好办?只需我附到他身上即可,正巧这孩子身体不好,阴气极盛,是附身的好材料。”

他说罢往床上的仲儿身上一扑,身体竟呼的一声凭空消失。与此同时,仲儿虽然仍大汗淋漓,却停止了痉挛,显然平静了许多。

“快、快点……”稚嫩孩子的喉咙里竟突然响起苍老的声音,分外诡异可怕,“我支撑不了多久……”

“血已经干了,子进,你帮我再割一刀。”绯绡说罢撩起衣袖,将尖刀递到王子进手中。

“我、我下不了手。”王子进望着他青筋隐现的白色手臂,双手微颤,无论如何也划不下这一刀。

“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真是麻烦!”两人还在争执,却见躺在床上的仲儿一脸不耐烦,突然暴起,一口就咬在了绯绡的手臂上。

“哇——你这个该死的臭老道!你是不是借机在报百年之前的仇?!”

倾盆大雨之中,一声尖叫瞬间冲出屋顶,划破了层层雨幕。

◆九◆

次日天光大亮,雨势渐歇,王子进见仲儿呼吸平稳,脸色红润,急忙将纸符烧化成灰,喂他喝了下去。

而绯绡则脸如金纸,手臂上鲜血淋漓,虚弱地靠在床上。

“如果太累的话就不要坚持了,我会带你出去的。”王子进看着他有气无力的模样,不由心中酸涩。

“不行,我要再坚持一下,不能让死道士看到我狼狈的模样。”绯绡知道他在暗示自己可变作狐狸,可是仍强撑着要争这口气。

“天已经亮了,他不会看到的。”

“那也不行,我要把他送走再说。”绯绡说罢伸手抹去仲儿嘴角边的鲜血,趔趔趄趄地走到屋中,捡起那缕银发,脚步虚浮地向门外走去。

“喂,你要去哪里?”王子进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好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只见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了房门,穿过庭院,直往大山深处走去。待拐了几个弯,王子进方才明白,他是要去老道的坟前。

因为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这段路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待二人来到坟前,天色已然放晴。

天光云影,微风浮荡,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完全不似前几日的阴雨绵绵。

“臭老道,你的孙子估计能活下去了。”绯绡一下坐在地上,面对着坟前石碑,喃喃地说道,“而且他可能跟你一样,会活上一百多岁,因为喝的血太多了,搞不好还会变成跟我一样的妖怪。”

“绯绡……”王子进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他,不知为什么,鼻中竟有些发酸。

“我这就送你走,这下什么都不欠你的啦……”绯绡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缕白发,手指一捻,一团青火跳跃而出,转眼就将那白发烧成灰烬。

飞扬的烟灰之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老人大笑的身影。

“哈哈哈哈,其实我只是想赌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有一颗人心。”那老人每说一个字,脸上就年轻一分,“这下看起来,终究还是你赢了,因为你的人心,我不能再出手捉你。”

此时道士的脸已经与二十几岁的青年无异,身体健硕,脸冒红光。

“老道我这一生,并不后悔认识了你。”他朝绯绡笑了笑,就快步穿过坟头,走到青翠纷叠的密林之中,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缥缈轻盈的背影,转眼就隐没在密林深处。

“他这是去哪里了?”王子进望着无限远山,不尽朝阳,只觉心情激荡,不能自已。

“可能终于能放下心,赶不及地投胎去了……”绯绡微微一笑,望着道士消逝的方向,朝王子进道,“子进,你知道吗?其实这场赌局,还是他赢了。”

“哦,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我的一部分灵力,已经永远地给了他的曾孙子,化作那孩子的血肉,这跟捉到我又有什么分别?”绯绡朗声大笑,那样子根本不像吃了亏,倒像是捡到了个大便宜。

王子进看着笑得浑身发颤,坐都坐不稳的绯绡,竟突然有种无法理解的感觉。

看来人跟妖怪,果然千差万别,一辈子都无法沟通。

当天绯绡笑过之后,便打回原形,变作一只白狐,王子进只好又从村民的手里买了一只竹筐,背着他上路。

只是临走之前,他特意又返回了田家,叮嘱仲儿的母亲,万一孩子长大之后有什么奇异的变化,很有可能是因为喝了绯绡的血。

“会有什么变化?会变得越来越像胡公子吗?”田夫人说着,眼中竟充满了期盼,“如此真是甚好啊,胡公子姿容俊美,又神通广大,将来仲儿若是像他,我死都能瞑目了。”

“这、这个我也不清楚,还要等孩子长大之后才知道……”王子进越说越是心虚,急忙告辞。

而且怕绯绡露出原形,面上挂不住,即便田家百般挽留,他仍坚持己见地上路了。

在崎岖的山路上,王子进踏着夕阳,哼着小曲,轻快地走下山岭。山路的另一端,正有一个中年人,背着一个包袱,步履艰难地爬上山来。

“我帮你一把吧。”王子进见他举步维艰,急忙托住他的背包,将他送到了山上。

“多谢你啦,真是个好人。”中年人朝他无奈地拍了拍背上巨大的包袱,“这里面装的全都是药,希望这次能治我儿子的病。”

王子进看着他冒着红光的面孔,竟越看越眼熟,试探地问:“请问,先生可是姓田?”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中年人顿时吓了一跳,“你分明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又是如何得知?”

“只是猜测而已,只是猜测而已……”他急忙边打圆场边撤退,“我认识的一个姓田的人,跟先生长得极为相似,没想到你们不但长得相像,居然连姓氏也是一样……”

他边说边走,转眼便跑得不见了踪影。他想到了那个暴风雨之夜,一个小小男孩的无端揣测,想到了所谓看到未来的梦。

看来梦境即是梦境,现实即是现实,一旦混淆,便会酿成可怕的后果。

一个月后,绯绡的体力已经彻底恢复,只是他又多了个毛病,没事就喜欢坐在窗前发呆。

“你又在想什么?”王子进起初还能习惯他的冥想,现在越来越不耐烦,因为他一想起来就是一天,连半句话都懒得说。

“子进,你说仲儿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呢?”绯绡面露得意色,陶醉得不能自已,“他会不会像我一样容貌出众呢?就算相貌不像,也起码能精通异术,名扬天下吧?”

王子进听了两句就差点将早饭贡献出来,但碍于情面,仍连连点头,顺着他的意思吹捧,顿时令绯绡心花怒放,溜下楼就去饭馆里叫了两只鸡吃。

所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同一时间,山上小镇中,正有一个男孩,精神饱满地坐在饭桌前,手持鸡腿,狼吞虎咽。

他的母亲则在一旁看得哽咽流泪,不停地对孩子的爹道:“我真的没骗你,那位胡公子真的是人中龙凤,仙人之姿。可、可是不知为什么,仲儿没有得到他一点好处,倒把他的贪吃劲学了个十足十!”

“唉——”他的父亲望着碧蓝天空上的朗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月亮尚有盈有缺,人生,也注定不能十全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