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攸关生死

闪灵 斯蒂芬·金 第1页,共2页

38.佛罗里达

哈洛兰太太的三儿子迪克穿着厨师的白制服,嘴角叼着鸿运牌香烟,将改装过的凯迪拉克轿车倒出顶级蔬菜批发市场后头的停车格,然后绕着建筑物慢慢开。马斯特顿——如今是这间批发市场的合伙人,走路时依旧习惯拖着脚走,那是他从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就养成的习惯——正推着一大箱莴苣进入又高又暗的建筑物。

哈洛兰按了下按钮,降下副驾驶座边的车窗,喊道:“那些鳄梨该死的太贵了吧,你这个吝啬鬼!”

马斯特顿回过头,大大地咧开嘴笑,把三颗金牙全露了出来,回喊道:“嘿,我的好兄弟,我可完全清楚你会把鳄梨用在什么料理上。”

“像这样的评论我会记下来的,兄弟。”

马斯特顿朝他竖起中指。哈洛兰马上也回敬了他。

“买到小黄瓜了吗?”马斯特顿问。

“买到了。”

“你明天早点来,我给你刚到货的马铃薯,品质是你见过的最棒的。”

“我会派小弟来,”哈洛兰说,“你今晚要来吗?”

“你会供应酒吗,兄弟?”

“那有什么问题。”

“我会到的。你回家时可别超速喔,听到没?从这儿到圣彼得的每个警察都知道你的大名呢!”

“你很清楚嘛,啊?”哈洛兰咧嘴笑着问。

“我知道的比你多!我的朋友。”

“听听这无礼的黑鬼说的话。你会听信他吗?”

“继续啊,在我开始扔莴苣之前赶快滚吧!”

“你丢啊!我就可以捡免费的。”

马斯特顿作势要丢颗莴苣,哈洛兰连忙闪避,摇起窗户,继续开车。他感觉很愉快。过去半个钟头左右,他一直闻到一股柳橙味,但他不觉得有何古怪,因为过去半个小时他都在蔬果市场里面。

现在是东部标准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分,十二月的第一天,冬老先生将他长了冻疮的臀部稳坐在国内大部分的地区,但在这儿,男人都穿袒露颈部的短袖衬衫,女人穿着轻薄的夏季洋装和短裤。佛罗里达第一银行大楼顶端,一台边上镶着巨大葡萄柚的数字温度计一再闪烁着华氏七十九度。感谢上帝厚爱佛罗里达,哈洛兰心想,赐予蚊子和一切。

轿车后头是两打鳄梨、一箱小黄瓜、一箱柳橙和一箱葡萄柚。三大购物袋中装满百慕达大洋葱,这是慈爱的上帝创造的最美妙的蔬菜,还有些质量相当好的甜豌豆,这将随着主菜一起端上饭桌,但十次有九次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另外还有一个青绿的笋瓜,这完全是给他个人享用的。

哈洛兰在佛蒙特街口的转弯车道上停下来等红绿灯,当绿色箭头出现时,他踩下油门开上州道二一九号,速度加到四十后就平稳地行驶,直到逐渐远离城镇,代之出现的是城镇远郊杂乱无序加油站、汉堡王和麦当劳快餐店。今天的订货不多,他大可派贝德克去做这件事,不过贝德克一直寻求自己购买肉品的机会,此外,如果有办法的话,哈洛兰从不错过与法兰克·马斯特顿来来回回拌嘴的机会。马斯特顿今晚也许会过来看个电视,喝哈洛兰的布什米尔斯爱尔兰威士忌,或许他不会出现,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但是如今每一次见面都变得很重要,因为他们不再年轻。过去几天内,他似乎常常想到这个事实。不再那么年轻,当你岁数将近六十(或者——说实话,别说谎——过了六十),你不得不开始想到死亡。你随时都可能走。这个礼拜这件事一直盘踞在他的心中,不是什么沉重的想法,而是当成一个事实。死亡是生命的一环,倘若你期望做个完整的人,就必须一直设法去了解死亡。就算自己死亡的事实难以理解,至少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他说不上来为何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他亲自来取这批小量订货的另一个理由是,如此一来他就能到弗兰克烧烤餐厅楼上的小办公室去。那里现在有律师(去年在那儿的牙医显然已经破产),一位名叫麦基弗的年轻黑人。哈洛兰踏入办公室,告诉麦基弗他想要立遗嘱,询问麦基弗是否能帮助他?麦基弗问他,“那么,你希望多快能拿到文件?”哈洛兰说,“昨天。”说完把头往后一仰大笑起来。麦基弗继续问他,“你心里还有复杂一点的考虑吗?”哈洛兰并没有。他有凯迪拉克轿车、银行账户——里头大约有九千美元——一笔微不足道的支票存款,还有一柜子的衣物。他希望所有的财产都归他妹妹。“万一你妹妹先你而去怎么办?”麦基弗问他。“没关系”,哈洛兰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再立个新的遗嘱。”不到三个小时,文件就完成并签好了名——对狡诈的律师来说,实在是神速的作业——此刻它已折好放入蓝色的硬信封里,上面以古英文字体印着“遗嘱”,收在了哈洛兰胸前的口袋里。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何选择这个阳光和煦、心情十分愉快的日子,做这件他拖延好几年的事,但冲动就是突然找上他,而他没有拒绝。他向来习惯照着直觉去做事。

现在他已经离城镇相当远了。他将轿车的时速加快到超过规定的六十英里,让车子在左手边的车道驰骋,超越多数开往彼德斯堡的车流。他凭经验知道这台轿车开到九十依然像铁一般坚实,就算到一百二十都不大会轻飘飘的。但是他血气方刚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如今想到要在笔直的公路上把车子的速度提高到一百二十只会把他吓坏,他的年纪大了。

(天啊!那些柳橙的味道真强烈。不知道是否会消退?)

一些虫子噼噼啪啪地撞在窗户上。他把收音机调到“迈阿密之魂”电台,听到艾尔·格林温柔、哀泣的嗓音。

“我们共度的时光多么美好,

此刻时间已晚,我们不得不分离……”

他摇下车窗,把烟蒂扔出去,再将车窗摇得更低点,好让柳橙味消散掉。他的手指轻敲方向盘,低声跟着哼唱。祈求行车平安的圣克里斯多弗圣牌吊挂在后视镜上,轻微地来回摇晃。

忽然间柳橙味更为浓烈,他心知有东西来了,某个东西正朝他而来。他在后视镜中看见自己的眼睛,惊骇得越睁越大。接着那东西在刹那间来到,如一股强烈气流把其他的一切——音乐、前方的道路,作为人类独特的个体的自我意识——全都驱散。那感觉仿佛有人拿把心灵的手枪抵住他的头,并用点四五口径的尖叫射中他。

(!噢迪克,噢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来吧!)

轿车刚好与一辆福特斑马(pinto)旅行车并行,驾驶员是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人。那个工人见轿车偏到他的车道就猛按喇叭。当凯迪拉克依旧偏着要挤过来时,他朝驾驶人迅速瞄了一眼,只见一名大块头的黑人直挺挺地坐在方向盘后,眼睛茫然地往上看着什么。后来工人告诉他老婆说,他知道那个黑人留着目前流行的发型,但当时看来简直就像那黑鬼头上的每根头发都竖直起来似的。他想那黑人准是心脏病发作了。

工人用力急踩刹车,稍微落在了黑人的后面,幸亏后面没有车。凯迪拉克的车尾领先在前,仍然继续往这边的车道插,工人惊恐得不知所措,瞪大双眼看着火箭形状的长长车尾插进他的车道,距离他的前保险杆就差四分之一英寸。

工人切到左边车道,继续猛按喇叭,并对着喝醉酒似的左右摇摆的豪华轿车大声咆哮。他邀请轿车驾驶人自行做违法性行为,和形形色色的啮齿动物和鸟类进行口交。他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提议,要所有黑人血统的家伙返回他们的原先居住的大陆去。他表达自己真心相信轿车驾驶人的灵魂死后难逃下地狱的下场。最后他总结说,他相信曾在新奥尔良的妓院里遇到过轿车驾驶人的母亲。

然后他超到前面,脱离险境,忽然间意识到自己尿湿了裤子。

哈洛兰的脑海中,同样的念头不断地重复

(迪克,来吧!迪克,求求你来吧!求求你!)

但是声音开始逐渐转弱,就像你达到电台广播信号范围的边界时,收音会越来越差一样。这时他才糊涂地留意到自己的车正以超过五十英里的时速,行驶在未铺柏油的路肩上。他把车子开回车道上,感觉车尾摇摆了一下才重回路面。

前方不远处有个a/w乐啤露的啤酒店,哈洛兰打了灯号后转进去,他的心脏在胸膛痛苦地怦怦猛跳,脸色是一片苍白死灰。他开进停车场,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前额。

(我的上帝啊!)

“我能为您服务吗?”

这声音又吓了他一跳,尽管这不是上帝的声音,而是出自年轻可爱的路边餐馆服务生,她拿着点菜单站在哈洛兰敞开的车窗旁。

“喔好,小女孩,给我一杯漂浮露啤,加两匙香草冰淇淋,好吗?”

“好的,先生。”她转身走开,臀部在红色的尼龙制服下优美地晃动着。

哈洛兰向后躺靠在皮椅上,闭上眼睛。现在已收听不到任何残余的讯号。在他停进这里向女服务生点菜之前,最后一丝讯号就逐渐消失了,只剩下极不舒服的阵阵头痛,仿佛大脑被绞拧之后揪出来,挂在外头晾干。如同他在厄尔曼那个蠢货的大建筑那儿,让那孩子丹尼朝他闪灵时所造成的头痛一般。

可是这回声音响亮多了。那一次男孩只是和他闹着玩儿,这回是纯粹的惊慌,每个字都在他脑中大声地尖叫。

他低头看着双臂。炽热的阳光照在上面,但手臂仍起了鸡皮疙瘩。他记得自己告诉过男孩,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叫他,如今男孩在呼唤他了。

他忽然惊觉自己根本不该将小男孩留在山上,他的闪灵是如此地明显。他留在那里必定会出问题的,也许是严重的问题。

他猛然发动车子,挂上倒挡,倒回到公路上,急遽加大油门离开了。那个扭屁股的女服务生站在啤酒店的拱廊下,手里捧着盛漂浮露啤的餐盘。

“你是怎么搞的,失火了吗?”她大声喊道,但哈洛兰已经走了。

经理是位名叫奎姆斯的男人,哈洛兰进来的时候,奎姆斯正在与他的赌马经纪人谈话。他要下注在洛克威的四号马上。不,不要连本带利地赌,不要投注前两名,不要正序连赢,也不要该死的赛前下注。只要下注在那个小不点儿四号上,六百美元整。还有星期天的纽约喷射机队。他是什么意思,喷射机队和水牛城比尔队比赛?他难道不知道喷射机队和哪一队比赛吗?五百块,比分为1:7。奎姆斯挂上电话时,看起来心烦意乱,哈洛兰顿时明白为何这个男人经营小型温泉疗养旅馆,一年赚五万美元,却还穿着下摆磨得发亮的西装。他用一只眼打量着哈洛兰,眼睛仍因为昨晚喝了太多波旁威士忌而布满血丝。

“什么事?迪克?”

“是的,长官,奎姆斯先生。我想是吧!我需要请三天假。”

奎姆斯黄色薄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放着一包肯特香烟。他没有拿出烟包,而是直接从口袋夹出一根,闷闷不乐地咬住拥有专利的内嵌式过滤嘴,然后用桌面上的蟋蟀牌打火机点燃香烟。

“我也需要,”他说,“不过,你有什么事需要请假呢?”

“我需要三天,”哈洛兰再说一次。“是为我儿子。”

奎姆斯的目光落在哈洛兰的左手上,他的左手并没有戴戒指。

“我在一九六四年就离了婚。”哈洛兰耐心地说。

“迪克,你知道周末的情况怎样。我们是客满的,满到爆,就连廉价的住房都满了。星期天晚上我们甚至连日光休息室都挤满了人。你可以拿走我的表、我的皮夹、我的养老金——该死的!如果你能忍受的了我老婆的话,甚至可以把她带走,但是请不要跟我要求休假。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是的,长官,”哈洛兰一边说,一边拧着一顶便宜的布帽,转动眼珠子,还想拼命表现一下自己。“他中枪了。”

“中枪!”奎姆斯说。他取下香烟,搁在印有密西西比大学校徽的烟灰缸里,他是那儿工商管理系的毕业生。

“是啊,先生。”哈洛兰阴沉地说。

“打猎时出的意外吗?”

“不是的,先生,”哈洛兰说,将声音压低,让语调更为沙哑。“珍娜和一个卡车司机同居,他是个白人。他开枪打了我儿子,他现在在科罗拉多丹佛的一家医院,情况危急。”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以为你去采买蔬菜。”

“是啊,长官,我的确是去买菜去了。”他到这儿之前才刚绕到西联的办公室,预订了一辆斯特普尔顿机场的埃尔维斯租车,离开前顺手摸到一张西联的电报用纸。现在他从口袋拿出折得皱巴巴的空白表格,在奎姆斯充血的眼前闪一下,然后放回口袋,再将声音压得更低一点,说:“珍娜发的。我刚回来就看见电报已经在信箱里。”

“天哪,我的天啊!”奎姆斯说。他脸上显露出忧虑、紧绷的奇怪表情,哈洛兰十分熟悉这种表情。这是自以为“擅长与有色人种打交道”的白人,在遇到对象是黑人或他虚构的黑人儿子时,能够表露出最近似于同情的表情。

“嗯,好吧,你可以走了。”奎姆斯说,“我想,贝德克可以接手三天吧!那个酒馆服务生也能帮点忙。”

哈洛兰点点头,继续拉长着脸,但是一想到服务生帮忙贝德克的景象,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就连状态良好的时候,哈洛兰都怀疑那男孩是否能第一次就射中小便池呢!

“我想退回这礼拜的工资,”哈洛兰说,“全部的。我知道这会让你很为难,奎姆斯先生。”

奎姆斯的表情更加紧绷,看起来仿佛有根鱼刺鲠在他的喉咙。“我们晚点再谈这件事。你先去收拾行李,我去跟贝德克商量。需要我帮你订机票吗?”

“不用了,先生,我自己会订。”

“好吧!”奎姆斯站起来,诚心诚意地倾身向前,吸进大量从他的健牌烟飘散出来的烟雾。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白皙的脸憋得通红。哈洛兰费力地维持忧郁的表情。“迪克,我希望一切都能好转。有消息就打个电话回来。”

“我会的。”

他们在办公桌上方握了下手。

哈洛兰下到一楼,走到另一头员工的住宿区,然后突然摇头晃脑地爆出洪亮的笑声。他仍咧着嘴,用手帕擦拭泛泪的眼睛时,柳橙味又出现了,浓郁得令人窒息,紧接着闪电随之而来,击中他的头部,让他恍如喝醉似的摇摇晃晃退到粉红色的灰泥墙边。

(迪克,求求你来吧!求求你来吧!赶快来啊!)

他稍微恢复精神后,终于觉得有能力爬上外头的楼梯进到他的房间里。他一直将大门钥匙藏在灯芯草编的门垫底下,当他弯身下去拿的时候,一样东西从内侧口袋里掉了出来,声音不响地砰的一声落在二楼的地板上。他的心思仍集中在使他心惊胆战的声音上,因此瞬间,他仅能茫然地盯着蓝色的信封,不清楚那是什么。

然后他把信封翻过来,细长的黑色字体写的“遗嘱”两个字朝上瞪着他。

(噢,我的天啊!是这么回事吗?)

他不确定,但是有可能。整个礼拜他的心里一直想着自己的生命终点,就好像……嗯,就像是

(来吧,说出来啊)

像是一种预兆。

死亡?一刹那,他的一生似乎在他眼前闪过,不是历史,也不是哈洛兰太太的三儿子迪克一生所经历过的起起落落的轨迹图,而是他此刻的生活现状。马丁·路德·金曾在子弹把他送入殉道者的坟墓前不久,告诉他们他已登上山巅。迪克无法如此断言。虽然没爬上山顶,但是在多年的奋斗之后,他到达了阳光普照的高原。他有好朋友。拥有无论到任何地方找工作所需要的所有推荐人。当他想要发泄性欲的时候,唔,可以找个朋友般的对象,她不会问他问题,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寻求这一切的意义。他已接受自己的黝黑肤色,并且是欣然地接受。另外感谢上帝,他已经活了六十多岁,还能自由自在地漫游。

他打算拿旅程的终点,他的生命终点去冒险吗?就为了三个他甚至不认识的白人?

但那是个谎言,难道不是吗?

他了解那个男孩。他们彼此分享的事情,是交情超过四十年的好朋友都无法分享的。他熟悉男孩,男孩也熟知他,因为他们各人脑中都有一种探照灯,那不是他们自己要求得来的,而是上天赋予的。

(不,你的是手电筒,他才是拥有探照灯的人。)

有的时候那道光,那道灵光,似乎是相当美好的东西。你能选中赛马,或者像男孩说的,当你爸爸的旅行箱不见时,你能告诉他旅行箱的下落。然而那只是沾酱,色拉上的酱汁,底下那碗色拉里有冰凉的小黄瓜,也有苦味的野豌豆。你能品尝到痛苦、死亡和泪水。如今男孩受困在那个地方,他将会过去,为了男孩。因为对男孩而言,当他们用嘴巴交谈时,两人只是肤色不同而已。因此他要去。他会尽自己所能去做,因为倘若他不做的话,男孩就会死在他的脑袋里。

不过因为他是凡人,他忍不住强烈地希望厄运永远别降临到他的头上。

(她开始爬出来追他。)

他正把换洗衣物丢进准备过夜的行李袋时,一个念头突然浮现,那段回忆的力量让他当场僵住,一如以往每当他想起来的时候。他试着尽可能少地去回想那段记忆。

那个清洁女服务生,名叫德洛莉丝·维克瑞的,一直歇斯底里,对其他负责客房清洁的女服务生说了一些事,更糟的是,还对部分客人说。当消息传到厄尔曼耳朵里时,如那愚蠢的骚货早该知道的,他即刻将她开除了。她泪汪汪地来找哈洛兰,并不是来提遭到解雇的事,而是哭诉她在二楼房内看到的东西。她说,她到二一七号房换毛巾时,梅西太太僵死地躺在浴缸里。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前一天就小心翼翼地把梅西太太搬走了,甚至一路送她飞回纽约——装在货舱里,而非她习惯坐的头等舱。

哈洛兰不大喜欢德洛莉丝,但他那晚还是上去查看了一番。那名女服务生二十三岁,肤色如橄榄,她在营业季末旅馆步调缓慢下来时做餐桌女招待。她有些微的闪灵,哈洛兰判断,实际上不过是一闪而过的火星一样。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和随行的人穿着褪色的布衣,进来用餐,德洛莉丝就和别人交换去服务他们那桌;贼眉鼠眼的矮小男人会留一张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肖像[22]在餐盘底下,对特地与人交换的女孩实在够差劲,但更糟的是,德洛莉丝还为此洋洋得意。她很懒散,在一个不容许偷懒的男人所经营的旅馆里浑水摸鱼。她会坐在亚麻布织品储藏柜中,边翻阅自白杂志[23]边抽烟。但厄尔曼无论何时悄悄巡视(被他逮到正在偷懒的女孩,就倒霉了),都发现她在勤奋地工作,她的杂志藏在高架上的被单底下,烟灰缸安全地塞在制服口袋中。没错,哈洛兰想,她是个爱摸鱼的懒鬼,其他的女孩怨恨她,但德洛莉丝拥有小小的闪灵,总是能让她事事顺利。不过她在二一七号房所见到的却把她吓惨了,所以非常高兴地捡起厄尔曼发给她的解雇通知就走人。

她为什么来找他呢?有闪灵的人彼此心心相通,哈洛兰心里想着,对这句双关语咧嘴一笑。

因此那晚他上楼潜入那个房间,这间房隔天又将有人占用。他用办公室的总钥匙进去,倘使厄尔曼抓到他拿那把钥匙,他就会加入德洛莉丝·维克瑞失业的行列。

浴缸周围的浴帘是拉上的。他将其拉开,但即使在拉开之前,他已有预感将会看到什么。梅西太太,浑身肿胀青紫,湿淋淋地躺在水半满的浴缸里。他站着俯视她,颈部的脉搏急速地跳动。“全景”里还有别的东西:梦魇不定期地反复出现,像是某个化装舞会,他正在“全景”的舞厅为舞会准备餐饮,当呼喊摘下面具的叫声响起,每个人露出的面孔都是腐烂的昆虫;另外还有那些树篱动物,两次,也许三次,他看见(或者自以为看见)它们在动,非常轻微地。那只狗似乎会从坐起身的姿势改变成微微蹲伏状,而狮子似乎会前进,仿佛在威吓游戏场上的小孩子。去年五月,厄尔曼派他上阁楼找寻那套如今立在大厅壁炉旁、装饰华丽的司炉用具。他上去那里时,悬挂在头顶上的三颗灯泡突然熄灭,害他迷失了回到活动门的路。他跌跌撞撞地四处走了不知多久,越来越恐慌,一会儿小腿擦到箱子蹭破了皮,一会儿撞到东西,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在悄悄跟踪他。有个巨大恐怖的怪物在灯灭时,正巧从木制品中冒了出来。当他确实给活动门的带环螺栓绊倒后,他使尽全力飞快地冲下楼,连活动门都没关,露出漆黑而凌乱的内在,觉得自己勉强躲过一劫。事后,厄尔曼亲自到厨房告知他,他任由阁楼的活动门敞开,几盏电灯亮着。难道哈洛兰以为客人想要到上面去玩寻宝游戏吗?他以为电不用钱吗?

而且他怀疑,不,几乎是肯定,有几位客人也看到过东西或听到声音。他待在那儿的三年内,总统套房被预订了十九次,其中六位投宿那间的客人提前离开饭店,有的看起来明显地身体不舒服。还有的客人同样仓卒地离开别的房间。一九七四年八月的某天晚上,接近傍晚时分,一名在朝鲜战争中赢得铜星和银星勋章的男人(那人如今担任三家大公司的董事,据说曾亲自解雇一位知名的电视新闻男主播),莫名其妙地在果岭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而在哈洛兰为“全景”工作的期间,就有许多孩童拒绝走入游戏场。有个孩子在水泥环里玩耍时忽然痉挛,但是哈洛兰不知道这是否能归咎于“全景”致命可怕的女妖歌声,佣人之间谣传那孩子——一位帅气电影明星的独生女——是靠药物控制病情的癫痫患者,只是那天忘了吃药。

因此,低头瞪着梅西太太的尸体,他虽然被吓到,但并不十分惊恐;这并非完全出乎意料。恐惧出现在她睁开眼露出空洞的银色瞳孔,对他咧开嘴笑的时候。惊恐发生在当

(她开始从浴缸里爬出来,在后面追他。)

他拔腿逃跑,心跳加速,即使门关上,在身后牢牢锁住,他仍然觉得不安全。事实上,此时拉上登机旅行手提包的拉链,他对自己坦承,从那之后在“全景”的任何角落,他都不再感到安全。

而今,男孩在呼唤,大声地呼救。

他看了一下手表,下午五点半。他走到公寓门边,想起科罗拉多现在正值隆冬,尤其在高山上,天气更冷。于是走回衣柜,从聚氨酯的干洗袋里取出羊皮衬里的长大衣,搭在手臂上。那是他拥有的唯一一件冬衣。他关掉所有的灯,环顾四周。他遗忘了什么事情吗?有,还有一件事。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遗嘱,将它插入梳妆台镜子的边框里。运气好的话,他还可以回来拿。

是的,运气好的话。

他离开房间,锁上门,把钥匙放到灯芯草门垫底下,从外面的阶梯跑下去,径直朝他那辆改装过的凯迪拉克轿车跑去。

*

在前往迈阿密国际机场的半途中,安心远离大家都知道奎姆斯或他身边的马屁精会偷听的电话交换机后,哈洛兰将车停在购物中心的自助洗衣店,打电话给联合航空公司。询问:有没有班机到丹佛?

有一班预计在六点三十六分起飞。先生有办法赶上吗?

哈洛兰看看手表,表上显示六点零二分。他回答说他有办法赶上。飞机上还有空位吗?

请让我查一下。

耳边传来沉闷的金属声,接着是甜得发腻的曼托瓦尼的歌声,本该是为了让等候变得比较愉快,但事实上并没有。哈洛兰将身体重心从一只脚轻快地移到另一只脚,目光交替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看看背上背着入睡婴儿的年轻女孩,她正取出投币式美泰克洗衣机里的衣物。她担心会比预计的时间晚到家,烤肉会烧焦,而她丈夫——马克?麦可?麦特?——会大发脾气。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他正下定决心要继续往前开去碰碰运气时,负责班机订位的职员那听起来像录音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有个空位,有人取消订位,是在头等舱。这样有没有影响呢?

没有。他要订位。

刷卡还是付现金呢?

现金,亲爱的,付现金。我得赶紧走了。

那么大名是——?

哈洛兰(hallorann),“h-a-l-l-o-r-a-n-n”。回头见!

他挂断电话,急忙往门口冲。那位姑娘的心思很单纯,也许正在挂念烤肉呢,一遍又一遍地朝他播送,直到他觉得自己快要抓狂。有的时候就会如此,毫无来由地捕捉到一个想法,与其他事情毫不相干,完全纯净……而且通常毫无用处。

他差点赶上。

他把轿车速度加快到八十,事实上机场已经在望,就在这时一名佛罗里达警察要他停靠路边。

哈洛兰把电动车窗放下,对警察张开口,对方正在翻手上的罚单册子。

“我知道,”警察安慰似地说,“你是赶到克利夫兰参加父亲的丧礼呢,还是赶到西雅图参加你妹妹的婚礼?还是一场圣荷西的火灾彻底毁掉了你爷爷的糖果店?又或是质量上乘的柬埔寨大麻正在纽约市的航站置物柜里等着?我爱死机场外围的这段路了,从小,说故事时间就是我在学校最喜欢的活动了。”

“听着,警官,我儿子——”

“故事中唯一不到最后我永远猜不出来的是,”警官说着,找到罚单册子的正确页数,“违规骑士/说故事的人的驾照号码和注册信息。所以还是识相一点吧!让我瞅一眼。”

哈洛兰直视着警察镇定自如的蓝眼睛,盘算着是否仍要用那套儿子情况危急的故事辩解,最后明白那只会让情况更糟。这名公路警察可不是奎姆斯。他掏出皮夹。

“好极了,”警察说,“你可以帮我把东西拿出来吗?我就是得看看最后的结果如何。”

哈洛兰一语不发地拿出驾照和佛罗里达州的登记证,递给交通警察。

“非常好。因为非常配合,所以你赢得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哈洛兰满怀希望地问。

“等我抄完这些数字时,我要你帮我吹一个小气球。”

“噢,我的老天——啊!”哈洛兰呻吟着,“警官,我的飞机——”

“嘘,”交警说,“可别不听话喔!”

哈洛兰闭上了眼睛。

他在六点四十九分到达联合航空公司的服务柜台,抱着班机延误的一线希望。他甚至无须开口问,入口处乘客服务台上方的起飞屏幕说明了问题。飞往丹佛的九〇一号班机,预计在东部标准时间六点三十六分起飞,已于六点四十分离开。九分钟前。

“噢,可恶!”迪克·哈洛兰说。

突然间,柳橙的味道浓郁得令人倒胃口,他才刚到男厕,那讯息就来了,震耳欲聋,令人闻之丧胆:

(!求求你来吧!迪克,来吧!求求你!求求你来吧!)

39.楼梯上

从佛蒙特搬到科罗拉多之前,他们为了增加一点流动资金而卖掉一些资产,其中一样物品是杰克收藏的两百张摇滚和蓝调节奏的老唱片。这些全都在庭院旧货拍卖中以一张一元的价格售出。在这些唱片中,丹尼个人最喜欢的是一套埃迪·科克伦的双唱片,唱片封套上附有四页由伦尼·卡耶写的说明文字。温迪时常为丹尼特别钟爱这张专辑感到惊诧,因为这张唱片的歌手是个生活放纵、英年早逝的小伙子……事实上,他过世的时候,她自己也才年仅十岁。

此刻,七点十五分(山区标准时间),正当迪克·哈洛兰告诉奎姆斯他前妻的白人男友一事时,温迪瞧见丹尼坐在大厅到一楼的楼梯中间,两手交互将一个红色的橡皮球抛来抛去,嘴里哼唱着那张专辑里的一首歌。他的声音低沉、不成调。

“所以我爬一楼、二楼、三楼、四,”丹尼唱着,“五楼、六楼、七楼……当我抵达顶楼,我已累到无法摇……”

她走到他身边,在其中一阶楼梯踏板上坐下来,看到他的下唇肿成两倍大,下巴上还有干掉的血迹。她胸口的心脏吓得猛然一跳,但是她勉强保持平稳的口气。

“博士,怎么了?”她问,虽然她确信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杰克揍了他。嗯,当然啰,接下来就是这一步了,不是吗?前进的动力;迟早会将你带回起始的原点。

“我在舞厅呼叫东尼,”丹尼说,“我想我准是从椅子上摔下来了。现在不会痛了,只是觉得……好像嘴唇肿太大了。”

“事情真的是这样子吗?”她盯着儿子,不安地问。

“不是爸爸弄的,”他回答,“今天没有。”

她凝视着他,感到害怕。球从一手飞到另一只手。他看出她的心思。她儿子看穿了她的心思。

“那……东尼跟你说了什么,丹尼?”

“那不重要。”他的表情镇定,语调冷漠得令人背脊发凉。

“丹尼——”她紧抓住他的肩膀,力道比预想的还要重。但是他没有退缩,甚至也没试着把她甩开。

(噢,我们在残害这个孩子。不单单是杰克,还有我,而且也许不只是我们两个,杰克的父亲、我母亲,他们也在这里吗?当然啰,怎么不在?反正这地方满是鬼魂,再多两个又何妨?噢天上的神啊,他就像电视广告中展示的手提箱一样,塞满了东西,从飞机上摔落,再被丢进工厂的粉碎机里。或者像天美时手表,遭到痛殴也依旧照走不误。噢丹尼,我很抱歉。)

“那没什么,”他又说了一次,球在两手间传来传去。“东尼再也不会来了,它们不让他来。他被打倒了。”

“谁不让他来?”

“饭店里的人,”丹尼说。然后他望着母亲,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冷漠。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就是……饭店里的那些东西,各式各样的。饭店里充满了那些东西。”

“你可以看到——”

“我不想看见,”他低声说完,转回去注视着在他两手间画成弧形的橡皮球。“可是我偶尔能听见它们,在深夜的时候。它们就像风一样,同时发出叹息声。在阁楼、地下室、客房,无处不在。我想那是我的错,是我把它们引出来的。钥匙,那把小小的银钥匙……”

“丹尼,别这样……不要这样让你自己难过。”

“但是还有他,”丹尼说,“爸爸,还有你。它要我们所有的人。它在欺骗爸爸,耍他,想让爸爸以为它最想要的是他。其实它最想要的是我,不过它会抓走我们所有人。”

“假如有那台雪上摩托车——”

“它们不允许他,”丹尼以同样低沉的声调说,“它们让他把里头的零件丢到雪地里,丢得远远的。我梦见了。而且他知道那女人真的在二一七号房间里。”丹尼用阴郁、惊恐的眼睛注视着她。“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无所谓。”

温迪伸出一只手轻轻搂住他。

“我相信你。丹尼,告诉我真相。杰克……他是不是想要伤害我们?”

“它们会想办法让他下手,”丹尼说,“我一直在呼唤哈洛兰先生。他说假如我需要他的话,只要喊叫就可以了,所以我一直在叫。但是这非常困难,搞得我好累好累。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认为他不能回答我,因为对他来说太远了。而且我不知道对我来说是不是也太远了。明天——”

“明天怎么样?”

他摇摇头。“没事。”

“他在哪里?”她问,“你爸爸?”

“他在地下室。我认为他今天晚上不会上来。”

她突然站起来。“你就在这里等我,给我五分钟。”

天花板上悬着几根荧光灯管,厨房一片冰冷、空寂。她走到磁性滑轨上吊挂着切肉刀的架子旁,拿起最长、最锐利的一把,用擦碗巾包起来,然后将灯关上,离开厨房。

丹尼坐在楼梯上,视线跟随着红色橡皮球在手中传来传去的路径。他哼唱着:“她住在住宅区的二十楼,电梯发生了故障,所以我爬一楼、二楼、三楼、四……”

(——甜心,甜心,奔向我的甜心——)

他的哼唱中断。他仔细倾听。

(——奔向我的甜心,我亲爱的——)

那声音在他脑袋里回响,简直就像是他的一部分,如此令人害怕地靠近,仿佛是他自己思绪的一部分。那声音很温柔,极其诡秘,嘲弄着他。好似在说:

(噢是的,你会喜欢这里的。试试看,你会喜欢的。试试啊!你会喜喜喜欢的——)

现在他的耳朵张开,又能听见它们了,它们的聚会,鬼魂或幽灵,抑或饭店本身就是一间恐怖的奇幻屋,其中穿插的所有表演都是以死亡告终,里头特别上色的怪物全都真正活着,在这儿树篱会走动,小小的银钥匙能开启不祥的事。轻柔、悲叹,如夜晚在屋檐下吹拂不止的冬风般沙沙作响,那是夏天观光客绝对听不到的致命催眠的风声。宛如夏日在地面巢穴中的黄蜂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昏昏欲睡、死气沉沉,渐渐醒来。它们正在离地一万英尺的高处。

(为何乌鸦会像写字桌?当然是,越高越少啰!再喝一杯茶吧!)

这是活生生的声响,但不是说话声,也不是呼吸声。爱好哲学的人可能会称之为灵魂之音。迪克·哈洛兰的奶奶,在上世纪末的几年里在南方成长,她应该会称之为阴魂。灵媒调查员也许会取个很长的名字:心灵的回声、念力或心电活动。但是对丹尼而言,那只是饭店的声音,是这古老的怪物,不断地嘎吱作响,越来越紧密地包围他们;那些走廊现在越过时间和空间延展开去,里面尽是饥渴的影子,以及不得安然入睡的骚动客人。

漆黑的舞厅里,那个罩在玻璃罩下的钟用单调的乐声报时七点半。

一个因酗酒而变得粗嘎的声音,残暴无情地大声吼道:“摘下面具,我们来大干一场!”

温迪正越大厅,走到半途中,吓了一跳,猛然站住不动了。

她看向楼梯上的丹尼,他仍丢着手中的球。“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丹尼只是望着她,继续将手中的球丢来丢去。

那天晚上,他们虽然锁上门睡在一起,但仍没睡安稳。

黑暗中,丹尼的眼睛睁着,心想:

(他想要成为它们的一分子,永生不死。那是他所想要的。)

温迪想着:

(如果迫不得已的话,我要把他带到更上面去。假如我们要死的话,我宁愿死在高山上。)

她将包在擦碗巾里的屠刀放在枕头底下,手始终没远离那把刀。他们睡睡又醒醒,饭店四周吱吱嘎嘎地发响。外头如铅般厚重的天空开始飘起雪来。

40.地下室里

(!锅炉,那该死的锅炉!)

这念头全面钻进杰克·托伦斯的脑袋,边缘还镶着亮晃晃、警示的红色。紧随其后的,是沃森的声音:

(你要是忘了,指针就会慢慢、慢慢地往上爬,那么十之八九你和你家人最后就会跑到他妈的月球上了……她估计可以到两百五十,不过早在那之前就会爆炸了……当她到一百八十的时候,我可不敢下来站在她旁边。)

他整晚都待在地下室里,认真钻研那几箱旧纪录,满脑子着了魔似的觉得时间急迫,他得赶快。然而,关键的线索、能让一切明朗的关联却没有出现。他的手指由于弄碎陈旧的纸张而发黄、沾满污垢。而且因为太过专心,他根本没有查看锅炉。他前一天傍晚六点左右给锅炉减过压力,那时他刚下来。现在时间是……

他看了一下手表,立刻跳了起来,踢翻一大叠旧发票。

天啊,现在是清晨四点四十五分。

在他身后,火炉突然开始毕剥作响,锅炉发出呻吟、咻咻的声音。

他跑向锅炉。他的脸庞在过去一个月左右变得削瘦,此时覆盖着满满的胡碴,有着像是在集中营的空洞表情。

锅炉的压力计到达每平方英寸二百一十磅的位置。他想象自己几乎能看见这个修补、焊接过的老锅炉,侧边由于致命的压力而鼓胀出来。

(她会慢慢爬……当她到一百八十的时候,我可不敢下来站在她旁边。)

忽然间一个客观、诱人的内在声音对他说话。

(随它去吧!去找温迪和丹尼,赶紧离开这儿。任它爆炸到半空中。)

他能想象爆炸的景象。双重的如雷巨响首先会扯出这地方的心脏,再接着是灵魂。锅炉会随着橘紫色的闪光爆开,热烫的碎片将会降落在地下室的各个角落。他的脑海里,能看见炽热的金属碎屑有如奇形怪状的撞球到处冲撞,从地板到墙壁再到天花板,一片片边缘呈锯齿状的死神飕飕地划过空气。有的必定会笔直飞驰过石头拱门,落在另一边的旧文件上,熊熊燃烧起来。摧毁秘密,烧掉线索,成为活着的人永远无解的谜。紧接着瓦斯爆炸,火焰噼噼啪啪地发出隆隆的巨响,硕大的母火会将饭店的整个中心变成大烤肉炉。楼梯、走廊、天花板和房间全陷入火海,宛如“科学怪人”电影中最后一幕的城堡。火势扩散到两侧,匆忙席卷蓝黑交织的地毯,有如饥渴的客人。丝质壁纸烧成炭蜷曲起来。饭店内没有洒水装置,只有那些无人使用的老旧软管。而且世上没有一辆消防车能在三月底以前到达这里。烧吧,宝贝,燃烧吧!十二个小时内,这里就会仅剩骨架而已。

压力计的指针往上爬到二百一十二,锅炉发出吱嘎、呻吟的声响,宛如想要下床的老妇人。嘶嘶喷射的蒸汽开始从旧补丁的边缘冒出,焊珠也开始烧得嗞嗞响。

他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一手搁在能卸除压力抑制火灾的阀门上僵立不动,双眼如蓝宝石般地从眼眶发出闪耀的光芒。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现在唯一尚未兑现的款项只有人寿险保单,那是他在史托文顿前一两年间的那个夏天与温迪一同办理的。假如他或她在火车事故、坠机或火灾中身亡的话,死亡保险给付是四万美元。骰子掷出七或十一就赢,秘密死去的话赢一百美元。

(火灾的话……八万美元。)

他们会有时间逃出;就算他们在睡觉,也有时间逃出去。他深信这点。而且倘若“全景”付之一炬的话,他不认为树篱或其他任何东西能够阻拦他们。

(熊熊大火。)

油腻、近乎不透明的刻度盘内的指针跳到了每平方英寸二百一十五磅。

他又想起另一个孩提时代的回忆。他们屋子后面苹果树的低枝中有个黄蜂窝,爸爸在那棵树的某根低枝上吊了一个旧轮胎,他的其中一个哥哥——如今他记不得是哪一个了——在荡轮胎时曾经被蜇过。那时是夏末,通常是黄蜂肆虐的时期。

他们的父亲刚下班回家,穿着白大褂,啤酒的味道如薄雾般地弥漫在他脸上。他召集了三个男孩布雷特、麦可和小杰克,告诉他们他打算除掉黄蜂。

“现在仔细瞧着啊!”他说,边微笑边轻微地摇晃着(他当时还没拿拐杖,与牛奶货车相撞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也许你们会学到点东西。我父亲表演给我看过。”

这棵苹果树通常在九月底结果,当时还要再过半个月。而蜂窝是比这树所产出干瘪但美味的苹果还要致命的果实。父亲在黄蜂窝所在的树枝底下耙拢起一大堆被雨打湿的树叶。他点燃树叶。那天晴朗无风,树叶闷烧但没有真正燃烧起来,产生了一种气味,一种香味,至今每到秋天,当穿着睡裤及轻薄防风夹克的男人把树叶耙在一块儿点燃后,他就会闻到那个味道。有着苦涩底韵的香甜气味,强烈地唤起人的回忆。闷烧的树叶产生大量的烟雾,往上飘起掩盖住蜂窝。

父亲让树叶闷烧了整个下午,自己坐在门廊喝啤酒,将空的黑牌啤酒罐扔进老婆拖地用的塑料水桶里,两个较大的儿子陪在两旁,小杰克则坐在他脚边的阶梯上,玩着宝乐弹球,并一遍又一遍单调地唱着:“你欺瞒的心……会令你哭泣……你欺瞒的心……将使你心神不宁。”

六点十五分的时候,就在晚餐前不久,爸爸走向苹果树,三个儿子小心翼翼地聚集在他后面。他一只手中握着园艺用的锄头将树叶打散,让一小丛一小丛的叶子分散开来继续闷烧,直至熄灭,然后举起锄头柄,来回挥舞捣弄一番,试了两三下后,将蜂窝打到地上。

男孩逃向安全的门廊,但爸爸只是站在蜂窝旁,低头摇摇晃晃地朝蜂窝眨眨眼。小杰克蹑手蹑脚地走回去张望。几只黄蜂迟缓地在它们像纸糊的领地上爬行,但并没有试着飞起。从蜂窝内部,那个漆黑的异域,传出令人永远无法忘怀的声响——一种低沉、催眠的嗡嗡声,恍如高压电线的声音。

“它们为什么不想叮你呢,爸爸?”他问道。

“因为烟让它们醉了,小杰克。去拿我的汽油桶来。”

他跑去取来。爸爸把琥珀色的汽油浇在蜂窝上。

“小杰克,现在往后退,除非你想要失去眉毛。”

他退到一边去。爸爸从白色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粗头火柴。他用拇指指甲点燃火柴后掷向蜂窝。蜂窝冒出白热的橘色火光,火势凶猛却几乎无声无息。爸爸退开,失控地咯咯狂笑。黄蜂窝立即烧毁殆尽。

“火,”爸爸说,面带笑容地转向小杰克。“火可以烧死任何东西。”

晚餐后,男孩走出来,在白昼逐渐减弱的余晖下,严肃地站在烧焦变黑的蜂窝旁。从热烫的内部传出黄蜂尸体宛如爆米花的声音。

压力计到达二百二十。锅炉内部哀号的低沉声响逐渐增大。喷射的蒸汽在无数个地方挺直地冒出,宛如豪猪的刺一般。

(火可以烧死任何东西。)

杰克忽然惊醒。他在打瞌睡……他睡着了,差点把自己直接送上天国。他究竟在想什么?保护饭店是他的职责,他是管理员啊!

他的双手迅速涌出恐惧的汗水,几乎握不住那个巨大的阀门。之后他曲起手指握住阀门的轮辐,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蒸汽响亮地嘶嘶作响,犹如龙的呼吸。从锅炉底下升起的滚烫薄雾笼罩住了他,一时间,他没法再看见刻度盘,以为自己一定是等太久了;锅炉里呻吟、叮当的声音越来越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猛烈的嘎嘎声,和金属扭曲所发出的刺耳声音。

等到部分蒸汽吹散,他看见压力计掉回到两百,并且仍在下降。从焊接的补丁四周喷出的蒸汽开始失去力道。那扭曲、摩擦的响声渐渐微弱。

一百九十……一百八十……一百七十五……

(他正在下山,以时速九十英里的速度前进,此时汽笛突然尖叫起来——)

但他认为锅炉不会爆炸了。压力已经降到一百六十。

(——他们在废墟残骸中发现了他,他的一只手搭在节流阀上,蒸汽活活烫死了他。)

他往后退离锅炉,剧烈地喘息、颤抖着。他审视双手,看见手掌上已起了水泡。让这些水泡见鬼去吧!他想。然后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他差点手搁在节流阀上死去,如同“九七老火车失事记”一曲中的工程师凯西一样[24]。更糟的是,他可能会毁了“全景”。最终彻底地失败。他做为一名教师、作家、丈夫和父亲都失败了,甚至连当个酒鬼都失格。但是在过去失败的分类中,没有比炸掉原本该照料的建筑更厉害的。况且这还不是栋普通的建筑,一点也不寻常。

天啊!他需要痛饮一番。

压力掉到每平方英寸八十磅。他小心谨慎地再度关上减压阀,双手的疼痛让他微微缩了一下。但是从现在起,他必须比以往更加严密地看护锅炉。它可能已经严重地受损。这个冬天剩余的时间,他不会指望它能承受超过每平方英寸一百磅的压力。倘若他们觉得有点冷,也只得咬紧牙关忍受一下。

他弄破两个水泡,双手像蛀牙一样阵阵抽痛。

一杯酒,只要一杯酒就能使他好过些,但这该死的屋子里除了料理用的雪利酒之外一无所有。在这种时刻酒可是良药啊!上帝可为证,就是这样而已,当成麻醉剂。他尽了本分,如今可以用上一点点麻醉剂,比伊克赛锭的药效来得强的东西。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阴影中闪亮的酒瓶。

他拯救了饭店,饭店应该会想要酬谢他。他感觉相当有把握。他从背后口袋里拿出手帕,一边走上楼梯,一边擦着嘴唇。只要喝一点点,只要一杯,用来减缓疼痛。

他为“全景”效劳,现在“全景”该满足他的需求了。他很确定这一点。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快速而急切,是从冗长、严酷的战争后返家的男人匆促的步伐。现在时间是山区标准时间,清晨五点二十分。

41.黎明

丹尼压抑地喘着气从可怕的噩梦中惊醒。梦里有爆炸,火光冲天。“全景”整个烧了起来,而他和妈咪从前面的草坪上观望着。

妈咪说:“你看,丹尼,看那些树篱。”

他看着它们,它们全都死了,身上的叶子转变成令人窒息的褐色。紧密交错的树枝隐约透出,宛如肢解到一半的尸体骨骸。然后他爸爸从“全景”巨大的双扇门中冲出来,身体像把火炬似的熊熊燃烧。他的衣服着了火,皮肤染上一股深棕色,而且颜色越来越深,头发则像一丛燃烧的灌木。

他就在这时醒过来,喉咙因害怕而绷得发紧,双手紧抓着被单和毯子。他尖叫了吗?他望向母亲。温迪侧躺着,毛毯拉到下巴处,一绺麦秆色的头发贴着脸颊。她看起来就像个孩子。没有,他没尖叫出声。

躺在床上,盯着上方,梦魇逐渐淡去。他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惊险地避开了某个大悲剧。

(大火?爆炸?)

他让精神飘荡出去,搜寻爸爸,发现杰克站在楼下某处,在大厅。丹尼努力再挺进一些,试着进入父亲的心里。不好。因为爸爸正想着坏东西。他正在想

(很好,只要一两杯就够了,我不在乎世上哪个角落的太阳爬到横桅上,反正现在是饮酒作乐的时间。艾尔,还记得我们以前是怎么说的吗?琴汤尼波本加上少许的苦酒、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兰姆加可乐,彼此不分你我,一杯给我,一杯给你,火星人在世界上某个角落登陆了,管他是普林斯顿、休斯敦还是他妈的其他鬼地方,春季到了,我们没有人……)

(滚出他的脑袋,你这小混蛋!)

那个内心的声音吓得他往后退,他睁大眼睛,两手绷紧着抓住床单。这不是他父亲的声音,而是精巧的模仿。这声音他认得,粗哑、残忍,然而带着一种愚蠢的幽默而显得没那么尖刻。

它如此接近了吗?接下来呢?

他把被子掀开,双脚摆荡到地板上,再将床底下的拖鞋踢出来穿上。他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匆匆忙忙跑到主走廊,穿着拖鞋的脚踏在走廊地毯的呢绒上产生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转过转角。

走廊中间有个男人四肢着地,就趴在他与楼梯之间的走廊上。

丹尼吓呆了,动也不敢动。

那人抬头看他,一双小眼睛发红。他身穿某种缀满亮片的银白色服装,丹尼领悟到是狗的装扮。一根长长、松软下垂的尾巴从这奇怪生物的臀部拖下来,尾端还有个蓬松毛球。衣服背后是一整条拉链直通到颈部。他的左边挂着一颗既像狗又像狼的头,口鼻之上是空洞的眼窝,嘴巴张开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看来是纸模做的利牙间露出地毯蓝黑色的花样。

那人的嘴巴、下颚和脸颊沾满血污。

他开始对丹尼低声咆哮。他咧着嘴笑,但那狺狺声却是货真价实的,那是由喉咙深处发出、令人胆寒的原始声音。接着他狂吠起来,露出的牙齿上也沾着血。他开始爬向丹尼,无骨的尾巴拖在后面。装扮用的狗头被忽略在一旁的地毯上,神情茫然地瞪着丹尼的肩膀上方。

“让我过去。”丹尼说。

“我要吃掉你,小鬼。”犬人回答完,咧开的嘴巴中突然发出一连串的猛烈狂吠。声音是人模仿的,但内含的野蛮却是真实的。那人的头发是深色的,局促的服装使他满头大汗,头发也因此油腻腻的。他呼出的气息混合着威士忌和香槟的味道。

丹尼畏惧地退缩,但并没有逃跑。“让我过去。”

“想都别想,”犬人回答,红色小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丹尼的脸。他继续咧着嘴笑。“我要把你吃得一干二净,小鬼。我想我要从你肥嘟嘟的小鸡鸡开始吃起。”

他开始轻佻地往前跳,一面龇牙低吼,一面小步跳跃。

丹尼的勇气突然爆发。他逃回通往他们住处的短廊,一边回头看。背后传来一串嗥叫、狂吠和咆哮的混合声,中间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和咯咯的笑声。

丹尼站在走廊上发着抖。

“起来!”醉酒的犬人从转角处大声吼着,声音既粗暴又急切。“起来,哈利,你这狗娘养的杂种!我才不在乎你有多少间赌场、航空公司和电影公司咧!我知道你在自己家——家里独处时喜欢什么!起来!我会呼啊呼的……用力吹气……直到哈利·德温特全都被吹吹吹吹倒!”他最后发出一声吓人的长嗥,就在嗥叫声渐渐消失前,似乎又转变为愤怒和痛苦的尖叫。

丹尼担心地转向走廊尽头紧闭的卧室门,悄声地走过去。他打开门探头进去,妈妈以完全相同的姿势睡着。除了他以外,没有人听到这声音。

他轻轻关上门,再度走回他们的走廊与主廊的交叉处,希望犬人已经走开,如同总统套房墙壁上的血迹消失那般。他小心地绕过转角窥探。

装扮成狗的人仍在那儿。他已经重新戴上狗头,正在楼梯井旁四肢着地地跳着,追逐着自己的尾巴,偶尔会从地毯跳起再落下,喉咙做出狗的呼噜声。

“汪!汪!咆呜汪汪汪!嘎!”

这些声音从面具之后空洞仿效龇牙低吼的嘴巴里传出来,其间掺杂着也许是啜泣或大笑的声音。

丹尼走回卧室,在小床上坐下,用双手捂住眼睛。饭店现在主宰了一切。或许一开始发生的事只是偶发事件;也许起初他看见的东西真像可怕的图片一样不会伤害他。然而现在饭店控制了这些东西,它们会伤人。“全景”不希望他去找他父亲,那可能会破坏所有的乐趣,所以它派犬人挡住他的去路,就如同它派树篱动物挡在他们和马路之间。

但是他爸爸可以来这里。迟早爸爸会来的。

他哭了起来,眼泪无声地沿着双颊滚落。太迟了。他们会死掉,三个人全都会死,等“全景”明年春末开张时,他们会在这儿和其余的鬼魂一同迎接客人。浴缸里的女人、犬人、混凝土地道里骇人的不明东西。他们将会——

(停!马上停下来!)

他气愤地用指关节擦去眼中的泪水。他要尽全力防止这件事情发生,别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也不能发生在爸爸和妈妈身上。他要尽一切努力去试。

他闭上眼,把想法用强大、猛烈、清楚的闪灵送出。

(!迪克,求求你快点过来,我们惹上严重的麻烦了。迪克,我们需要)

忽然,黑暗中,在他身后,那个在梦中“全景”漆黑的走廊上追逐他的东西出现在那里,就在那边,穿着白袍的硕大生物,它手中老旧的球杆高举过头:

“我会让你停下来!你这讨厌的小狗!我会让你住嘴,因为我是你的父亲!”

“不!”他猛然跳回卧室的现实中,眼睛完全张开瞪着,尖叫声不受控制地从嘴巴涌出,他母亲猝然惊醒,将被单紧紧抓在胸口。

“不,爸爸,不!不!不!——”

他们两人都听见无形球杆恶狠狠地向下挥动,划破周围的空气,然后逐渐消失,陷入寂静,他跑向母亲抱住她,浑身发抖,像只掉落陷阱的兔子。

“全景”不许他呼唤迪克,那也会破坏兴致。

他们孤立无援。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将他们与世界隔绝开来。

42.半空中

迪克·哈洛兰的飞机在东部标准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广播,办理登机的柜台人员将他留在三十一号登机门,他神经紧张地将旅行手提包从这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直到六点五十五分的最后登机通知响起。他们两人在寻找一位名叫卡尔登·维克的男人,他是环球航空公司由迈阿密飞往丹佛的一九六号班机上唯一没报到的乘客。

“好了,”柜台人员说着,发给哈洛兰一张蓝色头等舱的登机证。“您的运气非常好。先生,您可以登机了。”

哈洛兰急忙冲上已围起的登机空桥,让脸上挂着机械式笑容的乘务员撕掉他的登机证,把存根交给他。

“我们会在飞机上供应早餐,”乘务员说,“如果您想要——”

“只要咖啡就好,小妞。”他说完,顺着通道走到吸烟区的座位。他一直预期那位没出现的维克会在最后一秒钟冷不防从门口冒出,宛如会跳出玩具盒的小丑。靠窗座位上的女士正在看《你能成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脸上带着不快、怀疑的表情。哈洛兰扣上安全带,黝黑的一双大手包住座位的扶手,向缺席的卡尔登·维克保证,他得和五名强壮的环球航空公司乘务员合力才能将他拖出座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手表。手表以令人抓狂的缓慢速度将分针拖到七点,起飞的时刻。

七点零五分时,乘务员通知他们起飞时间将会稍微延迟,地勤的工作人员正在复查货舱门的门闩。

“白痴。”迪克·哈洛兰咕哝着抱怨。

尖脸的女士将不快、怀疑的面容转向他,再转回去继续看书。

他在机场待了一晚,在各家航空公司的柜台间打转,从联合、美国、环球、大陆到布兰尼夫,不断地骚扰售票人员。午夜后的某刻,他在小吃部喝着第八或第九杯咖啡的时候,断定自己是个傻瓜,居然把整件事扛在自己的肩上。哪儿有管理局啊!他走到最近的一排电话,与三位不同的接线生通话后,取得落基山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紧急联络电话号码。

接听电话的男人声音听起来筋疲力尽。哈洛兰报了假名后说,萨德维特西边的全景饭店出了问题,很严重的问题。

对方请他稍候。

那位国家公园的巡逻队员(哈洛兰假定他是巡逻队员)大约在五分钟内回来。

“他们有民用频段的无线电对讲机。”巡逻队员说。

“他们确实有无线电对讲机。”哈洛兰说。

“我们没有收到他们的求救呼叫。”

“天哪,那不重要。他们——”

“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哈洛先生?”

“嗯,有一家人,管理员和他的家人。我想他可能有点神经不正常,你知道的。我想他很可能会伤害他妻子和年幼的儿子。”

“我能请教一下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吗,先生?”

哈洛兰闭上双眼。“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汤姆·史丹顿,先生。”

“嗯,汤姆,我知道了。现在我会尽我可能地对你坦白直说。那上头发生了严重的问题,也许是像谋杀那么严重,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哈洛先生,我真的得知道你是怎么——”

“听好,”哈洛兰说,“我告诉你,我就是知道。几年前那上头有个叫格雷迪的家伙,他杀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然后朝自己扣了扳机。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们不赶紧过去阻止的话,同样的事情会再度发生!”

“哈洛先生,你不是从科罗拉多打来的吧!”

“不是。但是这有什么差——”

“如果你不在科罗拉多,就不在全景饭店的无线电对讲机的范围内。假如你不在无线电对讲机的范围内,就绝不可能联系,呃……”隐约传来急速翻动纸张的声音。“托伦斯一家。我让你稍候时,试着打过电话。电话不通,这没什么不寻常,饭店和萨德维特的交换台之间还有二十五英里的电话线是在地面上。我的结论是你肯定是脑袋出了什么毛病。”

“噢天哪,你这愚蠢的……”但是他太过绝望,找不出合适的名词来搭这个形容词。忽然间,他灵机一动。“打给他们!”他大喊道。

“先生?”

“你有无线电对讲机,他们也有无线电对讲机。那就打给他们啊!打给他们问问情况!”

电话传来短暂的沉默,及长途电话线的嗡嗡声。

“你也试过了,对吧?”哈洛兰问,“所以才让我等了那么久。你试过电话,接着又试了无线电对讲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你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们这些家伙在那上面干什么?闲着没事坐着玩金拉米牌吗?”

“不,我们当然不是。”史丹顿生气地说。哈洛兰听到他声调中的愤怒松了一口气。他首次觉得自己是对着人,而不是对着录音机说话。“我是这里唯一的人员,先生。其他公园里的每位巡逻队员,加上狩猎警察,另外再加上志愿义工,全都去赫斯提峡谷了,冒着生命的危险,因为有三个白痴的混蛋,只有六个月的经验却决定去挑战国王公羊山的北壁。他们被困在了半山腰,也许能下来,也许不能。有两架直升机上去了,驾驶直升机的人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因为这里已经是晚上,而且开始下雪了。所以假如你还是没办法把事情说清楚的话,我可以帮你:第一,我没有人手可以派去‘全景’。第二,‘全景’现在不是重点,国家公园里发生的事才是我们优先考虑的。第三,天亮前没有一台直升机能够起飞,因为根据国家气象局的预报,快要下大雪了。你了解目前的状况了吗?”

“是的,”哈洛兰轻声说,“我明白了。”

“好吧!我猜想我没办法用无线电对讲机和他们取得联系的原因非常简单。我不知道你那边现在几点,但是我们这里是九点三十分。我想他们也许把无线电关掉,上床睡觉去了。现在如果你——”

“老弟,祝你的登山客好运。”哈洛兰说,“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他们不是唯一搞不清楚自己陷入什么处境而受困在高山上的人。”

他挂上电话。

早上七点二十分,环球航空公司七四七笨重地退出停机坪,转向,往跑道方向滑动。哈洛兰无声地长吁一口气。卡尔登·维克,无论你人在何处,尽管伤心去吧!

一九六号班机在七点二十八分与地面分离,七点三十一分,当飞机开始上升时,那把思想的手枪又在迪克·哈洛兰的脑袋中开火。他耸起肩膀徒劳地抵抗柳橙的味道,接着痉挛地猛然一抽。他的额头皱起,嘴角往下拉,痛苦得挤眉弄眼。

(!迪克,求求你快点过来,我们惹上严重的麻烦了。迪克,我们需要)

就这样而已。声音突然消失,这回没有渐渐淡出。信息被干净利落地斩断,仿佛是用刀子砍的。他受到惊吓,仍紧抓住座位扶手的双手几乎发白,嘴巴干渴。那男孩出事了,他很肯定。假如有人伤了那个小男孩——

“你起飞时向来反应这么激烈吗?”

他看看左右,是那个戴角框眼镜的女士。

“不是这样子的,”哈洛兰说,“我的脑袋里有块钢板,朝鲜战争时得来的,时不时地就会感到一阵刺痛。你不知道吗?震动会扰乱讯号。”

“是这样吗?”

“是的,女士。”

“这是前线军人最终为干涉国外付出的代价。”尖脸女士严肃地说。

“是这样的吗?”

“是的。这个国家必须下决心停止卑鄙的小战争。美国本世纪所打的每场卑鄙小战争的根源都是中央情报局,中央情报局和金钱外交。”

她打开书本开始阅读。禁止吸烟的信号灯关闭。哈洛兰注视着逐渐远去的陆地,心想不知男孩是否安好。他对那孩子产生了关爱之情,虽然他的父母似乎没那么关心。

他祈求上帝,他能出动去查看丹尼的情况。

43.免费畅饮

杰克站在餐厅里,就在通向科罗拉多酒吧的双扉推门外面,他的头歪向一边,仔细聆听,隐隐地笑着。

在他四周,他能听见“全景”饭店正苏醒过来。

很难说明他如何得知,但他猜想与丹尼不时拥有的洞察力相差不远……有其父,必有其子,一般不是都这么说的吗?

那并非视觉或听觉,虽然非常接近,仅以最薄的感知布幔相隔。那就仿佛另一间“全景”就在离这一间不到数英寸的距离外,和真实世界隔绝(假使有“真实世界”这种东西的话,杰克心想),但是逐渐进入协调的状态。他想起孩提时代看过的立体电影。如果你不戴上特别的眼镜看银幕,就会看到双层的影像,那就是他现在的感觉。可是一旦你戴上眼镜,一切就清楚了。

饭店所有的年代如今全合在了一起,除了当下,托伦斯的年代。而这个年代很快就会和其余的会合。那样很好,非常好。

他几乎能听见登记柜台上镀银小钟发出高傲的叮、叮声,召唤搬行李的侍者到柜台来,因为身穿二十世纪二〇年代流行的法兰绒西装的男士要入住,而穿着二十世纪四〇年代流行的双排扣、细条纹西服的男士要退房。那儿有三位修女坐在壁炉前,等待办理退房手续的队伍逐渐稀疏,而站在修女后面,以钻石领带夹别住蓝白图案的领带,打扮帅气的是查尔斯·格罗丁和维多·吉奈力,他们正在讨论盈亏、生死。后门外头卸货区有十二辆货车,有的层叠在另一辆上头,好像一张长时间曝光的照片。在东侧的舞厅,一打不同的商业会议同时举行,彼此的时间差仅有几厘米。另外还有一场化妆舞会在进行。有晚会、婚宴、生日及周年纪念的派对。男人谈论着英国首相内维尔·张伯伦和奥地利大公。音乐。欢笑。酩酊。歇斯底里。几乎没有爱,这里没有,只有源源不绝的感官暗流。而他几乎能同时听见所有的一切,飘荡在整间饭店,形成优雅的嘈杂声。在他所站的餐厅,七十年来的早餐、午餐、晚餐全都同时在他身后端上。他几乎可以……噢不,去掉几乎。他可以听见这些声音,迄今隐隐约约,却十分清楚的,就像炎热的夏日,人能听到好几英里外的雷鸣一般。他能听见他们所有人,那些出色的陌生人。他开始意识到他们,正如他们必定打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他了。

今天早上“全景”所有的客房都有人入住。

客满。

在双扉推门后面,连续不清的低微交谈声萦回缭绕着,宛如香烟上慵懒的烟雾。更为世故,更为私密。低沉、沙哑的女性笑声,是如仙环般绕着五脏六腑和生殖器共振的那种。收款机的屏幕在温暖的微暗中柔和地发着光,其声响把一杯杯琴利奇、曼哈顿、消沉轰炸机、野莓琴菲士、僵尸酒的价格记录下来。点唱机流泄出酒徒的歌曲,每一首最后都与其他的重叠。

他推开双扉推门走进去。

“哈啰,各位,”杰克·托伦斯轻柔地说,“我离开过,但是现在我回来了。”

“晚安,托伦斯先生,”劳埃德说,由衷地感到高兴。“见到您真好。”

“劳埃德,我很高兴能回来。”

他郑重地说着,抬起一腿跨上吧台的高脚凳,坐在穿鲜蓝色西装的男人和身穿黑色洋装、眼神朦胧的女人之间,那女人正凝视着一杯新加坡司令的深处。

“您想喝点什么呢,托伦斯先生?”

“马丁尼。”他非常愉快地说。

他看着吧台后架上一排排顶端盖着银色虹吸管、微微闪光的酒瓶:金宾、野火鸡、吉尔伯、夏洛德私酿、托罗、施格兰。啊,又回到家了。

“请给我一杯大杯的火星人,”他说,“火星人已经降落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了,劳埃德。”他拿出皮夹,把一张二十美元面值的钱小心地放在吧台上。

劳埃德准备他的酒时,杰克回头看。每个雅座都坐了人,有的客人还变装打扮……有个女人身穿薄纱灯笼裤和缀着闪亮水钻的胸罩,一个男人的狐狸头狡猾地从身上的晚礼服探出来,有个全身打扮成银白色小狗的男人,正在用长尾巴末端的毛球搔弄穿纱笼女人的鼻子,娱乐所有的人。

“托伦斯先生,这是免费招待您的,”劳埃德说,在杰克的二十块钱上把饮料放下。“您的钱在这里没有用。经理吩咐的。”

“经理?”

他突然感到隐隐不安;纵使如此,他依然端起马丁尼杯在手中旋转,注视底部的橄榄在饮料冰凉的深处微微地浮沉。

“当然,是经理。”劳埃德的笑容加深,但他的眼睛陷在黑眼圈中,肤色惨白得吓人,像尸体的皮肤。“稍后他打算亲自照看您儿子的福祉。他对您儿子非常感兴趣,丹尼是个很有天分的男孩。”

琴酒的杜松子气味呛得令人愉快,但似乎同时使他的思绪变得浑沌不清。丹尼?这一切关丹尼什么事?他在酒吧里端着一杯酒是要干什么?

他曾发誓要戒酒。他戒酒了,他发过誓了。

他们要他儿子做什么?他们要丹尼干吗?温迪和丹尼不在计划里面。他努力挥入劳埃德罩着黑眼圈的眼睛,但太暗、太黑,仿佛试着从头盖骨上空洞的眼球中读取情绪一般。

(他们非要不可的是我……不是吗?我才是他们要的人。不是丹尼,不是温迪。我才是喜欢待在这里的人。他们想要离开。我是处理掉雪上摩托车的人……翻遍旧档案……降低锅炉的压力……说谎……简直是出卖灵魂……他们还想要他的什么?)

“经理在哪儿?”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但他的话似乎是从已被第一杯酒麻痹的唇间吐出,仿佛是来自噩梦而非美梦的话语。

劳埃德只是微笑。

“你们想要我儿子做什么?丹尼不在这……他在吗?”他听出自己声音中赤裸裸的恳求。

劳埃德的脸孔似乎在移动、转变,变成某种致命的东西。白皮肤变得像是得了肝炎似的发黄、龟裂。皮肤上突然长出一颗颗红疮,流出气味难闻的液体。血滴如汗一般地从劳埃德的前额冒出,此时从某处传来清亮的钟声,正敲着一刻钟。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喝你的酒吧!托伦斯先生,”劳埃德轻声地说,“那不关您的事。至少在这个时间点还不是。”

他再度端起酒,举到唇边,犹豫了一下。他听见丹尼手臂折断时清晰、可怕的断裂声;看到毁坏的脚踏车飞越过艾尔的车顶,在挡风玻璃上留下星状的裂痕;他看见单只车轮倒在路面,扭曲的轮辐指向天空,宛如钢琴弦的锯齿。

他意识到所有的交谈声都停止了。

他转回头去看。他们全都满怀期待、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看。穿纱笼的女人身旁的男人取下狐狸头,杰克看出他是霍勒斯·德温特,他淡金色的头发披散在前额。吧台的每个人也都在观望。他旁边的女人仔细地端详他,仿佛想要调整焦距。她的礼服从单边肩上滑落,视线下移就能看见下垂乳房顶端松弛皱缩的乳头。目光再回到她的脸上,他开始认为这位大概是二一七号房的女士,那个想要勒死丹尼的女人。在他的另一边,穿着鲜蓝色西装的男人从上衣口袋取出一把点三二口径、珍珠手柄的小手枪,把枪放在吧台上悠悠哉哉地转动着,好似脑中想着俄罗斯轮盘的男人。

(我想要——)

他察觉到这句话并没有通过自己已僵住的声带发出声来,于是再试一次。

“我想要见经理。我……我认为他不了解,我儿子不是这计划的一部分。他……”

“托伦斯先生,”劳埃德说,他的声音带着令人惊骇的温柔,从染上瘟疫的脸孔内发出,“时机到了您就能见到经理。事实上,他已经决定任命您在这件事情上当他的代理人。现在喝您的酒吧!”

“喝你的酒吧!”他们齐声附和。

他用颤抖得很厉害的手端起酒杯。这是杯纯的琴酒。他凝视杯中,感觉好像要沉溺下去一般。

他身旁的女人以单调、死气沉沉的声音唱起歌来:

“推……出……酒桶……我们将……尽情玩乐……”

劳埃德接了下去,然后是穿着蓝西装的男人。犬人也加入,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现在是推出酒桶的时候了——”

德温特的声音加入其他人。他的嘴角潇洒地叼着一根烟,右手臂环抱着穿纱笼的女人,右手心不在焉地轻轻抚摸她的右乳,他心情愉悦地以轻蔑的眼神看着犬人,一面歌唱。

“——因为一伙人……全都……在此!”

杰克将酒杯举到嘴边,分三大口把酒灌下去,琴酒宛如在隧道中行进的货车全速顺喉咙而下,在胃里爆发,再一跃弹上他的脑部,最后在脑袋爆发出剧烈的震动,让他身不由己地打颤。

当震颤逐渐退去,他感觉棒极了。

“同样的再来一杯吧!麻烦你。”

他说完,将空杯推向劳埃德。

“好的,先生。”

劳埃德说着,接过杯子。劳埃德看起来又完全正常了。那名橄榄肤色的男人收起点三二口径的手枪。右手边的女人再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杯新加坡司令,一边胸部完全裸露在外,靠在吧台的皮革软垫上,毫无意义的低吟从她松弛的嘴巴里传出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再度开始,不断地来回交织着。

他的新饮料出现在他面前。

“劳埃德,非常感谢你。”他说着,举起酒杯。

“托伦斯先生,我向来很高兴能为您服务。”劳埃德微微笑着。

“劳埃德,你一直是他们里头最棒的。”

“哎呀,谢谢您,先生。”

这回他慢慢地喝,让酒液缓缓滴下喉咙,再抛几颗花生米滚下滑道,以祈求好运。

那杯酒很快就见底,他又点一杯。总统先生,我已经和火星人见面了,很高兴地向您报告,他们很友善。当劳埃德在调另一杯时,他搜寻口袋要找个两角五分的硬币投入点唱机。他又想到丹尼,但是愉快地发现丹尼的脸蛋变得模糊不清、难以形容。他曾经伤害过丹尼,但那是在他学会如何操控酒精之前。而今那些日子已成过往。他不会再伤害丹尼。

绝对不会。

44.舞会中的对话

他在和一位美丽的女人跳舞。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清楚自己在科罗拉多酒吧待了多久,或者在舞厅这儿待了多久。时间不再重要。

他依稀记得:聆听一名曾是成功的广播电台喜剧演员,后来在电视初期成为综艺节目明星的男人,讲述一个非常冗长、非常滑稽、有关连体婴乱伦的笑话;看见穿灯笼裤和亮片胸罩的女人随着点唱机播放的脱衣舞音乐(似乎是戴维·罗斯《脱衣舞娘》中的主题曲),跳着缓慢款摆腰肢的脱衣舞;与两人同行穿过大厅,另外两个男人穿着二十世纪之前的晚礼服,他们全都唱着罗茜·奥格雷迪的内裤上有块硬补丁的歌。他记得自己似乎望出巨大的双扇门,看见日式灯笼沿着蜿蜒的车道串成优雅、弯曲的弧线,散发出柔和的粉彩光芒,恍如蔼蔼含光的宝石。门廊天花板上的巨大球形玻璃灯罩也亮起,夜间昆虫在四周飞来飞去,不时撞到灯罩上。他内心的一角,或许是神智最后一丝丝的清醒,试着告诉他,现在是十二月某天的清晨六点。但时间中止了。

(与疯狂对立的争辩,最终仍以轻柔的沙沙声落空/层层叠叠地……)

这是谁写的?某个他念大学时读过的诗人吗?还是某个大学肄业、如今在沃索销售洗衣机或是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卖保险的诗人?也许是他原创的想法?都无所谓。

(夜黑/星高/脱离现实的卡士达蛋糕/飘浮在半天高……)

他忍不住咯咯发笑。

“亲爱的,有什么好笑的吗?”

于是他又回到这儿,在舞厅里。水晶吊灯点亮了,双双对对的舞伴,有的变装打扮,有的没有,全都围绕在他们身旁,随着战后乐团的悠扬乐声翩翩起舞——可是是哪场战争?你能确定吗?

不,当然不能。他只确定一件事:他正和一位美丽的女人跳舞。

她身材高瘦,发色红棕,穿着贴身的白色绸缎,而她紧贴着他跳舞,胸部柔软、舒适地贴靠在他的胸膛上,白皙的手与他的交握。脸上戴着闪耀的小型猫眼面具,秀发梳到一边,如瀑布般柔顺、闪亮地垂落,汇聚在动人香肩之中的深壑。她的礼服是宽摆的,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大腿不时触碰到他的腿,因此他越来越确信礼服底下她光滑、搽了粉的胴体是一丝不挂的,

(我亲爱的,这样比较能感受到你的勃起啊!)

而他身上真挂着一根硬邦邦的铁棒呢!就算这令她不快,她也隐藏得非常好;她甚至更加挨近他。

“没什么好笑的,宝贝。”他说完,又咯咯笑了。

“我喜欢你。”她低喃道,他觉得她的香气闻起来像百合,秘密地隐藏在毛茸茸的青苔覆盖着的裂缝中,那儿的日照短,阴影长。

“我也喜欢你。”

“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上楼去。我应该要陪着哈利,不过他绝不会注意到的。他忙着逗弄可怜的罗杰呢!”

乐曲结束,喝彩的掌声四起,乐团几乎毫不停歇地接着演奏《蓝调心情》。

杰克从她裸露的香肩上看过去,瞧见德温特站在茶点桌旁,身着纱笼的女孩在他身边。一瓶瓶的香槟装在冰桶里,沿着覆盖桌面的上等白色细麻布排成一排,德温特手里就拿着一瓶冒着泡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大笑。在德温特和纱笼女孩的前面,罗杰四肢趴在地上动作滑稽地雀跃着,尾巴无力地拖在后头,他正在吠叫。

“说话啊,小子,说话!”哈利·德温特嚷着。

“汪!汪!”罗杰回应。每个人都拍手,几个男人吹起口哨。

“好吧,坐起来。狗狗,坐起来!”

罗杰爬起来蹲坐着。面具的口鼻固定在永远咆哮的嘴型。眼孔中,罗杰的眼睛高兴得疯狂、费力地打转。他伸出手臂,摆动着一双手掌。

“汪!汪!”

德温特倾倒那瓶香槟,酒液如起泡的尼加拉瓜瀑布落在上仰的面具上。罗杰做出咕噜咕噜拼命喝的声音,所有人再次鼓掌。有的女人甚至边笑边尖叫。

“哈利可不是个活宝吗?”他的舞伴问他,又贴近一些。“每个人都这么说。你知道吗,他是双性恋。可怜的罗杰只是同性恋。他曾和哈利在古巴度过一个周末……喔,好几个月前了。现在他到哪儿都跟着哈利,在他后头摇着小尾巴。”

她吃吃地笑,百合嘲弄的香味扬起。

“不过,当然啰,哈利从来不会再要第二轮的……至少,同性方面不会……但罗杰就是很狂热。哈利告诉他,假如他在变装舞会上扮成小狗,可爱的小狗狗的话,他可能会重新考虑,罗杰就是这么蠢,所以他……”

一曲终了,更多的掌声响起。乐团的团员排队下场休息。

“抱歉啦!甜心,”她说,“有个人我必须……达拉!达拉,你这乖女孩,你到哪里去啦?”

女人一路挥着手挤进正在吃吃喝喝的人群中,他傻傻地目送她,心想他们一开始怎么会碰在一块跳舞的?他不记得了。事情发生得似乎并不连贯。先是这里,接着是那里,最后是到处。他的头在晕。闻到百合和杜松子的味道。茶点桌旁,德温特正拿着一个三角形的小三明治在罗杰头上催促他,为了逗旁观者开心,赶紧翻筋斗。狗面具翻向上,狗服装的银色侧边如风箱般缩进又突出。罗杰突然一跃而起,把头蜷缩在胸前,试着在半空中翻滚。他跳得太低而且筋疲力尽,所以笨拙地背先着地,头部重重地敲在瓷砖上。一声沉闷的哀号从狗面具里头飘出来。

德温特率先鼓掌。“再试一次啊,狗狗!再试一次!”

围观的人跟着附和——再试一次,再试一次——杰克蹒跚地朝相反方向走,隐隐觉得不舒服。

一名穿着白色晚宴服、额头低平的男子推着饮料推车过来,杰克差点跌撞在推车上。他的脚撞到推车低层镀铬的架子上,上层的酒瓶和虹吸管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音。

“对不起。”杰克粗哑地说。他忽然觉得遭到包围,幽闭恐惧症发作;他想要出去。他希望“全景”恢复原本的样子……摆脱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他身为真正的开路者,地位不受尊重;他只不过是上万名欢呼的临时演员中的一个,一只依照命令翻滚坐起的小狗。

“没关系,”穿白色晚宴服的男子说。简短、清晰的文雅英语出自那张流氓脸非常地超脱现实。“要来杯酒吗?”

“马丁尼。”

他身后又爆发出另一波笑声,罗杰正随着《牧场是我家》的曲调嗥叫。有人用施坦威小型钢琴凭印象弹出伴奏。

“给您。”

冰冻的玻璃杯塞进他手里。杰克心存感激地喝着,觉得琴酒命中并击溃了神智清醒的第一轮进攻。

“还可以吗,先生?”

“很好。”

“谢谢您,先生。”推车又转动起来。

杰克蓦地伸出手轻触那人的肩膀。

“先生,什么事?”

“抱歉,不过……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并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格雷迪,先生。德尔伯特·格雷迪。”

“可是你……我的意思是……”

酒保礼貌地看着他。纵使嘴巴因为琴酒与不当存在的人物而结巴,杰克仍再试一次,每个字感觉都大若冰块。

“你以前不是这里的管理员吗?在你……在……”但他无法说完。他说不出口。

“哦不,先生。我不这么认为。”

“可是你太太……你女儿……”

“我太太正在厨房帮忙,先生。当然,女儿都在睡觉。这时间对她们来说太晚了。”

“你以前是管理员。你——”噢,说出来啊!“你杀了她们。”

格雷迪的表情依旧十分有礼。“先生,我一点也不记得这回事。”他的杯子空了。格雷迪从杰克毫不抵抗的手指中抽走杯子,开始为他再调一杯。他的推车上有个白色的塑料小桶子,里头装满了橄榄。不知何故,让杰克联想到一颗颗割下来的微小头颅。格雷迪熟练地叉起一颗橄榄丢进玻璃杯,递给他。

“但是你——”

“您才是管理员,先生。”格雷迪委婉地说,“您一直都是管理员。我很清楚,先生。我一直都在这里。同一个经理,同时雇用了我们两个人。可以吗,先生?”

杰克喝一大口酒。他的头在旋转。“厄尔曼先生——”

“我不认识任何名叫厄尔曼的人,先生。”

“可是他——”

“经理,”格雷迪说,“饭店,先生。您肯定明白是谁雇用您的,先生。”

“不,”他粗哑地说,“不,我——”

“托伦斯先生,我认为您该进一步质问您的儿子。他明白所有的事情,虽然他没有指点您。他相当地淘气,如果我可以这样大胆地说,先生。事实上,他几乎在每个转机都阻挠您,不是吗?况且他还不到六岁呢!”

“是啊,”杰克说,“他是。”背后又传来一阵笑声。

“他需要被纠正,如果您不介意我这样说的话。他需要人好好地责备一顿,也许再多一些。我自己的女儿起初不喜欢‘全景’,其中一个实际上偷了我一盒火柴,想要把‘全景’烧掉。我纠正她们,用最严厉的方法纠正她们。当我太太想要阻止我尽我的责任时,我连她也纠正。”他朝杰克平淡、晦涩地一笑。“我发现一个遗憾但真正的事实:女人很少明白父亲对他孩子所负的责任。丈夫和父亲确实有一定的责任,对不对,先生?”

“对。”杰克说。

“她们不像我那么爱‘全景’,”格雷迪说完,开始再为他调另一杯酒,银色的气泡在倒置的琴酒瓶中上升。“就像您的儿子和太太不喜欢它一样……至少,现在不喜欢。但是他们会慢慢喜欢上它的。您必须向他们指出他们错误的地方,托伦斯先生。您同意吗?”

“是的,我同意。”

他确实明白了。他对他们太宽容了,丈夫和父亲的确有其责任。父亲知道什么最好。他们不了解,那本身不是罪过,但他们是故意不去了解的。他平常不是个严厉的人,但是他的确认为惩罚有益。假如他的儿子、太太故意与他的想法作对,反抗那些他知道对他们最好的东西,那么他岂不是有义务——?

“逆子无情甚于蛇蝎,”格雷迪说着,将他的酒递给他。“我的确相信经理能让您儿子乖乖就范,然后您太太很快就会照做。您同意吗,先生?”

他突然不大确定。“我……但是……假如他们能够就这样离开……我的意思是,毕竟经理要的是我,不是吗?肯定是的。因为——”因为什么?他应该知道的,但忽然间他不晓得了。噢,他可怜的脑袋在晕。

“可恶的狗!”德温特大声说,与周围的笑声形成对照。“可恶的狗居然在地板上小便。”

“当然啰!您知道的,”格雷迪说着,神秘兮兮地倾身靠在推车上,“您的儿子企图找外人进来。您的儿子拥有非常棒的天赋,经理可以用来更进一步改善‘全景’,让‘全景’更加……富裕,这样说如何?但是您的儿子却企图用那个天赋来对付我们。他是故意的,托伦斯先生,存心的。”

“外人?”杰克愚蠢地问。

格雷迪点头。

“谁?”

“一个黑鬼,”格雷迪说,“一个黑鬼厨师。”

“哈洛兰?”

“先生,我想那是他的名字,没错。”

罗杰以哀鸣、抗议的语气说了些话后,他们的身后又爆出一阵笑声。

“好啊!好啊!好啊!”德温特反复有节奏地喊叫起来。他身边的人也加入,但是杰克还来不及听清楚他们要罗杰做什么,乐团就重新开始演奏,曲目是《男士无尾晚礼服》。曲中用了许多醇厚的萨克斯风,但不大像灵魂乐。

(灵魂乐?灵魂乐甚至还没创造出来呢!还是已经有了?)

(一个黑鬼……一个黑鬼厨师。)

他张口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自己可能会说出什么。结果他说的是:

“我听说你没念完高中,可是你的谈吐不像是没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没错,我非常早就放弃正规教育,先生。但是经理很照顾他雇用的人,他发现这样有好处。教育总是有好处的,您不赞同吗,先生?”

“我同意。”杰克茫然地说。

“比方说,您表现得非常有兴趣多了解一些全景饭店。先生,您非常聪明,非常优秀。所以在地下室留了一本剪贴簿,等着您去发现——”

“谁留的?”杰克急切地问。

“当然是经理留的啊!还有一些别的资料可以提供给您,如果您想要的话……”

“我要,非常想要。”他想要控制语气中的热切,却凄惨地失败。

“您是真正的学者,”格雷迪说,“彻底地追究论题,详尽研究所有的根源。”他微微弯下额头低矮的头,拉出白色晚宴服的翻领,用指节轻拂杰克看不见的污点。

“而且经理慷慨大方,馈赠毫无附加条件,”格雷迪继续说,“一点也没有。看看我,一个只读到高一的辍学生。想想您自己在‘全景’的组织架构中能爬到多高的位子?也许……迟早……到达最顶端。”

“真的吗?”杰克低声说。

“不过那完全取决于您儿子的决定,不是吗?”格雷迪挑起眉毛问。这个细致的动作与眉毛本身极不协调,因为他的眉毛浓密,看起来有点野蛮。

“取决于丹尼?”杰克对格雷迪皱眉。“不,当然不是。我自己的事业是不容许我儿子来作决定的。绝不。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专心致力于事业的人,”格雷迪热心地说,“或许我表达得不好,先生。我们这样说吧,您在这儿的未来将依据您决心如何处理儿子的任性而定。”

“我自己作决定。”杰克喃喃地说。

“但是你必须处理他的事。”

“我会的。”

“坚决地。”

“我会的。”

“没法控制自己家人的男人,提不起我们经理的兴趣。很难期待一个无法引导自己妻儿方向的男人可以操纵他自己,更别提要在这么庞大的企业里承担重责大任。他——”

“我说了,我会好好管他的!”杰克突然恼火地大吼道。

《男士无尾晚礼服》刚刚结束,新的曲目尚未开始。他的吼叫恰好落入空档,背后的交谈声倏地停止。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肌肤发烫,非常确信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看。他们已经玩完罗杰,现在要开始戏弄他了。翻滚,坐起来,装死。假如你照我们的游戏规则来玩,我们就会配合你。重责大任。他们要他牺牲他的儿子。

(——现在他到哪儿都跟着哈利,在他后头摇着小尾巴——)

(翻滚。装死。责打你儿子。)

“先生,这边请,”格雷迪在说,“有个东西您可能感兴趣。”

交谈再度开始,以自有的节奏起起伏伏,穿插在乐团的音乐间,乐团现正演奏伦农与麦卡尼的作品《远行的车票》。

(我听过超市喇叭播放得更好。)

他吃吃地傻笑,低头看着左手,发现手上拿了另一杯酒,只有半杯满。他一大口喝干。

现在他站在壁炉架前面,壁炉里噼噼啪啪燃烧的火焰散着热气,温暖着他的腿。

(火?……八月天?……是啊……不……所有的时间都合而为一了。)

玻璃圆罩底下有个钟,侧翼是两只象牙雕刻的大象,指针停在午夜前一分钟。他视线模糊地凝视时钟。这是格雷迪想让他看的东西吗?他转身欲问,但格雷迪已离开他。

《远行的车票》演奏到一半,乐团以华丽、夸张的动作作结尾。

“时间快要到了!”霍勒斯·德温特宣告。“午夜!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他想要再度转身,看看隐藏在亮片、化妆品和面具底下的是哪些知名的脸孔,但他现在动弹不得,目光无法从时钟上挪开,钟的指针会合,直指着上方。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反复而有节奏的呼喊声响起。

时钟开始精密地报时。钟面下,从左到右有条钢的滚轴,两个人偶沿着滚轴前进。杰克目不转睛地看着,深深着迷,忘却摘掉面具的事。钟的发条装置嗡嗡地旋转,齿轮转动啮合,黄铜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平衡摆轮精准地来回摆动。

其中一个人偶是踮起脚尖站着的男人,两手紧抓着一根看似小型球杆的东西,另一个是戴着圆锥形傻瓜帽的小男孩。发条人偶闪闪发亮,极为精细。在男孩的傻瓜帽正面,他能辨识出雕刻着愚人一词。

两个人偶滑到钢轴上反向的那端。某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是《史特劳斯圆舞曲》的片段。一段无聊的广告词随着曲调流过他的心中:买狗食吧,汪—汪,汪—汪,买狗食吧……

发条爸爸手上的钢制球杆落在男孩的头上,发条儿子向前倒。球杆扬起落下,扬起落下,男孩反抗、往上伸出的双手开始发抖。男孩由蹲伏垮成俯卧的姿势,但是球杆依旧随着史特劳斯的旋律叮叮当当的轻快调子扬起落下。他似乎能看见男人的脸抽搐、纠结、皱缩着,也看得见发条爸爸的嘴巴一开一阖,痛斥遭到重击失去知觉的儿子人偶。

一滴鲜红的液体飞溅在玻璃圆罩的内侧。

接着又一滴。另外两滴泼到前一滴的旁边。

现在大量的红色液体喷溅上来宛如惊人的阵雨,打在圆罩内侧再流下来,遮蔽了内部的景象,猩红之中处处点缀着细微的灰色组织碎片,骨头和大脑的碎屑。然而他还是能看见球杆起起落落,发条持续在转,齿轮继续啮合,还有这台制作精巧的机器的齿状零件。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德温特在他背后尖叫,不知何处有只狗以人类的音调嗥叫着。

(但是发条不会流血,发条不会流血啊!)

整个圆罩喷溅着鲜血,他只能看到凝结了血块的头发,其他什么都看不见。谢天谢地,他看不见其他的东西,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大概会吐,因为他能听见球杆依旧往下捶打的声音,能听到敲击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正如他能听见《蓝色多瑙河》的乐曲一般。然而声音不再是机器球杆敲打机器的头所发出的那种叮当—叮当—叮当的机械噪音,而是真实的球杆往下劈,重击在富有弹性的泥糊状残骸中,所产生的那种柔和、湿软的敲击声。那残骸曾经是——

“摘下面具吧!”

(——红死病统驭了一切!)

他发出逐渐扩大的凄厉尖叫声,转身离开时钟,双手伸出去,两脚像木桩一样互相绊倒,他哀求它们住手,带走他、丹尼、温迪,如果它们想要的话,连全世界都可以拿走,只要它们停止,留给他一点点理智,一点点光。

舞厅空寂无人。

椅脚细长的椅子倒放在覆盖着塑料防尘布罩的桌面上。镶着金色滚边的红色地毯又回到舞池,保护着抛光的硬材表面。音乐台空无一人,仅有拆解开来的麦克风架,及斜靠在墙上灰尘满布的无弦吉他。寒冷的晨光,冬季的光线,阴沉地从高窗照射下来。

他的头仍似乎不停地在旋转,他仍觉得自己喝醉了,但是当回到壁炉架时,他的酒不见了。架上只有象牙刻的大象……还有那座钟。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冰冷、幽暗的大厅,穿过餐厅。他一脚勾到桌脚,整个人摔下去,哐当一声弄翻桌子,鼻子结结实实地撞到地板上,开始淌血。他起身,将鼻血吸回去,用手背擦抹鼻子,接着走过去科罗拉多酒吧,猛力撞开双扉推门,使得门反弹回来撞到墙壁。

这地方空空荡荡的……但吧台摆满了库存。赞美主!玻璃杯与标签上的银色镶边在黑暗中热情地发光。

有一回,他记得,非常久以前,他曾经生气吧台后面没有镜子。如今他十分高兴。倘若照着镜子,他会看见另一个酒瘾刚复发的醉鬼:淌血的鼻子、没塞好的衬衫、乱七八糟的头发及长满胡碴的双颊。

(这就是你将整只手伸进蜂窝的模样。)

寂寞倏地全面汹涌而来。他忽然悲惨地大叫,真心希望自己已死去。他的妻儿在楼上,门锁着防备他。其他人全都离开了。舞会结束了。

他再度蹒跚前进,到达吧台。

“劳埃德,你死到哪里去啦?”他高声喊着。

没有回答。在这个塞满软垫的

(牢房)

房间里,他的话语甚至没有发出回声,制造有同伴的假象。

“格雷迪!”

没有回应。唯有酒瓶,直挺挺地立正站好。

(翻滚。装死。去捡。装死。坐起来。装死。)

“没关系,该死的,我自己来。”

他爬到吧台上,中途失去平衡身体往前倾,头沉闷地砰的一声撞到地板上。他挣扎着用手脚把身子撑起,眼珠子脱序地左右转动,口中冒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最后倒下去,脸转向一侧,发出刺耳的鼾声呼吸着。

外头,风呼呼地吹得更响,把下得越来越密的雪往前驱赶。时间是早上八点三十分。

45.丹佛斯特普尔顿机场

山区标准时间早上八点三十一分,环球航空公司一九六号班机上一名妇人突然大哭起来,并开始嚷嚷她自己的看法,说这架飞机即将坠毁,几位旁边的乘客(或甚至机组人员)或许都听到了。

坐在哈洛兰旁边的尖脸女士从书中抬起头,说了句简短的人物分析:“笨蛋。”然后又继续看她的书。她在航程中已喝下两杯螺丝起子,但酒精似乎丝毫没让她温暖起来。

“飞机要坠毁了!”妇人尖声尖气地哭喊,“噢,我就是知道!”

乘务员急忙来到她的座位,在她旁边蹲下来。哈洛兰心想,似乎只有乘务员和非常年轻的家庭主妇才多少能优雅地蹲下;这是令人赞赏的稀有才能。他心里想着这件事时,乘务员正温柔、安抚地对那妇人说话,一点一点地使她平静下来。

哈洛兰不知道一九六班机上其他人如何,但他本人差点吓到失禁拉在裤子上。窗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飘动的白色帷幔。强风似乎从四面八方吹来,让飞机左右晃动得令人想吐。引擎的马力加大以提供局部的补给,因此地板在他们脚下不断地震动。他们后面经济舱中有几个人在呻吟,一名乘务员拿了干净的呕吐袋走来,在哈洛兰前面三排的男人哎哟一声吐在他的《国家观察者》报上,朝过来帮他清理的乘务员抱歉地咧嘴一笑。“没关系,”她安慰他,“我看《读者文摘》时也有同样的感受。”

哈洛兰常搭飞机,因此能推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路上大多顶着强烈的逆风飞行,丹佛上空的天气突然出乎意料地变糟,目前要转向其他天气较好的地区已经有点太迟。我的两条腿争气点吧!

(噢老弟,这真是一团混乱的骑兵冲锋啊!)

乘务员似乎成功地抑制了妇人最严重的歇斯底里。她抽吸着鼻子,对着蕾丝手帕擤鼻子,但停止向整个机舱广播她对飞机可能的下场的看法。最后乘务员拍拍她的肩站起来,此时七四七客机刚好颠簸得更厉害。乘务员向后一倒,跌在刚才吐到报纸的男人的膝上,露出一截裹着尼龙丝袜的迷人大腿。男人眨眨眼,然后亲切地轻拍她的肩膀。她回以微笑,但哈洛兰认为已显露出紧张。今天早上的飞航极为艰辛。

禁止吸烟的灯号重新亮起时,轻微地乒了一声。

“机长报告,”一个柔和、带点南方腔调的声音通知他们。“我们准备开始降落到斯特普尔顿国际机场。这趟飞行十分不稳,为此我向大家道歉。着陆时或许也会有点颠簸,但我们预期不会有真正的困难。请遵循系紧安全带及禁止吸烟的灯号指示,我们希望各位在丹佛都会区能度过愉快的时光。我们也希望——”

再一次猛烈的撞击摇晃飞机,接着飞机如升降梯骤降般令人作呕地急遽下降。哈洛兰的胃像跳起角笛舞似的翻转,令他恶心。有几个人——但并不全是女人——高声尖叫。

“——我们很快就能在另一班环球航空的飞机上见到各位。”

“非常不可能。”哈洛兰背后有人说。

“真愚蠢。”哈洛兰旁边的尖脸女士评论,在飞机开始下降时,把火柴盒的封皮夹进书中阖上。“当一个人见识过卑鄙小战争的恐怖……像你一样……或是发觉中央情报局可耻、不道德的金钱外交干涉……像我一样……颠簸的着陆就失色得无足轻重了。我说得对吗?哈洛兰先生?”

“完全正确,女士。”他说完,阴郁地望着窗外狂吹的风雪。

“你的钢板对这一切有何反应,如果我方便问的话?”

“噢,我的头很好,”哈洛兰说,“只是我的胃有点想吐。”

“真是遗憾。”她重新打开书本。

当他们通过难以穿透的团团风雪降落时,哈洛兰想起几年前在波士顿洛根机场发生的坠机事件。当时的状况类似,只不过让能见度降为零的是雾而不是雪。飞机的起落架绊到靠近降落跑道尽头的挡土墙。机上八十九人的遗骸看起来与美味小帮手的炖锅菜差不了多少。

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他不会太介意。如今他在世上几乎是孑然一身,参加他丧礼的人多半不外乎是曾与他共事的人,和叛逆的老马斯特顿,他至少会向他敬酒。可是那男孩……那孩子仰赖他。他也许是那孩子能够期待的唯一援手,他不喜欢男孩最后一次呼唤被硬生生切断的情况。不断想到那些树篱动物仿佛在移动的方式……

一只细瘦白皙的手出现在他的手上。

尖脸的女士摘下眼镜,没戴眼镜的五官看起来比较柔和。

“不会有事的。”她说。

哈洛兰挤出微笑,点点头。

如机长宣告的,飞机下降时颠得厉害,与陆地重聚的力道猛得足以把大部分杂志从前面架子翻出来,并且让塑料餐盘从收放处倾泻而出,宛如超大号的扑克牌。没有人尖叫,但哈洛兰听见几排牙齿猛烈地咔嚓咔嚓作响,如吉卜赛的响板。

接着涡轮引擎提升到怒吼,煞住飞机,等引擎的音量降低后,机师温柔、或许不十分沉稳的南方口音,出现在内部通话系统。“各位先生女士,我们已降落在斯特普尔顿机场。请继续坐在座位上,直到飞机在航站完全停妥为止。谢谢。”

哈洛兰身旁的女士合上书,吐出长长的叹息。“哈洛兰先生,我们活下来再战另一场。”

“女士,我们这场仗还没打完呢!”

“对,非常正确。你愿意在休息厅和我喝一杯吗?”

“我很想,不过我得去赴约。”

“很急吗?”

“非常急。”哈洛兰严肃地说。

“我希望有些事情会在小地方上改善整体的局面。”

“我也希望。”哈洛兰说着,微微一笑。她也向他微笑,笑的时候十年的岁月悄然无声地从她脸上消失。

因为他的行李仅有一只随身的手提包,所以哈洛兰比人群先抵达地下楼层的赫兹租车柜台。在烟熏黑的玻璃窗外,他能看见雪依然不停地下。强劲的风将团团白雪赶来赶去,所有走去停车场的人都顶着风吃力地前进。一个男人掉了帽子,哈洛兰很同情他,因为帽子快速地旋转,灵巧地飞得又高又远。男人的目光紧追着帽子,哈洛兰想:

(哎呀,算了吧!老兄。那顶霍姆堡毡帽不飞到亚利桑纳是不会掉下来的。)

紧接在那个想法之后:

(如果丹佛的天气都这么糟了,波尔德西边会是什么情况呢?)

也许,最好别去想那回事。

“先生,我能为您服务吗?”穿着赫兹黄色制服的女孩问他。

“如果你有车的话,就能帮上忙了。”他大大地露齿笑着说。

以超出一般的收费,他能租到比一般更巨型的车子,一辆银黑色的别克依勒克拉。他考虑的是弯弯曲曲的山路,而不是气派;他仍需要在路上找地方稍停,装上雪链。没装雪链的话他无法开得远。

“天气有多糟?”当女孩把租车契约交给他签名时,他问。

“他们说这是一九六九年以来最恶劣的暴风雪,”她爽朗地说,“先生,您要开远程吗?”

“比我愿意的还远。”

“您要的话,先生,我可以先打电话到二七〇号公路交叉口的德士古加油站,他们会帮您装雪链。”

“亲爱的,那将是天大的恩惠。”

她拿起电话筒拨打电话。“他们会等着您。”

“非常感谢你。”

离开柜台,他看见尖脸女士站在行李转盘前形成的行列中。她仍在看书。哈洛兰经过时对她眨个眼。她抬头,对他笑一笑,比出和平的手势。

(闪灵)

哈洛兰翻起大衣的领子,微笑着把手提包换到另一只手。只有一点点闪灵,但那让他感觉好多了。他很抱歉告诉她自己脑袋里面有钢板的荒唐故事,在心里祝她一切顺利。当他走到外面呼啸的风雪中时,觉得她回报他同样的祝福。

加油站安装雪链的收费不高,但哈洛兰给修车间的工人多塞了十美元,以期在等候名单上能往上挪一点。尽管如此,他真正上路时已十点十五分,雨刷咔嚓咔嚓响,别克大轮胎上的雪链单调不和谐地叮当作响。

公路路况一团糟。即使装了雪链,他的行进速度也无法超过三十。车辆以古怪的角度偏离道路,在几个斜坡路段,车阵勉强挣扎着前进,夏季的轮胎在漂流的细雪中无力地打转。这是低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假如你能称高出海平面一英里的地方为“低”的话),而且还是场巨大的暴风雪。他们许多人没有准备,这是很寻常的,但是当哈洛兰困在车阵中缓慢前进时,依旧忍不住咒骂他们。他不时看着车外凝了雪块的镜子,以确保左边车道没有车会

(在雪中横冲直撞……)

开过来狠狠撞上他的黑色车尾。

更多倒霉的事在三十六号公路入口匝道等着他。三十六号公路,丹佛到波尔德的收费高速公路,同时向西到埃丝蒂斯公园,从那儿连接上七号公路。那条路也称为高地公路,会穿过萨德维特,经过全景饭店,最后蜿蜒下西坡地区进入犹他州。

一辆翻覆的半拖车堵住了入口匝道。燃烧得发亮的火焰散布在半拖车四周,如同某个笨小孩的蛋糕上的生日蜡烛。

他停车摇下车窗。一名将哥萨克毛皮帽拉下覆盖住耳朵的警察,用戴着手套的手比向二十五号州际公路往北的车流。

“你不能从这边上!”他以高于风声的音量对哈洛兰大喊道,“往下开两个出口,上九十一号,在布隆菲连接三十六号!”

“我想我可以从左边绕过他!”哈洛兰吼回去。“那比我预期的路线多绕了二十英里呢!你在鬼扯什么!”

“我会狠狠敲你这见鬼的头!”警察回吼,“这个匝道封闭了!”

哈洛兰后退,在车阵中等待机会,然后继续前进上二十五号公路。路标告诉他,离怀俄明州的夏阳只有一百英里。假如他没有仔细留意他的匝道,最后就会开到那里去。

他慢慢将速度提升到三十五,但不敢再加快;雪已快要将雨刷片冻结,而交通路线显然是荒唐。多绕二十英里的路。他咒骂,心中又涌起男孩的时间越来越短的感觉,紧迫感几乎令他窒息。同时他觉得十分确定,自己命中注定此去将回不来了。

他打开收音机,转过圣诞节的广告,找到气象预报。

“——已经下了六英尺,傍晚以前丹佛都会区可望再下一英尺。本地的警察及州警呼吁大家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不要把车开出车库,并提出警告,多数山区的通路已封闭。因此请待在家,给滑雪板上蜡,并且随时收听——”

“谢啦!妈的。”哈洛兰说完,粗鲁地关掉收音机。

46.温迪

中午时分,丹尼到浴室上厕所时,温迪从枕头底下取出用毛巾包裹的刀子,放进浴袍口袋,走到浴室门边。

“丹尼?”

“什么事?”

“我要下去准备午餐,可以吗?”

“喔,好啊!你要我下去吗?”

“不用了,我会端上来的。起司煎蛋卷再配点汤怎么样?”

“当然可以。”

她在关闭的门外迟疑了好一会儿。“丹尼,你确定没问题吗?”

“对啊,”他说,“只要小心点。”

“你爸爸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传回来,平淡得古怪。“不知道。不过,没事的。”

她压抑下继续追问、继续围绕着那个话题唠叨的冲动。那东西在那儿,他们都很清楚它是什么,不断唠唠叨叨相关的话题只会更吓坏丹尼……还有她自己。

杰克发疯了。今晨八点暴风雪开始威力增强,越来越恶劣,他们一起坐在丹尼的小床上,听着他在楼下,边吼叫边跌跌撞撞地从一处走到另一处。大多时候声音似乎来自舞厅。杰克不成调地哼着歌曲的片段,提出片面的论点,在某个时间点大声尖叫,把他们两人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最后他们听见他蹒跚着走回到大厅,温迪觉得自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他跌倒或将门粗暴地推开了。大约八点三十分之后,距现在三个半钟头,只剩下寂静。

她沿着短廊下去,转入一楼的主廊,走到楼梯处。她站在一楼的楼梯平台,往下观察大厅。大厅看来似乎没人,但是灰暗、下雪的日子使得这长形空间的许多角落都埋在阴影中。丹尼有可能说错。杰克可能在椅子或长椅后头……也许在登记柜台后面……等待她下去……

她润一润嘴唇。“杰克?”

没回答。

她的手摸到刀柄,开始往下走。她预想过自己的婚姻结局好多次:离婚;杰克死于酒醉驾车的意外现场(在史托文顿凌晨两点的黑暗中常有的幻想);偶尔做做白日梦,想象另一个男人发现了她,一名肥皂剧中的骑士加拉哈德,将丹尼和她一把拉上他那匹雪白战马的马鞍,带他们远走高飞。但她从未想象过自己在走廊及楼梯间悄然潜行,犹如紧张不安的重罪犯,一手紧握住刀子,准备用来对付杰克。

一念及此,她突然感到一阵绝望,必须停在下楼的半途中,抓紧栏杆,担心膝盖会直不起来。

(承认吧!不光是杰克而已,他只不过是这一切中唯一实体的东西,让你能将其他东西依附在他身上,那些你无法相信却被迫去信的东西,像是树篱、电梯内的派对狂欢、面具。)

她试图停止去想,但太迟了。

(还有那些声音。)

因为有的时候感觉不像是他们底下有个孤独的疯子,大声吼叫并且与他崩溃心灵中的幽灵对话。有时候,宛如收音机的讯号时强时弱,她听见——或者以为自己听见——别的说话声、音乐和笑声。在某个时刻,她听到杰克与名叫格雷迪的人交谈(这个名字她隐隐觉得熟悉,但想不出实际的关联),对着沉默的空间发表声明、问问题,而且说话的声音洪亮,仿佛要让自己的音量高过周围不断的喧闹声。然后,出奇诡异地,别的声音出现了,仿佛悄悄溜进定位——舞会的乐团、人们鼓掌,一个男人以逗趣但具有权威的声音,似乎在试着说服某人致词。她听见这些声音大概三十秒到一分钟的时间,长得足以让她惊恐到昏倒。之后声音又消失,她只听见杰克,以威严但有点含糊的方式说话,她记得那是他喝醉时说话的嗓音。可是饭店内除了料理雪利酒外,没有可以喝的酒。不是吗?是啊,但是倘若她能想象饭店充满了声音和音乐,难道杰克不能幻想他喝醉酒吗?

她不喜欢这个想法,一点也不喜欢。

温迪到了大厅,环顾四周。将舞厅隔离起来的天鹅绒围绳已扯落;原本扣着围绳的钢柱翻倒,仿佛有人经过时粗心撞到。柔和的白色光线从舞厅高而窄的窗户透进来,穿过敞开的门落在大厅地毯上。她的心脏急遽跳动,走向舞厅打开的门,往里头瞧。舞厅空旷而寂静,唯一的声音是奇妙的耳下共鸣,那种声音似乎回荡在所有广大的空间,从最宏伟的教堂到最小的家乡宾果游乐场。

她回到登记柜台,犹豫不决地站了半晌,聆听外头怒号的风声。这是目前为止最恶劣的暴风雪,而且威力还在增强。西侧某处遮板的窗闩损坏了,遮板不断以单调的砰砰声响来回撞击着,宛如只有一位客人的射击场。

(杰克,你真的该处理一下。趁东西进来之前。)

假如他此刻袭击她,她怀疑自己会怎么做?倘若他从放着一叠一式三份的表格及镀银小钟的深色、亮面的登记柜台后跃出,就像从玩具盒跳出来的凶狠杰克小丑,手持切肉刀咧嘴大笑、眼底已不留一丝理性的杰克小丑,她会惊骇到呆立不动,或是还有足够的母性本能,为了儿子与他搏斗,直到任何一方死亡为止吗?她不知道。这个想法令她很不舒服,让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是场漫长、惬意的梦,哄骗她无助地坠入这醒着的梦魇。她很软弱。当麻烦来临,她就假寐。她的过去极为平凡,从来不曾受过火的试炼。如今磨难降临在她身上,不是火而是冰,不容许她假寐通过。她儿子还在楼上等着她。

她将刀柄抓得更牢,越过柜台往里瞧。

那边什么都没有。

她放心地吁出一口迟疑的长叹。

她抬起柜台门走了进去,在进入里间办公室前,停下脚步往内瞄一眼,一路摸索到下一扇门,找寻那排厨房电灯的开关,完全预期随时会有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接着日光灯发出微弱的滴答和嗡嗡的声响,亮了,哈洛兰的厨房出现在她眼前——现在无论好坏,是她的厨房了——浅绿色的瓷砖,亮晶晶的美耐板厨具,洁白无瑕的瓷器,光亮夺目的铬合金镶边。她答应过哈洛兰会保持他的厨房清洁,也确实做到了。她觉得这里仿佛是丹尼的安全场所之一。迪克·哈洛兰的存在似乎包围着她,给予她安慰。丹尼呼叫了哈洛兰先生,当她在楼上,害怕地坐在丹尼旁边,听着丈夫在底下怒骂叫嚣时,感觉那似乎是微乎其微的希望。但是站在这儿,身在哈洛兰先生的地盘时,感觉好像几乎是很有可能的。也许他此刻正在路上,不顾风雪一心想要到他们身边。或许正是如此。

她走去食物储藏室,将插销拉开,跨入里面,拿了一罐西红柿汤,再把食物储藏室的门关起、闩上。这道门紧紧贴着地板。倘若你把插销闩好,就无须担心米、面粉或糖里头会有大、小老鼠的粪便。

她开启罐头,将微成胶冻状的内容物咕咚一声倒进汤锅。接着走去冰箱拿煎蛋卷需要的牛奶和鸡蛋。再去大型冷冻库拿起司。所有的这些动作是如此地平常,在“全景”成为她生活的一环之前,是她生活中经常做的,因此有助于让她平静下来。

她在煎锅里把奶油融化,用牛奶稀释汤汁,再将打散的蛋倒入锅中。

蓦地她感觉有人站在她后面,伸手抓向她的喉咙。

她抓住刀子,猛地转身。背后没人。

(!小姐,控制一下你自己!)

她从整块起司上刮了一匙,加入蛋卷中,迅速翻面,再将瓦斯炉的火调到微弱的蓝火。汤热了,她把锅子放在大餐盘上,再放上银制餐具:两个碗、两个盘子,以及盐和胡椒罐。等蛋卷微微膨胀起来,温迪就把它从炉上移到盘子上再盖起来。

(现在顺着原路回去。关掉厨房的灯。穿过里间办公室。通过柜台门,拿个两百美元。)

她在大厅这一侧的登记柜台停下脚步,把餐盘放在银钟旁边。不敢面对现实的态度只能到此为止,这就像是某种超现实的捉迷藏游戏。

站在阴影幢幢的大厅,她皱起眉头沉思。

(小姐,这次别再把事实推开了。尽管眼前的情况也许看似疯狂,但还是有些确定的现实。其中之一是你也许是这栋诡异的宏伟建筑物中仅存的唯一可靠的人。你有个将满六岁的五岁儿子要照顾。而你丈夫,不管他发生什么事,也不论他可能多么危险……或许他也属于你该负的责任。就算他不是,考虑一下这个:今天是十二月二日。假使巡逻队员没有刚巧过来,你可会继续受困在这儿四个月。即使他们真的开始怀疑,为何都没有在无线电对讲机上听到我们的声音,今天不会有人来,或者明天……也许一个礼拜都不会。你打算一个月都带把刀在口袋,偷偷溜下来弄食物,看到每个影子都吓一跳吗?你真的认为自己能避开杰克一个月吗?你以为假如杰克想进楼上卧室,你真能把他关在外面吗?他握有总钥匙,而且用力一踹就能把插销折断。)

她将餐盘留在柜台上,慢慢走到餐厅往里看。餐厅里空落落的,有张桌子周围置放了几张椅子,他们曾试着在那张桌子旁用餐,直到餐厅的空洞开始令他们焦虑不安。

“杰克?”她迟疑地喊着。

此时突然刮起一阵强风,驱使雪花猛打在遮板上,但她感觉似乎有别的声音,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

“杰克?”

这次不再有回传的声音,但她的视线落在科罗拉多酒吧那扇双扉推门底下的物体,那物体在微弱的光线中隐隐发出微光,是杰克的打火机。

鼓起勇气,她走向双扉推门,将门推开。琴酒的味道强烈得害她的呼吸哽在喉咙。这甚至不该称为味道,完全是恶臭。但架子是空的。他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藏在碗橱后头的酒瓶吗?哪里?

又是一声呻吟,低沉、含糊,但这回听得非常清楚。温迪缓缓走向吧台。

“杰克?”

无回应。她越过吧台往里瞧,他在那边,四肢成大字形地摊在地板上昏睡。从气味判断,是喝得酩酊大醉。他一定是想要爬过吧台上方,结果失去平衡。没摔断脖子算是奇迹。她顿时想起一句古老的谚语:上帝眷顾醉汉与小孩。阿门。

然而她并没有生杰克的气;俯视着他,她觉得他看起来像是疲累至极的小男孩,因为想要做太多的事情,最后在客厅地板中央睡着了。他已经戒酒。并不是杰克自己决定要重新开始的;这里也没有烈酒让他可以着手……所以这酒是从哪里来的呢?

马蹄形的吧台上,每隔五六英尺摆着包在麦秆里的酒瓶,每个瓶口用蜡烛塞住,应该是为了看起来有波西米亚风格吧,她想。她拿起一瓶摇一摇,有点期待能听见琴酒在里头晃荡作响,

(旧瓶装新酒)

但毫无声响。她把瓶子放下。

杰克微微在动。她绕过吧台,找到吧台门,走进杰克躺着的地方,只停下来看一眼闪亮的铬合金龙头。龙头是干的,但当她走近的时候能闻到啤酒味,新鲜的酒气,如一层薄雾。

当她走到杰克身边时,他翻过身来,张开眼睛,向上盯着她。有一瞬间,他的目光一片茫然,半晌才清醒过来。

“温迪?”他问,“是你吗?”

“是我,”她说,“你觉得你有办法上楼吗?如果我搀着你的话?杰克,你到哪里——”

他的手粗暴地抓住她的脚踝。

“杰克!你在干——”

“抓到你了!”他说着,咧嘴笑了起来。他身上有股走味的琴酒及橄榄的气味,似乎引爆她心中过往的恐惧,比饭店自身能提供的任何恐惧还要来得可怕。她心里恍惚地想,最糟的情况就是一切回归于此:她与她醉酒的丈夫。

“杰克,我想要帮忙。”

“喔,是啊。你和丹尼纯粹想要帮忙。”紧握住脚踝的手逐渐加力。杰克一方面仍牢牢抓住她,一方面摇摇晃晃地跪起来。“你想要帮助我们全都离开这里。但是现在……我……逮到你了!”

“杰克,你弄伤我的脚踝了——”

“我要伤害的不只是你的脚踝,你这个婊子。”

这个字眼让她完全愣住,因此当他松开她的脚踝,蹒跚地从跪姿爬起来站立时,她根本没办法移动,而现在他摇摇摆摆地站在她面前。

“你从来没爱过我,”他说,“你希望我们离开,因为你知道一离开我就完了。你曾经想过我的责……责……责任吗?不,我猜你他妈的从没想过。你考虑的只有如何把我拖垮。你就像我母亲一样,你这懦弱的臭婊子!”

“别说了,”她大喊,“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喝醉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是你醉了。”

“喔,我懂,我现在懂了。你跟他,楼上那只小狗崽子,你们两个一起计划的,是不是?”

“不,没有!我们从来没有计划任何事情!你在说——”

“你这骗子!”他大叫,“喔,我知道你是怎么做的!我想我明白!当我说:‘我们要留在这里,我要尽我的职责。’你说:‘好啊,亲爱的。’他说:‘好的,爸爸。’然后你们就开始筹划了。你们计划用雪上摩托车。你们策划好了。但是我知道,我看透了。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以为我是笨蛋吗?”

她瞪视着他,无法言语。他会先杀了她,再杀掉丹尼。然后饭店也许会心满意足,允许他自杀。就像另一位管理员。就像

(格雷迪。)

她惊恐得差点昏厥,终于明白与杰克在舞厅对话的是谁。

“你让我儿子反过来对付我,那是最差劲的。”杰克的脸一垮,现出自怨自艾的表情。“我的小宝贝,现在他也恨我。你设法办到的。那是你自始至终的计划,不是吗?你一直在嫉妒我,对不对?就像你妈一样。除非你能独占整个蛋糕,否则你不会满足的,对吧?对吧?”

她无法开口。

“哼,我会修理你的。”他说着,想要用双手掐住她的咽喉。

她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他踉踉跄跄地逼近她。她想起睡袍口袋里的刀,暗中摸找着,但他的左手已经一把抱住她,将她的手臂牢牢固定在身侧。她能闻到琴酒及他身上汗酸的呛鼻味道。

“必须处罚,”他不满地嘟囔着,“严惩。严厉地……惩戒。”

他的右手摸到她的喉咙。

当她的呼吸快要停止时,纯粹的惊慌完全支配了她。他的左手与右手联合起来,现在她的手可自由行动去拿刀,但她忘记了刀的事。她的两只手向上举,徒劳地猛拉他那一双更大更强壮的手。

“妈咪!”丹尼不知从何处尖声喊着,“爸比,住手!你在伤害妈咪!”他刺耳地大声尖叫,声音尖锐清澈,对她而言,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红色的闪光在她的眼前跳跃,有如芭蕾舞者。房间变得更暗了。她看见儿子吃力地爬上吧台,使劲撞向杰克的肩膀。忽然间紧紧压迫她喉部的其中一只手松开,杰克大吼一声用手掌将丹尼拍开。男孩往后倒碰到空架子,跌落到地板上,摔得头晕眼花。那只手又回到她的咽喉。红色闪光开始转变成黑色。

丹尼软弱地哭着。她的胸腔灼痛。杰克直对着她的脸大喊:“我要修理你!该死的你,我会让你知道谁是这里的老大!我会教你——”

但是所有的声响逐渐消失在又长又黑的走廊上。她的挣扎力道越来越微弱。她的一只手从他的手上滑落,缓缓地落下,直到手臂伸展出去与身体成直角,腕关节以下的手虚软无力地悬吊着,宛如溺水女人的手。

那只手碰到一只瓶子,就是用麦秆包裹起来当成装饰用烛台的酒瓶。

她眼睛看不见,用最后一丝力量,摸索着酒瓶的颈部,好不容易找到了,感觉到滑腻的蜡滴贴着她的手。

(噢天哪,万一滑掉的话)

她把酒瓶拿起又放下,祈祷能命中,心知若只是击中他的肩膀或上臂,她就死定了。

但酒瓶砸下来正中杰克·托伦斯的头,麦秆里的玻璃砸得粉碎。瓶子的底座又厚又重,敲在他头盖骨上所产生的声音好像健身球掉到硬木地板上。他吓了一跳,眼窝里的眼睛往上翻。她喉咙上的压力放松,然后完全松脱。他伸出双手,仿佛想要稳住身体,但最后砰的一声往后倒下。

温迪抽噎着深吸一口气。她自己也差点倒下,紧抓住吧台边缘,勉强支撑住,意识摇摆不定,忽隐忽现。她听得见丹尼在哭,但她不知道他在何处,哭泣声听起来带着回音。朦朦胧胧地,她看见十分硬币大小的血滴落在吧台的深色表面,是从她鼻子滴下的吧,她想。她清清喉咙,吐一口口水在地板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跟着从喉咙的圆柱上升,不过,疼痛减弱成持续的隐隐压痛……尚可忍受。

渐渐地,她勉强成功地控制住自己。

她放开吧台,转身,看见杰克整个人摊开平躺着,破碎的酒瓶在他旁边。看起来像是被撂倒的巨人。丹尼蹲在酒吧的收款机下方,两手塞在嘴里,目不转睛地瞪着失去知觉的父亲。

温迪步履不稳地走向丹尼,轻触他的肩膀。丹尼往后退缩。

“丹尼,听我说——”

“不,不,”他以嘶哑的老人声音嘟囔着说,“爸爸伤害你……你伤害爸爸……爸爸伤害你……我想要去睡觉。丹尼要去睡觉。”

“丹尼——”

“睡觉,睡觉。晚安—安。”

“不!”

疼痛再度往上撕扯她的喉咙,她痛得脸皱缩起来。但是他睁开眼,双眼从带着黑眼圈的浅蓝色眼眶小心警戒地盯着她。

她设法让自己平静地说话,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丹尼的眼睛。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几乎像是耳语。光是开口说话就极为疼痛。

“听我说,丹尼。想要伤害我的并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想伤害他。饭店占据了他的人,丹尼。‘全景’占据了你爸爸。你明白我的话吗?”

丹尼的眼中慢慢恢复了一些知觉。

“坏东西,”他低声说,“之前这里完全没有,有吗?”

“没有。是饭店放的。这个……”她突然一阵咳嗽中断了谈话,吐出更多的血,感觉喉咙已肿胀到原来的两倍大。“饭店让他喝了。你听见今天早上他对那些人说话吗?”

“有……饭店的人……”

“我也听见了。那表示饭店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它想要伤害我们所有的人。不过我认为……我希望……它只能透过你爸爸来办到这件事。他是它唯一能影响的人。丹尼,你了解我说的吗?你能不能理解非常重要。”

“饭店抓了爸爸。”丹尼看着杰克,无可奈何地叹息道。

“我知道你爱爸爸,我也爱。我们得记住饭店正打算伤害他,就像它要伤害我们一样。”她自己也相信这是真的。更何况,她认为饭店真正想要的可能是丹尼,那是它进展至此的原因……或许是它能够发展到这地步的原因。甚至有可能是丹尼的闪灵以某种不明的方式提供给它力量,就像电池供电给汽车里的电力设备……如同电池让车子发动。倘若他们离开此地,“全景”或许就会消退回以前半有感应的状态,仅能向比较通灵的住客播放如廉价恐怖小说般的骇人幻灯片。少了丹尼,它就只不过是游乐园里的鬼屋,或许有一两位客人会听见交谈声,或是化装舞会的幽灵声音,或者看见偶尔发生的骚动。但是如果它吸收了丹尼……丹尼的闪灵或生命力或灵魂……无论你想要如何称呼……到饭店里,到时将会变得如何?

这想法令她浑身发冷。

“我希望爸爸能完全恢复。”丹尼说着,又开始流泪。

“我也是,”她紧紧地拥抱丹尼说,“宝贝,那就是为什么你得帮我把爸爸搬到某个地方去,搬到饭店没办法让他伤害我们、也不会伤害他自己的地方。然后……假如你的朋友迪克或是森林公园的巡逻队员来的话,我们就能把他带走。我想他可能又会恢复正常。我们全都可能没事的。我想我们还有机会,如果我们够坚强勇敢的话,就像你跳到他背上那样。你懂吗?”她恳求地看着他,心想这是何等的奇怪,她从未像此刻觉得他与杰克长得如此相像。

“懂,”丹尼说着,点点头。“我想……如果我们能离开这里……一切就会恢复原状。我们可以把他搬到哪里呢?”

“食物储藏室。那里面有食物,外头又有相当坚固的插销,而且温暖。我们可以吃冰箱和冷冻库里的东西,食物够多,可以让我们三个人撑到援手来。”

“我们要现在搬吗?”

“对,马上,趁他醒来之前。”

丹尼将吧台门往上搬,她则将杰克的两手叠放在他胸前,聆听他的呼吸声半晌。他的呼吸徐缓但很有规律。从他身上的气味判断,她认为他铁定喝了非常多……但他早已戒掉这个习惯了。她想大概是烈酒,加上酒瓶在头部猛敲的那一记,才让他失去知觉。

她抓起杰克的两腿,开始将他顺着地板拖行。她嫁给他将近七年,他躺在她上面无数次——数以千计——可是她不曾意识到他有多么沉重。她的呼吸吃力地咻咻进出受伤的喉咙。尽管如此,她觉得比这几天要舒畅多了。她仍活着。方才险些与死神擦身而过,活着是极为珍贵的。而杰克也活着。凭着误打误撞的好运,而不是计划,他们或许找到能将他们全都安全救出的唯一方法。

剧烈地喘着气,她停顿片刻,抓住杰克的脚靠在自己臀部上。周遭环境令她想起《金银岛》中,老船长在接到盲眼皮尤传给他的黑券后的那声呐喊: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然而她接着想起,忐忑不安地,那老船员仅仅几秒钟后就暴毙身亡了。

“你还好吗,妈咪?他……他太重了吗?”

“我有办法的。”她又开始拖他。丹尼站在杰克旁边。杰克的一手从胸口滑落,丹尼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回原位,满怀着爱意。

“你确定吗,妈咪?”

“嗯。这是最好的办法,丹尼。”

“那样好像把他关到监狱里。”

“只是暂时的。”

“那就好。你确定你能办到吗?”

“对。”

然而那是岌岌可危的事。他们跨过门坎,丹尼抱着父亲的头,但是进入厨房时,捧着杰克油腻头发的双手一滑,杰克的后脑撞到瓷砖,开始呻吟并动了起来。

“你必须用烟,”杰克很快地嘟囔说,“现在跑去帮我拿汽油桶。”

温迪和丹尼交换了仓皇、害怕的眼色。

“帮我。”她压低声音说。

有一刹那,丹尼仿佛被父亲的脸吓到动弹不得,过一会儿才猝然跑到她身旁,协助她抱住父亲的左腿。他们以噩梦般的慢动作将他拖过厨房地板,周围的声响只有日光灯微弱、似昆虫的嗡嗡声,以及他们自己吃力的喘息声。

他们抵达食物储藏室时,温迪将杰克的脚放下,转身笨拙地应付插销。丹尼低头凝视再度松软无力地躺着的杰克。他的衬衫下摆在他们拖着他的时候,从裤子后头扯出来,丹尼怀疑爸爸是否醉到不会冷。将他像头野生动物一样地锁在食物储藏室,似乎是不对的,可是他看见爸爸打算对妈妈做的事。即使在楼上他也知道爸爸准备那么做,他的脑袋中听见他们在争吵。

(只要我们都能离开这里。或者但愿这只是我在史托文顿做的梦。但愿。)

插销卡住了。

温迪用尽全力拉,但插销丝毫没动。她无法拉开该死的插销。这真是愚蠢又不公平……她进去拿汤罐头时,毫不费事就打开了,现在却动也不动。她要怎么办呢?他们不能把他放进大型冷冻库,他会冻僵或缺氧至死。但是假如他们放他在外面,一旦他醒来……

杰克又在地板上动了一下。

“我会处理的,”他嘟囔着,“我明白。”

“他快要醒了,妈咪!”丹尼出声警告。

现在她一面啜泣,一面用双手猛拉插销。

“丹尼?”杰克的声音纵使仍然含糊不清,却带点轻柔的威胁。“是你吗?乖博士?”

“正要去睡觉,爸爸,”丹尼紧张不安地说,“你知道的,睡觉时间到了。”

他抬头看母亲,仍然在和插销奋战,立刻看出问题在哪儿。她在试图拉开之前忘记先旋转插销。小卡榫陷在了v形凹槽里。

“这儿。”他低声说,将妈妈颤抖的手拨到一旁;他自己的也抖得差不多一样厉害。他用掌根敲松卡榫后,轻易地拉开插销。

“快点。”他说着低头看。杰克的眼睛又颤动着睁开,这回爸爸直视着他,眼神异常地呆滞,带着疑问。

“你抄了一份,”爸爸告诉他。“我知道你抄了,还在这里的某个角落。我会找出来的。我向你保证,我会找到……”他的话再度含糊地中断。

温迪用膝盖顶开食物储藏室的门,几乎没注意到干果的刺鼻气味飘送出来。她再次抬起杰克的脚,将他拖进去。现在她已达到力气的极限,剧烈地喘着气。当她猛拉开灯的链条时,杰克的眼睛又颤动着张开。

“你在做什么?温迪?你在干什么?”

她跨过他身上。

他的动作很快,迅速得令人惊讶,一只手突然挥出,她必须横跨一步,几乎是跌出门外,才避开他的掌握。然而,他还是一把抓到她的浴袍,袍子裂开时他发出深沉的咕噜声。他爬起来趴着,头发披散在眼睛上,就像某种壮硕的动物:一只大狗……或是狮子。

“你们两个该死的。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是你们得不到的。这间饭店……是我的。它们要的是我。我!我!”

“丹尼,门!”温迪高声尖叫,“关门!”

就在杰克猛然跳起的同时,丹尼使劲一推砰地把厚重的木门关上。门立即闩上了,杰克徒劳地用力撞门。

丹尼的小手摸找着插销。温迪距离太远,无法帮忙;他究竟是会关在里头还是解脱,其结局将在两秒钟内决定。丹尼第一次没抓着,又再次摸到,当底下的门闩开始疯狂地上下抖动时,他正好将插销锁上。接着插销就挺在那儿,杰克用肩膀猛力撞门,发出一连串的砰砰巨响,而插销——这个直径四分之一英寸的钢条——丝毫没有松脱的迹象。温迪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放我出去!”杰克大发脾气。“放我出去!丹尼,他妈的,我是你爸爸,我要出去!你马上照我的话去做!”

丹尼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插销。温迪抓住他的手,紧压在自己的胸口。

“丹尼,你听爸爸的话!你照我说的去做!你照着做,否则我会痛打你一顿,让你永远不会忘记。打开门,不然我会把你那可恶的脑袋打扁!”

丹尼看着她,脸色苍白得如窗玻璃。

他们可以听见厚达半英寸的实心橡木后面,他的气息急促地呼进呼出。

“温迪,你让我出去!现在马上放我出去!你这个只值五分钱的妓女!你放我出去!我是说真的!让我离开这里,那我就算了!如果你不照做,我就会痛扁你一顿!我是说真的!我会狠狠地揍你,揍到连你自己妈妈在街上都会和你擦身而过!立刻给我开门!”

丹尼呜咽。温迪望着他,觉得他马上会昏倒。

“来吧,博士,”她说,讶异于自己的口气镇定。“记住,现在说话的不是你爸爸,是饭店。”

“你们给我回来,马上放我出去!”杰克高声大吼。他用指甲攻击门的内侧,传出刮擦、断裂的声音。

“是饭店,”丹尼说,“是饭店。我记得。”但是他回过头去看,小脸蛋惊恐得皱在一起。

47.丹尼

这是漫长的一天的午后三点。

他们坐在住处的大床上。丹尼手上拿着那台怪物从遮阳篷探出头来的紫色福斯模型车,不由自主地反复地翻来转去。

他们穿过大厅时,一路听见爸爸在猛撞门的声音。撞门声伴随着他那粗哑、暴怒的喊叫声,就像一个失势的国王,他破口大骂脏话,说他为他们做牛做马了那么多年,他们两人居然背叛他,他发誓将会严惩他们,保证他们会活着后悔一辈子。

丹尼以为他们到楼上就不会再听见这些,然而他发怒的声音由送菜升降机井清清楚楚地传上来。妈妈的脸色惨白,脖子上还留有可怕的淡褐色瘀伤,那是爸爸试图……

他反复地转动手中的模型车,那是他熟记阅读功课后,爸爸给他的奖赏。

(……那是爸爸抱她抱得太紧留下的痕迹。)

妈妈用小唱机播放些音乐,沙沙的乐声中充满了喇叭及长笛的声音。她疲累地对他微笑。他想要回以笑容,却笑不出来。即使音量调到很大声,他依然觉得能听见爸爸朝他们吼叫,并且猛敲食物储藏室的门,像只动物园兽笼里的动物。万一爸爸得上厕所怎么办?他要怎么上呢?

丹尼哭了起来。

温迪立刻将唱机的音量降低,将他抱在她膝上轻轻摇晃起来。

“丹尼,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事的。就算哈洛兰没收到你的讯息,其他人也会来,只要等暴风雪过去。反正在那之前也没人能上山来,不管是哈洛兰先生或其他任何人。但是等暴风雪停了,一切又会恢复正常。我们会离开这里。你知道我们明年春天要做什么吗?我们三个人?”

丹尼贴靠在她的胸口摇摇头。他不知道。感觉上似乎永远不会再有春天。

“我们要去钓鱼。我们租艘船去钓鱼,就像去年我们在查特顿湖那样,你跟我,还有你爸爸。也许你会钓到一条鲈鱼当我们的晚餐。也可能我们什么都没钓到,但是肯定会玩得很开心。”

“我爱你,妈咪。”

他说完,抱住她。

“噢,丹尼,我也爱你。”

外头,风呼啸狂吼着。

大约四点半,正当日光开始减弱时,尖叫声停止了。

他们两个人小睡得极不安稳。温迪仍把丹尼抱在怀里,她还没醒,但丹尼醒了。寂静让人感觉更糟,比尖叫和撞击坚固的食物储藏室门的声音更为不祥。爸爸又睡着了吗?还是死了?还是怎么了?

(他逃出来了吗?)

十五分钟后,一声金属猛烈摩擦的咔咔巨响打破了寂静。接着是沉重的咔嚓声和机械的轰轰声。温迪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电梯又在运转了。

他们倾听电梯的声响,眼睛圆睁,搂抱着彼此。电梯从一层楼升到另一层楼,铁栅咔咔作响地拉开,黄铜门砰的一声打开,只听见笑声、酒醉的叫嚣声、偶发的尖叫声,还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全景”在他们四周苏醒过来。

48.杰克

他坐在食物储藏室的地板上,两腿伸向前,两腿间放着一盒脆司吉薄脆饼干。他盯着门,一片一片地吃着薄脆饼干,并没有品尝味道,只是吞食而已,因为他得吃点食物。等他脱离这里后,他将会需要力气,所有的力气。

就在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感到如此凄惨。他的身心共同组成极为重要的疼痛经典。他的头痛得厉害,宿醉后令人想吐的阵阵抽痛。随之而来的症状也出现了:嘴巴的味道仿佛粪肥耙子扫过口中一般,耳朵鸣叫个不停,心脏特别沉重地怦怦搏动,像鼓一样。此外,由于猛烈地撞门,他的两肩剧烈疼痛,喉咙因为无用的吼叫擦破皮而感到刺痛。门闩还割伤了他的右手。

一旦他离开这里,就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