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第二夜 黄粱梦

月满如盘,秋叶飘零。

在这寂静的仲秋之夜,贡院中却燃着几盏幽魂似的灯火。一名赶考的男人正在灯下挑灯夜战,烛火照亮了他光洁的脸庞,他风华正茂,正是一生中精力鼎盛之时,不知为何却面带愁容。

这已是他第三次参加秋试,屡战屡败,连个举子都没中上。时光飞逝,转眼他已年届而立,如果此次再不能得个解元回去,怕是无颜面对辛苦供他读书的发妻。

寒蝉微泣,夜色朦胧。

在秋虫轻鸣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丝怪异的响动,他讶异地抬起头,只见有一个人影立在庭院之中,正面对他的所在。

黑暗中他看不清那人面目,依稀是个书生打扮的男人,只听那人轻轻地问:“你想要夺取功名吗?”

中年人如被魔怪攫住了神智,轻轻地点了点头。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是他一生的追求,为了那金榜题名、无上荣光的一刻,让他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因此他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人发出轻蔑的笑声,踏破黄叶,向他走来。

次日秋风乍起,一名正当壮年的学子在贡院中悬梁自尽了,他的身体挂在隔间的横梁上飘荡,宛如一抹风干的影子,一支秃笔,从他的指间滑落。

而在他脚下的书桌上,纸镇下却放着一张洋洋洒洒足有万言的考卷,文辞华丽,论点鲜明,似乎是他临死前一挥而就。

考官在仵作抬走他的尸体后,看着那张残卷,不禁为他的才华横溢连连叹息,如果这张试卷交上去,今秋的解元非他莫属。

可惜生命消逝,再辉煌的文章也终将化为尘土。

这是发生在天圣八年的怪事。

◆一◆

十年后,同样是在繁华热闹的东京城,同样是秋高气爽的秋日,同样是学子纷纷赴京赶考的解试之时。

在一家装修奢丽的客栈中,王子进望着窗外西斜的日头,迫不及待地拉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的绯绡出门。

绯绡一抬头,见他竟换了件水绿色绸缎长袍,戴一顶镶着翡翠的纱帽,就连手中的折扇都挂上了珠玉扇坠,哪里还有读书人的模样,倒像是哪个富贵人家走出来的衙内公子。

“你这便要去寻花问柳了?”见王子进这副模样,他不由哑然失笑。

“谁说要去那花柳之地了,只是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既然如此,那恕不奉陪了。如此凉爽的天气,不如在家睡觉。”

“你怎可不去,不然银两谁来拿啊?”王子进立刻急了,拉着绯绡便匆匆走出了客栈。

两人在东京城的瓦肆中走了半晌,明月已经爬上了柳梢,绯绡望着王子进涨红的脸色,晶亮的眼神,早已看穿他的心思,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将他带到了灯红酒绿的花街。

只见一条街上卖酒的花娘巧笑嫣然,门前都挂着醒目的红灯,恩客络绎不绝,竟然比白日里还热闹几分。

“果然是大城市啊,不虚此行,在家乡哪见得如此场面?”王子进顿时看得瞠目结舌,连连感慨,“古人云:书中自有颜如玉,果然没错!”

绯绡听了不由一愣,“此话怎讲?”

“若不是我读了几年的诗书,怎会来赴这科举,又怎会来到东京,更到何处去见这如此多的佳丽?这难道不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吗?”

“我记得好像不是这个解释啊?”绯绡被他逗得连连失笑,对王子进的花痴歪理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人正说着,突然从街边走出来几名花衣女子,拉着二人的胳膊,就往各自的艺坊里拽。

“这位公子来我家吧,我家锦瑟姐姐的琴艺可好了呢。”

“到我们这里看看吧,有今年的新丰美酒,定不会令二位失望。”

一股刺鼻的香气在夜风中浮荡,直熏得人无法呼吸。

王子进初来乍到,哪见过这温柔迷阵,几句温言软语入耳,连心都飘飘然起来,就要随她们走了。

可是在灯下定睛一看,几张浓妆艳抹的面孔都平庸至极,衬上那身花衣服,宛如姹紫嫣红里夹着一个面团,脸上的脂粉厚重得如冬日瑞雪,哪还看得清肌肤的底色。

他再回头看看绯绡的一张俊脸,如玉一般莹白透明,眉不描而黑,唇不涂自丹,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多谢各位姑娘,还是算了,绯绡我们快走吧……”他吓得连连摇头,拉着绯绡便跑。

“哎呀呀,怎么尽是些庸脂俗粉?难道东京就是如此水准吗?踏遍天涯,倒叫我去何处觅佳人啊?”王子进言语中尽是掩不住的失望,怕是他科考落榜都没有如此伤心。

“这你就不懂了,普天之下,绝色本就是少数,如此容易便教你遇到了,估计不是精魅就是鬼怪,是要取你性命来的……”绯绡幸灾乐祸地回答。

王子进见他一张玉面皎如明月,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朦胧的光辉,确是美得不似凡人,不禁连连摇头叹息,“你所言极是……”

当下心如死水,对路遇绝色佳人再不抱期望。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但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扇门前,人竟骤然多了起来。那门前的十几丈路都挂满了红色灯笼,宛如一串串珊瑚玛瑙,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光辉,替文人骚客引路。

而在大门前,居然有几十人聚集围观。

王子进挤进人群,遥遥望去,只见那大门上挂着一幅精致匾额,上书“牡丹园”三个字,字居然是水红色的,透着一丝暧昧之情。

“听说今晚沉星姑娘又要表演歌舞。”

“好像是要在湖心桥上献艺,不知要花多少银子才能换得上座。”

王子进听了,立刻心花怒放,看来这位沉星姑娘定是位美人了!忙拉了旁边一位商人模样的人问道:“这位沉星姑娘相貌如何啊?”

“咦,你不知道沉星姑娘是东京一等一的花魁行首吗?自是色艺双绝了。”那男人惊道,似乎不敢相信还有这等没见识的人。

“好!”王子进像吃了定心丸,拉住了绯绡的衣袖,“我们进去看看。”说罢竟一马当先,抢在众人之前,挤进了牡丹园。

◆二◆

园中是一番曼妙景色,曲径两旁种满了鲜花,就连树上也挂着紫色、粉色的帷幔,乍一看,宛若入了仙境。空中飘荡着轻缓的丝竹之声,更有风流的男人与妩媚的姑娘在花前柳下饮酒调情。

两人刚进来,便有一位龟公热情地跑出来迎接道:“二位公子丰神俊朗,可要哪位姑娘相陪?”

“就叫你们的沉星姑娘过来吧。”王子进挺直腰杆,朗声说。

“呵呵呵……”那龟公掩嘴偷笑,“二位是初来乍到吧,不知沉星姑娘是我们东京第一花魁吧?怎的是说叫就能过来的啊?”

“那你便说吧,那沉星姑娘如何见法?我们这便去见。”

“那二位这边请,今夜刚好有她的歌舞,可凭银两换得座号。”那龟公便带着二人进入一个凉亭中,亭中放了长桌,上面放了一份写满了字的熏香细绢。

“二位请看,今日沉星姑娘就是要在后花园的湖中表演才艺,在湖边的凉亭中是十两银子一位,在湖中的回廊中观赏是五十两银子一位,若是在湖中的画舫中观赏的话便是没有顶价了,因为座位有限,自是价高者得……”

“绯绡、绯绡,你是不是有许多银两啊?我们去买最好的位子吧?”

“哎呀,不就是一位美人嘛,百年之后便是白骨一堆,有何看头啊,不去!”绯绡俊脸一冷,连连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可是百年之后我也是一堆白骨了啊,我不会介意的……”

“不去,无聊,我会介意。”

“绯绡,我见你每日只是吃烧鸡,没有什么变化,你可知这鸡有多少种做法吗?”王子进附在他耳边说。

绯绡听了立刻来了兴致,急切地问:“快说、快说,这鸡还有什么吃法啊?”一双凤眼中竟闪烁出兴奋的光芒。

“有用冬笋、冬菇炖的双冬鸡汤,有用泥烤制的叫花鸡,还有在鸡腹内填满了香料的用荷叶包了熏的熏鸡,都是皮香肉嫩,有的鸡肉入口即化,有的筋骨相连,甚是筋道,美味各有千秋……”

“啊啊啊!我都没有试过啊,因为第一次吃的就是烧鸡,竟不知鸡有如此多的做法啊!真是枉活了这许多年,咱们明日便去尝试吧?”

“那你要陪我看了歌舞我才陪你去吃鸡……”

他话音未落,便听绯绡高声叫道:“老头,我要两个最好的位子!”

绯绡大方地掏出银子,很快就有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提着一盏花灯来为二人引路,一路九曲三折,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一潭明亮的湖水就荡漾在前方。

“客官这边走,就可上画舫了。”丫鬟说着引二人上了一个凉亭,亭外的湖面上有一个雕柱画檐的画舫,简直就像把一座楼台搬到湖中一样。

那画舫上下两层共四十余个位子,都是梨花木的座椅,椅上铺着锦缎坐垫,坐上去甚是舒适,旁边更有丫鬟捧着香炉果盘在伺候着。

绯绡对这舒适奢侈的画舫似乎很满意,窝在椅子上吃起葡萄,王子进则一刻也坐不住,伸长了脖子等美人出场。

不过片刻,画舫缓缓开动,如一座水中楼台,向湖心驶去。只见湖心中立着几个矮塔,里面燃着灯烛,将湖面照得如同白昼,天上的一轮皎月,投映在湖面,随着水波的流动,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美丽幽静。

“不知这美人何时才能登场啊?”王子进正等得不耐烦呢,便听湖面上传来几声琵琶的声音,清冷而幽远,紧接着,繁闹的丝竹声随后而至。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婉转的歌声踏浪而来,唱词却是被称为一首冠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那歌声一响起,周围的人都叫起好来,掌声不绝于耳,但是掌声、丝竹声、叫好声,似乎都压制不住那歌声,竟如丝如雾般,钻到每个人的耳中去,跌宕起伏,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一首歌尚未唱完,便见一艘画舫出现在湖面上,上面一干女子,手持乐器正在演奏,穿的皆是素白,衣裾随风飘摇,仿若仙子下凡一般。

只有正中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盘膝而坐,正抚琴唱歌。但见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只见秀发如云,身姿曼妙,稍一动作便如花枝舞风,流露出万种风情,一见便可知是位美女。

看客们一见到这女子现身,立刻停止了喧哗,都被这美妙的景象摄住了心魂。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转眼间那红衣女子就唱完了一首曲子,推开古琴,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似乎连月亮都失去了光辉。

王子进只觉眼中的秋夜、湖景、明月尽数消失,只剩下一张芙蓉春风面,一双灿若晨星的眼。

恍惚间只觉得这世间的春色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她动,如弱柳扶风;她笑,如桃花初绽,美艳不可方物。

接着只见这美人站起来说了什么,王子进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如蚂蟥般只是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已然如痴如醉。

随即乐声再次响起,却不似方才高雅清幽的曲子,而是纷乱繁华如百花齐放的舞乐。

画舫上的红衣女子随欢快的曲声翩翩起舞,露出红色薄纱舞衣下的纤腰玉腿以及丰盈雪白的胸脯,令一众看客都看直了眼。

偏偏她气质娇媚中带着童稚,跳着艳舞也毫无情欲之意,恍如彩蝶飞舞,春燕穿柳,令这深秋的湖面上遍布春意。

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似乎不过片刻工夫,王子进还看得意犹未尽,曲声渐歇,表演便结束了。

只见那女郎袅袅婷婷地拿起一只绢布缝制的花球,柔声道:“多谢各位看官捧场,小女子感激不尽,但良宵总有尽时,各位如能接得花球,可否赏脸陪沉星把酒言欢?”

话音刚落,湖面上便立刻炸开了锅。

“我的,我的!”

“赶快往这边抛啊!”更有人的胳膊越过别人头顶,自是迫不及待,岸上的人更是推推搡搡,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是为了争个好位置,接那花球。

“绯绡,绯绡,帮帮忙啊,我想要那花球。”王子进边说边拽着绯绡的衣袖,声音急切得快要哭出来。

正说着,花球已经从那女郎手中脱手而出,绯绡凤眼微斜,向空中吹了口气。只见那花球便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空中几个起落,就扑到王子进怀中。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叹息声,更有人咒骂不停,王子进欣喜若狂地抱着花球,手足无措,不知等会儿见了美人该如何是好,又该说什么讨她欢心。

他正在思量,那艳丽无双的红衣女子已经坐着小船来到了画舫前。

可她并不看王子进,却一直盯着绯绡的脸,王子进兀自抱着花球,看了看绯绡,又看了看这漂亮的少女。但见一个白衣胜雪,风度翩翩;一个是艳若桃李,风情万种,真是一对绝色璧人。

王子进的心不禁凉到了底,早知如此便不带绯绡来了,自己往他旁边一靠,本有三分丑,现在也变作五分了。

可是那美貌少女却回过头,俏皮地朝王子进眨了眨眼,“公子的朋友怎么如此奇怪,怎么有异类的气息?”

绯绡却凤眼圆睁,从座椅中站起,将折扇指向她的鼻尖,“自己一身死人的味道,还有脸说别人吗?”

◆三◆

“啊!”少女被他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公子何出此言?我好端端的,为何说我是个死人?”

周围的看客不禁面面相觑,明明一个是翩翩佳公子,一位是倾国美娇娥,怎么一个说对方不是人,另一个却连死人都搬了出来?难道最近流行这种调情的方法?

只有王子进明白是怎么回事,绯绡的话立刻让他的心凉了半截。怎么如此美妙的人儿,身上会有死气?但见那女郎明艳照人,天真烂漫,似乎不像假装,却不知这又是为何。

绯绡显然也没想到她一副懵懂模样,不由一愣,朝王子进低语道:“子进,我先回客栈了。你且与她去喝酒,把她灌醉了套些话出来。”

“绯绡,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啊……”王子进吓得抓住他的衣角,虽说这少女现在娇俏可人,难保不会喝醉了现原形,到时候就不知会变成什么东西了。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明日还要一同去吃鸡呢。”绯绡朝王子进眨了眨眼,就折扇轻摇,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公子你这位朋友真是奇怪,别人都巴不得跟我喝酒,他却躲走了。”那少女嗤之以鼻地说,美目流转,“这样的人,最是讨厌。”

“他只是不好女色,待我等会儿说给你听……”王子进连连替绯绡解释赔罪,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话一出口,却引来这红衣少女的一阵娇笑。

“公子,你那位朋友不好女色,而且气质特别,难道他……”片刻之后,两人在凉亭中共饮,才喝了两杯酒,红衣少女就又将话题转到了绯绡身上。

“我们待会儿再说他吧,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沉星,沉鱼落雁的沉,星星的星。”沉星巧笑倩兮地回答,她的恩客中鲜有王子进这样老实的年轻人,觉得他虽然迂腐,倒也有趣。

“在下江淮人士,姓王名子进,此次初来东京,本是为了赶考而来……”王子进被她那双妩媚的眼睛迷得神魂颠倒,连绯绡说她身上有死气的话都忘得精光。

“原来你竟是位才子啊,能不能替我写首诗呢?”沉星听了立刻拊掌笑道,“我正愁没有好听的词配曲子。”

“当然,当然,只要姑娘不嫌弃……”

“对了,说到你那位朋友,他该不会是有断袖之癖?”沉星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漂亮的大眼睛中闪烁出兴奋的光芒。

王子进心想,他哪是不喜女人,他连人都不喜欢,平时只喜欢吃鸡。

可是见她期待的眼神,他又不忍扫了这美丽少女的兴,只好随口编了些绯绡的风流韵事。无非是话本上常见的那些,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又不得不分离的庸俗故事。

“唉,真是可怜,怪不得他神叨叨的,竟说我是个死人。”沉星以锦帕拭了拭泪,“算了,我不能跟个癔症病人置气,王公子,我们喝酒。”

她的话如警钟般敲醒了王子进,他突然想起绯绡说她身上有死气,再也不敢沉迷于美色,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姑娘真是好眼力,如何能看出我这朋友特别?”王子进殷勤地为她斟满一杯美酒奉上。

“因为他身上似乎会发光,跟普通人不同。而且我还能看到好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像是有的恩客身后会跟着奇怪的影子,这种人我都远远避开。”沉星笑眯眯地压低声音对他说,“还有和尚、老道要拿我呢,他们都叫我‘小妖精’,却不知道有太多男人这么叫我……”

王子进听到这里,差点被酒水呛到,连忙问:“后来呢?”

“那些和尚、道士都莫名其妙地消失啦,谁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王子进看着她巧笑倩兮的容颜,不由遍体生寒,看来绯绡说得没错,这美貌少女果非善类。

“今日得见姑娘,小生真是荣幸之至,请!”他连忙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只想快快把这女妖灌晕,自己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王公子如此豪爽,沉星奉陪。”沉星端起酒杯,竟也一饮而尽。

王子进这才发现,她虽是名冠东京的花魁行首,似乎并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言谈举止都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处处真性流露。

若不是长了一副倾城的容颜,怕是这行首轮几百年也不会到她的头上。

两人边说边喝,甚是高兴,不觉已喝了两壶酒,王子进没灌倒沉星,自己倒先晕了,迷茫中只见沉星双唇微启,目光蒙眬,在月辉下如月宫仙子般秀美无瑕。

真是人间无此尤物,非鬼即狐。

“你好美啊,尤其是眼睛,真是朗若晨星……”

“嘻嘻,古人形容美女是沉鱼落雁,我却偏偏要让天上的星星也沉了下去,所以才为自己取名为沉星。”

“姑娘确实配得上这名字……”王子进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一头栽倒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沉星红唇微翘,瞧着他露出一个妩媚的笑,“想和我斗酒,再过几百年吧!”

此时天色已晚,朗朗秋夜上星子阑珊。沉星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漂亮的脸上现出落寞的神色,托腮望着伏在石桌上酣睡的王子进。

“街口看相的大婶说,今年会有人带我离开这烟花之地,会不会是你这个呆书生呢?”

她伸出一只玉手,抚上了王子进的脖颈,按在他的血管上,感受着温热肌肤下流动的鲜血。

那灿若晨星的漂亮双眼中,眼神迷离,闪烁着贪婪的神色。

突然她凭空打了个激灵,急忙缩回了手,像是方从迷梦中醒来一般。

◆四◆

“睡得好香啊……”次日王子进伸了个懒腰爬起来,却是在客栈的床上,昨晚的一切,都恍若隔世,他正在回味与佳人共饮的美妙,就见绯绡一个人坐在床边,一脸急切地望着他。

“你总算醒了,赶快收拾收拾,快去吃鸡。我从昨夜起就没有再吃,真是饿死我了!”他迫不及待地嚷嚷。

“我昨夜喝醉了酒,现在正头疼得厉害,你要我去吃那油腻的鸡,莫不是要害死我?”

绯绡听了俊脸一沉,“那你就把昨夜看歌舞的银子还我!”

“走走走,我们去吃鸡……”王子进晃晃悠悠地拼命从床上爬了起来,事已至此,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昨夜我是如何回来的啊?”不过一会儿工夫,二人已坐在了东京城最大的酒楼醉风楼中了,面前摆着一盆天麻鸡。

“自是我把你接回来的,你在那边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绯绡边说还不忘喝几口鸡汤。

此时虽是秋季,中午的太阳仍毒辣灼热,烤得地面和火炉一样,也不知他怎么能喝进如此油腻的东西。

“这汤真是美味啊。”绯绡感慨道,“店小二,再来一份盐焗鸡。”

“那个……沉星没有说什么吗?”王子进面色涨红地问。

“有啊,她满口胡话,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望着我,还说被我的神情感动了,无论我爱上的是男是女她都支持我。”绯绡打了个饱嗝,“不过我看她天真烂漫,倒全无害人之心。”

“你说她身上有死人的味道又是为何?”

这时绯绡已经风卷残云般喝干了一盆鸡汤。

“每个人的味道各有不同,她的身上,有一种酸臭之气,很像是人死后散发出来的,估计她多半以喝血食生肉为生,那种妖怪身上常有这种味道。”绯绡抹嘴答道。

“啊?那她岂不是很可怕?”

“也不能这么说,她要是不杀生的话还没什么,反正人畜的血那么多,分给妖怪点也无妨,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王子进听了,竟觉得眼前的鸡骨万分面目可憎起来,这些鸡骨肉分离,沾了汤水,哪个又是想死呢?

看来不光是鸡,世间万物皆逃不脱被吃的命运,只是吃的方法有别而已。

正自发呆,突然一个柔美娇媚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王公子,想不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王子进一愣,一回头,就见身后站着一名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不是沉星是谁?

只见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轻纱,腰间束了一条翠绿的绸带,头发高高地挽起,在脑后盘了个低低的同心髻,手里执着一只象牙柄团扇,一双明眸妙目在扇子后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端的是丽色无双。

倒像是画中的仙女,哪里像什么茹毛饮血的妖孽?

“请问姑娘找小生有何贵干……”王子进刚刚还在跟绯绡谈论她,难免有些心虚,连忙站起身向她赔笑。

“这是东京城最大的酒店,怎么你能和朋友喝酒,就没有人能请我来吗?”

“哦哦哦,是小生驽钝了……”

“你倒真是驽钝,还有三日就科考了,还有时间来酒馆。”她说着还颇有深意地望着坐在窗边的绯绡,似乎为他深陷情伤惋惜。

王子进见她只盯着绯绡看,急忙踏上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绯绡却若无其事地喝酒吃鸡,对这倾国倾城的佳人竟视若无睹。

“王公子,你答应我的诗文,可不要忘了哦。”沉星见他吃醋,居然十分开心,轻轻拿起扇子,在他脸颊边扇了扇风,“等你金榜题名时,奴家还要唱你作的词呢。”

说罢,她如轻云出岫般,挟着一股香风,袅袅婷婷而去。

只留下王子进一人,站在喧嚣的酒楼中发呆,“科考……我还要科考呢,竟全忘光了……”

“阿嚏!好大的尸臭味,真是呛死我了。”见沉星走远,绯绡终于绷不住风流姿态,连打了几个喷嚏。

◆五◆

王子进回到客栈就开始挑灯夜战,可惜为时已晚,三日的光阴,弹指即逝,哪里够他泡墨水。

第三日黎明,他早早起了床,梳洗一下,便提起文房四宝要出门,这一去便是五日,前两日是锁院,待得八月十五才是正式考试,这期间所有考生都要住在里面,不得外出。

“绯绡、绯绡,还不快同去赴考?”王子进见绯绡还窝在被子里蒙头大睡,连忙叫他起床。

“谁说要去赴考了啊,你一个人去吧。”绯绡从被子里探出头,秀发如瀑,睡眼蒙眬。

“啊?你不是山阳书院的才子吗?”王子进诧异地说。

“嘻嘻嘻,地方的贡函我是有的,不过是使法术变的,真要去考取功名,只怕那官印会将我压得现了原形。”绯绡嬉皮笑脸地回答。

“难道让我一个人去?”

“没有啊,我陪你去。”

“你怎生陪我,变作狐狸吗?”王子进奇道。

“当然不是,”他说着不知从何处拿出一面铜镜,“你若想见我,只要对着镜子呼唤就可以。”

王子进举着那面铜镜,哭笑不得地说:“绯绡,如此大的一面镜子,怎么可能会让带到贡院啊?”

“原来如此……”他说着又从被窝里掏了一支玉笛出来,正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支,“你若想见我,吹这玉笛,我便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且不说我不通音律,这笛子也是无关科考,我也无法拿这劳什子进去啊……”此时王子进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哎呀呀,怎么如此多的麻烦啊?真是烦人。”最终他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纸来,“来,给你一张,可替你挡灾的,见面看来是不成了。若是有何魔物犯你,我这里这张符纸也自会有反应。”说罢,便将那符纸塞到王子进的衣服里。

“考场中怎会有魔物啊?倒是这张纸,不要被考官发现了才好。”王子进满心不愿,嘟嘟囔囔地出了门。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天刚刚蒙蒙亮,空气中带着一丝清冷的寒意,一轮圆月还隐约地挂在天际,王子进忙加快脚步往贡院赶去。

空旷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偌大的东京城,正沉眠未醒。

王子进正沿着青石路疾走,却见前面有一人走得竟比他还要快,晨雾中看不清面目,但见身形娇小,好像是个女子。

王子进心中好奇,急跑两步追了上去,见那女子竟只穿了贴身的红色睡袍,头发也是披散,颇为诡异。

只是那杨柳细腰,及腰长发,像极了那花魁沉星,他立时心花怒放,跑到那人面前。

“沉星姑娘,这么早就出来了?”他雀跃地说,但只看了沉星一眼,就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沉星面色发青,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皮肉凹陷,甚是恐怖,除了一双眼朗若晨星,哪还有绝代佳人的样子?

她见了王子进恍若不识,神色漠然地一路往前疾走。

“喂,等等啊!”她这副样子,委实令人担心,王子进见状伸手拉她,却觉触手一片湿凉,手掌中竟全都是鲜血。

那红色的轻纱睡袍,竟然已全被鲜血浸透,吓得王子进目瞪口呆,愣在街心盯着自己的手掌,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那血色鲜艳分明,腥气直冲鼻翼,都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等他缓过神来,再一抬头,哪里还有沉星的影子,只余晨雾苍茫,宛如波涛,将整条街道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建筑的影子在雾气中影影绰绰,仿佛一个个飘摇的孤魂,气氛阴森而恐怖。

王子进吓得拔足便逃,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已经到了贡院的门外。

此时晨光破晓,雾气也渐渐散去,正有几个早到的书生,紧张地等待开场。王子进见到了这些活生生的人,不由暗自松了口气,浑身瘫软,一下子坐在地上。

“咦,这不是子进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赴考了呢,没想到你这么早便赶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诧异地回头,却见身边站着个方脸阔额的书生,正是同窗的道然。

◆六◆

“咦?怎么不见与你在一起的胡公子?他是山阳书院的才子,此次定是志在必得吧?”道然坐在他身边,寻找着绯绡的身影。

“胡公子家里老母病危,急着回家省亲去了,怕是要下次考期再来了。”王子进面不改色地说,他发现自从与绯绡相识之后,自己撒谎的本事与日俱增。

“百善孝为先,你我皆是读书之人,怎可忘了孝道。”道然听了连连点头。

“这次来赴考的人似乎比往年少啊?”王子进望着贡院前稀疏的人影,好奇地问。

“你有所不知,还记得我们险些就要投宿的鸿福客栈吗?”道然悄声道。

王子进忙不迭地点头,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恐怖的客栈。

“那客栈走了水,救火的人发现好多考生昏死在里面,都是被蜘蛛咬了,竟然无一幸免。还好发现得早,性命无忧,却无法应试,所以此次参考的人才少了许多。”

“哦。”王子进支吾着回答,忙将话题岔开,生怕说漏了嘴。

两人正聊着,贡院的大门已经开了,百余名考生个个提着文房四宝的箱子,排队接受盘查。

他们急忙跟上队伍,不一会儿便进了贡院。

考生按地区不同,各自被分开,王子进与道然因是同乡的缘故,被分得甚远。

每个考生都要在一个狭小的隔间中完成考试,隔间三面由砖石砌成,只有一面没有遮掩,却是面对考官的。内有书桌和简陋床板,这几日吃睡都是要在里面。

王子进望了望这简直是风餐露宿的考场,不禁怀念起那有着松软锦缎被褥的客栈来。

过了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检查文房四宝是否被做了手脚,接着又有人来发贡纸,大家都写了名字,呈上去盖章核对。

这一折腾,转眼几个时辰便过去了。

待到晌午,考生们都被安排到一个房间吃饭,开考以后,便是吃饭也要在各自的隔间里了。

“唉,我是完了。”道然一见到他就连连哀叫。

“道然兄何出此言?”

“我的位子是坐北朝南,一天有一半多的时间都要晒太阳,岂不是要头昏眼花?”

“这样我还好了,我的那个是东西朝向,太阳倒是不用晒了,就是阴冷了些。”王子进暗自庆幸。

“啊?这位兄台要小心啊!”旁边一位考生转过脸来,他年纪甚大,一脸皱纹,两鬓斑白,看样子已年过六旬。

王子进听了顿时连嚼在嘴里的饭都咽不下去,心想难道自己真的八字凶险,连参加个科考也无法逃脱厄运?

“兄台比小弟年长,还是以名字相称吧,小生姓孙名道然,敢问兄台此话怎讲啊?”那边道然好奇地问。

“说来惭愧,我参加这科考也有几次了,就是从未中过举。”那老生叹道,“奇怪的是,每次秋试都有考生自杀,怎么死的都有,最惨的一个是用笔活生生地将自己捅死了,足足捅了十余次……”

“那又怎样啊,压力太大了吧?”王子进急忙开解。

“在朝阳的房间还没有什么,阳气较重,在朝阴的地方就不好说了啊……”说完那老生连连叹息,捧起碗继续吃饭。

王子进听完他的话,呆若木鸡地抱着饭碗,站在饭堂中,只觉自己的命真是烂到了家。

“这位兄台莫往心里去,每次考试都有虚张声势之人,就是为了扰乱他人心神,万万不可当真。”旁边一个考生连忙出言安慰他,“在下和兄台都是背阴的隔间,莫不是要双双自杀不成?”

王子进心中这才稍有些空隙,只见那书生大概二十余岁,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眼里满含笑意,一副面善的模样。

“在下姓王名子进,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罗宗芝,叫我宗芝便可。”

饭吃到一半,却听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竟然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因太过紧张而昏厥。

手脚抽搐,饭菜撒了一地,不过一会儿便有两名考场的仆从把他抬了出去,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所有考生都被这紧张的氛围感染,变得鸦雀无声。

王子进此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加入了一个如此残酷的游戏中。考场中有人一步登天,有人再无翻身的可能,从此拉开云泥之差,竟比那妖孽凌虐世人好不了多少。

是夜,王子进和衣睡在那小小的隔间中,只见夜色如水,明月微残,待得这月亮圆满之时,便是科考之日了,他心中不禁焦急,马上闭眼睡了。

哪知这一夜居然太平无事,根本不见那索人性命的妖孽现身。他坐在晨光中连连摇头,只觉自己居然相信那老生的话,真是愚蠢至极。

晌午时分,王子进与道然和宗芝坐在一起吃饭,只见昨日那危言耸听的老生又在吓唬其他的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