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红儿穿着一身整齐的红衣服,形状怪异地吊死在厨房里,她的手指上滴着红酒的酒汁,嘴唇上涂抹着厚厚的口红。
阿初的头脑里一片混乱。
此刻,围观的人群里,一声惨叫,阿初回头一看,荣四太太当场昏厥过去,荣升一把扶住了四太太。
荣升:“四姨娘!”
阿初冲过来:“四太太!”
荣四太太缓过气来,用手指着上吊的红儿,说:“恶鬼找上门来了……”
荣升、阿初面面相觑。
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四面八方的人流、车流纵横交错在洋灰马路上。昨夜的一场雷雨,冲刷了整个街道,路面上还未干透,有些低洼处还淤积着泥水和落叶。
部分行人手上还拿着预用的各式伞具。
电车声“铃铛”作响,轻车快马,一派繁华景象。
※荣公馆。
荣华推门而进,她感觉家里的气氛十分诡异。大太太、三太太、荣升都坐在客厅里。
早餐早就准备好了,却没有人动,阿初在跟大太太讲话。
荣华迅速地判断家里出了什么事,她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她看着阿初。
阿初:“报警吧,大太太。”
三太太尖叫起来:“为什么要惊动警察?我最讨厌警察上门了。死了一个丫头罢了,是她自己自寻短见,又不是我们虐待丫头……”荣华走近三太太。
阿初:“这是谋杀!”
大太太很震惊,包括荣升也是一怔。
大太太:“阿初,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阿初:“昨天晚上我跟红儿还在一起说笑,红儿根本就不可能是自杀。”
大太太:“你保证?”
阿初:“我保证。”
三太太:“你能保证什么?你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张嘴胡说,万一红儿是厉鬼缠身呢?”
大太太拿眼睛瞪三太太。三太太闭了嘴。
大太太:“给警察局韩副局长打电话,报警。”
阿初:“谢谢大太太。”
荣华低声问母亲:“谁死了?怎没见四姨娘?”
三太太:“是红儿!”荣华一怔,三太太压低嗓子说:“吊死的,在小厨房。怪吧?四太太当时就昏过去了,现在还在屋里躺着呢。”
荣升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显然听到了不想听的议论,他转身向自己的画室走去。
丫鬟杏儿突然从扶梯上跑出来,她喘着气:“阿初少爷,四太太、四太太她……”
阿初大步流星地冲上楼去。
阿初疾步冲进四太太的房间,荣华紧跟在他身后。杏儿正紧紧地抱住发狂的四太太,四太太披头散发地嚎叫:“恶鬼来了!厉鬼找上门来了!他们要害我,他们要杀人、要放火、要……”阿初一把抱紧她,把她往床上送。
阿初吩咐丫鬟:“去我房间,拿医药箱过来。”
杏儿赶紧去了。
四太太神经质地抓住阿初:“他们来了,就在这,就在这间屋子里。”
阿初:“倒杯水来。”
荣华递过一个茶杯。
四太太拼命地喝水,呛了几下。阿初替她捶着背。四太太很着急:“阿初,你怎么还在这啊?你快跑啊,跑吧阿初,我们不报仇了,不报了,我只要你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丫鬟杏儿把医药箱拿来了。
阿初哄着四太太:“嘘!都走了,他们全都走了,我亲眼看见的,你安静地睡一会,我保证,你眼底的恶鬼全都消失掉。”
四太太泪眼迷蒙:“真的?”
阿初点头,他准备好针剂,阿初很温和地说:“我替你打一针‘驱魔液’,打了针以后,你会睡得很香甜,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靠近您,相信我,没事的。”
四太太顺从地躺下了。突然,她猛地坐起来:“红儿呢?”
阿初:“红儿老家来人了,她家里出了点事,叫她回去看看,等得了空,再回来。”
四太太突然又“咋咋呼呼”地把枕头搬开,拿出一个手柄梳妆镜,她很惶恐地交给阿初:“今天那个鬼送来的,鬼送来的。女鬼。”
阿初接过手柄梳妆镜一看,脸色大变,镜面上用红色口红写着:交出“雷霆”,免你一死。阿初瞬间回头,逼视荣华。
荣华也很紧张。荣华:“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四太太还指着门口喊:“女鬼,长头发,送来的。”
阿初赶紧先顾着四太太,说:“女鬼走了,我们有‘驱魔针’,不怕。”
四太太迷迷糊糊地点点头,慢慢躺下。
一管针剂注射进四太太的身体,四太太沉沉睡去……
※地下党四组机关,地下酒窖。
雪狼正在擦枪,老余走了进来。
雪狼看见老余的脸上布满黑云,有些惊异:“老余,怎么了?出事了?”
老余坐下,悲痛地说:“我们的交通员、报务员,昨天晚上……”他的泪水夺眶而出,悲愤地攥着拳头:“牺牲了。”
雪狼的枪落了地。
雪狼:“得马上通知一组的方致同,他们的电台需要维修,他有可能去找我们的报务员。”
老余:“他这是违反纪律,没有组织关系,他怎么能去私自发展横向关系。”
雪狼:“我们的报务员是原三组的幸存人员,曾经跟过一组一段时间,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方致同开的旅行社休息日。”他额头上冒出细汗:“他的休息日就是行动日。”
老余眼神凌厉地说:“截住他。”
※玫瑰花圃。
一把锋利的大剪刀,刀锋锃亮地齐刷刷剪下一片绿叶。
佣人阿英一心一意地在修剪玫瑰花圃,她的眼睛和剪刀对折成一条流行线,玫瑰花上的露水溅在剪刀的刀口上。
薄薄的阳光照耀着幽静的小玫瑰园,玫瑰花圃散发出缕缕清香。玫瑰花的色泽华丽,朵朵娇艳欲滴。
和雅淑穿着一套洋气十足的白色网球装,从园子里的草坪上跑过来。
和雅淑坐在阿英身边,吃着苹果。
阿英:“不喝牛奶吗?”
和雅淑:“不,阿次说我身上有奶气。”
阿英:“可爱的小精灵,他是在宠你。”
和雅淑:“我不要,我要做他的太太。”
阿英浅笑。
和雅淑:“阿英,上次你说你换了个德国大夫看病,说什么来着?”
阿英直起腰:“他说,我需要培养一个爱好。”
和雅淑睁着大眼睛,点点头:“有道理。”她大口地咬着苹果,说:“你有了某种嗜好,就会渐渐淡忘你两年前的那段失败的婚姻,你想学什么?我教你,打网球、骑自行车、骑马、集邮、弹钢琴、逛街、购物……”
阿英:“我已经想好了。”
和雅淑:“什么?”
阿英:“暂时保密。”
※荣家二楼走廊上。
荣华很担心地看着阿初:“我看得给四太太找一个精神科大夫了。”
阿初:“是该找一个了。我也得看看……”
荣华:“你很疲惫。”
阿初:“我快窒息了。”
荣华:“为了什么?”
阿初:“为了突如其来的空白答卷,为了填满我毫无预知的答案。”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荣华。荣华有些心虚,掩饰地笑笑。
阿初很直白地说:“我所想要的答案,都隐藏在大小姐的笑容里。”
荣华:“阿初,你可能没有意识到,所谓的答案就隐藏在你的身上。你只是不肯面对,抑或是你——”她凝视着阿初,说:“贼喊捉贼。”
阿初:“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刚回国,你就把一项我未知的‘罪名’扣在我身上。”
荣华:“不是我,是侦缉队。”
阿初:“那你保我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荣华:“你是我的家人,我不想你有事。”
阿初:“你是想建立起一种互信的氛围。”
荣华:“也许,不过,现在看起来,我没有成功,因为你没有对我讲真话。”
阿初:“我对你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只是你不相信我而已。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你参与了某种神秘的组织,你对我的试探,来自于你必须得到什么该死的‘雷霆计划’。”
荣华喝止他:“阿初。”她左右看看,说:“你别疑神疑鬼。”
阿初:“我在为你担心,大小姐。”
荣华:“担心什么?”
阿初:“如你之前所言,你是我的家人,我不想你有事。”
阿初的眼光深邃,像深不可测的黑洞……
※李沁红办公室。
杨慕次和李沁红在一起吃早餐。
李沁红把一杯浓浓的咖啡递给杨慕次。
杨慕次:“谢谢。”
李沁红:“你回家问过你父亲吗?”
杨慕次:“什么?”他一下自己反应过来:“哦,我父亲……认为……”
李沁红看他吞吞吐吐地,一摆手:“算了,难以启齿,就不用编了。”
杨慕次:“什么叫难以启齿,这是保持一种神秘感。”
李沁红反驳:“自己的影子都走到跟前了,还需要保持神秘吗?我看,八成是你父亲的私生子……”杨慕次要反击,李沁红举起手:“算了,我们不要讨论父辈的过去了。我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家族故事不感兴趣。”
杨慕次:“谁家里乱七八糟了?说谁呢?”
李沁红抿嘴笑。阿次不说了。李沁红转而很公事化地问阿次:“你有办法找出共党备用电台的大概方位吗?”
杨慕次:“缺少设备。还有,公共租界范围太广,你不可能像在南京一样,实行分区停电。”
刘云普敲门而入。
杨慕次:“你怎么回来了?孩子没事吧?”
刘云普:“没事了,没事了,多亏你的钞票,我又去得及时,最后两针阿莫西林被我买到了,哦,我那口子给吓坏了——谢谢你啊,阿次。”他又奔李沁红身边,说:“组座,我刚接到弟兄们的报告,昨晚荣家出事了。”
杨慕次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李沁红:“出什么事了?”
刘云普特八卦的神色:“他家丫鬟上吊自杀了。”
杨慕次:“丫鬟?”
刘云普:“嗳,你们说,这家大少爷刚回来,丫鬟就自杀了,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他一个劲往李沁红跟前凑,李沁红反感地说:“猫腻,我看你是猫尿喝多了!站没站相,站好!”
刘云普立即站得规规矩矩地。
※荣公馆。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放在地上。
荣公馆上下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有在拍照的,有询问笔录的,有四处搜索的。
丫鬟和仆人们神色惶恐、战战兢兢地回答着警察的提问。
警察甲:“她死前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杏儿:“没有,昨晚还好好的。大家都一起吃饭来着,还划拳、唱歌呢。”
阿福:“没准是冤鬼找着她了。”
警察乙:“她有积蓄吗?”
杏儿摇头:“我们做丫头的,有什么钱?”
阿春:“听说,是女鬼找替身。”
阿初站在过道上,不断听到诸如“女鬼、鬼上身”等词,老仆妇端着给四太太熬的药要上楼,阿初亲手接过,他向老仆妇耳语几句,掏了十块钱给老仆妇,老仆妇感激不尽,笑逐颜开。
荣升的画室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油画,有静物、有风景。阳光透过玻璃窗前的云竹洒落在他的书案上。
阿初伺候完荣升整装,自己也在穿衣镜前整理西背。
荣升:“阿初。”
阿初应声过来,站在书桌前,看着荣升把一幅“蝴蝶重生”的油画用相框装好。
荣升:“霞飞路上有一家‘云海美术社’的专属画廊,你把这幅油画带去,明天我要看到这幅画挂在这家画廊显眼的位置。”
阿初看看荣升,看看油画,再看看画室里的画。
阿初:“少爷,您重选一幅吧,我看那张静物图也比这个——”荣升看着他,阿初勉为其难地说:“好吧,我这就去。”
荣升故意绷起一张脸:“不许给老板钱。”
阿初点头:“不给。”
荣升:“不许撒谎。”
阿初调皮地说:“我从不撒谎。”
荣升忍住笑:“好,去吧。”
阿初拿起油画,走出画室,关上门。
荣升喃喃自语了一句:“八年了——小蝶,你不会怪我吧,迟了整整八年——”
门突然被撞开了,荣升被他吓了一跳,阿初站在门口说:“少爷,我忘了问您,老板要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怎么办?”
荣升上前,很客气地说:“很好办啊,你就在画廊门口站一宿,不用回家了。”
阿初:“少爷——”他还要说,荣升不客气地关上门。
一双穿着红色的高跟鞋的脚从双层公共汽车上走下来。
和雅淑单肩背着画板找机会过街。
对面挂着“云海美术社画廊”的彩色招牌。
※云海美术社画廊。
和雅淑推门而入,老板正在和阿初说话,和雅淑只看到阿初的背影,雅淑有些眼熟,犯了疑惑,老板看见和雅淑来了,主动跟她打招呼:“小姐,您先坐坐,我这里有客人。”
画廊伙计送上一杯香茶,和雅淑背对着阿初坐下,喝茶。
老板对阿初很客气地说:“您看,您这幅画,怎么看也称不上是一流作品,我替你搁在墙上,如果有人问津——”阿初看老板指的是墙上最高的位置,顾客基本看不到。
阿初:“老板,我——我怎么跟您说呢?”
老板:“您说——”
阿初:“我——”他想掏钱包,荣升的声音出现:“不许给老板钱。”阿初:“老板,我实话跟您说——”荣升的声音出现:“不许撒谎。”阿初的心声:“我不撒谎,我讲个故事还不行吗。”
阿初有主意了:“这幅画,其实不是我画的,画这幅画的人早就已经——死了。”他似乎有些难过,说不下去了。和雅淑侧着耳朵听起来。
老板似乎一下就明白了:“年轻人,别激动,别激动。”
阿初:“一对同窗共读的青年男女——他们一直是那么的恩爱——最后,还是没有在一起——”
阿初如泣如诉地说着。
和雅淑听得泪流满面,她哽咽起来。老板深深叹息。
阿初听见有女孩抽泣声,回眸一看,正好雅淑低头拭泪。阿初转头,对老板说:“我没有任何要求,只想把这幅象征着爱的回忆的画,挂在您的画廊里,希望‘蝴蝶重生’能唤起爱的重逢。”
老板不说话,很快就当着阿初的面,把那幅油画挂在了画廊的正中央。画廊的窗外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在攒动。
和雅淑泪眼蒙眬地看着油画,此刻,阿初与她并排而立。
和雅淑一扭头,看清了身边人的模样,她脱口而出:“阿次。”
阿初回眸,他看雅淑的神态再一次地心神恍惚。阿初对这个听故事也要流泪的善良女孩有了亲切感。阿初对雅淑微笑:“小姐,您跟我说话吗?”
和雅淑:“你?你是?”
阿初:“我姓荣。”
和雅淑:“荣?”
阿初:“我们见过的,您不记得了?”
和雅淑脱口而出:“火车站。”
阿初点头。
和雅淑自言自语:“真是太像了。”她看看画,看看阿初,问:“你是这个故事的男主人公吗?”
阿初一怔,笑起来。
阿初:“想知道答案吗?一起喝杯咖啡?”
和雅淑:“不——为什么不呢?”她始终对眼前这个酷似阿次的人充满了好奇心。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画廊窗子的玻璃被打穿了,子弹直接打到墙上的一幅画上,一幅油画落地,险些砸到和雅淑,雅淑尖声大叫起来,阿初一猫腰蹲下,顺势伸手把雅淑拉下来,老板吓得钻到柜台底下去了,紧跟着,一梭子子弹打过来,整个画廊被打得一片狼藉,雅淑、阿初仓皇无比,几名客人四处乱串。
阿初拉着和雅淑往后跑,雅淑弯着腰,二人冒着枪林弹雨,跑向画廊后面的通道。雅淑气喘吁吁,大声叫着:“你得罪谁了?遇见你就遭难。火车站是这样,画廊里还这样。”
阿初:“你以为我想啊……说不准,他们是冲你来的。”
和雅淑扔开阿初的手:“你闭嘴!”
阿初:“你走不走?”
和雅淑:“不走!”
“砰”的一声,流弹划过,雅淑的帽子被打飞了。雅淑尖叫,她主动伸手拉着阿初。
和雅淑带着阿初往前跑去。
和雅淑和阿初手拉手跑到了安全地带,二人靠着墙根停下来,雅淑拍了拍胸口,猛然发现自己的手在阿初手里拽着,她生气地将手抽回,阿初的手突然空了,他抬起头。
和雅淑有些不自然,转身就走。
阿初喊了声:“小姐。”
和雅淑转过身,板着脸。她面颊上沾着灰尘,挺滑稽的。
阿初忍着笑,走近她,用手去摸她脸颊上的污渍,和雅淑瞬间给了他一巴掌。阿初叫屈:“你干吗?”
和雅淑:“教训你,倒霉鬼,居然敢对我动手动脚的。”
阿初:“谁动手动脚的了?我看你脸上沾着灰,替你揩来着,好心好意没好报。”
和雅淑:“我脸上有灰?”注意形象的雅淑赶紧掏出手帕来擦,嘴里依然犟着:“有也轮不着你——”她话堵住。
阿初:“好,下次我绝对不管。”
和雅淑瞪眼:“还有下次?”
阿初:“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喝咖啡吗?”
和雅淑:“本小姐改主意了,不去了。”
阿初:“你不想知道‘蝴蝶重生’的答案了?”
和雅淑:“不想,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这个倒霉鬼了。”
阿初:“女孩子别把‘倒霉’两字挂在嘴边,小心‘倒霉’会‘传染’的。”
和雅淑嗤之以鼻:“切!传染?”她扭头就走,也不看路,“砰”的一下,她的粉鼻和额头撞到一块斜挂出来的广告牌上,痛得她龇牙咧嘴。
和雅淑气得跺脚,一回头。
阿初就站在自己对面,冲她笑起来。
阳光下,阿初的笑容显得灿烂和幽默。和雅淑突然愣住了,甚至有点恍惚,她从未见过如此阳光明媚的笑容,干净、圣洁。
※雪狼飞快地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
一男一女特务在窗户前背影闪动,窗台上放着意大利方瓷花盆,种的是月季花。
方致同穿着风衣,从弄堂口穿过,他在一幅舞女的巨型海报前停驻。回身左右观察身后有无可疑人员跟踪。
雪狼骑到富凯森路的路口,紧张万分地守在一家烟摊前张望。四面八方都好似布置的眼线和小特务。
方致同从林荫道上从容地走来。
雪狼看见了他,掐灭了烟蒂,骑车直冲过去。
※富凯森路。
方致同下意识地远望了一下二十八号小楼的窗台,窗户上人影晃动,安全信号无误。
方致同戴上礼帽,朝二十八号走来。
特务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方致同身上。
突然,一辆自行车横冲过来,由于速度很快,自行车的龙头挂住了方致同衣服,雪狼连人带车,人仰马翻。
方致同一把揪住雪狼衣领,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方致同一个耳光给雪狼打过去,谩骂:“小赤佬,侬看野眼,侬知道阿拉是做啥的?阿拉跟侬计较,呒啥落场水。”
雪狼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是,是,您包涵,您包涵。”
特务们的眼光渐渐收回。
特务甲蔑视地说:“混枪势的。(上海土话:混社会的)”
僻静的梧桐树下,雪狼蹲在地下修理自行车,方致同走过来。
方致同背对着他,说:“怎么回事?”
雪狼:“昨天晚上,小机关被破获。”
方致同:“人呢?”
雪狼:“牺牲了。”
两人片刻无语。
方致同:“谢谢。”
雪狼:“老余希望你以后的行动不要超出自己的工作范围。”他骑上自行车,飞奔而去。
方致同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荣公馆小厨房。
阿春在厨房干活,跟着丫鬟们一起议论红儿的死。
阿春很神秘地说:“你们是没看见?她是笑着死的,她的眼睛里和指甲缝里都滴着血,血红血红的。我看得真真的。”
杏儿:“你可千万别胡说,死人怎么会笑呢?”
丫鬟们纷纷议论:“是啊,人都死了,笑什么?”
阿春:“笑什么?不是红儿在笑。”
杏儿:“不是红儿,那是谁?”
阿春:“是冤鬼在笑。”
厨房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阿春:“老实告诉你们,这是阴魂附体。”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房子,看得众人心里发憷。阿春:“这间屋子里死过人,还不止一个。”
丫鬟们纷纷吓得变脸变色。
老仆妇的脸很丑陋:“这倒是真的!你们知道吗?很多年前,老爷还在世的时候,他最宠爱的二太太就是在这里上吊自杀的。还有,大少奶奶,她不是跳河死的!也是吊死的!”
丫鬟、仆妇们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有胆小的丫鬟已经站立不稳了。
杏儿:“你可别胡说八道。”
老仆妇的声音越来越阴森恐怖:“你那时还小着呢,八年前,一天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厨房里有歌声,唱得好听极了,我就顺着走廊走过来,看见大少奶奶伸着血红的舌头,披头散发地吊在厨房里,也是这个位置,她已经死了,还在唱歌呢……”
突然屋子里落下一个东西来,“砰”的一声,砸在厨房里的案板上,吓得丫鬟们惊声怪叫。
原来,是挂在墙上的漏勺手柄上脱了线,掉了下来。
丫鬟们不停地拍着各自的胸口,安抚自己恐慌的情绪。杏儿恨恨地瞪着老仆妇,转身走了。
※荣家三太太的房间。
三太太在梳妆台前找东西,到处找也找不着,她有点生气,三太太喊:“杏儿——杏儿——”
杏儿应声而来:“三太太。”
三太太:“我的金簪子呢?怎么不见了?”
杏儿赶紧过来帮忙找。
杏儿:“昨儿还在啊。”
三太太:“是啊,真是见了鬼了。”
此刻,大厅电话铃声起,有老仆妇在楼下喊:“三太太,您的电话。”
三太太赶紧裹了一件披肩,准备去接电话,回头吩咐杏儿:“好好找找。我去接个电话。”
※荣家大厅。
大太太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三太太在接听电话,她的表情很讶然,张着嘴:“啊?是吗?真的?”她不自觉地回头朝大太太看。一会,三太太放下电话,小心翼翼地走到荣家大太太跟前。
三太太:“大姐——”她靠着大太太身边,侧着身子坐下来。
大太太把有介绍阿初报纸的版面折叠起来,问:“什么事?”
三太太:“你看了这几天的报纸吗?”
大太太:“看了,怎么了?”
三太太:“刚刚我一牌友打电话来,说咱们家阿初,啊哟,可张狂了。到处都有他的新闻,他得奖、回国,包括被误抓又放回来,都有报纸替他讲话,你说,他想干什么?他存的是什么心啊。”
大太太:“你也犯不着跟报纸生气。”
三太太:“我是替咱家大少爷生气。”
大太太:“你也是多事。报馆又不是我们荣家开的,人家想登谁就登谁,再者说,记者发消息免不了注意这些新派科技、留洋的人士,阿初正好符合他们的口味——”
三太太:“可他也该知道检点、避嫌啊,他到底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他现在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跟大少爷一样?人家外面不知道底细的,真当他是荣家的小公子呢,得,他还有个博士头衔。我们大少爷是什么人啊?大少爷心地善良,不争这个名啊利的。有朝一日,他阿初要真得了志,还不把荣家给活生生地硬吞了?”
大太太一瞪眼:“胡说八道什么,他不避嫌,正所谓君子坦荡,一个留洋获奖的博士,给祖国争了光,正大光明地上上报纸,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话说得很漂亮,脸上也带着正气,心里却很不舒服。
※荣升的房间。
阿初正在服侍荣升穿西装。
荣升:“真想不到,威廉这么快就和我联系了——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只是英国大使馆的普通职员,现在都做到副领事了。”
阿初从装饰盒里取出一副金色袖扣。
阿初:“以前在英国的时候,就觉得他挺有野心的。”
荣升很直接地说:“巧了——这也是他对你的评价。”
阿初一怔:“是吗?”
荣升对着穿衣镜扣着西背,说:“还是用那副黑水晶吧,总觉得金色扎眼。”
阿初指着领带夹向荣升示意,阿初:“我倒觉得金色的更协调。”
荣升看看自己领带夹是金色的,于是点点头,默许。
阿初熟练地将一副金色袖扣穿过两个扣眼,然后翻转90度,别上。
阿初将外套替荣升穿上。
阿初拿了一双锃亮的皮鞋放在荣升脚下。
荣升换了皮鞋,躬身系鞋带。
三太太突然咋咋呼呼地走进来,三太太:“哎呀大少爷,您怎么什么都自己弄啊?”荣升反感地看着她,想要堵她一句,忽然看见门口大太太的身影,他顿时明白了,瞬间改变了主意,荣升:“鞋带松了。”他喊了句:“阿初。”
阿初刚刚关上衣柜门,应了一声,走过来。阿初、荣升对视一眼。阿初单膝跪下,麻利地替荣升系好鞋带。
荣升:“去开车吧。”
阿初:“好的,少爷。”
大太太立即走开了。
阿初走出门。
荣升看着三太太:“三姨娘,您找我有事?”
三太太不自然地笑着:“不是,是大太太——”她一回头,大太太早没影了,她有些尴尬,说:“没事,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过来看看——”她边说边往后退,一不留神,撞在门上。
※阿初下楼,阿春送报纸上楼。
阿春:“阿初少爷,您出门啊?”
阿初应声:“啊,今天的报纸吗?给我吧。”
阿春把报纸递给阿初,他笑着问:“您去哪儿啊?您要去邮局,能帮我寄样东西吗?”
阿初:“我们去英国大使馆,不顺路。”
※阿初开车载着荣升开向繁华的街道。
荣升坐在后座上,他表面上在翻阅报纸,眼睛瞄着街道两旁的铺面,他看见画廊里挂起了那幅油画蝴蝶,此刻,他才收回眼光,说:“威廉说他在伦敦刚收购了一家酒店,很需要一个得力助手。”
阿初:“少爷,我是学医的。”
荣升:“你是出于拒绝性的提醒吗?”
阿初:“商榷性的提醒、建设性的意见。”
荣升点头:“我正在努力,希望能够满足‘理想’对你的诱惑。威廉的姑姑在教会医院工作,地点在加迪芙,那里风景很优美,教会医院还无偿提供医护人员的住宿,免费的,考虑一下。”
阿初想想,欲说又止。
荣升低着头看报,说:“你是否想告诉我,你还有其他的计划?”
阿初:“少爷料事如神。我想带四太太一起走。”
荣升的头猛然抬起来,显然,他事先毫无预计。
※英国大使馆二楼。
使馆工作人员在楼道里走动。
荣升对阿初说:“你到楼下去等着,有事我叫你。”
阿初应声:“是。”他走下扶梯。
阿初从扶梯上往下走,雅淑从扶梯上往上走,二人一上一下,见面了。
和雅淑看见阿初一愣,她在猜,阿初故意绷着一张脸,有心逗她。和雅淑误会了,往他跟前凑。
和雅淑:“阿次!你怎么来了?我刚刚送朋友过来办签证。”阿初不仅不搭理她,还故意东张西望。和雅淑:“我告诉你啊,昨天我又碰见那个人了……就是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倒霉鬼。”
阿初不停往后退,雅淑不停地追。
和雅淑:“阿次,你干吗不说话?”她好奇心又起来了,上去一把挽住阿初的胳膊,神秘地左右看看说:“阿次,你在这里抓共产党?”
阿初一边往下走,一边忙着推开她。
雅淑:“阿次,我不会影响你办公的,我保证。”
阿初冲她一乐。
和雅淑瞪大眼:“啊?又是你,倒霉鬼。”
阿初:“谁是倒霉鬼?”他开玩笑地模仿雅淑撞广告牌的动作,阿初:“这才名副其实呢。”雅淑不客气地用手里的皮包砸他。
此刻一个黑衣男子突然在大厅里扔了一个汽油弹。“轰”的一声,一团漆黑,阿初与雅淑同时被裹进了黑雾里,哨子狂吹,大厅里浓郁的汽油味,云山雾罩的,数名英国士兵持枪冲进现场,一片混乱,毫无目标。
烟雾一散,雅淑和阿初灰头土脸的站在门口。和雅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里面说:“还说你不倒霉。”
阿初强辩:“你要不是跟我站一起,就真该倒霉了。”
和雅淑:“我还该谢谢你?”
阿初:“那倒不必。”
和雅淑:“我看你这个人唯一的能耐就是这张嘴。”
阿初:“我看你唯一的优势就是大惊小怪。”
阿初看见雅淑脸上的灰尘,想笑,忍住了,他故意拿出一张手帕来,雅淑以为他要递给自己,谁知他自己先擦起来。雅淑赌气地自己也掏出手绢来擦,一回头,阿初不见了。原来,阿初突然想到荣升,赶紧蹿上楼。
扶梯上,阿初正往上跑,荣升走了下来。
阿初:“少爷,您没事吧?”
荣升:“出什么事了?”
阿初指了指混乱的现场,阿初:“好像有人扔汽油弹,抗议英国政府吧?”荣升看见门口站着一名少女——和雅淑的背影。荣升:“什么世道,到处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