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触即发 张勇 第2页,共2页

主仆二人走到门口,和雅淑被烟熏得一个劲地咳嗽。阿初走过去,低声问一句:“你不要紧吧?要不要我送你?”

和雅淑高声地埋怨:“谁要你送啊,全都是你害的。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阿初反而笑了。阿初嘴里不示弱:“见不见也不是你说了算。”

荣升奇怪地回头看二人。忽然,他看见和雅淑的脸,那一双眼睛瞬间将荣升带到幻境中,他异常恍惚。阿初看见荣升朝自己的方向看,怕他责怪,赶紧跑过去给荣升开车门。

阿初:“少爷——”荣升一愣神,回过神来,荣升问:“你们认识?”

阿初:“不认识。”

※杜旅宁和俞晓江坐在车上,沿途看着街景。

他们的视野里划过街道、商店、戏院、冷饮店竖着荷兰汽水的广告牌,浮泛着声色的舞厅美女大海报,街上卖报的报童,卖香烟的女人……

他们的汽车直接开进了警备司令部。

※长途客车上。

丛锋混杂在一群拎着箱包跑买卖的旅客中,随车一路颠簸、摇摇晃晃地开上了外白渡桥。

突然,前方一片混乱,有侦缉队特务设卡盘查。

丛锋紧张起来,他从前面慢慢挤进人堆。他挤到一个抱孩子的太婆,丛锋抱歉地笑笑,灵机一动:“阿婆,您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哪儿啊?”

阿婆:“去徐家汇,她舅舅家。”

丛锋:“巧了,我也去徐家汇,我替您抱着吧。”他殷勤地抱起孩子,逗孩子笑,太婆很开心。

车突然停住,两三个特务挤上车察看,丛锋依旧亲热地哄着孩子,孩子扯着他的胡子,咯咯笑,丛锋时不时地俯身与太婆讲话,特务们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揪住一个东北大汉。特务甲:“你,下来。”

东北大汉:“为什么?我,我是正经生意人。”

特务甲:“下来,侦缉队检查。”

几个特务揪住大汉下了车,客车继续前进。丛锋抱着孩子,他的目光从车窗外望出去,到处是特务和宪兵,一步一岗,戒备森严。

※洗手间里。

丛锋摘掉眼镜,对着镜子快速用刀片刮干净了胡子,有人进来,奇怪地看看他,他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白面书生”的形象。

丛锋拿起洗漱台上的报纸,快速溜走。

※荣公馆。

韩正齐穿着笔挺的警察局局长制服,恭敬地坐在荣家大厅,言语恳切地向两位太太表示慰问。

韩正齐:“请太太们放心,警察局总署都很重视这个案子,保护商界精英的平安,是我们职责所在。”

丫鬟杏儿依次送茶。

大太太优雅地品着茶,说:“韩副局长,公务繁忙,还为了我们家丫鬟一案,专程到访,我们实在心存感激。”

韩正齐:“丫鬟红儿经验尸核查,确系他杀。”

三太太吓得怪叫了一声,茶也泼了出来。

韩正齐:“我们警察局保证会竭力调查真相,让真凶伏法,让死者瞑目,也让太太们安心。府上是不是还有一位四太太?”

大太太:“是。”

韩正齐:“我看过案卷,丫鬟红儿系四太太贴身侍婢,依照程序,我想见一见四太太,做一个简单的问询。”

大太太面有难色:“这个,恐怕有些困难。不瞒您说,四太太因为红儿之死,精神上受到极大的刺激,有些……思路混乱,您能理解吧?”

韩正齐:“明白了……”

突然,打扮齐整的荣四太太出现在楼梯上。

韩正齐的目光瞬间冻结了,他失态地站了起来,他不敢相信,朝思暮想了很多年的人——杨慕莲(荣四太太)就在眼前。他觉得天旋地转,气血凝结在胸口,不能自抑。

※上海繁华街市,熙熙攘攘。

电车上,乘客们有坐、有站,但是并不拥挤。

老余在电车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的广告栏上隐约可见“家有余庆”的花生油广告。

※杨家佛堂。

徐玉真正在用黄色的绸布擦拭刀锋。黑衣人等随侍左右。

陈浩山匆匆走进佛堂。立正:“‘幽灵’发来密电。”

徐玉真:“念。”

陈浩山:“共党谍报员今日下午3点,将在余庆货仓交接有关‘雷霆计划’的秘密情报,绝密。”

徐玉真霍然扬头。

徐玉真:“挡我路者,杀无赦!”她发出一声令人战栗的嚎叫,刀锋所向,供奉在佛前的花瓶,被拦腰切割,鲜花、碎瓷落地。

※荣公馆。

荣升、阿初回到大厅,荣升脱下外套和礼帽,交给阿初。

荣升问阿初:“那女孩是谁?”

阿初:“谁?”他反应过来:“我不认识她。”

荣升:“我觉得她挺面熟的——一时半刻倒记不起来了。真奇怪——”

阿初:“这倒不奇怪,她的眼睛长得像大少奶奶。”他一说出口,自己也有点愣神,又有些怕触及到荣升的伤心事,偏偏荣升也出神了,说:“我说呢,的确有些神似。”

二人都有点恍惚的感觉。上楼。

荣升走进自己的房间,杏儿正在给他换新洗的床单,他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账本,不觉困惑。

荣升:“杏儿,这些账本谁拿来的?”

杏儿:“是大太太吩咐我拿过来的,大太太说,请少爷有空的时候看一看,星期三有董事会,大太太希望您能做出一份新的企划案来。”

阿初挂好荣升的衣、帽,回身赞了杏儿一句:“背得一字不差。”

荣升不耐烦地翻了翻,扔回桌上,他看了一眼阿初,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你的家庭作业。”

阿初:“我是学医的。”

荣升:“不用你提醒,三年前你在伦敦放暑假的时候,我给你报过金融投资课,我记得,我花了两千英镑。”

阿初:“一千英镑,我只是旁听。”

荣升:“我投了资,需要回报,你别告诉我投资失败。”

阿初:“不是投资失败,是一败涂地。”

荣升回头,眼光突然严厉起来。

阿初心怯,低头上前,主动把账本一本、一本地抱在手上,摞起来。

阿初:“我回房间做。”

荣升:“等等。”他把一大摞账本全都抱起来,一下子垒在阿初的账本上,阿初差点没站稳。

荣升很有绅士风度地说:“谢谢。”他主动替阿初开门。

阿初:“不客气。”

※杨、刘二位副官办公室。

刘云普在看报纸,杨慕次在数子弹、玩枪。李沁红推门而入。

杨慕次的枪口指着李沁红,李沁红不自觉打了一个冷战,杨慕次赶紧收枪,立正:“组座。”

李沁红:“我刚刚收到重要的线报,地下党头目‘老余’将于今天下午3点在余庆货仓与一位重量级共产国际特使接头,此次行动与‘雷霆计划’有关。”

杨慕次:“可靠吗?”

李沁红:“非常可靠,通知侦缉处行动组立即出发。刘副官,你留守。”

刘云普:“是。”

李沁红:“阿次,跟我走。”

杨慕次:“是。”

※侦缉处的走廊上,特务们在奔跑。

李沁红在吼:“目标:余庆货仓,要快!快!”

阿次紧跟在李沁红身后,一边疾走如飞,一边检查枪械、弹夹,随队出发。

勤务兵小吴沿着走廊在打扫内勤。

※地下酒窖,电话铃声骤响。

雪狼接听电话。

一个很稚嫩的声音:“余庆货仓暴露了。”电话挂断。

雪狼的脑海里,反应出:老余。

他用最快的速度带上枪,飞奔出门。

余庆货仓,货仓里装满了活跳跳的鸡鸭,老余正在等待共产国际的特使的出现。

外白渡桥桥头。丛锋在桥头的鞋摊上擦皮鞋,他手上拿着一份报纸,假意读报,眼睛警惕地关注着周边环境。

※余庆货仓,老余焦急地看着表。

黑衣人等出现了,他们飞身上前,举刀就砍,老余跟黑衣人搏斗,打得难分难解。

此刻,侦缉处的车到了,阿次和李沁红冲下车来,举枪射击,枪声震耳。

※外白渡桥。已经走上铁桥的丛锋,听到枪声,迅速撤离。

黑衣人见侦缉队来势汹汹,一顿乱刀砍烂鸡笼、鸭笼,鸡飞鸭跳,无形中掩护了老余逃生。

李沁红跟黑衣人打斗,她眼见老余要逃,自己却被黑衣人缠打,不得脱身,她大喊:“阿次,追!”

阿次飞身下屋檐,枪声震天,打得鸡毛鸭绒满天飞。

老余负伤,顽强抵抗,一路逃到外白渡桥。

“雪狼”及时赶到,他举枪射击,掩护老余。

阿次飞奔而至,“雪狼”与阿次生死相搏,阿次拳脚厉害,雪狼渐落下风。

阿次的手枪直接顶住了“雪狼”的头,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枪膛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机会来了,“雪狼”飞起一脚踢飞阿次的手枪,欲开枪打阿次,阿次反手夺枪,手法怪异、凌厉,拧住枪头,一耸一提,枪栓、“激发机”、子弹夹分裂落地。

老余及时开枪,掩护“雪狼”撤退,阿次躲避枪击,“雪狼”趁机与老余下桥、上车。雪狼发动汽车,逃离现场。

阿次迅即将“雪狼”的弹夹上到自己的枪膛里,转过身来,朝“雪狼”汽车驶去的方向猛烈射击。

李沁红等人与黑衣人厮杀,货仓里的黑衣人等纷纷被打死在货仓,剩下一个黑衣人向外狂奔……

李沁红追杀而去。

黑衣人跑到外白渡桥,被阿次截住退路,黑衣人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突然大叫一声,剖腹自杀。

李沁红赶上,眼见一无所得,朝黑衣人尸体连续开枪泄愤。

黑衣人被打成满身血窟窿。

阿次上前,他与李沁红对视了一眼。

※地下酒窖。

老余的伤口不停地浸出血来,雪狼用布条替他包扎。

雪狼:“老余,老余,你一定要撑住。”

老余的视线渐渐模糊。雪狼不停地喊着:“老余,千万别睡,老余……”他手忙脚乱地想方设法止血。

老余趁着自己还有知觉,赶紧抓住雪狼的胳膊:“去……静安寺、赫德……路,荣华书店,找荣华,告诉她,暂时……取消使用固定报刊的联络方法,有家贼。”

雪狼:“老余,老余,坚持住。”

老余:“接头暗语是:有没有雪莱的……《孤独者》诗集……”

※荣华书店里,顾客稀少,只有两三个女学生在翻阅书籍。

荣华坐在柜台前包书、收钱。

荣华:“《海上花》一本二元一角,给您包好了,欢迎下次惠顾。”

顾客出门,雪狼进门。

荣华机警地看着他。

雪狼直奔柜台:“请问,有没有雪莱的《孤独者》诗集?”

荣华看看书店里的顾客,已经离去,回头镇定地说:“没有,只有刚到的《爱情的玫瑰》。你要吗?”

雪狼问:“是米克伦公司出的英文版吗?”

荣华答:“是‘书婢’坊翻印的中文版。”

荣华从柜台里出来,直接关闭了店门,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她走回来,对雪狼说:“跟我来。”

雪狼跟着荣华走进两侧书架的中间。

荣华:“出了什么事?”

雪狼:“老余受了严重的枪伤,需要立即找一个大夫,否则,我怕老余……熬不过今晚。”

荣华震惊,有点慌。

雪狼一口气往下说:“老余交代的任务是,暂停一切报刊接头广告,我们内部有奸细。老余说,如果他牺牲了,由你继续执行和苏联特使的联络工作。”

荣华:“老余在什么地方?”

雪狼:“四组机关,地下酒窖。”

※荣公馆。

荣华急三火四地跑回,大声嚷嚷着:“阿初!阿初……”

丫鬟们侧着身子看,阿初闻声,从自己的房间推门而出。

阿初:“我在。大小姐?”

荣华喘着气,一头汗,指着阿初,说:“快,跟我走。”

阿初:“走?”

荣华:“带上急救箱,我在门口等你,人命关天!要快!”

阿初转身回房间。

荣华已经发动汽车了,阿初拎着医药箱匆忙上车,他刚一上车,就觉得腰间被一样硬邦邦的铁管顶住,不用说,他也知道是枪。

阿初仓皇起来:“大小姐。”

荣华的车像箭一样飞射而去。

阿初紧张地问:“你们要干吗?”

荣华:“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阿初:“小心枪走火。”

荣华对雪狼说:“给他戴上眼罩,照规矩做。”

雪狼:“是。”

雪狼把准备好的黑布递给阿初,示意阿初蒙上双眼,阿初:“小心枪走火。”他照做了,雪狼收起手枪,把阿初的头按在后座。

汽车飞速前进。

沿途中,荣华和雪狼看见侦缉处的车子停在私人诊所的门口,隔着玻璃门,可见杨慕次穷凶极恶地在里面搜查,殴打嫌疑犯。

雪狼下意识地竖起自己的衣领。

※昏暗的巷道里,阿初被解除下眼罩。

潮湿阴暗的空气蕴涵着腐草的气味,阿初顺从地跟着荣华向黝黑的地下道前行,阿初闻到了血腥味……

荣华:“老余。”

荣华将老余扶起来,平放到一张桌子上。

阿初冷静地说:“灯!我需要照明!”

雪狼打开灯。

阿初打开医药箱,他熟练地戴上医用口罩和手术专用的手套。很快,阿初把口罩取了下来,阿初:“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大小姐。病人必须马上送医院抢救。”

荣华口气坚决:“他不能去医院。”

阿初:“为什么?现在时间宝贵,对病人来讲,分秒必争。”

雪狼:“你帮帮我们。”

荣华:“你行的!帮帮我!”

阿初:“我是医生,但我不是神!病人受的是枪伤,伤势十分严重。他身体里有两颗子弹,一颗射入肩部,嵌在他锁骨里。另一颗更麻烦,射在他颈部,好在射入时没有直接打破他的血管,所以没有引发大出血。不过,取出来风险很大,因为子弹压迫着他的动脉,一取就可能因动脉破裂造成病人大出血而导致死亡。你懂吗?他现在需要马上去医院动手术。”

荣华:“不行,他决不能去医院。”

阿初:“您简直不可理喻,人命关天——”他看见桌上的一部电话,他倏地拿起电话。阿初:“喂——给我接春和——”他的话停顿了,一支乌黑的枪口对准他的头,荣华一手握枪,一手替他挂掉电话。

“如果他去医院,他一定会死!我也会死!”荣华神情严峻地说,“你懂了吗?”

阿初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一个女性如此从容地谈论死亡。

荣华:“现在分秒必争!请您工作吧。”

阿初:“我怕有意外……”

“不会有意外,相信你自己!”荣华鼓励阿初,“开始吧。”

雪狼:“拜托您。”

阿初看看二人,说:“我需要你们协助。”

荣华:“从现在开始,在这间屋子里,你说了算。”

阿初戴上口罩,说:“准备麻醉剂、止血针、白药、棉球、酒精,恐怕医用酒精不够用。”他指着雪狼:“你去拿点白酒来……”转身问荣华:“你什么血型?”

荣华:“我不知道。”

阿初:“一会我替你验,希望你的血能用,他需要血浆。”

※殓尸房。

中共地下党三组组长、春和医院院长夏跃春和验尸官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和雪白的医用手套,正在小心翼翼地对尸体进行验视。韩正齐很严肃地站在旁边。

韩正齐:“怎么样?夏院长?”

夏跃春:“尸体哪里来的?”

韩正齐:“今天下午在闸北区发现的,因为尸体很怪异,所以市府很重视,下令封锁消息。我想您经验丰富,以前也帮我们警察局破了不少案,所以,直接把尸体运过来了。”

夏跃春:“如你所见,相当怪异。尸体僵硬的程度过快,他的手臂也很诡异,已经开始变色、发霉。他可能浸染到某种不知名的毒素。”

韩正齐紧张起来:“毒素?”

夏跃春:“或许是很怪异的某种病菌。”他指着死者的手臂上发霉的病灶。

韩正齐:“夏院长,您可以确定吗?”

夏跃春:“还不能确定,不过,我有个朋友是这方面的专家……”

韩正齐迫不及待地问:“他人在哪儿?”

夏跃春取下口罩:“在英国。”

有护士惊叫着跑进来:“夏院长,夏院长……”

夏跃春头也没回,举起双手示意安静。

护士:“一群侦缉队的人冲到病房里,要带走我们的病人。”

夏跃春色变,马上回头:“我马上去。”

病房里。李沁红、杨慕次等人依次检查病人的伤口,杨慕次发现一个可疑的病人,立马把他从病床上拖下来。病人惨叫着。

夏跃春快步走来:“住手!”

杨慕次一回头,夏跃春愕然:“阿初?”

※徐玉真卧室。

徐玉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警觉地问:“谁?”

陈浩山入内。

陈浩山:“出事了。”

灯光下,徐玉真脸色阴森。

※病房里。

夏跃春和李沁红、杨慕次交涉。韩正齐一直很关注地看着杨慕次,他感觉这个人的容貌实在是太像过世的老爷了。

夏跃春边走边说:“他们都是我的病人,你们无权带走他们。”

李沁红:“夏院长,你听我解释……”

夏跃春:“春和医院虽然是私人医院,但是隶属市府卫生局管辖范围之内,我们每年为市府公务员义诊,享有市府优待条例,你们侦缉处没有权利到我这里来肆意抓捕。你们要是一意孤行,我马上给市长打电话,请他派人来解决。”李沁红正要说话,杨慕次一把揪住夏跃春的衣领,将他掼到白色的墙角,夏跃春面对一个与自己好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夏跃春犹豫地说:“——你是?”

李沁红欲制止:“杨副官。”

杨慕次冷着一张脸,瞪着夏跃春,说:“你医院里有两个枪伤,都是贯穿腿骨的,谁允许你私自收治枪伤的?啊?”

韩正齐出面了:“息怒,息怒。都是一家人。”

杨慕次看看韩正齐,问:“你是谁?”

韩正齐:“警察局副局长韩正齐,那两个枪伤病人是我的属下,黑帮火并,执行任务时负的伤,请不要为难夏院长。”

杨慕次手一松,轻轻将夏跃春放下,他替夏院长整理衣服,说:“例行公事,敬请见谅。”他往后退步,退到李沁红身边,低声地说:“白忙活一场。”

李沁红:“收队。”

※地下酒窖。

子弹头都被夹了出来,随着医用手术镊子轻轻一松,第二颗子弹跳进白色弯盘里发出悦耳的“咣当”声。

雪狼和荣华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阿初清洗老余的伤口,洒上白药,进行下一步的缝合。

※杨羽桦的书房。

徐玉真披散着头发,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穿着睡袍推门而入。

杨羽桦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抽着雪茄。

徐玉真:“你在等我?”

杨羽桦:“不如说是在等一个幽灵。阿次不在家,你不用搞得这样神神鬼鬼。没人看的。”

徐玉真:“做我们这一行,通常都是做给自己看的。”她把蜡烛放到书桌上。徐玉真:“这几天,我过得异常不顺,我过得不顺心,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杨羽桦:“‘木头’逃离‘基地’,是你们自己疏于防范,关我什么事?”

徐玉真:“‘木头’在闸北区被人发现,所幸已经死了。国民政府已经派出医疗部门的得力医生详查,这件事必须马上解决,免除后患。”

杨羽桦:“你也知道政府医疗机构已经正式介入,你让我怎么做?去偷,去抢,去毁尸灭迹,去放火逾墙?可笑至极。”

徐玉真不慌不忙地拿起书桌上杨慕次的军装照,当着杨羽桦拂了一下相框,说:“如果你无能为力,也许,我能帮帮你,找回你的作用。”

杨羽桦脸色苍白:“你想干什么?放下。”

徐玉真:“我需要一个详细地址,仅此而已。”

杨羽桦无奈地拿起电话:“帮我接市府办公厅,对,找李秘书。”

※地下酒窖。

阿初完成了整个手术,显得异常疲惫。

荣华:“谢谢你!”她因为替老余输了血,有些力不从心,脸色苍白。

阿初:“是你救了他,没有血液提供,他必死无疑!”

雪狼看着老余呻吟了一声,面露惊喜,对阿初说:“非常感谢。”

阿初平静地看着雪狼说:“我认得你,在火车站台上,你试图绑架我。”

雪狼有些尴尬。

荣华打趣了一句:“看来你很爱记仇。”

阿初:“是。”他对雪狼说:“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

雪狼:“我们见过吗?”

阿初懂了:“没见过。”雪狼有深意地点点头。

※春和医院。

停尸房的走廊上,一个带着大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中年护士推着运尸车,慢吞吞走进停尸房。

停尸房的看门人提着马灯,晃晃悠悠地看着护士,问,“这么晚了,还来?”

护士僵硬的声音:“有人死了,就得来。”

停尸房的看门人举灯来看,运尸床上的尸体一下坐起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伸出尖尖的手指,嘴角流着血,凄厉地叫着。

看门人大叫一声:“鬼!”一头栽倒在地。

《申报》刊登“春和医院停尸房闹鬼,鬼窃尸”。

《新闻周报》刊登“停尸房看门人亲诉厉鬼缠身,灵异事件震动京沪”。

《上海采访报》刊登“厉鬼诈尸,窃走‘死状怪异’的尸体”。

《沪西科幻报》刊登“鬼打鬼之谜”。

杜旅宁在办公室看报。

阿次和李沁红一起吃早餐,阿次在看报。

夏跃春在家里看报。

荣华开车把阿初送到离家很近的一个路口,阿初下车,买报,他卷着报纸,匆匆回荣家。

荣华在书店的报箱里,看到报纸。

荣升端着一杯咖啡进入画室,他看见杏儿在一幅油画前,痴痴地自言自语:“大少奶奶,你真的是自杀吗?你那么美,少爷那么爱你……”

荣升的咖啡杯落地。

※阿初的房间。

荣升坐在椅子上翻开阿初还没写完的企划案,杏儿站在门口,老仆妇哭丧着脸,在解释:“大少爷,不是我胡编排大少奶奶……小厨房胡说八道的不止我一个啊,大少爷。”荣升的目光像冰一样“寒”着她,老仆妇给了自己一嘴巴:“我是见钱眼开,是……”

荣升:“是什么?”

老仆妇:“是……是阿初少爷……”

杏儿生气了:“你胡说。”

老仆妇:“我没胡说,是阿初少爷给了我十块钱,他教我说的。他还说,只要在小厨房里有人说遇见了鬼,你就要说的比他更悬乎,更吓唬人……”

杏儿越发生气了:“我不信。”

荣升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信。”

门打开了,阿初站在门前。

老仆妇和杏儿就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低下头。

荣升、阿初一起上楼。

荣升:“你当真认为我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阿初:“我心存侥幸而已。”

荣升点头:“心存侥幸?”

阿初很诚恳地说:“少爷从来都是宽宏大量。”

荣升摇头:“因人而异。”

阿初快步向前:“我可以解释,只需要一分钟。”

荣升:“不需要。”

阿初眼见无望“脱罪”,说:“就算是罪犯也有申诉的权利。”

荣升:“申诉无效。”

他们走到画室门口,荣升对他说:“我从不浪费自己的时间。”

画室里挂着那幅赫尔曼教授亲手完成的“荣大少奶奶的油画”,画中的少妇美丽、哀怨、神秘。

阿初由衷赞叹了一句:“太美了。你什么时候把画挂在这了?”

荣升回头看看阿初,毫不客气地用手按住阿初的肩头,说:“跪下。”荣升的手稍稍用力往下一摁,阿初就势、顺从地跪在大少奶奶的画像前。

荣升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画册来,说:“当着你大少奶奶的面,把一切都交代出来吧。”

阿初:“有人死了,有人在撒谎,有人在造谣,既然有人想在小厨房里制造恐怖气氛,那我们就帮他完成这个步骤,给他一个揭开秘密的空间,真相就在眼前。”

阳光的紫外线投射进来,正好投射在油画上,奇迹出现了,用紫外荧光粉染料画在画布上的一系列公式、符号、数据,验算格式全部清晰地映了出来。偏偏二人都未看见。

荣升:“那也不能妖言惑众。”

阿初:“为探索真相造一句谣言,何必耿耿于怀。”

荣升:“你就私怀庆幸吧,换做从前,我早把你吊起来打了。”

阿初低头祈祷:“感谢社会进步。”他见荣升的态度有所缓和,抬头望着大少奶奶的画像,阳光突然失去,画像依旧。阿初赔了笑靥:“我无意冒犯大少奶奶的,愿神保佑你在天国得到真正的幸福。”他借势就站了起来,想着就此“过关”。

一句“愿神保佑你在天国得到真正的幸福”直直戳到荣升心口,仿佛伤口上被刺刀再挑了一回。

荣升的心情大为光火,猛地把画册扔在茶几上。大声喝道:“跪下!”

阿初少见荣升动怒,吓得双膝跪下。

荣升余怒未息。

愿神保佑你在天国得到真正的幸福?原来,在阿初眼里,自己的妻子在荣家根本就不幸福。他恨恨地,恨这句话,渐渐连自己也恨起来。

聪颖的阿初瞬间悟到自己说错话了,荣升是真的动怒了。阿初心里泛着委屈,却不敢分辩。

此刻,阿春殷勤地替荣少上茶。而他的头顶正面,就是那一幅肖像,被阳光浸润的肖像,一幅破解“雷霆”的公式图,再次显灵,熠熠生辉。

余教授坐着黄包车从“云海美术社”的画廊门口经过。

他的眼光忽然落在画廊里挂的一幅油画上。

余教授:“停车。”

黄包车夫停下,余教授定睛一看,画廊里挂着一幅“蝴蝶重生”的油画。余教授心中一愣,仿佛百思不得其解,说了声:“走吧。”

车夫拉着他穿街而去。

余教授心情沉重起来。

※侦缉处。

阿次在侦缉处的楼梯上,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女人身影,从另一侧楼梯走过,阿次心中有些狐疑,倒退回来,望着那女人的背影,正当那人要拐弯处,李沁红“啪”的一声拍在杨慕次肩膀上。杨慕次一扭头。

杨慕次立正:“组座。”

李沁红:“知道吗?新任处长到任了。”

杨慕次:“新任处长?”他再回首时,那女人已经消失了。

李沁红:“原军统局二处机要处少将处长杜旅宁调任沪中警备司令部侦缉处处长,听说,是戴老板亲自点将,来头大吧。”

当“杜旅宁”三字灌入阿次耳内,阿次的心一下“悬”起来。

李沁红心有不甘地说:“这不,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来就调看了余庆货仓的抓捕过程报告,现在叫我们进去聆听教诲。”

杨慕次此时此刻全反应过来,杨慕次:“上面这么做,分明就是歧视女性,照我说,你早该升上校了,这个位子你不坐,太没道理了。我真替你不值。”

李沁红:“不值又能怎么样?”

杨慕次:“换作我是你,脱了军装,回家找个如意郎君,生儿育女去。”

李沁红停下脚步:“如果这个如意郎君换做是你,我可以考虑。”

杨慕次:“军统局明文规定,上下级之间,禁止恋爱。”

李沁红替阿次整装:“禁止恋爱,没说禁止调情。”

杨慕次点点头,一笑而过。

李沁红一把抓住他:“哪去?”

杨慕次:“回办公室。”

李沁红:“别想躲清闲,跟我一起去见新任长官。”

杨慕次:“哎呀,我的头,头痛得厉害,可能是偏头痛犯了。”

李沁红:“你就是快疼死了,也得跟我去。知道吗?新任长官点名要见你。”

阿次没撤,沿着走廊来回走了两遍,趁李沁红走开,背对李沁红换了弹夹,然后,杨慕次硬着头皮跟李沁红去了。

※杜旅宁办公室。

新任侦缉处处长杜旅宁审视着他的下属,李沁红和杨慕次笔直地站在他面前。

杜旅宁:“你们的报告我已经拜读了,字写得不错,龙飞凤舞,可是抓捕过程全错了。”

李沁红不服气:“余庆货仓的抓捕,是由我亲自带队,全过程都在我掌控之中,有何不实之处,请处座明示?”

杜旅宁不屑地笑,他走到阿次面前,杨慕次开始紧张,不敢平视杜旅宁的眼睛。

杜旅宁直截了当地问:“你的枪膛里上了几发子弹?”

阿次:“五颗子弹。”

杜旅宁猛地一拳打在阿次的面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