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 第一夜 少年游

北宋,夜,东京城。

一位身材瘦弱的书生正坐在窗前苦读,房间中桌椅简陋,桌上一支红烛,照亮了他苍白憔悴的脸。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他在背读一本《中庸》,虽然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眼眶下却满布黯淡的青痕。

一滴烛泪,似乎也为他的执着感动,缓缓滴在了烛台上,宛如鲜血凝固。而就在这滴烛泪滑下的同时,他突然捂住了胸口,呼吸越来越急促。

“救、救我啊……”他哐当一声摔倒在地,朝大门的方向绝望地伸出了手。

门缝中露出一只黑亮而有神的眼,那是一个小厮打扮的孩童,面对书生的呼救,他却置若罔闻,紧紧地关上了大门,并在门外落了一把锁。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吹开了虚掩的木窗,吹熄了桌上的红烛。年轻的男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没有半分力气。

而在他的身后,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敞开的窗口探进来,伸出长长的触手,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的脚。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叫声从楼上传来,但却根本无人听到。

夜已深,东京城却灯火连天,喧嚣热闹,哪有人留意到这点动静?人们都在瓦肆中嬉戏玩乐,看花楼的姑娘们当街卖酒,看西域的艺人们高妙的表演,看这无边夜色在太平盛世中,展现出最妖娆的姿态。

◆一◆

汴河东流无限春,隋家宫阙已成尘。行人莫上长堤望,风起杨花愁煞人。

被唐朝诗人李益多次吟咏过的汴河中,此时碧水潺潺,船只往来如梭,一艘六桨客船顺水漂来,船上的十几名客人,皆是进京赶考的学子。

“现在国家不问门第,广纳贤才,我等同僚正是赶上了好的时候啊。”

其中一位方脸阔额的书生正在发表演说,引得其他人高声附和,情绪激动,个个觉得高中的会是自己,似乎只要到了东京城,一进贡院,那一步登天的青云仕途,就会摆在眼前了。

为首的书生姓孙名唤道然,得到大家的响应极为开心,可是眼光一瞥,却见一个长相文静、呆头呆脑的年轻人正趴在窗口,居然对他的慷慨陈词无动于衷。

“同窗的王子进,你对我的话没有什么想法吗?”

听到他的质问,那叫作王子进的书生这才回过头,却哭丧着脸,极为失望的样子,“当然有,道然兄啊,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啊,非常正确。”

道然听他如此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

哪想王子进又继续说:“你讲的道理我是懂的,唯一不懂的是,这湖边绿柳如烟,景色优美,又临近东京,怎么就没有一位佳人呢?”

他的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一船的人哄堂大笑,连摇船的艄公都忍不住连连摇头,觉得他毫无志气。

王子进却不以为然,打开折扇,踱着步子走到船头,朗声说:“你们懂什么?古来功名皆粪土,从来真心人难求。”

话音未落,又引来书生们的大笑,大家都拊掌为他的花痴赞叹。

众人正笑闹着,站在船头摇头晃脑的王子进却突然像着了魔,面现惊艳之色,死死盯住了岸边的柳堤,竟亦步亦趋地扶着栏杆,径向船尾走去。

同行的年轻人都不知他为何变成这副如痴如狂的模样,只觉奇怪,一起望向堤岸。

但见岸边柳色凝翠,花团锦簇,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如莲花初绽,正站在码头上。依稀可见这人黑发如云,肤白胜雪,执一纸扇掩面,虽看不清眉目,却也知是一位佳人。

“喂,你快回来!前面没有路了!”众人见王子进一会儿工夫已走到船尾,不禁连连惊呼。

可王子进只觉得自己已经走进了一幅绝美的画中,里面有人面桃花,有月宫嫦娥,是一番诱人的景象,哪还听得到他们的叫嚷?

随着扑通一声闷响,他已经一脚踩空,掉进了汴河中。他水性颇好,慌忙中喝了两口水,便连忙找自己的折扇。只想着自己好歹是个文人,待会儿见了美人,怎么能没有折扇呢?万万不能丢了风度。

“王子进,快游啊,游到那佳人身边去!”

“还愣着干吗?何不博美人一笑?”船上的同乡见他深谙水性,都放下心,一起跟着起哄。

王子进在水中受到鼓舞,竟丝毫不觉得是讽刺,抓起漂浮在河心的折扇,奋力向岸边游去。

他游了几下觉得长袍浸了水,太碍手碍脚,就脱了;纱帽也甚是挡眼,摘了,哪里还顾得上斯文礼节?他一心只有那码头上临风而立的佳人了。

他越游越近,越近越是欣喜,因为这位姝丽不是一般的貌美。只见她柳眉如黛,青丝如云,而且一双桃花凤眼眸光似水,仿佛还在对他笑。

王子进见到这含蓄的笑意,更加精神饱满,几下就游完了剩下的路程。

那人站在码头上,见他靠近,居然蹲下身,伸出一只玉手,要拉他上岸。

王子进望着眼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不由有些羞赧。书上都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他怎么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怎能如此唐突了美人啊?

可他正在犹豫,那只手又在他面前招了招,但见十指如葱,指尖泛着淡粉,诱人至极,令他顿时就看直了眼。

什么君子风度,什么伦理道德,都不如眼前的景致诱人。他一闭眼就抓住了那只手,可是触手却没有想象中的柔嫩滑腻,反而如铁一般冰冷坚硬。他还没有搞清是怎么回事,一股巨力就轻轻巧巧地将他拽出水面,拖上了码头。

他狼狈地爬起来,只觉这美人的手也太硬了点,似乎是自小做农活长大的,而且那力气连自己都比不过,简直能拉起一头牛。

只见那白衣人已经放下折扇,露出了一张姣好面容,虽然鼻梁挺秀,双眉如剑,略带英气,却掩不住那双丹凤眼中流转的媚人风骨。

“多谢佳人救命之恩,小生乃江淮人士,姓王名子进,这厢有礼了。”他急忙整理了一下衣服,拎着被水浸得松垮的折扇,向眼前的美人行礼。

只见佳人一双晶亮的眸子注视着自己,眼神如泣如诉,好像在哪里见过。

正愣神间,就听佳人开口了,不是想象中的温言软语,却是一道清亮的男声:“小生姓胡,在此有礼了,请问王兄有何贵干?”

王子进立刻瞠目结舌,双腿发软,本就站在码头上,竟不着力,又扑通一声跌到水里。

这次是真的沉了,不仅是身体,连心也沉到了冰凉的湖水中,隔着荡漾的碧波,怎么见这胡生的笑容中竟夹着一丝狡黠呢?

湖水很凉,令他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恍惚间他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同样是在冰凉的水里,也有一双晶亮的眼,这样注视过自己。

◆二◆

王子进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暖的船舱中,周围一干学子正在把酒言欢,行诗对句。

此时天已晚,烛光摇曳,他看了看身上干爽的衣服,又看了看一干与平时并无二致的同窗,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原来下午的丑事不过是南柯一梦,那梦中的美人真是美到极致,可惜美梦怎么到了后来就变成了噩梦?如果自己能控制梦境,将那少年换成佳人,他情愿一辈子在梦中长眠不醒。

他嘴边含笑,正在傻乎乎地回味,却被眼尖的道然看到,连连高呼:“大家快看啊,我们的唐突公子醒来了!赶快把胡公子叫进来,让他们来一个执手相认。”

听了这话,王子进心中立刻一片冰凉,只想一觉睡过去不再醒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所熟悉的哄堂大笑又瞬间将他包围。

道然的话音刚落,就见一只折扇撩起了船舱的竹帘,走进来一位俊美少年,正是今日下午的那位翩翩公子。

他依旧白衣胜雪,剑眉入鬓,见到王子进,唇边含笑,朝他作了个揖,“小生胡绯绡,字炎天,见过王兄了。”

他嘴上虽然恭谨有礼,红唇边却总含着一丝抹不去的笑意。

王子进见了心中不快,这分明是在笑他的愚蠢,不由不耐烦道:“长得如此雌雄莫辨,还偏偏取了个雌雄莫辨的名字。我叫王子进,字莫离!行了吧,没事跟着我们干吗?”

“我说子进,这就是你的不对,这位胡兄今日是在码头上等咱们这条船,也是要去赴考的,谁会知道你比船跑得还快呢。”

道然跑来打哈哈,却又引来一阵哄笑。

整个晚上,一干学子都围着胡绯绡转,因为不管他的名字多么拗口,不管他长得有多么像女人,在他们知道他是山阳书院的学子以后,就对他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尽出鸿儒的山阳书院啊,什么样的人才能进去受教呢?完全不是他们可以比拟的。

而胡绯绡竟然还会相面,酒过三巡,便在烛光下对道然说:“你啊,这次必进三甲,一定要清廉为官,要不然恐老来无福啊。”

王子进躲在一边赌气,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急得心痒难耐,只想知道自己能否觅得一位如花美眷,共度今生。

胡绯绡一口气又帮三个人看了相,他再也忍不住了,手脚并用,从卧榻爬了过去,双手抱拳道:“恳请胡兄帮小生一看!”

脸上尽是虔诚,为了美人,这点委屈算什么呢。

胡绯绡望着王子进那布满遐想的脸,眼中竟有许多的不舍,“王兄啊,你……”

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你快说啊,大丈夫不要婆婆妈妈的啊!”王子进急得抓耳挠腮,连连催促。

“那恕小生直言,王兄必不得善终,怕是命不过而立。因王兄前世孽债太重,必将世世暴死,而且八字凶险,所到之处必定有鬼怪相随。”他话一说完,周围的人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烛光似乎也跟着诡异起来,忽明忽暗中,王子进的脸色变得铁青。

怪不得父亲为自己取字叫莫离,是怕我遭逢危险吗?可惜孩儿不孝,终要离你而去了。

“王兄,王兄!”呼唤的声音像自远方传来,周围一片寂静,看到大家关切的眼光,王子进不禁心中一酸。

“王兄莫怪,相面只是信口胡说之事,王兄莫要当真。”胡绯绡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连忙安慰他。

却见王子进转过头去,面对着他一张俊脸,幽幽地问:“胡兄,请如实告知,我命中可有桃花?”

此言一出,又换得一片哄堂大笑,大家连连拊掌感慨,不愧为花痴王子进,在这种时候还在想着美人。

“有,当然有!王兄有生之年,必能觅得一位如花美眷……”此时连一直高贵骄傲的胡绯绡都被他逗得捧腹大笑,连连摇头。

狭窄的船舱被笑声充溢,只有王子进独自悲伤并幸福着,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江枫渔火。

算起来离而立之年只剩不到七年,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和佳人做一对神仙眷侣呢?

◆三◆

客船在汴河上行了数日,终于在一日午后抵达了东京城。

此时正是大批学子入京赶考的时节,繁华的码头上到处可见布衣书生的身影,形形色色的商人围着这些年轻人转个不停,更有花楼的美貌姑娘来招揽生意。对于大多赶考的学子来说,这一个多月中,他们丢失的不仅是功名,还有饱满的钱袋。

王子进跟在诸人身后,跌跌撞撞地走出码头,但见东京城中房屋鳞次栉比,道路两旁尽是商铺客舍,路上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胡商。

“东京果然是繁华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道然忍不住感慨,其他人也个个眼睛不知往哪里放。

只有胡绯绡依旧长身玉立,漫不经心地扇着折扇,倒像是见惯了繁华,不以为然的样子。

他们边说边看,不觉竟走了半晌,眼见日头西斜,还是道然想起来投宿的问题,否则恐怕到了天黑要流落街头。

说到投宿,大家都开始急起来,每天不知有多少赶考的学子到东京,他们这一逛就是大半天,现在有没有客栈可住都不知道了。

一行人又不知走了几个里坊,沿途的店越来越大,景致也是越来越繁华。

“看,前面有一个大客栈啊!”其中一个书生叫道。

大家一齐向前望去,只见路尽头果然有家很大的客栈,门楣上挂着个巨大的金字招牌,上书“鸿福客栈”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漆金大门两边挂着一人多高的红灯笼。

“这么豪华的客栈,怕是我等负担不起吧?”王子进一见那客栈的排场,不由心虚。

“管他呢,先进去看看再说。”一行人皆年少气盛,兼人多胆壮,一起哄就同时走了进去。

进了厅堂,众人眼前皆是一亮,只见厅堂装修奢华,雕梁画栋,连一人合抱之粗的巨柱上都画满了描金的花纹。

眼见他们光临,立刻有一位看起来年过五旬的胖掌柜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各位客官可是要投宿吗?”

道然听了忙摆手道:“我们只是进京赶考的学子,负担不起贵店,还是罢了。”

掌柜的一听,竟有几分惊喜,就连皱纹中都夹着笑意,“这太好了!客官有所不知,赶考的学子在我这里都可免费投宿。若是中了功名,得到圣上垂青,均可全免;若是不中,再收费用不迟。只望各位中有贵人之相的若是高中,能照顾一下小店的生意就行。”

经他这样一说,立刻有人动了心,投考的学子都是为了功名而来,而且个个都觉得自己将会高中。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到柜台前填了单子,还有人本没有几分胜算,但见他人入住,不肯输人一口气,也跟着填上了姓名。

王子进刚要跑去凑数,就被身后的胡绯绡一把拉住,“王兄,还是算了吧,我们改投别家去吧。”接着又朝看热闹的道然喊:“道然,莫要为了一时之利耽误了一生啊。”

一共十几人进去,此时走出客栈的竟只有三人。眼见天色渐晚,王子进愤怨地问胡绯绡:“胡兄,敢问为何不让在下投宿?这么晚了,我们要去哪里找比这家更好的客栈?”

胡绯绡不由哑然失笑,“王兄啊,你要是真的能考取功名,那文曲星自会帮你挡灾接福,依你现在的八字,怕是与功名无缘啊,真的硬考,搞不好还要折阳寿……”他说到一半,凤眼微转,“况且这家客栈邪门得很。”

“邪门,哪里邪门啊?我怎么看不出来?”王子进仔细地端详身后的客栈,只见红灯高照,宾客盈门,不见异状。

“你没有听到里面有好多人哭的声音吗?”站在一边的道然忍不住开口了。

“然也,然也,里面怨气太重啊。”胡绯绡连连点头附和。

“什么哭声啊,我没有听到啊?”王子进赶紧提了袍角跟上两人,只觉头皮发麻,再也不敢看身后的客栈一眼。

“所以说你八字不好,没有趋吉避凶的意识。”

在他吓得双腿发软时,胡绯绡还不忘提醒他多舛的命运,三人渐行渐远,转眼便消失在东京城辉煌的灯火中。

◆四◆

行至亥时,胡绯绡一路挑挑拣拣,不是嫌这家破就是嫌那家脏,道然忍受不了,独自找了间简陋的民舍歇下,只有王子进仍硬着头皮与他同行。

“王兄,你看这家客栈怎么样啊?看起来很舒适华丽啊。”这位公子哥儿般的家伙又走了两条街,终于停在了一家跟鸿福客栈差不多大小的客栈前。

“我看还是算了吧,胡兄,我们毕竟只是一介书生,不该如此奢靡吧。”王子进只看了一眼那客栈的装潢就连连摇头,想到自己的荷包,连说话都没了底气。

“既是投宿,怎可没有了香软床榻和锦缎的被褥呢?”胡绯绡却一摇扇子就走进大门。

王子进拗不过他,只好也跟了进去。

所幸胡绯绡也足够大方,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包了个两张床的上房,把王子进也算了进去。

而这家客栈的装饰果然没令人失望,走进客房,只见宽阔的雕花木床上铺着锦缎被褥,香软诱人。

胡绯绡见了,欢呼一声就窝进被子,眯着细长凤眼,甚是享受。

王子进见他这天真模样只能连连摇头微笑。

是夜子时,王子进独自在桌前挑灯夜战,正写得酣畅淋漓,却听房门外传来阵阵轻响。

他尚自疑惑,却见一直窝在床里没有动过的胡绯绡突然欢呼一声,跳起来就冲向房门,再回来时,手中已经抱着一只荷叶烧鸡和两坛黄酒。

“王兄,人生得意须尽欢,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他把酒坛和烧鸡往桌上一放,也不顾他的感受,就大快朵颐起来。

王子进见今日是学不成了,再瞥一眼旁边吃得正欢的胡绯绡,当下双手呈了自己的文章给他,“胡兄乃山阳书院的才子,可否助小生一改文章?”

胡绯绡也不客气,一把抓过他递过来的文章,洁白的纸上顿时出现了几个油乎乎的手印,“嗯嗯嗯,还好啦,就是辞藻过于华丽,易流于不实。”

说完还不忘再啃几口鸡吃。

“那、那个,胡兄……”

“怎么,我的评价不够中肯吗?”

“不敢,胡兄所言极是,是胡兄将我的文章拿倒了……”

“反正都是可以看的嘛,王兄不必过于拘泥小节。”胡绯绡放下宣纸,眼中含笑地递过来一只鸡腿。

这是不拘小节的事情吗?王子进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美食当前,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伸手就接过鸡腿和他一起吃起来。

两人把酒言欢,一直喝到半夜,胡绯绡甚爱吃鸡,中途又叫了两只烧鸡,一坛黄酒。待到窗外更夫已报亥时,他才晃晃悠悠地走向卧榻,一头栽倒便睡死了。

王子进见他这模样不禁连连摇头,只觉他一个大男人,竟如此不胜酒力,行为举止与孩童无异。

他为胡绯绡盖上锦被,便去洗漱,也要休息了。

然而等他洗漱完毕,脱下外袍回来,却见胡绯绡的床上锦被塌陷,竟然不像有个大男人睡在里面的样子。

他不由心生疑惑,一掀锦被,里面竟只有一堆衣物,正是胡绯绡刚刚所穿那套,人却不翼而飞。

王子进见状不由诧异,这人怎么如此怪异,出门竟脱得这样干净,难道是光着身子出去的?

他正在纳闷,却见那团衣服居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东西藏在里面,将他吓了一跳。他连忙跑到桌前,拿了烛台回来。在烛光的辉映下,只见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蜷在被中,足有三尺来长,看起来竟似一只大狗。

“啊!”王子进被吓得失声尖叫,手一抖,烛泪竟滴在那毛茸茸的动物身上,他连忙大喊:“店家,店家!这是怎么回事啊?养的宠物怎么跑到客人的床上?”

可是他再一回头,却见一美貌少年正赤裸着上身坐在床上,眼带桃花,长发及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是胡绯绡是谁?

王子进见了,不禁心神一荡,但一想他是个男人,连忙敛了心神,高叫道:“胡兄,赶快下来,那张床不干净,刚有大狗睡过。”说罢便去拉他胳膊,这一拉不要紧,触手甚是滑腻,却拉了一手尚未干透的烛泪。

这一惊非同小可,再傻的人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进只觉两腿虚软,一下就坐在了地上,指着面前的人颤声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小生此世从未作孽,为什么要找上我啊?”

胡绯绡唇边含笑,不慌不忙地套上白袍蔽体,缓缓地走到他面前。

王子进见他靠近慌忙又向后爬了两步,心中暗想逃生之途。

“看来你是将我全都忘记了,你一向贪吃,不会连孟婆汤都比别人多喝了许多吧?”胡绯绡在烛光下幽幽地说,语气竟有几分哀怨。

“你是说你不会害我?”王子进见他眉宇之间尽是哀愁之色,似乎无意害人,一颗心慢慢落回肚中。

“说来话长,我本是千年前得你救助的一只小狐,可是你连着七世都是暴死,若这次再不能得善终,怕是再也不能投胎转世了。”

“啊?那我要怎么办啊?”王子进想起他为自己相面时说的话,更加惶恐不安。

“过去你曾负我一路,现在我将佑护你一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胡绯绡说着弯腰就朝他行了个大礼。

“胡兄,不必如此多礼啊,真是担当不起。来来来,赶快起来吧。”王子进哪有胆子受他的礼,连忙将他扶住。

“子进,以后你就叫我绯绡吧,我不喜欢前面那个姓氏,你我日后可以兄弟相称。”

“好好好,只是这名字偏向女子,可否考虑一下……”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见绯绡一双妙目满含杀气,正在斜睨着他,另一半话就此咽进了肚里。

他怎么能够知道,千年以前,曾有一只小狐在竹篓里呆呆地望着满地的鲜血,血水混着雨,蜿蜒成一道道小河,在山路上蜿蜒纵横,宛如撒下了一地的红绡。

那是一生也难忘的景致,一世也抹不去的心痛。

◆五◆

转眼离科考之日已所剩无几,王子进足不出户,整日闭门苦读。起初他还非常畏惧绯绡,吓得夜不能寐,可是相处几日,两人竟然相安无事。而且绯绡的禀性真如一只狐狸,每日只是吃睡,尤其是喜欢吃鸡,一日能吃下几只。

“绯绡,你就不能陪我用功一下吗?你天天逍遥快活,我在这边苦读,真的是很痛苦的啊。”这天晌午,王子进见他又躺在床上午睡,不由怨声连连。

“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莫要贪图功名,那皆是红尘粪土,你命里也没有如此福缘。”绯绡听了很不以为然,用被子盖住了头。

两人正说着,突然楼下响起了刺耳的喧哗,甚至还夹杂着小孩尖叫的哭声。

“好像有热闹看了,我们快点去看看。”绯绡听了一跃而起,拉起王子进就往外冲去。

“你没有听说过割席断交的典故吗?君子应能不为外物所诱……”王子进哪里挣得过他的力气,一路徒劳地嚷嚷,“你也不急这一时三刻,要等我整整衣冠啊……”

两人跑到楼下,只见正有一队官府的人马,抬着一具尸首走在长街上,围观的百姓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仵作们不得不放下抬着尸体的门板,忙着驱散人群。

“哎呀呀,怎么又死了一个啊?又是鸿福客栈吗?”

“好像听说是考生,累死的……”

“为了那点银两,这值得吗?”

几个站在前面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似乎看到了什么,这话传到王子进的耳中,令他顿时心中一紧。

鸿福客栈?岂不是前几日差点就要去投宿的那家?

他急忙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只见门板上草席滑落,露出了一张死人面孔。那人双目圆睁,一副受到极度惊吓的表情,虽然脸已扭曲变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同来赶考的一个名唤宝财的江阴人。

“宝财、宝财。”王子进慌忙叫嚷,扑到尸体面前,不可置信地望着宝财青白色的脸。怎么前两日还活生生的宝财,一起谈笑风生的宝财,再见面时,竟会变成一具尸体了呢?

这个世界变化竟是如此之快,快到让人无法相信,宝财是不是也不能相信呢?所以死也未能瞑目。

王子进一时心酸,跪坐在宝财身边,不知该怎么办。没过一会儿,仵作们就抬着门板继续上路了,有人见他浑身脱力,好心地将他扶到路边坐下。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官府的队伍早已不见影踪,看热闹的人群尽数散去,街道上又恢复了繁忙热闹的景象。

王子进茫然地望着面前来往的行人,那在秋阳下招展的酒幌,商铺林立的长街,竟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一片苍茫。

这繁华热闹、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东京城也褪去颜色,与荒芜旷野并无二致。

“宝财真的是劳累过度死的吗?怎么像是被吓死的?”王子进回来后便无精打采地歪坐在客栈的椅子上,他已经无心看书,只要一翻开书页,白纸黑字就会变成宝财惊恐的脸。

“那是元神被吸走了的缘故,那家客栈估计有什么妖怪在修行。”绯绡依旧在吃鸡,一边吃一边不以为然地说。

“妖怪?妖怪怎么跑到闹市里来修行?”王子进前几日还不相信妖怪的存在,现在已经笃信不疑了。

“因为活人多啊,可供吸食的元神也很多。而且,客栈那种地方地大人多,那充足的人的生气,足以掩饰住妖气。”

“绯绡,你的本事是不是很大啊?我们一起去把那妖精杀了吧。”王子进一听更加坐不住,他的朋友们大多住在鸿福客栈里,怎能任凭他们陷于险境呢?

“还是过两日吧,现在去不是时候。”绯绡将鸡骨丢在地上,慵懒地拉过被子盖好,显然是不愿帮忙了。

“人命关天,再耽误下去就不知又要死多少人了啊!”王子进不由气急。

“现在科考尚未结束,里面人气鼎盛,妖气已经被完全地掩饰住了,不知哪个才是真身。等过得两日,人散得差不多了,再去不迟。”绯绡说着,人已经完全窝到被子里。

王子进只觉心下难过,匆忙跑出了客栈。

为什么?他不是也认识宝财吗?一起赶了那么久的路,怎么死亡在他那里就如此微不足道呢?

是因为绯绡不是人,还是自己太过于多情?正如前人所说,多情总被无情扰?

此时已然夕阳西下,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闲晃,不知走了多久。待到天色蒙蒙黑时,恍惚间一抬头,却见两个一人多高的灯笼熠熠生辉,照亮了寂寂夜色,正辉映在街道尽头。

一张金色匾额挂在红灯之间,上书“鸿福客栈”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他见到这建筑不由暗自心惊,不知自己为何竟恍恍惚惚地走到了这里。昔日看来还美轮美奂的红漆门柱,此时竟像是鲜血涂就,在朦胧的夜晚看来,格外恐怖可怕。

但见客栈门前依旧是人来人往,宾客盈门,一幅热闹景象,哪里像是妖怪的巢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子进见状把心一横,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撩袍角便走了进去。

◆六◆

大厅依旧宽敞明亮,手臂粗细的白烛,将厅堂照得如同白昼。他刚刚走进大堂,便见那胖掌柜又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脸上皱纹纵横,仿佛重阳节绽开的菊花。

“这位客官,请问是吃饭还是住店?”

“小生想要住店,请问店家还有空房没有?”王子进装作初来乍到的样子,拱手相问。

“当然有,我们这店房间多得很啊!而且每日都有客人走,所以客官无须担心。”胖掌柜热情地说,可这话在王子进听来却极其刺耳。

每日都有客人走?是跟宝财那般走的吗?今早宝财的一张脸又浮现在面前,他连忙低下头,才屏住了眼中的泪水,继续跟胖掌柜交涉。

“敢问住店之前可否让小生参观一下客房呢?”

“这是应该的,我这就安排小厮带客官去参观。”他回头叫了一个十余岁的小厮,并吩咐道,“赶快带这位客官去看一下房间,莫要怠慢了。”

那孩童身形瘦削,像是很久都没有吃饱饭的样子,只有一张脸圆圆的甚是讨喜。听了掌柜的吩咐,他忙不迭地跑去拿了一大串钥匙,把腰低得像一株风中的弱柳,“客官这边走,请随我来。”

王子进跟在他身后,从厅堂后走向了二楼的客房,上了楼梯,又转了几个弯,展现在他面前的已是与楼下完全不同的景致。

只见一条长长的走廊阴暗幽深,因为两侧全是客房,白天黑夜都要点着蜡烛,而且不知为什么,客房中都安静至极,不闻人声。

二人沉默地走着,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轻响,像是鬼魂的呻吟般在空寂的走廊中回响。

王子进不由好奇地问:“这些客房可曾住人啊?为何一点声息也没有呢?”

那小厮压低了声音回答:“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些房中住的大都是赶考的学子,不喜人打扰,无论白天黑夜都在埋头苦读,我们还是不要大声说话,待到那边空房再说。”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收了声,跟在小厮的身后继续走。哪知刚拐了个弯,却见身边的一间房的雕花窗上投映着一个人影,竟然非常熟悉。

王子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闪身躲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那小厮竟浑然不觉,继续向前走去。

“王兄、王兄,快开门啊,我是子进啊!”王子进见那小厮走远,急促地拍门,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刚刚那个人影正是同乡的一位王姓学子。

他稍一使力,门竟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缓缓地打开,完全不似新的客栈,倒像是破败草堂。

门里那位王姓书生正坐在八仙桌前秉烛苦读,对王子进的闯入充耳不闻。

“王兄快随我走,此地凶险,非久留之地啊。”王子进见那书生没有反应,急忙去拉他的胳膊,一拉之下,那王生整个人竟绵软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王兄,王兄,你这是怎么了啊?”王子进见他的脸上竟泛着铁青的颜色,眼睛半睁半合,表情木然,简直与死人无异。

他心中暗惧,颤抖着去摸王生那已塌陷的双颊,着手之处竟是一片冰凉。那不带生气的冰冷让他凭空打了个冷战,心中一阵害怕,急忙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

昏暗的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只在黑暗中闪烁的眼。

王子进吓得头昏脑涨,早忘了来时的路在哪里,像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一边逃命还一边高叫:“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可是哪有人回应他的呼救?漫长曲折的回廊中,只有孤独的回音空寂飘荡。

不知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他突然在一个房间前停住了。那是一间空房,房门微敞,仿佛刚有人离开的样子,东西还没有打扫干净。

王子进跑得累了,浑身虚软地走入房中,坐在椅子上歇息。八仙桌上放着一壶冷茶,一个烛台,还有一面铜镜。

镜光如水,映出了他的影子。

不,应该说那不是他的影子,自己的脸没有这般宽,眉毛也没有这般黑,那张模糊的脸,竟像极了今早死去的宝财。

王子进见状急忙拿起镜子喊道:“宝财,宝财,你怎么了啊?”

可是镜中人却表情木然,哪里会响应他的呼唤。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那堆在角落中的行李,隐约有些眼熟,似乎这正是宝财住过的房间。

“宝财,你是有话来和我说吗?”他欣喜地对着镜子说,只见铜镜中的宝财眼睛一斜,竟是望向桌子,王子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那盏蜡烛早已熄灭的烛台上。

烛台?蜡烛?刚刚在王生的房间里也有蜡烛,但是所剩无几。

白天还在点着蜡烛,一直在燃着的蜡烛,每个人都有的蜡烛,又是什么?一个可怕的答案在他的脑海中呼之欲出。

然而就在这时,他手上一震,耳边传来当的一声轻响,竟不知从哪里飞出一把折扇,准确地击到了镜面上,他一个拿捏不稳,铜镜摔落在地。

周围的景物像是瞬间明朗了起来,镜子里也没有了宝财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