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第三夜 伤花逝

黎明时分,在东京城郊的荒林中,一位衣着艳丽的女人正坐在草丛中,怀抱着一只野兔。

天色将明未明,淡淡的一轮月影挂在西天,仿佛一只无精打采的眼,映照出她窈窕的身影。

看她纤腰如裹素,黑发似乌炭,怎么也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可是她在月影下缓缓转过身,露出的却是一张容颜枯朽,几如僵尸的脸。

她瞪着灰白色的僵硬眼珠,嘴中发出呵呵轻响,一口咬住了怀里的兔子。野兔发出尖厉的叫声,挣扎不休,却根本无法挣脱她的桎梏。

鲜血从她的口唇边溢出,像是春雨滋润了干渴的大地般,她的唇瓣变得丰盈而美丽。

“不够……还不够啊……”她扔掉了奄奄一息的兔子,缓缓站起身,向丛林深处走去。她还要更多的生气,更新鲜的血肉,最好是像前几日见过的那名书生身上的血。

在漆黑的树林中,她贪婪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清冷的风里滑动,像是在抚摸着谁光滑而年轻的脖颈。

如此美妙!

◆一◆

这日王子进又跟绯绡在东京城游玩,离放榜还有一段时日,几天来他们又是听戏又是逛夜市,玩得不亦乐乎。

此时秋阳高照,宽阔的路上车马往来,比起这热闹的人间烟火,贡院那两日的经历,真是如噩梦一般。

“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啊。”王子进劫后余生,边摇着扇子边感慨。

“子进,等会儿我们去吃你说的芙蓉鸡嘛,听起来甚好啊。”绯绡在一边道,虽然鸡很好吃,但一个人吃难免寂寞,所以他每次都拉王子进同去。

王子进发现绯绡的脑袋很是不开窍,天下有那么多的美食,他却只爱吃鸡,真是难以理解。

“绯绡,除了鸡,你吃过别的东西吗?”王子进决定助他开开窍。

“当然,还有鸭子和鹅,你若带我去吃这两样也是无妨。”

他不禁摇了摇头,暗想此人不可救药了。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正在绞尽脑汁阻止绯绡去吃那该死的鸡,但听耳边传来一阵温言软语。

“王公子,大老远就看见你了,怎么科考完毕竟是悠闲若此啊?”那声音柔媚娇俏,像是一只红酥手,直能挠到人心中去。

他急忙回过头,但见一顶漆金小轿正停在他身边,窗户挂着竹帘,看不清里面人的样貌,但如此柔媚入耳的声音的主人只能有一个,就是那花魁沉星。

“敢、敢问姑娘有何事?”王子进想起前去赴考的那日早上所见,不由心中一阵发慌。

“你怕我作甚,难道本姑娘还会变鬼吃了你不成?”沉星见了王子进的模样,掀开轿帘,娇媚地笑,似乎将那日早晨的事忘了个精光。

艳阳下但见她肌肤滑腻莹白,宛如凝脂,一双眼睛黑亮晶莹,眼仁如葡萄般美丽可人。

“姑、姑娘是有事找小生吗?”

“你答应我的词,什么时候给我啊?”沉星嘟起了嘴巴,甚是不满意的样子。

“啊……”王子进这几天先是被吓得心魂俱裂,又玩得不亦乐乎,哪还记得给她写词?

“亏我对王公子另眼相看,原来你竟是与那些薄情寡义的男人一样呢……”沉星垂下头,哀怨地说,她这楚楚可怜的美态如牡丹含露,惹人心碎。

王子进顿时将那日早上所见尽数忘到了脑后,连忙道:“姑娘不要抛头露面了,小生定会写最好的词送去。”

“唉,难道我抛的头、露的面还少吗?”哪知这话又令沉星不快,还好她很快便掩饰住了伤心,笑语嫣然地瞧了他一眼,“不与你说了,我还得去申老爷家表演歌舞呢,公子若有空就晚上去牡丹园捧场,沉星自当好酒好菜地伺候。”

说罢她便放下轿帘,软轿如一片轻云,缓缓离去,临走时她还望了绯绡一眼,眼神极为复杂。

眼见软轿挟着香风,渐行渐远。不知为何,王子进竟觉得那轿中人非常悲哀,连轿顶那扎眼的桃红也如海市蜃楼,绽放着虚幻的美。

“唉!这该如何是好?今晚真要去牡丹园赔罪了。”王子进的大好心情顿时打了折扣。

“子进,为什么她每次都像是看戏台上的戏子似的看我?”绯绡摸着下巴,甚为不解地问,“莫不是你对她说了什么?”

“你如此风流倜傥,她多看你几眼也是应该啊。”王子进连忙心虚地说。

绯绡扬扬自得地整理了一下长发和白衣,似乎对他的吹捧颇为满意。

当晚两人又去了牡丹园,跟上次一样,又花高价买了画舫中最好的位子。王子进抻着脖子等沉星出场,绯绡依旧懒洋洋地窝在软垫上吃鸡。

一切一如昨日,可王子进的心情却不似昔日那般轻松。

沉星倾国的容颜,枯朽的面孔,在眼前交错,他无法确定这个天真美丽的少女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这次沉星怀抱琵琶,坐在船上弹奏了一曲《桃夭》,歌曲欢快喜悦,不由听得在座的宾客都随节拍摇头晃脑,王子进心中的积郁也随着曲声渐渐消散。

接着沉星又换上华服献了一段舞,跳的却是《嫦娥奔月》,最后她站在月影之中,洁白的衣裙随风飞舞,仿若真的要离开人间,飞到月宫中一般。

尤其是那张如凝脂白玉般的面容满含落寞,像是即将消散的露珠般,美丽得令人心碎。

接着全场的高潮终于到了,只见她莲步轻移,接过婢女递上的花球,水银般的灵眸不断在看客中流转。

“看来这抛花球是场场必有的余兴节目啊。”王子进道。

“咦?这位可是初来,沉星可不是日日抛花球娱人,你看这些人的表情便知道了。”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商人道,“也不知为何,这个月竟然抛了两次……”

王子进胸中立刻荡了一下,不是每次都有吗?怎的今日便有?定是她与我约好了今晚相见,却想不出法子来,只好如此。

当下他对绯绡急道:“我要那花球,明日陪你下馆子。”

绯绡一个眼神递了过去,那花球便像被钩子钩住了一般,直钻进王子进的怀中。

◆二◆

“果然又是王公子接得花球,你这身手不去参加蹴鞠真是浪费呢。”沉星掩嘴笑得花枝乱颤,眼中满是欢喜,令婢女提着花灯引着二人向后花园中走去。

到了花园的凉亭中,入眼就是一桌丰盛的酒菜,一见就是早已备好的。

此情此景,立刻令王子进心潮澎湃,看样子沉星对自己确是青眼有加,否则也不会几次三番在这东京城中与他巧遇,现下他科考结束,又备下酒菜与他庆功。

佳人知遇,该当如何回报呢?

“王公子,莫要发呆了,赶快喝酒吃菜啊!”沉星见他出神,急忙唤他,还夹了一箸菜到他碟中。

王子进见了脸顿时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猛灌了一大杯酒。

现下不要说沉星是妖魔鬼怪,便是一具骷髅他都敢娶进门。

“这位胡公子,我听王公子说过你的事情,缘分来去如水,无论跟男人女人,甚至动物精魅都是一样的,沉溺其中,只能深受其害……”沉星板着天真美丽的脸,一本正经地开解绯绡。

却不知道他满脸不悦,不过是桌上的菜没有鸡,甚为失望而已。

“那个,沉星姑娘,这是我为你写的词,希望你能喜欢……”王子进吓得连连用袖子擦汗,从怀中掏出一张花笺。

只见上面用小楷写着几行字:明月,明月,照得离人愁绝。年少,年少,行乐直须及早。春色,春色,依旧青门紫陌。长夜,长夜,梦到庭花荫下。

居然是一首好词!

沉星见了甚为欣喜,连连道谢,在朦胧灯光的照耀下,更显得笑靥如花,风情万种,不停地为王子进倒酒。

王子进只觉这艳福是从天而降,他深知自己长得仅是清秀,也没有万贯家财,所以从未得到过美人的青睐。此刻沉星的热情,恍如一个馅饼从天而降,砸到了他的头上。

两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只有绯绡一个人冷眼看着这气氛暧昧的两人,似乎心中自有计较。

“过几日王公子便要上路返乡了吧?待得再见时,便不知是何时了……”情到深处,沉星抬起玉手,端起酒递到王子进面前,声音竟有些哽咽。

“小生心领了,便是去了天涯海角也万万不会忘了姑娘的。”王子进更是鼻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管沉星是人是妖,她对自己确是不错,心中满是不舍。

“将来王公子若是高中,莫要忘了牡丹园的沉星便行了,沉星永远会记得今日的筵席,托王公子的福,才能如此开心。”

“你莫要伤心……”王子进连忙安慰她,“他日我再来东京城,定会来找你,希望你还在那湖中载歌载舞,小生还要接姑娘的花球呢。”

哪知沉星听了这话,更是幽怨地道:“他日,他日我还不知在哪里,风尘女子,也只能付诸风尘……”

王子进不禁暗叫不好,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绯绡拿了袖子掩面,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似是不堪沉星身上的气味。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依依不舍的氛围顿时被搅得烟消云散。

三人吃酒吃得甚欢,却见守在亭外的婢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沉星耳语几句,沉星听了,脸色立刻一沉,显是没有什么好事。

“王公子,我先失陪一下。”她朝王子进福了一福,就要离席。

“我当你在哪里啊,原来是在这里和小白脸调笑啊。”她话音刚落,月亮门外便走来一个丰满妖艳的中年女子,脸上浓妆艳抹,身上穿着五彩罗裙,像开了个大染坊,将这世上的颜色都堆在了身上。

沉星听了面色不快,将俏脸别到了一边。

“放着有钱有势的恩客不陪,却来和这些穷酸吃酒,你以为哪个会把你娶走供在家里啊?别做梦了。”中年女人捏着嗓子叫骂,还斜眼瞪着绯绡,显是口中的小白脸就是指他。

“妈妈怎能这样说,沉星这两年为牡丹园赚得还少吗?最近识得几个朋友,眼看就要分别了,为他们饯行都不行吗?”听了沉星的话,王子进方知这女人就是人们常说的鸨母了。

“哈哈哈哈。”女子竟像是见了什么开心的事一样,放声大笑起来,“人道戏子无义,妓女无情,原来我这里还出了你这么个情种啊,你倒是干脆随他们走了啊!”

“妈妈,你若是如此无情,沉星也不想在此地久留,不如和这几位朋友走了算了,反正我这几年赚的银两也尽可报你的养育之恩!”

那鸨母见她真的想走,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沉星啊,妈妈只是与你开玩笑,莫要当真,我只是担心你被男人骗了。”说罢又挟着一阵刺鼻香风离开,那粗壮的背影,似乎有几分无奈。

被她这么一搅,三人对着残羹冷酒,心情都有些复杂。

“沉星姑娘,你莫要伤心,都是我们不该来。”王子进连忙宽慰她。

“不关你的事,谁让我出身青楼呢……”沉星笑着答道,却已有泪光在星眸中闪烁。

王子进见她哭起来真如一枝梨花春带雨,又如芙蓉出水,甚是惹人怜爱,忍不住心生怜意,“姑娘莫要伤心,我定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王公子,你不要骗我了,很多王侯都这样说过,但连一个要纳我为妾的都没有……”她说着哭得更是伤心。

王子进听了,更加血气上涌,“你放心,明日我便想办法来替你赎身。”

“此话当真?”沉星听了立刻止住哭声,向王子进拜了一拜,“沉星在此感激公子的大恩大德,明日就等公子来了。”

王子进见状立刻心生懊悔,可是话已出口,无论如何是收不回来了。看沉星喜不胜收,他更是不敢再说反悔的话,忙看看绯绡,却见他在一边偷笑,并不答话。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出了牡丹园,凉爽的秋风进一步吹醒了他发热的头脑。

“绯绡,怎么办啊?那沉星的赎身钱是不是很贵啊?”她是东京城的花魁,怕是自己家那几十亩田都卖了还不够她的赎身钱。

“自是不会便宜啊,要不怎么这么久都没有人要赎她呢?”绯绡摇着扇子看热闹。

“可她对我情深意重,我怎能令她失望?”

“我对鸡还情意绵绵呢,面对可口的食物,大多数妖怪都满怀爱恋的。”

“你帮帮我吧,我到哪里去寻得许多银子啊?”王子进似恍若未闻,连连哀叫。

“以前就和你说过,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况且她不知是人是妖,你不听劝告,现下闹成这样,叫我如何是好啊?”摆明了是不肯帮忙了。

“绯绡,绯绡,帮帮我,不然我可怎么办啊?”夜色深沉,寂静的东京城的街道上,传来王子进的哀号声,久久不绝。

◆三◆

“我倒有一个办法,明日不花一文钱就可将那沉星带出来。”走到客栈门前,绯绡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妙招。

“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啊,赶快说来听听。”王子进急道。

“嘻嘻,你莫要着急,明日听我安排便是。”

是夜,王子进便放心地蒙头大睡,绯绡变作白狐出去,脸上依旧挂了一脸坏笑,神秘兮兮地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他也懒得追问,只要他还记得去帮忙赎沉星便好。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黑,王子进便被绯绡从被子里拖了出来。

“啊,干吗起这么早?要去奔丧吗?”王子进迷迷糊糊地问。

“没错,就是要去奔丧,赶快换一身素白的衣裳,我们一起去。”

“没听说你在东京城还有朋友啊,昨天晚上就是忙这个吗?”王子进挑了一件灰白色旧布袍套上,草草洗漱一番,跟着他出门了。

“我的那位朋友你也是见过的,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王子进不由心中纳闷,绯绡的朋友似乎只有他一个,难不成这是去参加另一只狐妖的葬礼?灵堂中不会供着一只狐狸吧?

两人顺着街道走着,路上真的遇到一家出殡的,纸钱撒得满街都是,哭声也甚是令人动容,不禁听得王子进心中发酸,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是无法逃脱,不知何时,自己也会变作枯骨一具。

正想着,前面绯绡已经停了下来,“子进,我们到了。”

王子进只见眼前两扇朱漆的大门,上面一块牌匾,水红的三个大字在晨晖中甚为刺眼,正是牡丹园。

“怎么来到了这儿?莫不是绯绡这几日陪我来,认识了相好的,哪想那姑娘香消玉殒了?”他一头雾水地瞎琢磨,绯绡已经上前一步,敲响了大门。

里面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跑来开门,“两位大爷,晚上再来牡丹园吧,此时还没有营业。”

“慢着,我们是昨日说好了来替沉星姑娘赎身的,麻烦你去通报一声。”

“沉、沉星姑娘,二位当真要替她赎身?”

“不错。”绯绡推门便走了进去,仪态倨傲,那小厮也不敢拦,垂手在后面跟着。

只剩下王子进一个人在纳闷,不是参加葬礼吗?怎么变成给沉星赎身了?

绯绡似乎对路十分熟悉,一马当先,三拐两拐便走到一个房间门口,那房间布置得温馨华丽,门外挂着朱红色的帷帐,正随着晨风起伏。

房里传来几个女人的声音,好像在争吵什么,其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厉刺耳,正是昨晚见过的鸨母。

绯绡和王子进推门进去,里面几个女子看到他们,脸上都是一副惊恐表情。

“这莫不是见鬼了?”王子进笑道,“我们今日来是给沉星赎身的。”

此话一出,几名女子更加害怕,指着房中的雕花大床道:“你要赎的是她吗?如果是的话,赶快带她走吧,莫要声张啊。”

王子进探头往那床上一看,只见帷帐重重而落,一缕黑发滑落在窗外,在晨风中丝丝舞动。

他伸手一撩,只见大床的锦被中竟然躺着一具干尸。那尸体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腮上毫无皮肉,一身鹅黄晨衣华美精致,却衬得它越发面目可憎。

王子进顿时吓得跌坐在地,“我、我要赎的是沉星,不是这干尸啊……”

“没错,这便是沉星姑娘,昨夜不知发生了什么怪事,她竟一夜变作这般模样。公子你赶快将她带走吧,莫要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搅了我们的生意。”那鸨母着急地说,显然为沉星的死十分头疼。

什么?这就是沉星,昨夜还载歌载舞,人面桃花,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这副模样?

沉星天真烂漫的笑脸浮现在他面前,虽然知道她是异类,但是自己是真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可是转眼间佳人已逝,只留下一具枯骨给他,叫他如何是好啊?难道真是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他越想越是伤心,怔愣间眼泪已然流了出来。

“子进,莫要伤心,我们将沉星姑娘带回去安葬吧!”

“安葬,对,这是一定的。”青楼中人多半势利,不能将沉星的枯骨留在这里。他一抹眼泪坐了起来,忙用锦被将那枯骨卷好,一把抱走。

绯绡拱手对那鸨母道:“多谢各位成全,只是我这兄弟对沉星用情至深,便是枯骨也希望能够带回。”

“不谢,你们赶快走吧,千万莫要声张,我们就说花魁沉星被人娶走了。这孩子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嫁一个好人家,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吧……”

那鸨母似乎也为王子进的一片深情感动,连连拭泪。王子进听了,鼻中一酸,泪水又奔涌而出,连忙抱着沉星走下楼去。

绯绡跟在他身后,红唇边仍挂着一丝微笑,他早已对这副凉薄的模样司空见惯。知道绯绡见了谁都是一具枯骨,死亡在他眼中,与生无异。

天边的朝阳还未完全升起,王子进抱着沉星的骨骸大步走在牡丹园的回廊中,风卷起绫罗,带出一缕秀发,拂到王子进脸上,尚余一丝甜香。

少女俏丽的脸庞,春花般的甜笑,一一在他眼前闪过。他仰望着灰蓝色的天幕,泪水夺眶而出。

沉星啊沉星,你活着的时候,有那么多人为你喝彩叫好,为你的芳容倾倒,如今却只有我一个人为你掬一把热泪。

牡丹园的雕梁画栋,明镜般的湖泊,似乎都因这美丽的少女的辞世失去颜色。风里似乎还回荡着谁哀怨的浅吟低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四◆

王子进一路抹着眼泪,走出花街居然不回客栈,在一个路口匆匆拐弯。

“子进,你这是要去哪里?”绯绡连忙一把拉住他。

“我来的时候看到拐角有家棺材铺,我这就去为她订一副好寿材去。”王子进眼睛哭肿,像两个滑稽的桃子,抹着泪回答。

“子进,我们回客栈吧,我这就还一个活色生香的沉星给你。”绯绡见他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呢,又在逗我开心。”王子进哭得更加伤心。

“我何时骗过你呢?”

“此话当真?”

“当然,赶快随我走吧。”

他立刻欣喜若狂,跟在绯绡白衣翩翩的身影后,加快脚步向客栈走去。风吹开了彤云般的锦被,露出了沉星干瘪塌陷的脸,怎么看都是一具死去多年的枯骨。

不知绯绡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将这可怖的干尸变成美人呢?

“快说,怎么能令她活过来?”回到客栈,王子进将沉星的尸体放到床上,急切地问。

“嘻嘻,其实昨夜我跑去取了她的魂魄出来,好令她和死人无异,我们这才好不花分文将她领走嘛。”

“绯绡你好聪明,然后我们再将她的魂魄放回去,就可以死而复生了。”王子进立刻心花怒放。

可是绯绡却面现难色,“可是,出了一点差错……”

“差错?什么差错?”王子进心里的花只开了一半便凋谢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升起。

“若是寻常女子,魂魄离体,自是和生时无异,你再看她的脸,像是死去多久了?”

王子进见那尸首的脸上皮肉风干,眼睛更是只剩下两个黑洞,他犹疑地回答:“少说也有十年了吧。”

“正是如此,所以才棘手,她就是已经死了十几年了,现在这副模样,便是她本来面目。”

“那有什么法子可令她变回原来的样子啊?”

“这个比较难办,她的魂魄回了肉身,要想办法恢复原状,那才糟糕呢。”

“恢复原状有什么糟糕啊?”王子进越发迷惑不解。

“她是一具干尸,如何能长得皮肉出来啊?而且她现在的身体还不是她的本体,所以要长肉的法子只有一个。”

“难、难道……”王子进不由想起赴考的那天早上,沉星一身绯红,脸上也是差不多这般模样,那一手鲜血,现在还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已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但是他却不愿也不敢面对。

“子进,不错!就是吃肉饮血,她得到鲜血的滋润自会长出皮肉,多年来她也是以此为生,只是连她自己都尚未发觉而已。”

“你不要说了!”王子进双手抱头,忍不住号啕大哭,“我们就让她死了好吗?她这样活着,又有何意义?空是受罪而已。”

哪知绯绡却摇头道:“那可不成,我昨夜答应了她,会让她自由地活下去,怎能食言呢?”他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沉星的额头上,嘴中念念有词,只见那干尸如有生命般慢慢坐起身,走下了床。

王子进看得呆了,眼见着沉星的尸体径直向门外走去,急忙要将她拦住。

“不要出去啊,你这个样子,怎么出门?”他满脸泪水地说。

“子进,她这便要去想法生皮长肉了,莫要拦她,待她变成人的模样,自会回来的。”绯绡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地说。

王子进看着那披覆着华丽绫罗的枯骨,缓缓打开门走出去,不禁泪眼婆娑。

绯绡伸出一只手,挡在他眼睛前面,温柔地说:“子进,子进莫要看了。你要忘了此情此景,你只要记得她的美、她的好就行了。”

他的手冰冷而潮湿,还带着一丝芳草的气息,像是夏日里的一缕风。

王子进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论是人是妖,都要承担着这样多的痛苦呢?

脑海中那抹嫩黄色的身影回过了头,她不再是干尸,而变成了娇俏动人的少女。

女孩望着他,笑靥如花。

◆五◆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王子进枯坐在床边,脸上遍布泪痕。

绯绡突然走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子进,沉星快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王子进急忙抹干泪水,跳下了床。

“她的魂魄在我这里待过,我能感知她的所在。”绯绡抿了抿嘴,轻轻地说,“如果你真的想跟她在一起,就下楼等她吧,莫要生出什么事端。”

王子进连忙蓬头垢面地跑到楼下,只见东京城的长街上,店铺依次开张,几名小贩挑着货物出来叫卖,城市像是个迟暮的老人,迟缓地从睡眠中苏醒。

在长街尽头,只见一个红点由远及近,慢慢走来,似乎是谁执了一支妙笔,在灰蒙蒙的街景上,添了一点朱砂。

那是袅袅婷婷的艳,是灼灼其华的艳,是风华绝代的艳,王子进望着那艳色向自己走来,只觉心中百感交集,荡气回肠。

一时竟不知是该为这艳喜悦,还是该为这艳悲哀。

沉星见王子进在客栈门外等她,立刻扑到他的怀中,口中还喃喃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王子进觉得怀中躯体纤细柔软,鼻翼间芳香萦绕,谁又能想到这个温香软玉的少女是一具干尸呢?

“果然是什么?”王子进强忍着泪水问。

沉星趴在他的怀中,轻轻地道:“年初看相的人说,今年会有一位贵人带我离开烟花之地,当你接得我的花球时,我便在想,会不会就是这个呆子呢?”她说着抬起头来,“现下看来,果然是你,我真的好开心,谢谢你给我这样的幸福。”

王子进望着她的翦水双瞳,爱惜地拨了拨她额前的秀发,“我答应你,还会带给你更多的幸福。”只觉心底的一方柔软已被触动。

二楼的客房中,绯绡一袭白衣,站在窗口望着相拥的二人,不禁摇了摇头。他要不要告诉子进,沉星对他一见钟情,都是因为他特有的吸引妖怪的血液呢?但最终他还是长长地叹息,放下了竹帘。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男欢女爱之事,本是你情我愿,他又何必阻拦?

沉星在楼上见到绯绡,甚是有礼地跟他作福道谢,感谢他施展妙术带她离开了烟花之地。

绯绡无法忍受她身上的气息,只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我这就去再订个房间,你先换件干净衣服吧。”

“咦,你怎知我衣裳脏了,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将衣裳弄脏,还不知道怎么弄的,我刚刚就发现衣裳好像又脏了。”

王子进从行李里找了一件干净的袍子让她暂且穿上,将她的衣服随手丢在用来沐浴的木桶里,只见那木桶中的水一圈一圈地被晕成了红色,他忙别过头去,生怕那血水再让他产生更多的联想。

等他再回到房中,只见沉星洗漱完毕,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初升的晨晖照在她细嫩洁白的脸上,如明珠般熠熠生辉,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姑娘将来有何打算呢?”

沉星偏着头,不以为意地道:“还能怎样?自是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