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第七夜 归去来

雪夜,寒星点点,风冷如刀。

几个身着棉衣、背着柴架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地在夜色中赶路,为首的一个停在小巷尽头的一户人家前,用力拍打房门。

“周大哥,周大哥,快开开门啊。”

冷风萧萧,送来窸窣的细响,接着木门被人拉开,漆黑的门缝中,露出一个男人憨厚朴实的脸。

“周大哥,找到大嫂了。”年轻人冻得脸庞通红,难掩欣喜之色。

“什么?”门里的男人一把拉开大门,颤声问道,“在哪里找到的?她怎么样了?”

“就在你们曾经走散的那道悬崖前。”年轻人见做了一件好事,兴奋溢于言表,“快点跟我们去看看吧,现在嫂子正在我家休息。”

男人急忙回去穿上棉衣,戴上斗笠,急匆匆地跟上几个年轻人的脚步。一行人越走越快,转了几个弯,便消失在纷乱的风雪之中。

只余点点昏黄灯火,在夜色中婉转徘徊。

◆一◆

白雪皑皑,将整个园林装点得银装素裹,而在这红梅绽放的幽美园子中,正坐着两位少年书生。

他们一个身穿蓝色棉袍,眉清目秀;另外一个身穿白色锦袍,衣角袖口都绣着金丝花纹,更衬得他面如美玉,眸如星子,如女人般俊俏美丽。

两人看起来极不协调,却有说有笑地在饮酒吃鸡,当然,这两人正是结伴游玩了几个月的王子进和绯绡。

“我娘又给我写信了,催我回家……”王子进长叹一声,“她一定为我找了好多村姑,让我速速成亲。”

“鸟儿都成双成对,你确实该定门亲事了。”绯绡朝他挤眉弄眼,指了指落在梅枝上,吃着花苞的两只翠鸟。

那翠鸟羽毛鲜艳,被白雪一映,越发漂亮可爱。

“今日我王子进定要赋诗一首,不然岂不是愧对此等美景?”王子进兴致大发,就要挥毫泼墨。

“你对不起的多了,也不差这点。”

红梅映雪翠色新。

王子进写罢这一句,诗兴顿时艰涩起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下一句,开始仰头望着鸟发呆。

“这鸟真是不错……”绯绡一边自斟自酌,一边连连点头。

“难得你如此有眼光。”王子进颔首微笑。

“吃起来估计味道更不错!”

王子进立刻对他怒目以向,骂声刚要出口,却听头顶传来呼呼的风声,一道乌光从墙外飞来,瞬间就欺上梅枝。

而碧绿的翠鸟,王子进灵感的源泉,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啪的一声被打落枝头。

“是谁干的?”王子进顿时气得跳脚,“怎么这么狠心,那鸟碍你什么事了?”

而绯绡则面带笑意,似乎对该人的所作所为甚是赞许。

只见那乌光打落小鸟,居然并不落地,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又顺着来时的轨迹飞了回去。

王子进从未见过此等异状,连叫骂也顾不上,只瞪圆了眼睛看热闹。绯绡也没有见过如此奇怪的东西,也看个不停。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乌光飞向围墙,朝坐在墙头上的一位年轻人飞去。那少年身着布衣,做村夫打扮,伸手一抄,就将那物事稳稳抓住。

“二位公子,麻烦帮我把那只鸟扔过来。”少年毫不避嫌,微笑着朝他们喊道。

“你是谁?怎么随便滥杀生灵?”王子进正气凛然,似乎无论如何都要为这只冤死的鸟讨个公道。

“算了吧,子进,鸟死不能复生,何必大动肝火?”绯绡弯腰把死鸟捡起来,走到围墙下,对那少年道,“你方才用来打鸟的是什么家伙,能不能让我看看?”

那少年原本是偷着翻墙进来,打算抓两只鸟回去充饥,但见皑皑白雪中,墙下之人生得冰肌玉骨,比雪更晶莹剔透,宛如画上的神仙,顿时生出好感,翻身滑下围墙。

“你想看这个?”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黑色的东西,递到绯绡面前,“是我认识的一个木匠做的。”

“哦?这木匠真是聪明,竟能做出这般物事。”绯绡把玩着那工具,只见它呈弯曲的弧状,两端磨得圆滑平整,摸起来温润舒服,手工精湛至极。

“这是什么物事?”王子进也探过头来。

“这个叫‘归去来’!以巧劲扔出去还能自己飞回来,用来打鸟捕猎最好不过。”

“归去来?”王子进拊掌笑道,“这名字倒是有趣,不知道做出这种工具的木匠是什么样?”

“这个我也很想知道。”绯绡眼角带笑,眉梢轻扬,“不如我们这就去看看?”

“还是别去了……”少年突然神色黯淡,将工具往腰中一插,夺过绯绡手中的死鸟,转身便走。

“怎么啦?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是不是那木匠不在人世啦?”王子进一根筋脾气发作,问个不停。

“那倒也不是……”少年灵活地攀上树梢,再次骑在墙头上,俯首朝王子进道,“只是周大哥再也做不了木匠活了,他一年前就关门不干了。”

“啊?”王子进诧异道,“真是可惜,这么一个能工巧匠。”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四周的邻里也不停地劝他,但是他一直疑神疑鬼,惶恐不安,别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为什么会疑神疑鬼?”王子进更加不解。

“其中缘故,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少年挠了挠头,朝二人摆手道,“我要走啦,不能再跟二位说下去了,如果被这园林的主人抓住,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罢轻轻巧巧地从墙头溜下,矫健灵巧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一片洁白之中。

“唉……”王子进手搭凉棚,长叹道,“难得碰上这么有趣的事情,却又不了了之。”

“谁说是不了了之呢?”绯绡凤眼一斜,微微笑道,“也许真正的好戏,还尚未开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里面还暗藏着什么玄机?”

“我可没有那么说,只是想见见这个心灵手巧的匠人。”

“啊?你怎么不早说?那少年已经走远,我们要如何去追他?”王子进也有此心,奈何自己八字不好,总是惹出事端,方才才强忍着没张口,现在恨不得插翅去追。

绯绡却并不在意,微微一笑,盘膝坐在桌旁,掏出腰间玉笛,轻轻放在唇边。

一阵婉转悠扬的曲调开始缓缓流淌,如清凉的山泉,霎时消融冬日的冰雪,在风中跳跃着、奔涌着,流向苍茫无际的远方。

王子进久未听到绯绡的笛音,只觉心旷神怡,索性也坐在他身边闭目欣赏。

只听笛音忽高忽低,时而如登临名山大川,时而如瀑布直泻九天,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戛然而止。

“好曲子啊。”王子进拊掌笑道,“怎么之前没见你吹过?”

“因为之前不想找人。”绯绡一跃而起,将玉笛往腰间一插,指着天空道,“子进,你看那是什么?”

王子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浮荡的冷风里,竟然多了一条银白色的丝线。

那条线白得耀眼,在风中飘摇不定,却直通向墙外。

“这是什么?”王子进奇道。

“是那少年的思绪,我使了个法术,将它形象化了而已。只要人活着就不能停止思考,我们只需顺藤摸瓜便能找到他。”

“妙招,妙招,怪不得每次我出门散心你都能知道我的行迹,原来如此。”

“子进,这个法术用在你身上实属浪费。”绯绡笑嘻嘻地道,“只需去花街柳巷转一圈,必能有所收获。”

王子进刚要出言反驳,却见绯绡抓着自己,急匆匆地穿墙而过。

泥土的味道顿时充斥了他的口鼻,难受至极。他急忙闭上双眼,却见黑暗中有一个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

◆二◆

“绯绡,刚才我好像看到了奇怪的景象。”此时已近黄昏,王子进跟绯绡顺着少年的思绪追到集市上,干脆找了一家饭馆歇息吃鸡。

“什么奇怪的景象?”绯绡抓着一只鸡腿大快朵颐,十指沾满油水,完全不似平日出尘脱俗的模样。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王子进挠头道,“而且周围都在下雪,那个女人就站在雪地里,穿着厚重的衣服,似乎要出远门。”

“什么时候看到的?”绯绡仍埋首吃鸡,毫不在意。

“就在穿墙的那一瞬间,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了那个场面。”

“可能是那个少年曾经经历过的一些事情,被你不小心捕捉到了而已。”绯绡飞快地吃光鸡腿,又端起碗喝汤,“不过我估计更大的可能是你太久没有见到美人了,是不是想出癔症来了?”

“谁说的?我昨晚还去歌楼听琵琶来着,弹曲的歌姬比她美多了。”王子进拼命证明自己的清白,不小心却暴露本性。

两人一个花痴,一个鸡痴,居然毫不冲突,相谈甚欢。

待到一顿饭吃完,只见一轮朗月当空,银白色的丝线在夜色中更加醒目。

“快到了,那少年的家定然在这附近。”

这次不用绯绡解释王子进也知道为什么,因为那条线越来越粗,由起初的丝线般粗细变得足足有成年人的拇指粗。

蜿蜒缠绵到远方,还有扩散分流之势,似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留下了那少年思考的痕迹。

两人从集市出来,方拐了几个弯,就来到了一片瓦房前。瓦房有的残旧破败,有的簇新整齐,一看就是寻常百姓的聚居之地。

那丝线蜿蜒曲折,如山涧中的曲水,在这些或旧或新、高矮不同的房屋间流动,最终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院外。

只见那家柴门半掩,正有一个少年在院子里挥汗如雨地劈柴。

他一见到他们二人,顿时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找来了?”少年哆哆嗦嗦地道,“难道那园子是你们的?找来要我赔那只鸟?”

“不是。”绯绡摇了摇头,手微微一扬,天空中的那条白线便嗖的一声被他卷入袖底中,消失不见。

“小兄弟,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是想见见那个你所说的木匠。”王子进笑嘻嘻地道,“想看看能做出那种工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那少年如释重负地放下斧子,擦了擦手,“我叫阿阳,这就带你们去周大哥家。”

“在下王子进,这是我的朋友,你叫他绯绡便可。我们俩游学来到此地,见到如此奇人异事,不探访个究竟实在是不安心,多谢小兄弟带路了。”

王子进啰啰唆唆地说了一大堆,估计阿阳一句都没听懂。他挠了挠脑袋,就利落地为他们带路。

“到了周大哥家,如果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千万不要说出来。”阿阳边走边说,脚步轻快地在小巷中左拐右拐,虽是黑夜,却如同在白昼中穿行。

“哦?他家有很多奇怪的物事?”绯绡也双目灼灼,步履如风。只有王子进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一会儿踢到只罐子,一会儿被砖块绊个趔趄,连嘴都插不上。

“奇怪的东西是很多,但主要是周大哥性情大变,天天怀疑自己的娘子是鬼怪。”

“他的妻子难道有那么可怕吗?”绯绡哑然失笑,“我倒知道有人不小心娶个悍妇进门,活像是母夜叉托生,委实吓人。”

“谁说的?周大嫂温柔贤淑,可是自从回来之后,周大哥就再也不认她,天天嚷着这个回来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最后连性情都大变,连手艺都做不下去了。”

“回来之后?他的妻子失踪过?”

“对,两年前的事情了,他们夫妻二人要回老家省亲,结果刚刚走到山里,就因为突然下了大雪,马车再也前进不了。夫妻二人打算原路折返的时候,周大嫂不小心失足掉到了悬崖下。”

“那、那不是死定了?怎么还能活着回来?”王子进哆哆嗦嗦地说道。

“可是她就是回来了啊!”阿阳大声道,“去年我跟几位兄弟去山里捡柴,就分明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悬崖边上,她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防风的帽子。我们几个一下就认出来了,她就是失踪了一年的周大嫂。”

“活人?”

“是活人,手温得很,还会流血流泪。”

“那她还认得你们吗?”绯绡继续问道。

“认得,过去发生的事情她都能一一重述,连我喜欢打鸟她都记得。”

“真是太可怕了,一个掉到悬崖下,失踪了一年的女人,突然又活生生地回来了,要是我也会吓得睡不着觉。”王子进大呼小叫道。

“但周大嫂只说她像是闭了一下眼,再睁眼时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阿阳笑嘻嘻地说,“我们都说她可能是被神仙救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经历?”

三人边走边说,阿阳拐到一处小巷深处,指向尽头的一处人家。

“到了,就是这里,不知道周大哥在不在家。”阿阳说罢就以手叩门,不大一会儿,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光洁的脸,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美貌而贤淑。

“是阿阳啊,怎么突然过来了?”她警惕地看了看绯绡跟王子进,似乎心存犹疑。

“这是我的两个朋友。”阿阳指着二人道,“他们看我用‘归去来’打鸟,觉得十分方便,也想跟周大哥买两把。”

“原来是这样,先进来吧,我跟他说说看。”女人笑眯眯地把三人让进来,让他们坐在庭院中,奉茶招待之后,就到内室找人去了。

王子进跟绯绡见这院落设计得甚是别致,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木制水车,不停地卷出纷乱的水花。

高大的松树虬枝伸展,树下挂着一只木雕的鹦鹉,只要有风吹过,那鸟儿便会发出清亮的叫声,好玩至极。

“这家的主人真有本事,虽然只是个工匠,却能过着神仙般的生活。不十分富裕,却是女子的良配。”王子进看了一会儿,附耳对绯绡说道。

“良配不良配,可不是看这种新奇的玩意儿能看得出来的。”

好像是为了印证绯绡的话,他话音未落,便听屋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叫骂,似乎十分气愤。

“谁让你随便放人进来的?我都说过多少次?我再也不卖东西了,你怎么还要做生意?”

那人一边嚷着,一边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见到三个人像是见了杀父仇人,手脚并用地要推他们出去。

“喂,这是干什么?不卖就不卖,有你这么撵人的吗?”王子进大呼小叫地跳脚。

“王大哥,我们走吧,我不是都说了,千万不要惹周大哥生气吗?”阿阳也拉着二人往外走。

夜色阑珊,时间短促,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周姓木匠的嘴脸,两人便已经被赶到了门外。

王子进愣愣地望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只依稀记得他似乎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目端正,神色憔悴,仿佛有什么压抑的心事。

“真是对不住了,我就猜会这样,才不愿带你们过来。”阿阳连连道歉。

“不要介怀,是我们叨扰了。”绯绡对他抱拳道谢,拉着王子进便走。

“喂!你走这么快干吗?难道后面有人追你吗?”王子进被他拽得脚不点地,耳边生风,转眼就走出了小巷,来到了集市前。

“嘿嘿嘿,子进,难道你没有发现吗?”绯绡笑嘻嘻地望着他,眉目含春,“那个木匠有古怪。”

“啊?他有什么古怪?”

“他在你的袖子里塞了东西,我不想被别人知道,才特意把你拉到这里。”绯绡说罢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抖了抖。

果然,一片洁白的东西掉落出来,轻轻落在雪中。

“这是什么?”王子进弯腰把那个东西捡起来,却是一团揉皱了的纸。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绯绡伸手就夺过去,小心地展开,只见在迷蒙的夜色中,那张纸上只写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墨字:救命!

◆三◆

两个字写得张牙舞爪,狰狞恐怖,似是在仓促之间写的。王子进看了一眼,立刻觉得脊背发寒,许久没有言语。

身边的绯绡也凝眉不语,只有清冷的夜风在二人身边回荡,似是莫测的前途,捉摸不定。

“这、这是怎么回事?”过了半晌,王子进方哆哆嗦嗦地问道,“如果他真的想向我们寻求帮助,为什么还要赶我们走?”

“可能他所畏惧的,就是身边的人吧。”绯绡将那张纸放入袖中,望着集市后那片黑漆漆的暗影道,“所以才出此下策,在忙乱中将纸条递给我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回客栈再说,待到午夜,我自有办法。”

绯绡说罢,面带笑意,从容自若地挥了挥衣袖,转身便走。

王子进与他相识已久,知他一向爱卖关子,也不愿多问。

可是绯绡从来面热心冷,对他人的生死从不挂怀于心,依照他的脾性,就算那个男人写一千个求救的纸条都不会多看一眼,今日怎么会突然如此热心?

王子进一头雾水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脚步匆忙地回到了客栈。

“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午夜了,你到底有什么办法?”王子进在灯下捧着一本书读,奈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只是想施个小法术,把那个木匠引出来。”绯绡悠然自得地窝在床上吃鸡,与平时并无二致。

“为什么非到午夜不可啊?我现在心中焦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就不能提前施展你的把戏吗?”

“这二十多年来你有几日看得进去书?”绯绡剑眉一扬,朝他嬉笑道,“就算没有热闹可看,你也天天想着美人。”

王子进被他说中痛处,立刻把嘴闭得死死的,俯首埋头苦读。

所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在绯绡的嘲讽之中,王子进居然难得用心地读了一次书,一时之间,狭窄的房间里,仅余灯花破裂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此时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书,顿时被吓了一跳,却见绯绡白衣飘飘,眉目含笑,正站在自己身后。

“子进,时间到了。”绯绡伸手夺过他手中的毛笔,“我们来让那个木匠做个有趣的梦吧。”

“什么有趣的梦?”

“稍后你就能看到了。”绯绡说罢掏出那张皱成一团的纸,蘸满墨汁,在纸上写了几个小字。

王子进急忙探头去看,只见白纸上写着时间跟地点,跟他约会佳人时互传的锦书极其相似。

“你要约那个木匠出来?”他立刻心如明镜,“那为什么方才不做?”

“方才时间还早,不能确保他一定会睡觉。”绯绡待墨迹干透,将白纸凑向火烛,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轻纸遇火,瞬间焚烧化灰,跳跃燃烧的纸灰中,升腾出一只白鸟。白鸟在室内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悦耳的清鸣,钻出窗外,振翅而去。

“这样就完了?”王子进手搭凉棚,望向窗外的苍茫夜色,乾坤朗月,似乎意犹未尽。

“完了,明天我们去茶楼等他便可。”绯绡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纸灰,窝到床上睡觉去了。

“我等了大半夜,就等了这么个结果?”两个时辰的漫长等待,只看到眨眼间的幻象,怎么想怎么不值。

“子进,不要失望,我向你保证,明天一定有好戏可看。”迷蒙的夜色里,传来绯绡清冷却又笃定的声音。

王子进困倦至极,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只是睡梦中,他好像又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白雪以及站在白雪中的女人。

次日中午,二人便早早赶到约定的茶楼喝茶。不知等了多久,直至日头偏西,冷风萧瑟,仍没有见到那木匠的身影。

“绯绡,你那个法术是不是失败了?”王子进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道,“他怎么还没有来啊?”

“不可能。”绯绡轻摇折扇,信誓旦旦地道,“如果口信没有递到他的梦中,自然就会飞回来,可是那只鸟分明没有折返。”

然而刚刚说到此处,便见绯绡嘴角微扬,指向远处一个急匆匆的人影说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等的人来了。”

王子进急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正脚步如风地朝二人跑来,他身着蓑衣,头戴斗笠,在这个艳阳高照的午后,看起来说不出的别扭。

“请问,二位是胡公子和王公子吗?”那人走到二人面前,一揖到底,王子进这才看清,他正是昨晚那个凶神恶煞的木匠。

“这位一定是周匠人?”绯绡朝他行礼道,“在下昨晚略施法术,将周匠人召唤出来,实在是叨扰了。”

“如果不是远远地看到你们,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木匠摘下斗笠,坐在桌前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的就是这番景象,连我们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小生姓王名子进。”王子进好奇地问道,“不知昨晚你塞给我的那个纸条是什么意思?”

“你我既然相识,自是有缘。我姓周名天望,你们叫我周大哥就好,我本是个木匠,平日喜欢做些新奇的玩意儿,虽然生活清贫,但是和我娘子琴瑟相和,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快活。”周天望刚说了两句,就神情激动,声音哽咽,“哪知……哪知后来竟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这个看似壮硕的中年汉子,说到此处竟脸色惨白,显然是受到了某种严重的惊吓。

王子进跟绯绡对望一眼,心中都觉得不妙。

“可怕的事情,是指你娘子失而复归吗?”绯绡微笑地望着他,双眸中却没有半点笑意,“这等好事,怎么能说是可怕?”

“胡公子,你有所不知……”周天望哆哆嗦嗦地道,“回来的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紫陌。”

“紫陌是谁?”

“就是内子的闺名,我一直这么叫她。”周天望双目失神,思绪似飘至远方,“我永远不会忘记,两年前的那个晚上,紫陌就在我的眼前掉落到了悬崖下……”

“除了你还有别人看到吗?”绯绡好奇地问道。

“当然有,我们坐的那辆马车上有七八个人,还有两个人是我的邻居。”周天望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其中一个你们还认识,就是带你们过来的阿阳,当时他才十四岁大!”

“那悬崖很高吗?”

“掉下去必死无疑!”周天望惶恐地看着二人,“可是一年之后,同样是在冬天,紫陌居然被找到了。她就像以前一样,站在曾经失足的悬崖边上。”

“听阿阳说她是被神仙藏起来了。”王子进神往道,“如果有如此奇遇,我倒也希望经历一番。”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回来的不是紫陌。”周天望突然神情激动,大声叫喊,“她是我的妻子,难道我还不认识她吗?虽然长得很像,但完全是两个人,紫陌手上的胎记她也没有,年纪也比紫陌小,但是无论我怎么说,所有人都不信,他们甚至以为是我得了失心疯。”

“‘他们’是指你的邻里吗?”绯绡眼珠一转,似想到了什么,“为何会不信你的话?难道有什么凭据?”

“因为这个女人跟紫陌的行止很像。”这个朴实的中年汉子突然失声痛哭,“而且周围的人她全都认识,甚至连那些人跟她有过的往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有这样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在身边,我真是太恐惧了!”

“绯绡,”王子进附耳对绯绡道,“你说会不会是借尸还魂?他妻子的灵魂依附到了一个新死的女人身上,又跑回来了?”

“借尸还魂?”绯绡红唇微翘,抿嘴笑道,“也许吧,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一年之后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呢?巧合太多,难免刻意。”

◆四◆

“啊?你难道在暗指其中并无怪力乱神,一切都是凡人所为?”王子进顿时吃了一惊。

“我可没有这样说。”绯绡缓缓摇头,看着周天望道,“你向我们求救,到底想让我们如何帮助你呢?”

“我、我昨晚只是想试一试,因为邻人都不相信我,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陌生人。”他惶恐地回答,“我并不想报官,万一那女子是一时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怕对她名声有损,只想想个办法让她恢复神志,不要继续留在我家了。”

“她在你家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当然了,同一个陌生人睡在一个屋檐下,难道你不会害怕吗?”木匠紧张地道,“而且有时夜深人静,她还会在屋子里、庭院中走来走去,简直是可怕至极。”

“好!既然如此,我们便好人做到底,今晚便去你家看看。”绯绡皱眉凝思了一会儿,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下不才,正巧会一点小法术,或许能够替你排忧解难。”

周天望听了顿时喜不自胜,千叮咛万嘱咐,拜托他们一定要再去找阿阳带路,以免家里的女人心生怀疑。

随即他就戴上斗笠,匆忙离去。

此时天色已经渐晚,一弯朦胧明月挂在天际,像是被冷风冻凝了的水痕。

“绯绡,这事真是奇怪。”王子进一边走一边琢磨,“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被他妻子的灵魂附身?心神混乱,把自己当成了别人?”

“不知道,”绯绡皱眉道,“还要看看她才能下定论,但这里面有两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哪两个问题?”

“第一就是周围的邻里都没有发觉回来的妻子是假的,而且她对过去的事情记忆犹新,宛如亲身经历,证明她跟之前的妻子长得很像。”

“确实,即便被冤魂附身,相貌也不能变化。”

“第二就是周匠人提过,夜深人静之时,他的冒牌妻子还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这?会不会是梦游呢?”

绯绡望着天空中的明月,沉吟着道:“我猜她不只是走来走去而已,很有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

王子进望着月光下他清冷而俊美的脸庞,心中顿时一紧。

不知为什么,在绯绡的提示下,他竟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完全不是冤魂附体那么简单。在种种离奇的事件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可怕的玄机。

两人很快就又找到了少年阿阳,此时他正在庭院里编捕鸟的笼子,一见到他们的身影,不由长叹口气。

“你们俩可真是执着,那玩意儿有这么好吗?”阿阳转身跑到屋子里,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条乌黑的木头,正是“归去来”,“这个给你吧,我忍痛割爱,你们不要一趟趟地跑了。”

“君子不夺人所爱,我非君子,可是也不想跟一个少年抢东西。”绯绡微笑着道,“只是今晚还要麻烦你带一下路,我们再去拜访周匠人。”

“昨天刚进门就被赶出来,你怎么还敢去?”阿阳撇撇嘴,似乎甚不情愿。

“嘻嘻嘻,我敢保证,今晚一定不会被赶出来。”王子进在一边嬉皮笑脸地补充。

阿阳见他们如此笃定,也不好推托,又像前一晚一样,带着二人穿过暗巷,七拐八拐,来到了周天望家的门前。

照例是周天望的妻子,失而复得的紫陌出来招待客人。而与昨日不同的是,周天望并没有出来赶人,甚至在阿阳提出要两人借宿两晚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出异议。

“阿阳家确实太小了,住不下这两个人。”周天望的妻子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一边亲切地说,“难得阿阳能交上你们这样出色的朋友,多住几日也无妨。”

王子进到此时方仔细打量这个叫紫陌的女人,只见她眸如秋鸿,唇似丹朱,虽然身着布衣,却不减艳丽之色,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

面对这样一个美貌的妻子,即便来历不明,也不至于心生恐惧吧?

王子进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奈何他痴迷色相,与常人的标准大相径庭,只要长得闭月羞花,即便是女鬼也敢娶进门,何况只是一个不知来处的女人?

因为天色已晚,紫陌又是个妇人,二人跟阿阳寒暄了几句,就进内室休息去了。在这期间,周天望始终装作与二人不识,连个面都没露。

“怎么样?”王子进坐在陋室中,好奇地问绯绡,“她有什么古怪?”

两人并没有点烛火,绯绡一身白衣,负手站在窗前,似有重重心事,良久方摇头道:“真是奇怪,一点古怪都没有。”

“此话怎讲?”这话跟绕口令一样,听得王子进一头雾水。

“这位叫紫陌的女人,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绯绡苦恼地望着王子进,“也没有被灵魂附体,我看她心智清明,毫无浊气。”

“那所有的事情,都并非妖怪作祟?”

“不错。”绯绡点点头,无奈地苦笑,“掉下悬崖,又回到家的女人;完全不同,却又有着相同记忆的两个女人,这些奇怪的事情,都是人为的。我最讨厌的,便是算计人心,哪想却仍是避不过!”

“可、可是,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木匠非贵非富,怎能令人有所企图?”

“也许不止这些,更远一些,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也是人为的也说不定。”

绯绡话音刚落,便听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接着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走进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王子进吓了一跳,刚刚要出声呵斥,便听那人低声道:“不要怕,是我!今晚是想给二位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听这声音正是周天望。

只见他点燃烛火,将一个一尺多高的布包放在桌面上,面现眷恋之色,“我想请你们看看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王子进诧异道,“她不是掉到悬崖下了吗?”

“是我妻子的人像,自她失足之后,我一直忘不了她,就做了个人像以遣相思。”他说罢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只见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呈现在昏黄的烛光下。

木像雕得精致细腻,头发以真人的发丝制成,脸色红润,目含春波,完全不似一尊人偶,倒像是个缩小了的活人。

“哦?这个人偶还能动?”绯绡眼尖,小心地拎起那个人偶的一只手,却见关节处缠着透明的细丝,轻轻一拉,人偶的手便抬了起来。

“是的,这是我全部的心血,当然把它做得跟真人一样。”周天望面带得意色,抓起那只人偶,扭了扭它身后的一个机关,那个人偶便咔嚓、咔嚓地走动起来,足足走了十几步之多。

“天下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技艺,真是匪夷所思。”王子进看得啧啧称奇,刚刚想要再说两句,便见绯绡俊脸一冷,一扬衣袖,瞬间熄灭了烛火。

只听庭院里传来细碎的响动,三人小心地凑到窗前,透过缝隙向外看。只见银白的月光下,正有一个窈窕的女人,用锄头在院子里挖土。

“她、她这是在干吗?”王子进见到这诡异的景象,不由浑身颤抖。

“挖坑!她这是在挖坑,她要埋了我!”周天望比王子进更恐惧,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这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她不是要将我埋了是什么?”

此话一出,房间中顿时变成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三人各有心事,都不再言语。

只有绯绡,站在月光之下,望着窗外的恐怖景象,嘴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五◆

月华如雪,夜风浮荡,屋子里的人全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谧的夜色里,只余院子里的女人刨土的声音在轻轻回荡。

她先是把庭院仔细检查了一番,转而又去水车处翻找,这次连一向木讷的王子进都看出来了,她确实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小小的院落都被她翻了一遍,她方长叹口气,把地面整理了一番,蹑手蹑脚地回到屋中。

此时明月西行,已然过了寅时,离天明不远了。

“二位帮帮我,即便不能替我解惑,把她劝走也行。”周天望双膝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语气哽咽,“我实在太害怕了,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一年,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安寝一夜都求之不得。只要能让她离开我,要我付出再大代价都可以。”

“周大哥,你先不要焦虑。”王子进将他扶起来,“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俩游学在外,一路上也见过不少奇人异事,比你的遭遇不知棘手多少倍的也有。绯绡天赋异秉,定能助你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