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进一咬牙,一跺脚,跟着她便走进了暗巷。
◆五◆
两人走到小巷的尽头,果然出现了一扇破败的木门,朱羽推开大门,客气地让王子进先行。
王子进站在门口,仔细打量这个小小院落。
院落依旧狭小局促,唯一不同的,是里面干净整洁,并没有荒凉的枯草,连那片破败的瓦房,也被早春的夕阳,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棕。
隔壁的房屋中炊烟袅袅,饭香袭人,这番生动的人间烟火,与昨晚梦中的冰冷诡异,截然不同。
他稍稍放下心,跟着朱羽走进了房间。
只见客厅中,正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张木桌,桌上已备好砚台和笔墨,简陋的地板上则放着一个圆形的坐垫。
“王公子请……”朱羽朝王子进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过去。
“真的现在就要开始吗?”王子进为难地挠了挠头,“我能不能明天再过来抄?”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家境贫寒,根本点不起油灯,所以想让您借着今天的夕阳,能写一个字便是一个字,待到夕阳西下,我自会送公子出去。”朱羽说着眼眶微红,似乎甚为伤心。
王子进一向心软,见她这么说,也不好推辞,只有端坐在地上开始抄佛经。
朱羽则自桌下取出一本书,恭恭敬敬地在他面前摊开,只见泛黄的书页上,开篇便是“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几个大字。
王子进看了一眼,便知是《般若波罗蜜心经》,这才放心地饱蘸浓墨,一笔一画地抄了起来。
他一边抄着,身后的薄薄木板门里,还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轻咳,看起来那娘子果然生命垂危,命在旦夕。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此情此景,令他抄到这几个字时,深切地感受到生命如露如电,脆弱易逝,不由感慨良多。
随着时间的流逝,夕阳渐渐隐没,周围变得一片昏暗。
朱羽见状将书本一合,朝王子进笑道:“真是多谢王公子帮忙了,小婢这就送王公子出去,还要劳烦王公子在明日的傍晚过来一趟。”
“为什么非要傍晚?”王子进奇道,“白天不是更好些?”
“因为傍晚时,我家姑娘才能休息下,白天她还要梳洗吃药,不大方便与公子见面。”
王子进一听便已明白她的意思,闺中少女,本就不该随便抛头露面,更何况是在自家与陌生男子相会?
他抱歉地笑了笑,便与朱羽一起走出小巷。
这晚再也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甚至他警惕地不断回头探望,也未在身后发现可疑的影子。
看来那真的仅是一个噩梦,他果然太杞人忧天了。
再说一个病弱得即将死去的少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又能对自己做些什么呢?
他暗暗嘲笑着自己的愚蠢,在街边随便吃了碗面,便回到客栈休息了。
次日依旧不见绯绡回来,也不知他去参加什么聚会,居然一去便是三日。
王子进一人在屋中枯坐至午后,才慢悠悠地晃到街上买了点米面肉菜,朝那条破旧的街道走去。
等他来到那条小巷前,正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朱羽已经站在巷口翘首等待。
王子进将方才买的一点生活必需品送给她,就像昨天一样,借着夕阳瑰丽的光芒,端坐在书桌前抄佛经。
今天仍没有见到病弱的姑娘,只时不时从他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听得他心中难过。
甚至有几次他想拉开那薄薄的木板门看个究竟,但碍于朱羽在旁,只得强自忍住了。
昨日抄完了《心经》,今天朱羽拿的是一本《金刚经》。王子进抄着抄着,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本书前面两页确实是《金刚经》的内容,后面则是一个个扭曲的怪异文字,如虬如蛇,他瞪眼看了半天,居然没有一个认识。
“这、这也是佛经?”王子进指着那书页上的字问道,“这是哪国的文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这本书是小婢从老爷的书房里偷拿出来的,请王公子不必介怀,继续抄吧,可能是天竺文字。”朱羽打量了一下桌上的书本,只是皱了皱眉,似乎并不在意。
“就这么抄?”
“对啊,不要紧的,只要依样画葫芦即可。”
朱羽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辩驳,只得摇了摇头,提笔继续书写。
大概是一直看着他抄书太过无聊,不到一会儿工夫,朱羽便忙着收拾家务去了。窄小的客厅里,只余下王子进一个人,对着天边的夕阳誊写佛经。
说来也奇怪,那些扭曲的文字初写时甚难,但是大概抄了十几个字之后,他便已掌握到其中的门道,已经能笔走龙蛇,流利地书写了。
时间过得飞快,寂静的黄昏中,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在斗室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转暗,然而就在这时,王子进竟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他停下笔,好奇地回头打量,却未见任何异样。
于是他便放心地继续书写,哪知这次刚刚抄了两个字,身后又传来咔嚓一声响动,这次的声音比上次大得多,顿时将他吓了一跳。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居然被人拉开了一条缝隙。
“姑娘?朱羽姑娘,是你吗?”王子进好奇地顺着缝隙望去,只见窄小的房间里窗户紧闭,漆黑一团,地上正躺着一个单薄的人影,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想到那晚梦中所见,吓得凭空打了个冷战,飞快地将门关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抄书。
还好这次他刚刚又抄了一个字,朱羽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为他泡了一壶茶。待他将茶水喝完,天色已然全黑,朱羽又像前一天一样,将他送到了弄堂口。
夜晚的扬州城,华灯初上,火烛流光。
他一个人寂寞地在街头徘徊了一会儿,便朝客栈走去。哪知他刚刚踏上客栈的木板楼梯,便听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长音,似乎有人跟着他缓缓而行。
他警惕地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楼梯上正站着一个衣衫华贵、满脸皱纹的老头,那老头似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便朝他微微一笑。
不知为什么,这老人的笑容也未见怪异,却在一瞬间让他觉得分外恐惧,他急忙慌慌张张地朝老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里。
然而老人却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仍站在楼梯上,久久不肯离去。
◆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这种锦衣的老人随处可见,可是不知为什么,王子进总觉得他十分面熟,竟像极了那晚自己在梦中所见的老头。
当夜他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回想这几日里发生的事情,除了每天要去朱家抄一小段经文之外,便没有半点可疑之处。
不过朱家家境贫寒,只有一主一仆相依为命。屋子里连一处多余的摆设都没有,自己却又是如何被算计的呢?
他想到朱羽亲切的笑容,躺在小黑屋里那位姑娘单薄的身体,不知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怀疑她们。
到了此时,他方第三次怀念起绯绡来。之前每当他遇到窘境,绯绡都会第一个跳出来替他化解,可是这次绯绡居然这样沉得住气,连一点异动都没有。
或许只是自己庸人自扰?如果自己有危险,绯绡一定不会放任不管!
他这才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安心睡去。
次日黄昏,王子进仍如约前往朱家,替朱羽抄写经文。只是这次那厚厚的一本经书抄完,朱羽又拿出了新的经书,里面居然密密麻麻全都是奇怪的文字。
王子进问了她好几次,她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推托不识字,便找借口跑开了。只余下王子进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狭小的客厅里。
他只好摇头长叹一声,提起笔继续抄写那些古怪的字符。不知写了多久,突然又从身后的小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是朱家姑娘吗?”王子进放下笔,好奇地走过去,轻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如果姑娘需要什么,请尽管跟我说,在下会替姑娘找人。”
“救……救命……”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呼救声,那声音有气无力,几近呻吟。
“姑娘?你不要紧吧?”王子进心中一急,一把推开拉门,好奇地向房间里望去。
只见昏暗的房间中,原本躺在地上的少女正挣扎着要坐起来,她长发披肩,脸颊消瘦,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看起来与骷髅无异。
“你、你这是怎么了?”王子进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惊讶地望着少女。她的五官眉眼与前几日所见一模一样,但是皮肤晦暗无光,两颊凹陷,已经全然不似之前的艳光逼人。
“大哥,救救我……”一见到王子进的身影,她的眼中立刻冒出希冀的光芒,朝他拼命地伸出手去。
“如果有什么困难,请尽管说。”王子进踏上一步,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只觉触手冰凉,又干又瘦,简直与枯枝无异。
“快带我离开这里……”她艰难地说道,“这里有很多徘徊不去的人……他们都想吃了我……”
“别、别说傻话!”王子进故作轻松地干笑了几声,“你看看这屋子里哪有人?我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他、他们都在那里……”少女艰难地伸出手,指着房间尽头的一方木桌,“我知道,他们每晚都在觊觎我的生命,都在等着我死……”
王子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木桌上整齐地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牌,与那晚他在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他看到这些木牌,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突然从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再也不敢逗留,甩脱那少女的手,飞快地跑出房间,端坐在桌前,摆出一副认真写字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执笔的右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王公子,真是太感谢你了。”朱羽见状朝他微微一笑,“不过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了,这本书抄完,王公子就再也不用来了。”
“啊?这么快?”他想起房间中濒死的少女,总觉得这件事里玄机重重。虽然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把那少女扔下,独自抽身离开。
“因为我估计,姑娘可能活不过今晚……”朱羽说着眼眶一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便流了下来,“王公子这三日来帮我抄的佛经也够用了,我实在不愿王公子也卷入到这件事里,就让我一个人送姑娘离开吧。”
“你、你家的姑娘,真的只是生病吗?”王子进踌躇了半晌,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啊?公子何出此言?”朱羽奇道,“难道方才你见过姑娘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闯入少女的闺房?”王子进连连摆手,尴尬地对朱羽道,“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说。”
“王公子该帮我们做的事,已经全都做了,怎么可以再麻烦你?”朱羽朝他微笑道,“只是我们家境贫寒,今生无以为报,公子的恩德,只能等来世再还了。”
王子进被她婉转拒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怏怏地走了。朱羽像以往一样,殷切地将他送到了巷口。
此时天色已晚,天空中满布着璀璨星斗。王子进想起傍晚时发生的事,也无心休息,只有垂着头在街边流连。
直至饥肠辘辘,他才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打算吃些饭菜果腹。
“这位客官,快请进,我这就给你开一个大桌!”热情的店小二见到他,活像是揽到了大生意,笑得一张脸都开了花。
王子进正恍恍惚惚,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待在店里坐定,才发现自己竟坐在一张足足能容纳十几人用餐的大桌前。
“喂,小二,你是不是给我安排错位子了?”他高声叫道,“我一个人吃饭,哪用得着这么大的桌子?”
“嗯?我刚才明明看到客官你的身后跟了十几个人,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小二也是一头雾水,急忙替他调换了座位。
“什么十几个人?真是想钱想疯了!”王子进一边吃饭一边暗骂,同时望着漆黑的天色,暗暗下了个决心。
今晚无论如何,他都要再去朱家走一趟!
◆七◆
当晚月上中天,鸟眠花宿之时,王子进才偷偷摸摸地从客栈里溜出来,向那条破旧的小街摸去。
借着淡淡月光,可见街道两边的房屋陈旧破败,被朦胧的夜雾笼罩,竟与那晚梦中所见极为相似。
只是此时王子进被强烈的好奇心蒙蔽了头脑,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一路疾步而行,行色匆匆地向前走去,很快便来到狭窄的小巷前,小巷里一片漆黑,只在尽头有一抹昏黄的亮色。
他在巷口犹豫了一会儿,但想到傍晚时向他求救的病弱少女,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待来到朱家的门口,他才注意到,原来那抹亮色竟是一盏昏黄的油灯,正端端正正地挂在大门上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油灯,心中不由一紧。
因朱家家贫,为节省银两,甚至连晚上都不曾点灯。莫不是自己来晚了,那少女已经死了?
王子进心中着急,忍不住伸手便去推门,哪想大门竟然没锁,居然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应声而开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月色下的小小院落,只觉满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仅有两名女眷的家庭,居然会夜不闭户?!难道她们是在等着客人的到来?
他越想越是好奇,蹑手蹑脚地穿过院落,来到了客厅里。
只见客厅中空无一人,木桌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扭曲的文字,正是白日里他所抄写的佛经。
“朱姑娘?朱姑娘,你在吗?”王子进再也按捺不住,小声喊道。
“咳咳……”似乎是在回应他的呼唤,房间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咳。
“你没事吧?”王子进听到这声音,知道那少女尚在人世,心中不由一喜,拉开木门便走了进去。
果然,房间里漆黑如墨,正有一个虚弱的少女躺在地上。
“大、大哥哥……”那少女见他进来,艰难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你不能一直在家里躺下去,一定要去看大夫!”王子进急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我、我这个病,大夫治不了的……”少女苦涩地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你可曾看到那些木牌?我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生命供养这些祖先……”
王子进听到“木牌”两个字,心中顿时一冷。
“我娘嫌我是个累赘,不要我了……”少女似看出他眼底的迷惑,小声道,“继父又是个商人,他不喜欢我,便要我看守这些祖先的牌位……”
她说着便无声地抽噎起来,连话也说不下去。
王子进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天下之大,这样悲惨的事情,这样可怜的少女,不知有几千几万,以他一己之力,又能做得了什么?
“可、可是我住进这里之后,身体越来越不好……”少女继续哭泣,“但是继父的生意却日益兴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竟是用我的生命来供养他的先人,好让他们庇佑他的生意。”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不要多想了……”王子进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口舌钝结地安慰道,“你今晚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就去找个大夫给你看看,省得连你的婢女都以为你要死了,忙着准备后事。”
“这位大哥,你、你在说什么啊?”她听到这话,即刻瞪圆双眼,仿佛受到了惊吓。
“啊?我说你的婢女一直替你担心,甚至都开始着手准备后事了。”王子进答道,“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就是因为抄经书才来到这里的啊?”
“可、可是我……”她又小又弱,抖得活像个筛子一样,“我并没有什么婢女啊?这里一直是我一个人住,倒是有一个仆人伺候我,但是她并不是每日都来,而且在傍晚时便会准时回去。”
“那、那她可是个面孔圆圆、眼睛晶亮的少女?”王子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涌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那是一个年过四旬的妇人。”
“那前几天你去买脂粉,不是有个女孩与你同去吗?我记得她一直搀扶着你,生怕你摔倒!”
“可我那天明明是一个人出的门……”
王子进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原来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人见过那个叫朱羽的女孩。
那她到底是谁?那个笑容亲切,一直替主人着想,恳求自己替她的主人抄佛经的少女又在哪里?
难道这件事,从头至尾就是一个骗局?
但是她想要骗的,却又是什么?
哪知还没等他想完,便听到身后传来咣当一声轻响,只见一个身着布衣红裙的少女正站在门前,紧紧堵住了大门。
“朱、朱羽?”王子进望着这个少女,结结巴巴地说道,“为什么你家的姑娘说不认识你?”
“嘻嘻嘻,这还不简单?”朱羽狡黠地笑了笑,不知为何,她原本明丽青春的脸庞,竟平添了一丝诡谲之气,“因为,她根本就没见过我啊!”
“你、你在骗我?”王子进一跃而起,愤怒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其实你早就已经给我了!”朱羽将手一扬,手上凭空多出一沓厚厚的纸张,竟然是他这三天来誊写的佛经。
王子进望着这些泛黄的纸张,更加迷惑不解。
“你知道你每天抄写的那些奇怪的字符是什么吗?”朱羽高声大笑,声音尖厉刺耳,“那是召唤灵体的符咒啊!这些都是你一笔一画亲手写下,他们早就已经应召来到了你身边,不信你就看看自己的身后!”
王子进被她这么一说,顿时脊背发凉,急忙回过头去。
只见在弥漫的夜色中,正影影绰绰地站着十几个人,那些人都头发花白,年纪苍老,穿着华贵的寿衣,一看便知并非凡人。
饶是王子进经历过大风大浪,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连连后退。
“嘻嘻嘻,你不要怕,我不会害你的。”朱羽笑嘻嘻地道,一把扣住了王子进的手腕,“还好你心地善良,听我说这女孩要死,今晚还特意跑来救她,否则你就死定了。”
“还说不会害我?那你现在是在干吗?”王子进拼命挣扎,奈何她腕力奇大,竟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她的钳制。
“这不就是在救你,还不快走?”朱羽说罢,拉着王子进撒腿便跑。她脚程迅速,边跑边笑,转眼二人便已经奔出了小巷。
王子进只觉耳边生风,脚不点地,好奇地回头一看,那些鬼魅般的老人仍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哎呀,因为那姑娘体弱多病,偏偏屋子阴气重得很,还有一帮恋旧的老家伙徘徊着不肯离去。我才好心想救她一命,虽然利用了你,却不失为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你的意思是说?我带走他们,就能救那女孩的命?”
“当然,没了这些老家伙的纠缠,假以时日,她一定会逐渐康复。”朱羽说笑着,脸上渐渐起了变化。只见她原本白嫩的脸颊上,竟平添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嘴唇也变成了血腥的红色。
王子进被她的变化吓得一愣,急忙低下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这个书生,怎么不问问我,既然是一举两得,另一得是什么?”朱羽见他吓得噤声不语,忍不住出言调笑。
“对了,那是什么意思?”他半惊半疑地问。
“嘿嘿嘿,等下你就知道了。”朱羽奸笑着,脚下发力,奔跑的速度更快了。
与此同时,却见不远处的荒地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巨大宅院。
◆八◆
“就是这里,我们快点进去!”朱羽转眼便拉着他站在大宅前,只见那宅院金碧辉煌,华美壮丽,简直不似人间的建筑,倒像是天庭里的宫殿。
朱羽微微一笑,朝半空中潇洒地打了个响指,两扇高大雄伟的大门便应声而开。
然而这么一耽搁,紧紧跟在王子进身后的那些游魂已经接踵而至。
“哇哇哇!我们快点跑,他们追上来了!”王子进这次居然甩开朱羽,撒腿便往门里跑去。
只见门中乐声缥缈,丝竹阵阵,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酒香,似乎有人正在这宅院中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
但是王子进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飞快地奔了进去,只见面前出现了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面有足足一百多人盘膝而坐,边饮酒边说笑,玩得不亦乐乎。
中央一个高台上,还有几个迤逦多姿的美貌女子在随着乐声起舞,舞姿优美动人,面容羞花闭月。
此情此景,仿佛不似人间!
王子进望着眼前的景致,竟惊愕得连逃命也忘了,呆呆地站在大厅前,连一步都前进不了。
就在这时,突然斜里传来一阵腥臭之气,瞬间冲淡了浓郁的酒香。
他连忙向身边看去,只见大厅的门后,居然正匍匐着一个全身漆黑、浑身长毛的巨大怪物。怪兽长得很像平日惯见的猪,但是却比猪庞大了十几倍。
它一双闪着绿光的小眼一瞄到王子进,立刻闪烁出兴奋的光芒。
“救、救命啊!”王子进凭着本能,立刻发现不妙,撒腿便往大厅里跑去。怪兽则紧追不放,嘴巴一张,便把跟在王子进身后的一个游魂吸入了腹中。
王子进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吓得连跑都跑不动了,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眼见那些恐怖的鬼魂一遇到那怪兽,便如青蛙见了蛇一样,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很快便被那怪兽吃得一干二净。
他干脆闭上眼睛,躺倒在地上等死,只等那怪兽把自己也吃入腹中。
然而这一等便是许久,仍不见有东西来吃他,他正惶恐不安,耳边却响起一个清朗熟悉的声音。
“子进?你怎么会来这里?”
王子进一听到这声音,仿佛是见到了救星,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来。却见绯绡一身白衣,美目流转,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我、我还正想问你呢,你一去几日不回,怎么竟来到这里?”王子进放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却见那巨大怪兽仿若吃饱喝足,又蹲到大门口休息去了。
“有人请我来做客,我不在这里,又在哪里呢?”绯绡笑意盈盈地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已经知道他为何而来,朝他招了招手道,“真是辛苦你了,快点过来喝酒。”
王子进仍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然而莫名其妙地转危为安,还有美酒可饮,歌舞可赏,他便不再计较方才发生的一切了。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笑,正在兴致高昂时,却见人群中走过来一个身着水红色衣裳的少女。她笑容妩媚,姿色动人,只是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破坏了她的清丽姿容。
王子进一见到这少女,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就要上前理论。
然而还没等王子进发难,朱羽便谦和地朝他福了一福,“王公子,小婢真是多谢你了。”
于是王子进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只得冷哼了一声,转头不去理她。
“王公子可真是小气,但我并不知道王公子是绯绡的朋友,否则也不会找上你了。”朱羽掩嘴轻笑,“小女子现在跟你道歉啦,王公子你就不要生气了。”
“是啊,子进,说起来我们都要感谢你呢。”绯绡也笑吟吟地补充,朝王子进一本正经地行了个谢礼。
“这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给我说清楚?”王子进也不好拂绯绡的面子,只得出声搭茬。
“子进方才看到那黑色的怪兽了吗?”绯绡伸出长指,轻轻指了指那匍匐在门边睡觉的怪物道,“那就是‘貘’啊!”
“‘貘’?好像是古籍上记载的怪物啊,它不是以吃噩梦为生?”王子进更是一头雾水。
“它不光吃噩梦,还喜欢吃活在阴暗之处的灵体。如果吃不到就会发狂,每次聚会都令我们十分头疼。”朱羽也为他解释。
“对,所以我们这次就商量着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外面带些滞留不去的灵来,将它喂饱,我们便可安心玩乐。”绯绡笑着说。
“还好我幸运,一出门就遇上了王公子。”朱羽拍手笑道,“话说回来,王公子的八字可是百年难得一见,实为吸引妖魔鬼怪的上上之品。”
王子进听到这话,被他们气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他到此时终于明白,一举两得的另一得到底是什么了。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被利用的那一个!
席间朱羽又是给他敬酒,又是逗他发笑。王子进一向不喜记仇,几杯黄汤下肚,就已经把过去的不愉快忘了个精光。
这场宴会直持续了三日之久,王子进喝得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等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客栈的床上。
窗外艳阳高照,正是一个温暖而明媚的早晨。
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载歌载舞的艳女,仿若南柯一梦,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好奇地闻了闻衣袖,也没有分毫的酒气,急忙披上衣服就去找绯绡。
客栈的客厅里,只见绯绡一身白衣,手持鸡腿,正像往常一样大快朵颐。
“绯绡,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子进坐在他面前,皱眉凝思,“我做了一个既长又奇怪的梦,先是被鬼附身,又被怪物追杀,还好最后皆大欢喜,你说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哦,可能是春天到了,你睡太多了。”绯绡扬了扬眉毛,不以为意,继续埋首吃鸡。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从树梢上飞下来一只朱红色的鸟,停在窗沿上,朝二人不断啼叫。那鸟儿的叫声悦耳动听,仿若乐师奏出来的华章。
“这鸟叫得真好听,是夜莺吗?”王子进好奇地看着那只鸟,只觉得它漆黑溜圆的大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鸟叫朱羽。”绯绡看着那只美丽的鸟,嘴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喂,那真的是梦吗?”王子进即刻扭头问他,“好像不是春天的原因。”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绯绡朝他笑了笑,欣赏着无尽春色,婉转鸟鸣,“在这样的春光里,我们何必提那些俗事?只需欣赏这美丽的景色便好。”
“唉……或许真是春天到了……”王子进只好长叹一声,托腮跟他一起听着朱鸟轻啼。
窗外,春光正好,花红柳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