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第二夜 黄粱梦

所说的仍是考场中有妖怪索命的谣言,三人见他都心生厌恶,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如此心术不正,怪不得屡次落第。”道然愤怒地说。

罗宗芝却一直盯着那老生的脸,过了一会儿方挠了挠头,“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这人,却偏偏想不起来。”

“这种小人,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王子进连忙说。

当日午后,盖着官府印章的贡纸便发了下来,拉开了三年一次的秋试的序幕。

明日便是解试的鏖战,是夜所有的学子都早早歇下,还没到亥时,考场中已是鸦雀无声。

当晚王子进正睡得酣甜,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声吵醒。只见几个衙役正拖着一个人向外走,那人还在抵死挣扎。

“你这狂徒,不仅妖言惑众,竟还敢在墙上画了符出来。”

“我是在画驱散妖孽的符,这里有鬼啊……”那被拖拽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老脸和苍白的头发,正是那妖言惑众的老生。

王子进此时已明白了七八分,多半是他疯疯癫癫地做了什么事被发现了,如今已被取消资格。

然而就在这时,那老生猛然看向了王子进的方向,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后。

“我看到了,看到了……”他伸出一只手,颤抖地指向了王子进的所在,“那妖怪就躲在床板下,快看啊!又有人要死了!”

◆七◆

王子进听了他的话,只觉秋风袭人,不觉打了个寒战。但其余的考生却不似他这般胆小,纷纷起哄嘲笑,还有人大声咒骂起来。

他这才惊魂稍定,但听那老生凄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远了:“莫要擦那符啊,可救你们性命……”

大家都对他的话嗤之以鼻,相继回去睡觉,王子进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这一夜却又是太平无事,根本没见那索命的妖怪。

次日科举开考,王子进把肚里那点墨水几乎掏空,才总算堆满了两张纸。中午有人送饭过来,他胡乱吃了,又继续答题。

不知不觉中一日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又是夜晚。还有考生在挑灯夜战,荧荧的烛光在夜晚中宛若鬼火一般,王子进倒是早早就睡,因早就知道与功名无缘,再看白日答的东西,更是深信不疑了。

哪知他睡到半夜,又被隔壁细碎的声音吵醒,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听得不甚清楚,但是好像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好奇地看向庭院,却见两个衙役正抬着张草席,蹑手蹑脚地走路,那草席残破不堪,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重物。

王子进见了心中咯噔一下,以前也见过这种草席,那是宝财死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一瞬间,那草席中露出了一只沾满鲜血的手,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摆动,慢慢消失在黑夜之中。

王子进吓得顿时坐起来,只觉这隔间恍如牢笼,囚禁的不光是自由,还有无边的恐惧。

绯绡,绯绡,要是绯绡还在该有多好啊,他抱着膝盖坐在墙角,却是一夜未睡,只要一闭眼,就能够看见血淋淋的人手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谁的手,那草席下又是什么人?

次日他打了一天的瞌睡,卷子更是答得一塌糊涂,文章写得狗屁不通。考场中一片寂静,每个考生都在专心作答,似是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正恍神间,那老生满是泥污的脸又浮现在眼前,直指着他这边道:“我看到了,他在下面呢,就在床下面,今夜死的就是你!”

王子进一惊:床下,床下有什么吗?想着,他慢慢地蹲下去看床板下面,只见一尺高的地方,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刚要站起来,却见角落里有个白色的东西,定睛看去,却是一只沾着血的人手。

“啊!”他不禁惊呼一声,一下就站了起来,却觉得膝盖一阵酸疼,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再看周围的人都在奋笔疾书,自己的腿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桌角上。

眼前只有白日昭昭,阳光明媚,哪里有什么人手?

虽然只是场噩梦,却也令他心惊胆战,待到夕阳西下之时,更是惶恐不安。因为夜晚就要来了,谁知道那无比的黑暗中,又藏着怎样的妖孽魔物?

是夜月朗星稀,王子进燃起一支白烛,蜷缩在床角,抱膝而坐。

过了今晚就再也不用待在这鬼地方,只要他不睡觉,便是妖魔鬼怪又能奈他何?他打定主意,便望着那摇曳的烛光发起呆来,跳跃的火苗中,似乎藏着个白衣少年的影子。

不知道绯绡在干吗呢?他一定把自己忘到脑后,又在喝酒吃鸡了吧?

想到绯绡,王子进不由有些鼻酸,可是没过一会儿,便发现袍角不知何时竟挂在了床板下。

他急忙拿起烛火,弯腰向床下看去,却只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奇怪的是袍子却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他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来。

他索性把烛台放在地上,钻进床下去看个究竟。可是这一看,却见一人穿着长袍也趴在地上,长发遮脸,眼中尽是血丝,正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袍,一点点地往里拽。

王子进不觉吓得肝胆俱裂,却连呼救的声音也发不出。

长袍一分一分地被拽到床下,他使劲挣扎也无济于事,那人狞笑着伸出一只手,一把掐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手却没有皮肉,冰冷坚硬,宛如白骨一般。王子进被他掐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越来越黑,意识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活活被掐死时,那手突然松了一下,王子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袍子扯破,身子一滚,总算是逃脱了。

哪知他却一手按在白烛上,烛火灼热,将他烫得发出哎哟一声大叫。这一叫令他神志恢复,他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正端坐在床板上,双手拿着一截布条,正在绞自己的脖子。

王子进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将布条扔到地上,这才发现那正是自己的袍角,而周围夜色弥漫,安静宁谧,哪里有第二个人?

又是一场噩梦。

“子进,你没有事吧?”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绯绡!”王子进又惊又喜,但见隔间外斜倚着一个人,白衣胜雪,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绯绡是谁?

“只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你来了,就好了……”王子进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怕不是梦那么简单,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而来吗?”绯绡走到王子进面前,递出一张符纸,正是前两日两人各分一张的符纸,绯绡手中的那张,已然被人撕成两半,“有魔物袭击你了,我这才赶来。”说完探手入王子进怀中,去拿另一张符纸,那张符纸却碎得无法从衣襟里掏出来,飘飘洒洒地掉了一地的纸屑。

“刚刚,就是它助你将魔物驱走的。”

“难道,刚刚那不是梦,是真的?”

“正是,你我现在就去将那东西揪出来。”绯绡一扬眉,志在必得地走了出去。

“喂,我不能走出去啊,会被人发现。”

“哎呀,你真是麻烦。”绯绡不耐烦地说,一抬手就将折扇插在王子进头上,“走吧,定不会有人看到你。”

“那个……能不能换样东西啊?比较小一点的?这个转头有所不便……”王子进头顶折扇,左右晃了一下脑袋,竟觉耳边生风。

绯绡一脸不快,拔了扇子,随手抓起一支毛笔插进他的发髻,“这下可以走了吧?”

两人走出隔间,不要说没人发现他们的存在,却见月光之下,二人连影子都没有半分。王子进不由被这奇异的景象吓了一跳,绯绡唇边却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样子只有他们二人可以互相看到彼此,简直就跟话本上说的隐身术一样。

这新奇的体验令王子进兴奋莫名,在庭院中又蹦又跳。只见秋凉如水,月满如盘,偌大的庭院中,不见一个人影,只听地面上传来簌簌轻响。

不知是谁家脚步,踏破黄叶?

◆八◆

“绯绡,那妖孽到底是什么,你可知晓?”王子进问道。

“现在暂无头绪。”

“那我们到何处去找啊?”眼见已是三更,四下一片寂静,考生们大多已经休息,到哪里去找那鬼怪来?

“那应该是一只灵妖,能用幻术蛊惑人心,所以大多考生都是自杀身亡的,我们只要找出它是在何处出来的,将那出口封住便可以了。”

“前两日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考生说考场里有妖怪,还说那鬼怪是以前自杀的考生变的。”

“哦,有人知道甚好啊!那子进你尽量想一下那人的音容面貌,我用法力引了思念体出来,我们再想法找他。”

“啊?还要我想他?”王子进一想起那老生满是皱纹的丑脸,和他临被拖走时的情景,不禁心有余悸。

他正想得出神,便听绯绡说:“好了。”

只见绯绡的两手正罩住自己的头部,慢慢向外移动,似乎要将什么东西从他头脑中抽出来一般。

奇妙的是,他纤长的手掌间,隐隐有一团淡淡的雾气慢慢浮现,白雾不断流动变幻,竟变成了一张人脸。

王子进见了惊奇不已,忍不住叫了一声好,而随着他的叫好声响起,那张脸竟然呼地一下消散,绯绡掌中又是空空如也。

“奇怪……”绯绡剑眉微颦,自言自语道,“竟然引不出来?!”

“莫不是我刚刚的叫好分了心,所以才失败了?来来来!我们再来一次!”王子进说道,屏息凝神又要想那老生的模样。

“不关你的事,是没有记忆可以引出来,你确定见到的是一个活人吗?”

“千真万确,他最后还是叫衙役拖了出去,走的时候还拼命地叫些什么……”

“他说了什么?”

“说床板下有人,还有妖怪索命,好像还有什么,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王子进焦虑地说,记忆如同躲在了层层的密林中,云烟缭绕,根本无处追寻。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咚的几声闷响,在寂夜里分外刺耳。

他们急忙跑过去,但见一个书生正在用头撞墙,已经撞得鲜血飞溅。血花洒在灰墙上,触目惊心。但那书生似不知道疼,仍用力地一下下撞着。

“还不快快停下来。”王子进见状连忙跑过去阻止,却被绯绡一把拉住,他不由朝绯绡怒道:“为何拦我?此时救人要紧!”

“你这般救人,怕是救不了他,倒连自己也卷进去。”绯绡不徐不疾地捡起两片黄叶,托在掌中,朱唇微启,朝叶片吹了口气。

只见黄叶竟发出“嗖”“嗖”两声轻响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将那书生圆睁的双眼盖住,他立刻停止了自残,直勾勾地一头栽倒在地。

“莫不是死了吧?”王子进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只觉他周身肌肉都僵硬无比,似乎正在抽搐。

“只是魂魄被镇住了而已,一会儿自会好了。”绯绡也走到那书生面前,凤眼中隐含精光,在他周身溜了一遍,“居然没有一点怨气残留,这次又被它逃了。我们这样追着它跑不是办法,要赶快找出那个连接人世与死地的门。”

“怎么还有这种门?”王子进疑道。

“只是个比拟的说法,说是桥也可以。这个魔物能存活这么久,而且活动范围如此狭窄,估计是什么人故意召他过来的,就像在人世和地府之间架了一座桥,只要那桥没有断,它便可自由来往于生死之间,而它若躲了回去,便是再厉害的道士,都拿它没有办法。”

门?桥?是什么?可以通达人间与死地,一切怪事都是在那老生被赶出去以后发生的,他在彼时又说了什么?

“绯绡,我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能不能助我想起它?”王子进急得抓耳挠腮。

“是帮你回忆吗?还是怎样?”绯绡不禁好奇。

“你不是有好多法术吗?能不能用一样把我脑子里的记忆弄出来啊?”

“记忆便如柔丝,有千丝万缕,我可以试试。”绯绡板起俊脸,歪着头说,“要用哪种法术呢?”

“尽量用安全一点的啊。”王子进看了看他的模样,似乎毫无把握,不由有些胆怯。

“决定了,就用离魂大法吧!”

“哎?这个听起来不甚安全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接着王子进只见绯绡伸出一根长指抵到自己的眉心,随即头脑发热,整个人竟飘飘欲仙,甚是舒服。

等他再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真的飘了起来,再一睁眼,自己肉身表情木讷,躯体僵直,正站在自己身下。

我还不想死啊!这怎么看都像是灵魂离体,可是他想大声叫嚷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就在他惶恐不安时,耳边传来绯绡清朗如水的话语:“子进不要害怕,我这就去你的身体里将你的记忆找出来。”

他这才心下稍安,飘飘荡荡地浮在半空中,只见绯绡面色肃穆地站在他的躯体对面,两人如同木偶般面面相觑,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一刻钟后,仍然毫无动静,黄叶翩翩而下,落在两人肩头,如蝴蝶停驻,美丽而玄妙。

王子进等得心焦,就在这时,只见自己的躯体突然动了,那秀气而僵硬的脸抽搐了几下,竟轻轻吐出了一个字:“符……”

刹那间他的身体产生巨大的引力,如海底的漩涡般将他的意识吸了进去,等他再睁眼时,却见绯绡正站在自己面前,好奇地望着他,这才知自己的灵魂已经回到了身体里。

“怎样?你方才看到了什么?”绯绡急切地问。

“我刚刚只说了一个‘符’字。”王子进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那晚发生的事潮水般奔涌进脑海。

老生惊恐扭曲的脸,他拼命指着自己的模样,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莫要擦那符啊,它可救你们性命。”

没错!被他遗忘到记忆深处的,至关重要,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就是这句话!

“看来你是全想起来了,你的记忆被人封住了,看起来正是那老家伙干的。”绯绡拉着王子进就走,“我们这便找那符去。”

“为什么?那人看起来不像精通什么异术,而且那符,不是他画来救我们性命的吗?”

“嘿嘿,救你们性命干吗不让你们想起来,怕那是画来取人性命的倒是真的。”绯绡冷笑着答。

王子进听了不由脊背发冷,万万想不到这老生竟阴损若此。

两人一路找去,却根本找不到一间空着的隔间,里面都有书生沉睡。又转了半个时辰,再次回到了王子进所在的地方,此时已经月影西斜,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

“这该如何是好?”王子进望着那变得淡薄的月影,不由心焦。

“再找一找吧,定然找得到。”绯绡环顾四周,却见不远处一个书生正在奋笔疾书,此时已是深夜,他却似乎没有休息的意思。

“你看那边。”绯绡拉了王子进一把,只觉那隔间里的烛光摇曳不定,在夜晚看来,几如鬼火。

“怎么了?”王子进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未见有何不妥,再看那书生的娃娃脸,竟然笑了,“那不是宗芝吗?”

“你认识他?”绯绡好奇地说。

“不错,是在考场里认识的,是一个很亲善的人。”

绯绡听了却不以为然,“我怎么不觉得此人亲善?”

“人说狼顾狐疑,果然如此!”

王子进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在叫他:“王兄,你怎生出来了?”

他听了这声音,不由一愣,只见罗宗芝已然停了笔,坐在椅子上朝他招手,依旧满脸堆笑,只是那笑容在灯下看起来竟有几许虚幻。

王子进看着他白皙的面孔,只觉这事有大大的不妥,但是哪里不妥,他又说不出来。

宗芝的笑脸,映着烛光,灿烂一如昨日,却也如逝去的时光般遥远得无法触摸。

◆九◆

两人均是一惊,连忙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都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

“他怎么能看到我们?莫不是你的隐身术不好用?”

“也许有人天赋异能?过去看看再说。”绯绡漂亮漆黑的眼睛转了转,向宗芝走了过去。

罗宗芝见他二人过来,起身笑道:“王兄怎的如此雅兴出来赏月,不怕督学发现吗?”

王子进傻笑一下,抓着头皮,不知该作何回答,难道告诉他自己是出来抓妖伏魔的吗?

“子进,快看那是什么?”绯绡却轻轻拉了他一把,美目流转,视线落在了宗芝身后的墙壁上。

王子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墙壁正在月光下慢慢发生着变化,纵横开裂的墙皮如游蛇般汇聚合拢,居然形成了笔走龙蛇、扭曲古怪的符咒。

他只看了一眼,立刻觉得头皮发麻。

“这便是那符咒吗?是你刚刚说的那门吗?”

“没错,就是这里,还有怨气残存。”绯绡话音刚落,却见王子进已经一马当先地冲到那墙壁之前。

“哎呀呀!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将它擦了!”说罢他一把就推开宗芝,爬上桌子,就以衣袖去擦拭墙上的符咒。

绯绡没有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中间又隔了个一边护着考卷一边呼叫的宗芝,竟眼睁睁地看他干傻事,而无法阻止。

但见王子进已然踩在那条凳上,用衣袖开始抹起墙来,可是墙上的墨迹却是怎么也抹不掉。

“这要如何擦法?”他不明所以,回头问绯绡。

可话未说完,却突然觉得头晕眼花,心口泛起恶心。只见那符咒正在飞速发生变化,墨痕扭曲游走,竟然幻化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那作祟的老生。

那老生五官如常,脸色却青白失血,跟记忆里已截然不同。

“哇!”王子进吓了一跳,一头栽倒在地,却见那老生已然缓缓从墙中走了出来。

他面目僵硬,目光呆滞,一袭灰布长袍已然破得不成样子,空气中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要,不要过来啊!”王子进捂着胸口,吓得连连哀叫。

“子进莫要惊惶,你再看看那里有什么?”耳边响起了绯绡的声音,他连忙稳住心神,再睁眼一看,眼前竟只有一面画了符咒的墙兀自立着,哪里有恐怖的人影。

“你看到的都是幻术,不过他已经来了,你触动符咒,已经将他引了过来。”绯绡说着,转身望向隔间外的草地。

“在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王子进急忙四下望去,却是一个人影也无,只有月朗星稀,黄叶飘零。

然而他刚刚松了口气,却觉脚下一软,只见自己竟踏在一片血池当中,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人无法呼吸。

血池不断蔓延,不过一会儿工夫,已经淹到了王子进的胸口。他不禁吓得手脚慌乱,双手一阵乱抓,可哪里有一根救命稻草。

正慌乱间,听得一道细微笛声从夜风中飘来,清丽悦耳,婉转曼妙。在笛声响起的同时,眼前的景色随之发生变化,血腥地狱竟幻化为一片花园。

其间落英缤纷,美不胜收,正有一白衣少年,坐在那花圃中央,执一碧绿玉笛闭目吹奏。

但见他面容如玉,黑发如墨,宛如仙人之姿。

王子进望着绯绡飘摇的身姿,出尘的美态,正自心神荡漾,却见花丛中突然燃起一把大火。火舌凶猛至极,挟着滚滚浓烟,转眼便吞噬了绯绡的白衣,并且气势汹汹地朝他袭来。

他吓得哎哟一声,惊出一身冷汗,可是即便烈火焚身,笛声仍然在火海中绵延不绝,悠扬入耳。

这优美的曲声让他的心平静下来,再一睁眼,只见景色又转变为幽深的山林,一条瀑布如白练般从峭壁上奔涌而下,刹那间便浇熄了烈火。

只有青山如画,绿水如练,像是连烦躁的心都被这优美的景色抚平。

一时间景色不断变幻,一会儿是人间天堂,一会儿又变为熔炉地狱,王子进此时方知道这是绯绡和那妖怪正在以幻术相斗。

他想到此节,那些或怪异恐怖,或引人入胜的景色刹那间灰飞烟灭。

眼前只有绯绡一人正盘膝坐在考场的庭院中吹奏玉笛,黄叶翩翩而落,衬得他白衣飘飘,俊美得不似凡人。

而他美丽中透着英气的脸上现出悠然神情,显然已占了上风。

“这般斗下去毫无意义,赶快现身吧!”他又吹了半阕曲,长睫微颤,睁开了眼睛,朝空旷的夜色中喊道。

但听庭院间传来沙沙轻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似有一人自远方踏叶而来。

绯绡将玉笛随手插在腰间,整整衣冠,站起身来。

“兄台幻术高明,小生甘拜下风。”脚步声停住,却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随即一位老人如幻象般在浓夜中浮现,正是那老生。

只是他穿着靛蓝色锦袍,头戴金冠,哪里还有落魄书生的模样?

“我族向来以幻术闻名,只是略胜而已。只是你本是一介书生,怎的怨气如此之重,偏要取他人性命?”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得着吗?”那老生冷笑着答道。

绯绡竟也不生气,薄唇微抿,荡漾出了然的笑容,“怕是那个自杀的考生便是阁下自己吧,因死后心中怨气太重,竟然化作妖孽。”

“你懂什么?这科举害人,我这是在警醒世人。”

“哈哈哈,真是有趣。”绯绡微微一笑,将玉笛横在胸前,“为什么干坏事的都要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呢?难道他们自己也知道丢脸?”

绯绡的话一针见血,似是说中那老生心事,他突然指甲暴长,锋利如刀,疾向绯绡扑来。

两人转眼间便斗在了一起,只见斗室之外,月光之下,两人辗转腾挪,化为一团蓝光一道白影交织纠缠。

只有罡风扑面,杀气四溢,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凌厉的杀气卷起地上的片片落叶,也割碎了王子进的衣袍,他吓得连连后退,退到隔间之中,却意外地撞到了一个人。

只见罗宗芝正抱着试卷,伏在案上奋笔疾书,似乎根本没将这激烈的厮杀放在眼里。

“哎呀,你怎么还在答卷子啊?这千年狐妖和索命厉鬼打起来了,我等凡夫俗子,还是快点避让吧。”他连忙要拉宗芝逃走。

“王兄放手!”哪知宗芝却一把推开了他,再一抬头,娃娃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平时笑眯眯的模样。

王子进望着他凄厉愤怒的脸色不由一呆,竟觉得眼前的是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试卷,我的试卷。”宗芝理都不理他,只低头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考卷。

这如痴如狂的样子让王子进觉得心酸,竟忘记逃跑,也俯首帮他去捡试卷。

但见那白纸黑字,如雪舞龙蛇,句句都是学子的心血。王子进见了,眼眶跟着濡湿,只觉这科举当真害人,前两日还好好的人,才考了两天试就变得如失心疯一般。

可是他再定睛看那答了一半的考卷,却觉得哪里不妥,但还没等他端详明白,便被宗芝一把夺走。

对了,是官印上的年号!宗芝答的竟是咸平年间的试卷,如今已是景祐年,距今已过去了三十年有余。

他想到此节,只觉得脑后生起凉风,再看宗芝正投入地盘膝坐在地上,挥毫泼墨,又继续答起题来。

而在他的身后,绯绡与那老生斗得正酣畅淋漓,阵阵罡风卷起他的衣带,他坐在风刃之中,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眼中只有这未答完的考卷。

王子进望着神情肃穆的宗芝,又看了看裹在战团中的绯绡,不由呆立在原地。宗芝显然不是如今之人,但那边与绯绡激斗的又是谁?

一时之间,在漫天飞舞的黄叶中,他竟不知哪边是真,哪边是幻。

◆十◆

正在这时,却听绯绡大声呼叫:“子进,快快助我。”

只是这一恍神的工夫,但见那老生竟偷袭成功,将五指插进了绯绡的胸口,他的白衣被鲜血浸染,眼见是不能活了。

“绯绡!”王子进顿时如遭重击,脑中变成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狡猾的绯绡,聪明的绯绡,最会骗人的绯绡,怎么如此轻易就死了呢?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游山玩水,还要去东京城最好的饭馆吃麻油鸡、芙蓉鸡的吗?他怎么能舍得死呢?

王子进再也顾不上害怕,一头就向那老生撞去,“你这浑蛋,快还我绯绡!”

哪知当他接住绯绡滑落的身体,却觉得手臂间轻盈无比,那白衣胜雪的少年竟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把折扇,上面被人抓了个大洞。

“嘻嘻,本以为派个扇子对付你就已经足够了呢!想不到你还颇有本领。”只见绯绡坏笑着倚在树上,却是毫发无伤。

王子进见了,立刻破涕为笑,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老生气急败坏地扬起手臂,再次要向他胸口抓去,可是绯绡速度比他更快,玉手轻扬,手中玉笛当头就击在他面门之上。

只见他身影在夜风中一晃,居然凭空消失了。

“他又逃进了那道门里,我们要破了他的通道,让他永远留在死人之国,再也回不来。”绯绡拉住王子进冲进了隔间,停在那扭曲的符咒前,他俏脸含霜,朝王子进道,“忍着点……”

“这关我何事?”王子进纳闷地问,可他话音未落,突觉手臂一疼,只见绯绡五指如刀,飞快地在他手臂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一甩手,鲜血飞扬而下,散落在遍布咒文的破败墙壁上。

“哇哇哇,好疼!”王子进高声尖叫,可抬头再看,墙上只有数滴血迹,那如蛇如虫的符咒,竟然全部消失了。

他正自啧啧称奇,见绯绡在墙根处捡起什么东西。

“这就是那妖孽的本体,要拿去快快烧了才好,否则他永远不会消失。”王子进忙凑过去看,竟是一根快秃了毛的毛笔,笔管的漆已经快剥落殆尽,上面隐约见一行小字:草堂隐者罗。

“草堂隐者罗……”王子进一字一句地念着那笔上的小字,越念越是心惊,转头看着在一边奋笔疾书的宗芝,竟觉得说不出的恐怖。

“宗芝,宗芝,这可是你的?”王子进拿着那支毛笔,小心地问他,只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

“莫要扰我答题,这次我一定要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宗芝绷着脸,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

绯绡沉吟着走了过来,“你这黄粱之梦要做到何时?”

宗芝停下笔,抬头问向绯绡:“你这是什么意思?天下的读书人,又有哪个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来这里?”

绯绡看着他的脸,那张娃娃脸在月光下竟有些青白,一字一句地道:“你已经死了很久,却还看不透功名吗?”

王子进听了这话仿若遭雷击,只觉脑中一阵轰鸣。

是了,是了!所以宗芝能够看到他们,所以这鬼符在宗芝的墙上画着,所以宗芝答的是几十年前的试卷。

原来纠缠着考场中的考生的,利欲熏心不肯离去的妖怪,竟然是宗芝。

“我死了吗?”宗芝嗤之以鼻,“如果我是妖怪的话,刚刚那老头又是什么?”

“你醒醒吧,他也是你的一部分。”绯绡将那秃笔塞到宗芝的手中,“这便是你栖身的笔,刚刚那老生便是你心中的恨意所化,自己真实的样子,你自己也忘了吗?”

宗芝拿着那支毛笔,起初满眼迷惑,过了一会儿眼中竟愣愣地流下泪来。

只见他的头发渐渐变为灰白,脸上也慢慢生出皱纹,面容竟变得与刚刚那个老生一模一样。

王子进立刻被吓了一跳,连忙躲到绯绡身后,“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撵走一个,怎么又来一个?”

宗芝却似没有发觉一般,只是喃喃念着:“我怎么忘了?这样重要的事,我竟然完全忘了。”

“是的,我全想起来了。”宗芝说着站起身来,环顾着考场,“我本已在四十年前就死了,因为屡次不中,直考到六十余岁,才心怀郁结死在这考场中。”提到伤心事,他忍不住痛哭流涕,“转眼间我竟已死了这般久,这月亮还与当时一样,我却不是当时的我了……”

“你莫要如此哀伤……”王子进插嘴说了一句,本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心下凄然,其实谁年少时没有凌云壮志,可是到得老来,又能实现多少?

正是一场愁梦酒醒时,少年心事谁当云?

只见宗芝朝绯绡作了一个揖,“多谢兄台点化,若不是兄台,我的灵魂还会被功名羁绊,如妖似魔。”

“其实除却名利,人生还有许多精彩之处,只是往往醉心于此的人无法发现。”绯绡颔首微笑,连连点头。

宗芝望着庭院中黄金般的落叶,秋日朗朗夜空,似乎有无限惋惜。本来他也应有精彩的人生,却将青春都蹉跎于这方寸间,虚度了光阴,就连死了都成为妖魔。

这满树的芳菲如今谢了明年还会再开,自己的人生却只有一次,不再重来。

他长叹一声,转身朝王子进道:“王兄,宗芝要走了,这笔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说完,将那杆笔塞到王子进手中,衣裾飘飘,大步走到那隔间外面,边走边唱道,“劝君看取名利场,今古梦茫茫。”

他一身青衫踏在金黄落叶之上,姿势潇洒,且歌且行,渐行渐远,也不知向哪里去了,只余歌声在空旷场地中回荡:“今古梦茫茫……梦茫茫啊……”

“他这般走了是向哪里去?”王子进握着那杆秃笔,望着宗芝消失的背影,心中甚是酸涩。

“走出这名利场,去哪里也是好的!”

两人再看那隔间,蛛网密布,灰尘足有一寸来厚,显是很久都没有人用过。

此时天已渐亮,已有勤劳的考生起来答题。这如蜂巢般的百余隔间,又盛满了追名逐利的野心,一场没有兵刃的鏖战又将开始,到得最后,又有几人能够幸存?

是日白天,王子进了了一桩心事,竟觉得精神抖擞。他忙准备了笔墨纸砚,就等考官前来发贡纸了。

只见几个考官依次将贡纸与题目发了下去,可是发到他面前竟然停住了,接着在登名录上他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朱笔的叉。

王子进不觉纳闷,自己明明在这里,怎么会缺考?正犹疑间,不觉摸到了头上的毛笔,心中不由暗叫糟糕,那隐身之术绯绡忘记消解了。

他急忙跑出了考场,一路狂奔,跑回客栈去找绯绡。

哪知他找了大半天工夫,正午时分才在一家饭馆找到了这家伙,彼时绯绡正在快活地喝酒吃鸡。

“快快快,将这法术解了,我好再回去赴考!”王子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绯绡抓着一只鸡腿,并不着急,“我若将你这法术解了,你要如何再入得那贡院啊?”

此话一出,王子进却是不知如何作答,呆立在那里,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哎呀呀,赶快坐下一起吃肉喝酒吧,莫要想那劳什子考试了。”绯绡在一旁叫道。

事已至此,王子进只得无奈地坐下,和他一起吃起鸡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科考的最后一天,竟是在饭馆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