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攸关生死

闪灵 斯蒂芬·金 第2页,共2页

他大声咀嚼着一片接一片的饼干,拒绝屈服于想吐出所有东西的悲惨的胃。他想起口袋里的伊克赛锭,但决定等到胃稍微舒服一些再说。既然马上会吐出来,实在没道理吃止痛药。得用用大脑,有名的杰克·托伦斯的大脑。你不是曾经打算靠聪明才智过日子的家伙吗?杰克·托伦斯,最畅销的作家。杰克·托伦斯,众所周知的剧作家,纽约评论界大奖的得奖者。约翰·托伦斯,文学家、受人尊重的思想家,七十岁时由于其犀利的回忆录作品《我在二十世纪的岁月》而获得普利策奖。所有的这些废话总归起来就是:靠你的聪明才智过日子。

靠聪明才智过日子就是永远知道黄蜂在哪里。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脆司吉,咔嚓咔嚓地嚼着。

他猜想,归根究底,就是他们缺乏对他的信任。他们不相信他知道什么对他们最好,并且知道如何取得。他的妻子企图窜夺他的权力,先是用光明正大的

(算是吧)

手段,然后再用肮脏下流的招数。当他用合情合理的论点推翻她的小劝告和泣诉的异议时,她就让他儿子转而对付他,企图用酒瓶杀死他,再把他锁起来,偏偏在该死可恶的食物储藏室。

然而,他的内心有个小小的声音唠叨不休。

(对,不过那些酒是从哪儿来的?那不才是真正的重点吗?你很清楚自己喝酒后会出什么事,根据痛苦的经验你就应该明白这一点。你一旦喝了酒,就会丧失理智。)

他把整盒脆司吉用力扔到狭小空间的另一头。饼干盒撞到罐头的货架,落到地板上。他注视着那个盒子,用手擦擦嘴唇,然后看一下手表,快要六点半了。他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他太太把他锁在这里头,而他在里面他妈的好几个小时了。

他开始同情他父亲。

杰克现在才注意到,有件事他从未问过自己,一开始究竟是什么逼使他爸爸喝酒的呢?而且实际上……当你进一步归结他以前的学生喜欢说的“事实的根本”……难道不是他所娶的女人吗?脸上总是带着认命殉道的表情,无声地在屋里拖着脚步走来走去的女人,这种没骨气的寄生虫?绕在爸爸脚踝上的爱情枷锁?不,不是爱情枷锁。她从来没有有意想让爸爸成为囚犯,如同温迪对他所做的。就杰克的父亲而言,应该比较像是弗兰克·诺里斯的伟大小说《麦克悌格》的结局中,牙医麦克悌格的命运:铐在荒地里的死人身上。没错,那样比较恰当。他母亲的精神和心灵都死去,凭借着婚姻给他父亲戴上手铐。然而,即使爸爸拖着她渐渐腐烂的尸体走过一生,他仍努力做对的事。他试着教育四个孩子明白是非,遵纪守法,更重要的是,尊重父亲。

好吧!他们是忘恩负义的人,他们全都是,包括他自己。现在他正付出代价;他自己的儿子也变成忘恩负义的人。但是仍有一线希望。他会想办法离开这里,会严厉地惩罚他们两人。他会为丹尼树立榜样,这样子丹尼长大后总有那么一天,会比他自己还知道该怎么做。

他记得那个星期天的晚餐,父亲在餐桌上用拐杖殴打母亲……当时他和其他人多么的惊恐。如今他能明了那是多么必要,可以看出父亲只是假装酒醉,自始至终父亲隐藏在表象下的头脑是多么的敏锐、活跃,一直关注寻找对他的那些最细微的不敬征兆。

杰克爬到饼干盒前,坐在她奸诈锁上的门边,又吃起来。他好奇父亲到底看到什么,他如何演戏揭穿她的假象?她曾经掩嘴偷偷嘲笑他吗?对他吐舌头?比划猥亵的手势吗?或者只是傲慢无礼地看着他,深信他愚蠢地醉到看不清吗?无论如何,他当场逮到她了,并且严厉地责罚她。现在,二十年后,他终于懂得赞佩父亲的智慧了。

当然,你可以说爸爸很笨才会娶到这样的女人,才会一开始把自己铐在那具死尸上……而且是具不懂敬畏的尸体。可是年轻人仓促成婚,事后必定后悔,或许爸爸的爸爸娶了同一类型的女人,因此杰克的爸爸无意中也娶了一位,就如杰克本身一样。除了他的妻子,不满足于扮演毁掉一种事业再破坏另一种的消极角色,而是选择了恶毒的积极任务,努力毁坏他最后及最好的机会:成为“全景”员工的一分子,并且迟早可能爬升……扶摇直上到经理的位子。她一直拒绝把丹尼交给他,而丹尼是他的入场券。当然,这是非常愚蠢的——既然有了父亲,干吗还要儿子呢?——不过雇主们经常有笨点子,这是已谈好的条件。

如今他看得出来,他是不可能和温迪讲道理的。在科罗拉多酒吧时,他白费力气地试着同她讲理,可是她不但拒绝听,还用酒瓶砸他的头。不过,还有一次机会,很快就到了。他会脱离这里。

他突然屏息侧头。某处钢琴在弹奏布基伍基乐曲,人们高声笑着,并跟随音乐拍手。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显得模糊不清,但是依稀可听见。曲子是《今夜在旧城狂欢》。

他的手不禁紧握成拳;他得克制自己别用双手猛敲门。舞会又开始了。烈酒将会无限制地斟满。某个角落,有位女孩正在和别人跳舞,在她白色的丝质礼服下感觉起来是令人疯狂的一丝不挂。

“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咆哮道,“你们两个该死的,你们会付出代价!你们得为此吃下该死的药,我向你们保证!你们——”

“行了,够了,好了,”就在门外一个温和的声音说,“不需要大吼大叫的,老朋友。我可以非常清楚地听见您的声音。”

杰克挣扎着站起来。

“格雷迪?是你吗?”

“是的,先生,的确是我。看来您似乎被关在里头啊!”

“让我出去,格雷迪。赶快。”

“我看您没办法处理我们谈过的事啊!先生。纠正您的妻儿。”

“就是他们把我锁在里面的。看在老天的份上,把插销拔开!”

“您让他们把您关在里头?”格雷迪的声音显露出教养良好的惊讶。“噢,天哪!一个身材只有您一半的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差点将您成为高级经理的路给堵住了,是吗?”

杰克右边太阳穴的青筋开始跳动。“放我出去,格雷迪。我会收拾他们的。”

“您真的会吗?先生?我很怀疑。”教养良好的惋惜取代了教养良好的讶异。“我不得不痛心地说我十分怀疑。我,以及其他人,真的相信您的心不在此,先生。您没有……胆量做这件事。”

“我有!”杰克大喊,“我有,我发誓!”

“您会把儿子带来给我们吗?”

“会!我会!”

“您的妻子会非常强硬地反对,托伦斯先生。她看起来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稍微强硬些,也比较机智一点。她无疑地似乎胜过您一筹啊!”

格雷迪窃笑。

“托伦斯先生,或许自始至终我们应该要和她打交道才对。”

“我会带他来的,我发誓,”杰克说。如今他的脸贴在门上,他在流汗。“她不会反对的,我发誓她不会。她不能。”

“我恐怕,您不得不杀了她。”格雷迪冷酷地说。

“我会做我该做的事,只要让我出去。”

“您能向我保证吗?先生?”格雷迪坚持。

“我保证,我答应,我郑重发誓,不管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你——”

插销拉开时发出不清脆的喀嚓声,门抖抖索索地打开四分之一英寸。杰克的话和呼吸顿时停住。一时间,他觉得死神本人就站在门外。

那种感觉消失了。

他低声说:“谢谢你,格雷迪。我发誓你不会后悔的。我发誓你不会的。”

没有回答。他意识到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只有外头风冷漠地呼呼作响。

他推开食物储藏室的门,铰链发出微微的嘎吱声。

厨房空无一人。格雷迪走了。日光灯管冰冷的白色强光下,所有的东西都静止不动。他的视线落在他们三人一起用餐的那张大砧板上。

砧板上面立着一个马丁尼酒杯、一瓶七百五十毫升的琴酒和一个摆满橄榄的塑料盘。

倚靠在砧板旁的是从设备仓库取来的短柄槌球杆。

他凝视球杆好长一段时间。

没多久,一个远比格雷迪的声音低沉、强而有力的声音,从某处,各个角落……从他心里传来。

(托伦斯先生,要信守你的承诺啊!)

“我会的。”他说。他听见自己口气谄媚卑屈,却无力控制。“我会的。”

他走到砧板旁,抓住球杆的握柄。

举起球杆。

挥动。

球杆邪恶地嘶嘶划过空中。

杰克·托伦斯笑了起来。

49.哈洛兰上山

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根据雪块凝结的路标和赫兹别克的里程表,他终于下高速公路时,离埃丝蒂斯公园不到三英里。

山丘上,雪比哈洛兰生平所见的都要来得更快、更猛(哈洛兰所见过的雪,或许不能说是非常多,因为哈洛兰这辈子都尽可能避免遇到雪),风则是变幻莫测地狂吹——忽而打西边来,忽而反转吹向北方,将一阵阵粉状细雪吹过他的视野,让他一再发冷地警觉到,假如他来不及转弯,就有可能冲出路面两百英尺,车子会翻身倒栽葱般地摔下去。雪上加霜的是他本身是个业余的冬季驾驶。看到中央的黄线埋在打旋、堆积的雪底下时,他吓到了;当猛烈吹刮的强风毫无阻碍地从山口吹来,居然让沉重的别克打转时,他吓坏了。当路标大多被雪掩盖,前方白茫茫一片仿佛开进免下车电影院的银幕中,只能掷硬币决定道路会转向右边或左边时,他感到恐慌。没错,他害怕极了。打从攀上波尔德与莱昂斯西边的山丘后,他就冒着冷汗开车,小心翼翼地操控油门和刹车,仿佛它们是明代的花瓶。穿插在收音机的摇滚乐之间,电台节目主持人不断敦促驾驶人别上主要干线,无论如何都别开进山区,因为许多道路无法通行,所有的路都很危险。还报道了多起小车祸,还有两起重大车祸:一群开着福斯面包车的滑雪客,以及穿过桑格果得克利斯托山脉要开往阿尔布开克的一家人。两起车祸总共有四死五伤。“所以远离这些道路,进入ktlk的悦耳音乐世界。”主持人愉快地下结论,接着播放《阳光季节》调,使得哈洛兰更显悲惨。“我们曾拥有快乐,拥有欢笑,我们曾拥有——”泰瑞·杰克斯急促不清地快乐唱着,哈洛兰愤恨地啪的一声关掉收音机,心想过五分钟再打开吧。不管广播的消息有多糟,总好过独自开在这片白茫茫的疯狂当中。

(承认吧!这个黑小子起码有条长长的黄色条纹……直直爬上他永远心爱的后背!)

这一点也不好笑。要不是凭着他坚信男孩陷入可怕困境的一股冲动,早在通过波尔德之前,他就已经放弃了。即使到现在他后脑勺仍有微小的声音——他想,这是发自理性,而不是胆怯的声音——告诉他今晚就先躲在埃丝蒂斯公园的汽车旅馆,等铲雪车让中央的黄线再度露出来再走。那声音不断提醒他飞机摇摇晃晃地降落在斯特普尔顿,想起那种下坠的感觉,好像飞机将要由机鼻先着陆,把机上乘客送到地狱之门,而不是b候机楼的三十九号登机门。然而理性无法抵抗冲动。非今天不可。遇到暴风雪是他自己运气不好,他必须克服。他担心如果他没去,梦中可能得应付更糟的东西。

强风又突然猛刮起来,这一回从东北方向吹来,你看多奇怪,竟然又转了个方向!风雪再次遮蔽了山丘的模糊轮廓,甚至道路两边的路堤。他在白色的空茫之中开车。

蓦地,铲雪车的高压钠灯从浓雾中赫然出现,往前逼近,他惊恐地发现,别克的车头不是朝着钠灯的侧边,而是正对着头灯的中间。铲雪车一点也不讲究要谨守自己那一侧的道路,而哈洛兰又放任别克偏离车道。

铲雪车柴油引擎隆隆的咆哮声硬压过风的怒号,接着是汽笛声,又猛又长,几乎震耳欲聋。

哈洛兰的睾丸皱缩成两个装满刨冰的小皱囊,五脏六腑似乎变形成一大团橡皮黏土。白色的雪花当中突然出现色彩:冰雪凝结的橘色。他可以看到那辆高大的铲雪车,甚至连坐在单根长雨刷后司机打手势的身影都看见了。他还看见铲雪车v字形的翼型叶片,将更多的雪喷到道路左手边的路堤上,宛如苍白冒着烟的排气管。

叭叭叭叭叭叭叭!汽笛气愤地狂吼。

他紧踩油门,仿佛那是深爱女人的乳房,别克急速向右前方冲去。这边没有路堤;铲雪车的犁耙朝上而非朝下,想将雪直接推到悬崖下去。

(悬崖,啊对了,悬崖——)

哈洛兰左边的翼型叶片整整高过依勒克拉的车顶四英尺,相距不到一两英寸地迅速从旁经过。一直到铲雪车真正与他擦肩而过,哈洛兰都认为撞车无可避免。他一半祈祷,一半对男孩无声地道歉,如破布般支离破碎的祷告掠过他的心头。

然而铲雪车通过了,旋转的蓝灯在哈洛兰的后照镜中不断地闪烁。

他操纵别克的方向盘,转回左边,但是车丝毫不听指挥。急冲变成滑行,别克如做梦似的飘向悬崖边缘,从挡泥板底下激起雪花泡沫。

他迅速将方向盘转到另一边,朝滑行相反的方向,车子的前后开始交换位置。哈洛兰惊慌失措,用力踩刹车,紧接着感觉到猛烈的冲击。眼前的路消失了……他直视着大雪纷飞的无底深渊,及遥远、遥远的下方隐隐约约的绿灰色松树。

(我要死了,圣母玛利亚啊,我就要死了)

车子就在此停住,以三十度角向前倾斜,左边的挡泥板卡在护栏上,后轮几乎腾空。哈洛兰试着倒退时,轮子只是空转。他的心脏如鼓王金恩·克鲁帕般狂野地击打,咚咚狂跳。

他十分小心地下了车,绕到别克后边。

他站在那儿,无可奈何地看着后轮时,背后一个欢快的声音说:“哈啰,老兄,你八成是他妈的疯了吧!”

他转过身,看见铲雪车停在再过去四十码处,被狂吹的大雪遮住,只看得到暴露在外的一截深褐色排气管和顶上旋转的蓝灯。司机就站在他后面,穿着羊皮长大衣,外头再罩一件雨衣,头上戴着蓝白细条纹的工作帽,哈洛兰难以相信帽子居然顶得住逆风。

(胶水,肯定是胶水粘住的。)

“嗨,”他说,“你能帮我拖回到路上吗?”

“唔,我想我可以,”铲雪车司机说,“先生,你跑到这上头干吗?真是找死啊!”

“有急事。”

“什么事那么紧急!”铲雪车司机缓慢亲切地说,仿佛在和心智有缺陷的人说话。“如果你再大力一点点撞到那根栏杆的话,就得等到愚人节才有人救你出来了。你不是这一带的人吧,对吗?”

“不是。要不是事情像我说的那么紧急,我也不会在这儿了。”

“这样子吗?”司机随和地换个站姿,仿佛他们是在后面阶梯上闲聊,而不是站在大风雪中近乎大吼大叫,而且哈洛兰的车还悬在底下树梢的上方三百英尺处摇摆不定。

“你要往哪里去?埃丝蒂斯?”

“不,一个叫做全景饭店的地方,”哈洛兰说,“萨德维特再上去一点点——”

但司机阴郁地摇摇头。

“我想我非常清楚那地方在哪儿,”他说,“先生,你是绝对没办法上去老‘全景’的。埃丝蒂斯公园和萨德维特之间的路况糟透了。不管我们多辛苦地铲,雪就在我们后面马上堆积起来。我从几英里外的积雪中过来,那里中间该死的有将近六英尺高。而且就算你能到萨德维特,那又怎样?从那里一路到犹他州巴克兰的道路全都封闭了。没辙啦!”他摇摇头。“先生,绝对没法到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得试试,”哈洛兰说,使出最大的耐心以保持平常的口气。“有个男孩在上面——”

“男孩?不会吧!‘全景’九月底就关了。不可能开张到现在,太多像这样要命的暴风雪。”

“他是管理员的儿子,他遇上了麻烦。”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耐心啪的一声用尽。

“看在上帝的分上,今天剩下的时间你打算就站在这儿跟我闲扯淡吗?我知道,我都知道!现在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把车拖回马路上?”

“你这人性子很急啊,是吧?”司机评论,并没有因此特别烦躁。“没问题,坐回车里去吧!我的座位后头有条链子。”

哈洛兰回到驾驶座上,反应迟缓地现在才开始发抖。他的双手麻木得几乎完全没知觉。他忘了戴手套。

铲雪车后退到别克的车后,他看见司机拿着一捆长长的链条下车。哈洛兰打开车门大喊:“我能帮什么忙?”

“别碍事就够了,”司机回喊道,“这一下子就好。”

他说的是真的。当链条拉紧时,一阵颤动贯穿别克的车架,一秒钟后车子已回到路上,大约朝着埃丝蒂斯公园的方向。铲雪车司机走到车窗旁,敲敲安全玻璃。哈洛兰摇下车窗。

“谢谢,”他说,“我很抱歉对你大吼。”

“我以前也被吼过,”司机咧开嘴笑着说,“我想你是有点紧张。这个你拿着。”一副松软厚实的蓝色连指手套落在哈洛兰的膝上。“我想,等你又冲到路外头时会需要的。外面很冷。你戴着吧!除非你想要下半辈子都用编织的钩针挖鼻子。事后你再寄还给我,那是我太太织的,我非常喜欢。姓名和地址都直接缝在内衬里了。顺便说一声,我叫霍华德·柯特雷尔。等你不需要再用到的时候,再寄还给我。另外记住,我可不想还得去付不足的邮资啊!”

“好的,”哈洛兰说,“谢谢。感激不尽。”

“你小心点啊!我是很乐意自己带你去,不过我忙得跟猫在乱成一团的吉他弦里一样。”

“没关系。再次谢谢你。”

他准备摇起车窗,但柯特雷尔阻止了他。

“等你到萨德维特的时候——如果你真到得了萨德维特的话——你去一趟德尔金的康诺克加油站,就在图书馆旁边,不可能错过。找一位名叫赖瑞·德尔金的,告诉他霍华德·柯特雷尔指点你去的,你想要跟他租一辆雪上摩托车。你提我的名字,给他看那副手套,就会以优惠价格租到车。”

“再说一次谢谢。”哈洛兰说。

柯特雷尔点点头。

“这很奇怪,你不可能会知道‘全景’那上头有人遇到麻烦……电话线断了,我非常肯定。不过我就是相信你,有的时候我会有些直觉。”

哈洛兰点头。“我有的时候也有。”

“嗯。我知道你有。不过,你好好保重。”

“我会的。”

柯特雷尔最后挥挥手消失在风雷乱舞的微暗当中,他的工作帽仍神气活现地戴在头上。哈洛兰再度出发,雪链击打在道路的积雪上,好不容易挖得够深让别克动了起来。在他后面,霍华德·柯特雷尔用铲雪车的汽笛鸣声最后祝他好运,虽然真的没必要,但哈洛兰能感受到他真心祝自己好运。

一天之中两个闪灵的人,他想,那应该是某种好的预兆。但是他不相信预兆,无论好坏。况且一天遇见两个具有闪灵能力的人(他通常一年当中碰到的不超过四五个)也许没有任何意义。那种定局的感觉,那种他无法解释清楚

(就像很多东西被包裹起来)

的感觉仍盘踞在他心里。那是——

别克在过一处急陡的弯道时快要打滑到一边的路上去,哈洛兰谨慎地驾驶着,几乎不敢呼吸。他再度打开收音机,是艾瑞莎,艾瑞莎相当不错。任何一天他都可以与她分享他的赫兹别克。

又一阵突来的强风袭击车子,让车子晃动并滑来滑去。哈洛兰咒骂着风,更加弯身贴近方向盘。艾瑞莎唱完歌,紧接着主持人又上场,告诉他今天开车是找死的好方法。

哈洛兰啪的一声关掉收音机。

他的确成功抵达了萨德维特,虽然从埃丝蒂斯公园到那儿他开了四个半钟头。等到他上高地公路时天已全黑,但暴风雪并没有显示出减弱的迹象。有两次他得停在与引擎盖齐高的积雪前,等候铲雪车出现,在雪堆中凿洞。其中一次铲雪车出现在他这一侧的道路,又一次千钧一发的局面。那位司机仅是绕过他的车子,没有下车闲聊,不过他确实送来两根指头的手势,那是全美国十岁以上的人都认得的:很危险。

感觉上似乎越开近“全景”,他想要加快的冲动就变得越来越难以抑制。他发现自己几乎不间断地看手表,指针似乎跟着飞快起来。

在转上高地后十分钟,他通过两个路标。呼啸的风清掉了路标上的积雪,因此他能够看得到。第一个写着:萨德维特十英里。第二个写着:前方十二英里的道路冬季封闭。

“赖瑞·德尔金。”哈洛兰喃喃自语。他的黑脸在仪表板黯淡的绿色光芒下显得紧张而紧绷。此时是六点十分。“图书馆旁的康诺克加油站,赖瑞——”

就在这时它全力袭向他,那柳橙的味道和思想的力量,狂暴、憎恨,充满杀意:

(滚开你这肮脏的黑鬼这不关你的事你这黑鬼掉头掉头回去否则我们会杀了你把你吊死在树枝上你他妈的黑野人黑种然后再烧掉尸体我们就是这样对付黑鬼的所以现在马上掉头回去)

哈洛兰在车子密闭的空间内大声尖叫。这个讯息并非以言语传给他,而是以一连串好似画谜的影像,用可怕的力道猛烈撞入他的脑袋。他的双手离开方向盘,想要抹去那些画面。

于是车子的侧面撞到路堤,反弹回来,不断旋转,最后停住。后轮还在徒劳地空转。

哈洛兰迅速将车挡打入停车挡,然后以双手掩面。确切地说他并没有哭泣;他口中发出的是不规律的哼—嗯哼—嗯哼的声音,胸膛起起伏伏。他知道倘若这次猛烈攻击发生在任何一边有悬崖的路段上,他很可能现在已死。也许那是它们打的主意。它随时可能再攻击他。他必须防御。一股有可能是回忆、势力庞大的红色力量包围住他,他淹没在自己的天赋能力中。

他把两手从脸上挪开,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假如有东西想要再吓他的话,它并没有穿过。他被隔离起来了。

那孩子已出事了吗?噢天哪,小男孩已经出事了吗?

所有的影像中,最令他不安的是沉闷的重击声,好像槌子噼噼啪啪地打在厚起司上。那是什么意思呢?

(天哪,别是那小男孩。天啊!求求你。)

他将排挡杆降到低挡,一次加少许油进引擎。轮胎转动,卡住,转动,又卡住。终于,别克开始动了,车头灯光无力地穿过飞旋的风雪。他看一下表,现在快要六点半,他开始觉得其实非常迟了。

50.redrum

温迪·托伦斯犹豫不决地站在卧室中央,望着熟睡的儿子。

半小时前,声音停了;所有的声音——电梯、舞会,房间门开开关关的声音,都消失了。可是这非但没有令她安心,反而让她内心逐渐增强的紧张更为加剧,就像是风暴最后残忍的一击前的那种邪恶的宁静。但是丹尼几乎是立即睡着;先是进入时而抽搐的浅眠,在大约十分钟之前进入更深沉的睡眠。即使直接盯着他看,她也几乎看不出他狭小胸膛的缓慢起伏。

她好奇他上一次整晚熟睡是什么时候,没有做苦恼的噩梦,没有长时间在黑暗中警觉,聆听外头的狂欢——那是过去这几天,随着“全景”增强对他们三人的控制,她才开始听得到、看得到的。

(是真的灵异现象?还是集体催眠?)

她不知道,也不认为这很重要。不论是哪一种,发生的事都同样致命。她注视着丹尼,心想

(但愿他一直安睡)

倘若他不受惊扰,或许可以一觉睡到天亮。无论有何种天赋,他仍然是个小男孩,需要休息。

杰克才是她要开始担心的。

她忽然痛得皱起脸,把手从嘴巴上移开一看,发现自己扯下一片指甲。她一向努力保持指甲的完美。虽然还没长到可称为爪子,但形状依然很漂亮,而且

(你为什么担心起指甲来了?)

她轻轻一笑,但只发出颤抖的声音,并没有笑意。

先是杰克停止咆哮撞门。接着舞会又展开,

(或者舞会曾停过吗?是否有时候只是移到时间的不同角度,他们没法听见而已?)

而电梯不断碰撞发出的砰砰巨响,呼应着舞会的声响。之后那也停了。在新近的寂静中,丹尼沉沉入睡,而她却幻想自己听到几乎在他们正下方的厨房,传来低微、密谋的声音。一开始她当成是风声没予理会,风能模仿许多不同音域的人声,从围绕着门和窗框如临终般脆弱的低语,到屋檐下全力的尖叫……像低劣通俗剧中女人逃离凶手的叫声。然而,僵硬地坐在丹尼身边,那确实是人声的想法越来越具有说服力。

杰克和别人,讨论他如何逃出食物储藏室。

讨论谋杀他的妻儿。

在这几面墙内,谋杀不是新鲜事,以前就发生过了。

她走去暖气的通风口,把耳朵贴在上头,但就在那一刻火炉开始运转,任何声音都消失在地下室突然涌上的暖风中。五分钟前火炉再度停止时,这地方一片静默,只有风声、含沙的雪撒落建筑上的声音以及木板偶尔的嘎吱声。

她低头看自己撕裂的指甲,底下慢慢冒出一滴滴的小血珠。

(杰克逃出来了。)

(少胡说八道。)

(没错,他出来了。他从厨房拿了一把刀,或者也许拿了切肉刀。他现在正走上来,沿着楼梯踏板的边缘走,如此一来楼梯就不会嘎吱作响。)

(!你疯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一时间她看起来肯定会出声大喊。但是沉默依旧。

她觉得有人在监视她。

她转身瞪着夜色漆黑的窗户,一张带着黑眼圈、令人惊骇的惨白脸蛋,对她急促不清地说话,这是个可怕疯子的面孔,它一直隐藏在这几面哭嚎的墙内——

那只是玻璃外头结霜的图样。

她从一阵长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私语中舒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似乎听见,这回相当清楚,某处传来逗乐的窃笑。

(你是在自己吓自己。情况本来就够糟了。等到明天早上,你就准备住进精神病房吧。)

唯有一种方法能减轻恐惧,她知道是什么方法。

她必须走下去,确认杰克仍在食物储藏室。

非常简单。到楼下去,窥探一眼,再回楼上来。喔,顺便停下来拿登记柜台上的餐盘。煎蛋卷大概不行了,但是汤可以用杰克打字机旁的电炉重新加热。

(喔对啊,别被杀了,说不定他带着刀子躲在那儿呢!)

她走向梳妆台,试着甩去笼罩在身上的恐惧。散落在梳妆台上面的是一大堆零钱、一叠饭店载货车的加油账单、两个杰克随身携带却难得抽的烟斗……还有他的钥匙串。

她拿起钥匙串,握在手中半晌,又放下。她动过出去后将卧房门锁上的念头,但就是觉得不妥。丹尼在睡觉。模模糊糊的火灾想法闪过她的心中,还有其他啃噬得更用力的东西,但她没去多想。

温迪穿过房间,犹疑不定地站在门边片刻,然后从睡袍口袋拿出刀子,右手握住木制的刀柄。

她拉开门。

通到他们住处的短廊空荡荡的。墙上间隔规律的电气烛台全都耀眼地发着光,凸显出地毯蓝色的背景及弯弯曲曲、交织的图案。

(看见了吗?这里没有魂灵吧!)

(不,当然没有。它们希望你出去,希望你做些女人会做的蠢事,那正是你现在要做的事。)

她又开始迟疑,凄惨地困在原地,不想离开丹尼和安全的房间,同时又极为渴望能消除自己的疑虑,确认杰克仍然……安全地隔离起来。

(当然他还在里头。)

(可是那些说话声)

(根本没有说话声。是你的幻想。是风声。)

“那不是风声。”

她自己的声音吓她一跳,但是声音里十足的确信驱使她往前走。刀子在她身侧摆动,将不同角度的光反射在丝质的壁纸上。拖鞋在地毯摩擦出沙沙沙的声响。她的神经如电缆一般充满嗡嗡声。

她到达主廊的转角,仔细观望四周,她的神经紧绷,准备好随时迎接任何有可能看到的东西。

在那儿什么也没看见。

迟疑了一会儿后,她转过转角,开始沿着主廊往下走。朝幽暗的楼梯间所走的每一步都让她的恐惧加深,让她总是想起自己把沉睡的儿子留在身后,孤孤单单的无人保护。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听来似乎越来越响亮;她两度回头看,以说服自己没人在后面鬼鬼祟祟地接近她。

她走到楼梯间,把手搁在栏杆顶端冰冷的端柱上。到楼下大厅共有十九级宽广的台阶,她数过很多次,所以非常清楚。十九阶铺了地毯的楼梯上并没有杰克的身影。当然没有。杰克被关在了食物储藏室,锁在沉重厚厚的木门后,门上装有钢制插销。

但是大厅幽黑,而且满是黑影。

她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前方稍微靠左的位置,电梯的黄铜裂口嘲笑似的敞开着,邀请她踏入,享受一段生命之旅。

(不用了,谢谢)

电梯轿厢内垂饰着粉红及白色的绉纱彩带,五彩碎纸从两个管状的派对拉炮中迸发出来,倒在左后方角落的是香槟的空瓶。

她察觉到上方的动静,迅速转身,仰望通往漆黑二楼平台的十九级台阶,什么也没看见;然而眼角令她不安地感觉到,有什么

(东西)

在她眼睛能留意之前,跃回楼上走廊更幽暗的地方去了。

她再低头看着楼梯。

抓着木制刀柄的右手在流汗;她将刀子换至左手,在睡袍的粉红色毛巾布上擦了擦右掌,再把刀子换回右手。几乎没注意到她的大脑已经下令身体往前走,她开始下楼梯,左脚跨出后,再换右脚,左脚再接着右脚,一步一步,空着的手在扶手上轻轻地拖着。

(舞会在哪里?别让我把你们吓跑了,你们这捆发霉的裹尸布!没人吓得了拿着刀子的女人!我们来放点音乐吧!让气氛热烈一点吧!)

走下去十阶台阶,十二阶台阶,十三阶台阶。

一楼走廊的灯光透进一丝晦暗昏黄的光线到这儿,她记着必须将餐厅入口旁,或是经理办公室内的大厅电灯打开。

然而有道光线来自别处,微弱的白光。

无疑地,是日光灯,厨房里的。

她停顿在十三阶台阶,试着回想她与丹尼离开时是否关掉电灯,或是让灯开着。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她下方,大厅里,高背椅赫然显现在群聚的阴影中。一层积雪在大厅门的玻璃印上清一色的白。沙发靠垫的黄铜饰纽如猫眼般隐约地闪耀着。这儿有上百个地方可以躲藏。

她的双腿由恐惧支撑着,继续往下走。

现在十七阶,接着十八阶,然后十九阶。

(大厅层到了,女士。请小心地跨出去。)

舞厅门开得大大的,里面漆黑一团。里头传出稳定的滴答声,像是炸弹。她全身一僵,继而想起壁炉架上那个玻璃罩下的时钟。一定是杰克或丹尼上了发条……抑或是钟自己上的发条,就像“全景”里别的一切。

她转向接待柜台,意图穿过柜台门和经理办公室进入厨房。她可以看见原本计划当午餐的餐盘散发着黯淡的银光。

突然时钟敲了起来,发出不十分响亮的叮当声调。

温迪僵住,不住地用舌头舔着上颚。随后,她放松下来。时钟敲了八下,就这样而已。八点……五、六、七……

她默数算着钟声,忽然间似乎觉得在时钟静止前不该再行动。

……八……九……

(?九?)

……十……十一……

猛然间,迟了一步地,她恍然大悟,转身笨拙地跑向楼梯,已经明白自己太迟了。但是她怎么会知道呢?

十二。

舞厅内全部的灯光亮起,铜管乐器洪亮、尖锐的巨大声音响起。温迪大声尖叫,她的叫声与那些黄铜喇叭所发出的刺耳鸣响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摘下面具!”呼喊声回荡着。“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然后声音消退,仿佛走下时间的长廊,再度留下她孤身一人。

不,不是孤单一人。

她转身,他正朝她扑来。

是杰克,却又不是杰克。他的眼睛闪着空洞、凶残的光芒,熟悉的嘴巴如今挂着令人战栗、毫无喜悦的狰狞笑容。

他一只手里拿着短柄槌球的球杆。

“你以为把我关进去了?你以为自己办到了吗?”

球杆呼啸着划过空气。她往后退,被厚实的垫脚椅绊倒,跌倒在大厅的地毯上。

“杰克——”

“你这个婊子,”他低声说,“我很清楚你的本性。”

球杆再次以致命的速度咻咻地挥下,正打在她柔软的腹部上。她放声尖叫,突然淹没在无垠的痛苦中。朦朦胧胧地,她看见球杆弹回去。突如其来令她渐渐麻木的现实让她顿时领悟到,他打算用握在手中的球杆将她殴打致死。

她想要再对他呼喊,央求他看在丹尼的份上住手,但是他打得她喘不过气来,只能勉强发出微弱的呜咽,几乎算不上是声音。

“好啦!现在上帝为证,”他龇牙咧嘴地笑着说,将跪垫踢到一旁。“我想你会乖乖受罚了吧!”

球杆嘶鸣一声挥下。温迪滚到左侧,她的睡袍缠到膝盖上。球杆撞到地板上时猛然一震,从杰克的手中震脱。他不得不弯身捡起,趁他捡球杆的时候,她奔向楼梯,一口气终于抽噎着喘过来,腹部一阵阵地抽痛。

“婊子,”他龇牙咧嘴地说,迈步向她追去。“你这臭婊子,我想你总会得到报应的。我想你一定会的。”

她听见球杆呼啸着划过空中,接着右边爆发出极剧的疼痛,槌头刚好击中她的胸线下方,打断两根肋骨。她往前倒在台阶上,撞到受伤的那一侧,新的痛楚几乎将她撕裂。然而本能驱使她翻身,滚开,球杆飕飕地经过她的脸侧,明显仅差一英寸就击中。槌子发出一声闷响,重击在楼梯地毯深厚的呢绒上。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刀子,由于跌倒而从她手中震落的刀,就亮晃晃地躺在第四阶的楼梯上。

“婊子。”他又重述了一次。球杆落下。她用力挣扎着站起来,球杆正落在她的膝盖骨下方。她的腿下半部顿时像着了火似的,血顺着小腿肚流淌下来。紧接着球杆又再次挥下。她猛然把头一甩躲开球杆,槌子撞击在她的脖子与肩膀之间凹陷处的楼梯台阶上,擦去她耳朵上的一块皮肉。

他再度向下挥舞球杆,这一回她滚向他,滚下楼梯,进入他挥动的弧线中。当断掉的肋骨撞击、摩擦时,她发出惨叫。她用身体攻击他的小腿,他失去平衡,愤怒惊讶地大叫一声向后摔倒,两脚轻轻摇晃想继续踩稳在楼梯台阶上,想努力维持平衡,但最终他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球杆从他的手中飞脱。他坐起身,用惊愕的眼神瞪了她半晌。

“我会宰了你。”他说。

他翻滚过去,伸长手去抓球杆的握柄。温迪强迫自己站起来,左腿将一阵又一阵的疼痛直接传到臀部。她的脸色灰白,但却坚定。当他的手握住槌球杆的柄时,温迪跳到他的背上。

“噢,上帝啊!”她对着“全景”阴影幢幢的大厅高声叫着,将厨房刀子整个插入他的下背部,直至刀柄。

他在她底下身体一僵,然后发出尖叫。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不曾听过如此骇人的声音,仿佛饭店所有的木板、门窗都在尖叫。叫声似乎无穷尽地继续下去,而他在她重压下的身体僵硬不动。他们的姿势宛如挂在客厅作为装饰的骑士骑马图;他那红黑格子的法兰绒衬衫背部颜色越来越深,被逐渐扩散的血给浸透。

接着,他正面往前扑倒,猛然的震荡将她摔下来,正好撞到她受伤的胁腹,害她呻吟出声。

她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无法动弹,全身从头到脚无不剧烈地抽痛。她每吸一口气,都会觉得有东西恶狠狠地刺她,而擦伤耳朵所流出的血把脖子都弄湿了。

四周只有她吃力喘息的声音、风声,还有舞厅里时钟的滴答声。

最后她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楼梯。到达那儿后,她紧攀住端柱,头垂下来,一波波晕眩朝她袭来。等到头晕稍微过去,她开始攀爬,利用没受伤的腿,并用手臂拉着楼梯扶手往上走。她一度抬起头来,期待能看见丹尼在那里,但楼梯上空无一人。

(感谢上帝,他自始至终都在睡觉,谢天谢地。)

爬了六级台阶她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她的头低垂,金发盘绕在扶手上。空气呼呼地通过喉咙令她疼痛,仿佛里面长了倒钩似的。她的脖子右侧一大片肿胀、发烫。

(加油啊温迪振作点老朋友等到把身后的门锁上再来瞧瞧伤势吧!还剩下十三阶台阶要爬,不算太糟。等你到楼上走廊时就可以爬行的。我允许你爬行。)

她在断裂的肋骨可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深吸一口气,然后半拉、半跌地一级一级攀上台阶。

当她到达第九阶台阶,几乎快爬到一半时,杰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你这婊子,你杀了我。”

如午夜般阴暗的恐惧席卷过她全身。她回过头,看见杰克缓缓地站起来。

他的背弯着,因此她能看见厨房刀子的柄插在上面。他的眼睛似乎紧缩,几乎消失在周围苍白、下垂的皮肤皱折之中。他的左手松弛地抓着短柄槌球的球杆,槌子末端血淋淋的,她粉红色毛巾布睡袍的碎片黏在差不多正中央的位置。

“我会好好惩罚你。”他喃喃地说,开始蹒跚地走向楼梯。

温迪害怕得啜泣起来,又开始奋力往上攀登:十级、十二、十三。然而一楼走廊看起来仍如遥不可及的山巅一般的高远。她现在喘着气,胁腹抗议地尖叫,头发杂乱地在面前来回摆荡,汗水刺痛她的双眼。耳边似乎充满舞厅里圆罩时钟的滴答声,与其呼应的是,杰克开始爬楼梯所发出的气喘吁吁、极为痛苦的喘息声。

51.哈洛兰抵达

赖瑞·德尔金是个高瘦的男人,一脸阴郁的表情,头顶上是浓密的红色长发。哈洛兰找到他时,他正要离开康诺克加油站,闷闷不乐的脸深埋在军队发放的连帽雪衣中。无论哈洛兰从多远的地方来,他在这种暴风雪的日子都不愿意再接任何生意,甚至不情愿将两台雪上摩托车之一租借给这名坚持要上老“全景”、对他怒目而视的黑人。在萨德维特这个小镇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当中,这家饭店臭名昭彰。那上面发生过谋杀案;一群流氓经营过那地方一阵子,无情的商人也经营过一阵子。而发生在老“全景”的事从来没有登上报纸,因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是萨德维特的居民对此相当清楚。饭店的女服务生大多来自这儿,而女服务生看到的事可多了。

不过,当哈洛兰提及霍华德·柯特雷尔的名字,并展示给德尔金看蓝色连指手套内侧的标签后,这位加油站老板的态度软化了。

“他叫你来这儿的啊?”德尔金询问,打开修车间的锁,带领哈洛兰进去。“知道那老废物还有点脑筋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他完全没有了呢!”他轻轻拨一下开关,一排非常陈旧、非常肮脏的日光灯发出嗡嗡声,懒洋洋地亮起来。“老兄,你怎么会突发奇想要上去那地方啊?”

哈洛兰的精神快要崩溃。进入萨德维特的最后几英里状况非常糟糕,一度有强风以肯定超过六十英里的时速吹得别克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目前还有好几英里的路要走,只有老天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为男孩感到害怕。现在差十分钟就快七点了,他还要再从头说一次这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上面有人遇到麻烦,”他非常谨慎地说,“管理员的儿子。”

“谁?托伦斯的男孩?他会有什么麻烦?”

“我不清楚。”哈洛兰咕哝地说。他对这需要花费的时间感到厌烦。他在和一个乡下人说话,他很清楚所有的乡下人同样都觉得做生意需要拐弯抹角,在投入买卖的核心前,必须先嗅一嗅周围的边边角角。但是现在没时间了,因为他是个吓坏了的黑鬼,假如对话再继续久一点,他可能直接决定慌忙逃走。

“听着,”他说,“拜托。我需要上去,我得有辆雪上摩托车才上得去。我会付你钱,但是拜托,让我可以继续做我的事!”

“好啦,”德尔金丝毫不以为意地说,“如果是霍华德叫你来的,那就没问题啦。你就用这辆北极猫吧!我会加五加仑的汽油到油桶里。油箱是满的,我想,够载你上去再下来。”

“谢谢。”哈洛兰说,口气并不十分镇定。

“我收你二十美元,那包含乙基汽油。”

哈洛兰从皮夹摸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递给他。德尔金几乎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衬衫口袋。

“我想或许我们最好连外套也交换一下,”德尔金说着,脱掉他的连帽雪衣。“你那件大衣今晚不管用。你还雪橇时再跟我换回来。”

“喔,嘿,我不能——”

“别跟我争,”德尔金打断他,仍然很和善地。“我不会把你送出去冻死。我只需要走两条街就到自己的晚餐桌上了。拿过来吧!”

哈洛兰有点头昏脑涨的,用自己的大衣换来德尔金有羊毛衬里的连帽雪衣。头顶上的日光灯微微地嗡嗡作响,让他想到“全景”厨房里的电灯。

“托伦斯的男孩,”德尔金摇摇头说,“长得很好看的小家伙,对吧?他跟他爸在真的下雪前常常来这里,大多时候是开饭店的货车。在我看来,他们两个真的黏得很紧。那是个爱他爸爸的小男孩。希望他平安无事。”

“我也希望如此。”哈洛兰将雪衣的拉链拉上,帽子系好。

“我帮你把这车推出去。”德尔金说。他们把雪上摩托车推过沾满油污的混凝土地面,往停车场推去。“你以前骑过这种车吗?”

“没有。”

“喔,这没什么啦!操作指南贴在仪表板上,不过实际上只有停车和启动而已。油门在这里,就像摩托车的油门一样。刹车在另一边。转弯时身体跟着倾斜。这辆宝贝在压实的积雪上可以跑到七十,但是在这种粉状雪上,车速连五十都达不到。”

他们到了加油站前面积满雪的空地,德尔金提高音量,好让声音压过不断袭来的风声。“沿着路开啊!”他对着哈洛兰的耳朵大喊,“注意护栏的柱子和路标,我想你就不会有事的。如果你冲到路外头,就死定了。明白吗?”

哈洛兰点点头。

“等我一下!”德尔金吩咐他,接着跑回汽车库里。

在他离开的期间,哈洛兰转动钥匙启动引擎,加大一下油门。雪上摩托车喀隆几声后,莽撞而不稳地启动了。

德尔金回来时,拿着一个红黑色的滑雪面罩。

“把这个戴在帽子底下!”他喊道。

哈洛兰套上面罩。面罩非常紧贴,但是阻隔了刀子般的寒风,护住脸颊、额头和下巴。

德尔金倾身靠近,好让哈洛兰听得见他说的话。

“我猜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就像霍华德有时候一样,”他说,“那无所谓,只不过那地方在这一带的名声不大好。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把来复枪。”

“我不认为那会有什么用处。”哈洛兰回喊道。

“随你的便。不过,如果你接到男孩的话,把他带到桃子巷十六号,那位太太会供应一些汤。”

“好的。感谢你所提供的一切。”

“你当心点!”德尔金叫嚷着,“沿着路开啊!”

哈洛兰点点头,慢慢转动油门。雪上摩托车隆隆地前进,车前灯在繁密落下的大雪中,干净利落地切出圆锥形的光亮区块。他从后视镜中看见德尔金举起的手,他也举起自己的手回礼。然后他轻轻将把手柄推向左边,骑到主街上,雪上摩托车平稳地行驶在街灯投射出的白光下。车速表保持在时速三十英里。现在时刻是七点十分。在“全景”,温迪和丹尼在睡觉,杰克·托伦斯正和前任管理员讨论生死攸关的事。

沿着主街行驶了五条街后,到达街灯的尽头。有半英里左右都是小房子,全都房门紧闭以抵挡暴风雪,再过去是只有狂风咆哮的黑暗。除了雪上摩托车头灯微弱的光照之外,四周毫无灯火。在漆黑之中,恐怖再度攫住他,如孩子般的恐惧、忧郁和沮丧。他不曾觉得如此孤单过。当萨德维特少数的几盏灯逐渐减弱,继而消失在后视镜中,有好几分钟,想要掉头回去的冲动几乎难以抑制。他了解到尽管德尔金如此担心杰克·托伦斯的孩子,但也没有提出要骑上另一辆雪上摩托车和他一起来。

(那地方在这一带的名声不大好。)

咬紧牙关,他再多加两下油门,看着车速表的指针爬过四十,维持在四十五。他似乎飞快地前进,然而他仍担心不够快。以这种速度,他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才能抵达“全景”。但是速度再快的话,他恐怕永远也到不了了。

他的眼睛紧盯着飞逝而过的护栏,及安置在每个护栏顶端、十分硬币大小的反光片。许多都埋在积雪下。有两次他惊险地发现过晚地看见弯路的标示,感觉雪上摩托车骑上掩盖住陡坡的雪堆,再转回到道路夏天原本该在的位置。里程表以令人抓狂的缓慢节奏报着里程数——五、十,好不容易到十五。即使罩在编织的滑雪面罩后头,他的脸依然开始冻僵,双腿也渐渐失去知觉。

(我想我该花个一百大洋买件滑雪裤。)

每过一英里,他的恐惧就加深,仿佛这地方的空气有毒,你越靠近毒气就越浓。以前曾经像这个样子吗?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全景”,也有其他人跟他有相同的感觉,但从来不曾如此。

他感觉得出在萨德维特外围几乎将他击垮的声音仍旧企图闯入,通过他的防护网进入里头柔软的核心。假如它在二十五英里前威力就很强大了,那现在将变得多么强呢?他无法完全将它摒除在外。有些东西悄悄渗入,让他的大脑潜意识中充斥着不祥的影像。他得到越来越多的影像:浴室里一名受重伤的女人,抬起双手徒劳地抵御殴打,他越来越觉得那女人肯定是——

(天哪,当心!)

他前方的路堤就像货运列车向他逼近。胡思乱想之际,他没注意到转弯的路标。他猛然将雪上摩托车使劲向右转,车子立刻回转,同时倾斜着滑出去。底下传来压雪履带在岩石上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他以为雪上摩托车会把他甩出去,而车子的确如在刀锋,平衡般摇晃了一阵,之后才半行驶、半滑回遭大雪掩埋而多少较为平坦的路面。悬崖就在他前方,车头灯映照下的路突然消失在积雪中,再过去就是一片漆黑。他将雪上摩托车转到另一个方向,颈部的脉搏虚弱地跳动着。

(要行驶在道路上啊!迪克老友。)

他强迫自己再加一下油门,现在车速表的指针固定在将近五十。风呼啸狂吼,车头灯刺探着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绕过积雪成堤的弯道,看见前方微微闪动的灯光。仅此一瞥,紧接着隆起的地层就遮住了亮光。那一瞥太过短暂,因此他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不久,另一次转弯让灯火再度映入眼帘,稍微近些,持续了几秒。这回他不再质疑真实性,他以前从方才这个角度看过太多次了。是“全景”。看来像是一楼及大厅层的灯光。

他的某些恐惧——担心会骑车冲出路外,或是在没看见的弯道撞毁雪上摩托车的担忧——彻底消失。车子稳当迅速地驶入s弯道的前半段,那是他一步一步都极有把握记得的路段,就在这时候车头灯辨别出

(噢我的老天爷啊,那是什么)

挡在他前方的路中间,以鲜明的黑白色所勾勒出的物体。哈洛兰起先认为是硕大得可怕的灰狼,风雪将其从高地区域驱赶下来。然而当他逐渐接近,辨认出那是什么后,他感到万分惊恐。

不是狼,而是狮子。树篱狮子。

它的面貌掩盖在黑色的阴影及粉状的细雪下,腰腿上紧发条准备跳跃。它确实一跃而起,弹跃的后腿所扬起的粉状雪,无声地迸发出透明的闪光。

哈洛兰大叫一声将把手用力向右转,同时低下身子。抓伤、撕裂的疼痛胡乱地划过他的脸、脖子和肩膀。滑雪面罩连背面整个被撕开。他被雪上摩托车抛出去,掉到雪地里,犁过雪堆,滚过去。

他能感觉到它朝自己冲来。他的鼻孔嗅到绿叶和冬青的苦味。巨大的树篱脚爪击中他的腰背,他在空中飞出十英尺远,全身摊开宛如破布娃娃。他看见雪上摩托车——无人骑乘,直撞上路堤,前轮翘起,车头灯探照着天空,然后砰的一声掉落,停止转动。

树篱狮子接着扑到他身上,只听见轻微爆裂的沙沙声响。有东西刮过雪衣前襟,将衣服撕成碎片。也许是坚硬的细枝,但哈洛兰知道是爪子。

“你不该在这儿!”哈洛兰对着边绕圈子边咆哮的树篱狮子大喊:“你根本不该在这儿!”他挣扎着站起来,朝雪上摩托车走过去,走到一半时,狮子突然扑向前,用针尖似的脚爪猛打他的头。哈洛兰看见无声的爆炸火花。

“你不该在这儿。”他又说一次,但只剩越来越微弱的低喃。他的膝盖失衡,让他跌进雪中。他爬向雪上摩托车,右脸一片血淋淋的。狮子再度攻击他,将他像乌龟般地翻转过来。它嬉闹似的大吼。

哈洛兰奋力地将手伸向雪上摩托车,他所需要的在车上。但狮子再次扑上他,对他又撕又抓。

52.温迪与杰克

温迪冒险再回头看一眼。杰克在第六级台阶上,同她自己一样紧攀住楼梯扶手。他仍张嘴笑着,暗褐色的血液从咧开的嘴边缓缓流出,顺着下颚的线条滑落。他朝她露出牙齿。

“我要狠狠敲你的脑袋,把你的脑袋砸个稀巴烂。”他再费劲爬上另一级台阶。

惊慌激励着她,使得胁腹的疼痛减弱一些。不顾身上的痛楚,她尽快地使劲往上拉,突然使出力气猛拉扶手。好不容易到达顶端,她往后瞄了一眼。

他的力气似乎逐渐增加,而不是减弱。他距离顶端仅剩四级台阶,一边用右手拼命往上拉,一边用左手的球杆测量距离。

“就在你后面啊!”他用淌血咧开的嘴气喘吁吁地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马上就追上你了,婊子。接受惩罚吧。”

她跌跌撞撞地逃往主廊,双手压着胁腹。

一间客房的门猛地打开,一个戴着绿色食尸鬼面具的男人蹦出来。“很棒的舞会,对吧?”他正对着她的脸尖叫,拉扯派对拉炮上涂了蜡的细绳。随着回响的爆炸声,绉纱彩带突然间飘落在她四周。戴着食尸鬼面具的男人呵呵笑着,砰地甩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整个人往前跌倒在地毯上。右胁腹似乎疼到爆裂,她拼命避免陷入意识不清的黑暗中。朦朦胧胧中,她听见电梯又在运转,张开的手指底下可以看见地毯的图样好像在动,纵横交错地摇摆缠绕。

球杆砰的一声落在她后面,她啜泣着往前一扑。转过头,看见杰克摇摇晃晃向前走,东倒西歪地,举起球杆往下一挥后立刻摔倒在地毯上,喷出一大口鲜血在地毯的呢绒上。

槌头直接击在她的肩胛骨中间,一瞬间疼痛过于剧烈,她只能扭动身体,双手张开又紧握。她清楚地听见体内有什么断裂了,好一会儿她只有隐约、微弱的意识,仿佛只是透过一层朦胧的薄纱在观察这些事。

然后完整的意识恢复,恐惧与疼痛随之而来。

杰克试着起身,好完成任务。

温迪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毫无可能。她一用力,就感觉似乎有电流顺着背部上下窜动。她开始以侧泳的姿势爬行。杰克爬着追她,利用槌球的球杆当作支柱或拐杖。

她到达转弯处,用双手奋力猛拉墙角,使劲绕过去。她的恐惧加深了,原本她不相信这是可能的,但事实如此。无法看见他,或是不知道他有多接近,比之前还要恐怖百倍。她扯掉一撮撮地毯的呢绒竭力将自己拉向前,当她爬到这条短廊的一半时,才注意到寝室的门大敞着。

(丹尼!噢天啊!)

她强迫自己跪起来,接着拼命手指用力抓着旁边的墙纸站起来,手指在丝质壁纸上滑动,指甲扯落些许细长条的壁纸。她忽略疼痛,半走、半拖着脚步经过门口,此时杰克绕过远处的转角,倚靠着球杆,朝打开的门猛冲过来。

她抓到梳妆台的边缘,把身体支撑起来靠在上头,并且急忙抓住门框。

杰克对她吼叫:

“你不准把门关上!可恶啊,你胆敢把门关上!”

她砰地把门关上,闩上插销。她的左手胡乱摸找着梳妆台上零乱的东西,将硬币碰落到地板上,向四面八方滚去。就在球杆呼啸着挥落在门上,使得门在门框内震颤时,她的手终于抓到钥匙串。她戳了二次才把钥匙插入锁孔,向右一转。听见锁簧弹落的声音,杰克立即高声大吼。球杆连续轰隆隆地击打着门,让她畏怯地向后退。他的背上插着刀怎么还能办得到这种事?他从哪里找到这等力气?她想要朝着上锁的门放声尖叫:你为什么没死?

然而她只是转身。她和丹尼得走进附设的浴室,并且把那扇门也锁上,以防万一杰克真的能突破卧室门。顺着送菜升降机井逃下去的疯狂念头突然闪过她的心头,不过她否决了。丹尼够瘦小,能塞得进去,但她没办法控制牵引的绳索。他很可能一路摔到底。

必须到浴室里。如果杰克连那里也突破的话——

但是她不容许自己想下去。

“丹尼,宝贝,你得醒来——”

然而床铺是空的。

刚才他开始睡得比较熟的时候,她帮他盖上毛毯和一床被。现在全都掀开了。

“我会逮到你的!”杰克吼叫着,“我会逮到你们两个人的!”每隔一个字就会插入槌球杆的重击声,但是温迪全都忽视。她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无一人的床铺上。

“出来!打开这该死的门!”

“丹尼?”她低声轻唤。

肯定是……在杰克攻击她的时候,他感应到了,如同他向来似乎能感应到激动的情绪一般。或许他甚至在噩梦中预见了整件事。他躲起来了。

她动作不灵活地跪下去,忍受肿胀流血的腿突来的另一波剧痛,察看床底下,但除了尘埃和杰克的卧室拖鞋外,什么也没有。

杰克叫嚷着她的名字,这一次当他挥动球杆时,门上的一个长条木头碎片弹出,噼啪一声从硬木板上掉落。接下来的一击带来令人不舒服的破碎断裂声,像是手斧劈干柴的声音。沾满鲜血的槌头,凭它自己的本事击碎凿开,敲穿门上新开的洞,抽出后又落下,让木头碎片飞到房间的另一头。

温迪利用床脚奋力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房间另一头的衣柜。断裂的肋骨刺着她,她不禁呻吟出声。

“丹尼?”

她狂乱地将挂着的衣物拨到一旁;有些从衣架上滑落,毫不优雅地飘落到地板。他不在衣柜里。

她跛着脚走向浴室,到达门边时,她回头一瞥。球杆再度哗啦一声地击破门,把洞再扩大,接着出现了一只手,摸找着插销。她惊恐地发现她将杰克的钥匙串悬挂在了门锁上。

那只手猛然将插销拉开,拉开时碰到那串钥匙。钥匙发出愉快的叮当声。那手得意扬扬地抓住钥匙。

她呜咽着,努力地挤进浴室,就在她使劲关上门的那一刻,卧室门猛然打开,杰克怒吼着冲进来。

温迪闩上插销,扭上弹簧锁,拼命地四处张望。浴室里没人,丹尼也不在这里。但是当她看见药柜镜子中自己满是血污、惊骇的脸孔时,她很庆幸。她从不认为孩子应该目睹父母亲的小争吵。也许此刻咆哮着在卧室走来走去、把家具翻倒砸毁的东西,会在追逐她儿子之前终于瘫垮。或许,她想,也有可能由她更严重地伤害它……或者,杀了它。

她的目光迅速掠过浴室中机器制的平滑陶瓷表面,找寻任何可当成武器的东西。那边有一块肥皂,但就算包裹在毛巾里,她也不认为有足够的杀伤力。其他每样东西都是固定住的。上帝啊!她难道无计可施了吗?

门外,野兽破坏的声音持续不断,伴随着口齿不清的吼叫,像是他们会“惩罚他们”以及“为他们对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他会“让他们明白谁是老大”。他们是“没用的小狗”,两个人都是。

外头传来她的唱机翻倒时砰的一声巨响,二手电视的映像管砸碎时重浊的碰撞声,接着窗玻璃哐当一声后,一阵冷风从浴室门底下钻进来。另外还有,杰克从他们相拥共眠的两张单人床上将床垫扯下时所发出低闷的重击声。还有他用球杆胡乱敲打墙壁时的砰砰声。

虽然如此,在那咆哮、抱怨、发怒的声音中并没有真正的杰克。那声音时而转换成自怜声调的哀号,时而升高成骇人的尖叫;令她胆寒地回想起高中时暑期打工的医院,偶尔从老人病房传来的那种尖叫声。老年痴呆症。外头的人不再是杰克。她听见的是“全景”本身发狂、精神错乱的声音。

球杆撞击浴室的门,敲下一大块薄薄的镶板。半张疯狂抽搐的脸直瞪着她。嘴巴、脸颊和脖子上鲜血淋漓,她唯一看得见的那只眼睛细小、贪婪,露着凶光。

“你这贱货,没地方可逃了。”它咧开嘴笑着对她气喘吁吁地说。球杆再度落下,将木头碎片打进浴缸,飞到药柜的镜面上——

(!药柜!)

她转身时发出拼死的哀鸣,暂时忘却疼痛,猛然将药柜上镶着镜子的门打开。开始笨手笨脚地翻找里头的物品。身后嘶哑的声音怒吼着:“我马上进来了!你这只猪,我马上就进来了!”它以机器般规律的狂暴动作拆毁那扇门。

瓶瓶罐罐在她疯狂搜寻的手指前倒下——咳嗽糖浆、凡士林、可丽柔草本精华洗发精、双氧水、苯佐卡因麻醉剂——全都掉进水槽摔得粉碎。

她的手刚握住双刃刮胡刀片的分片器,就听见那只手在摸索插销和弹簧锁。

她滑出一片刮胡刀片,紧张地摸弄着,呼吸变成刺耳浅短的喘息。她割伤了自己的拇指根。转过身去割那只手,它已经转开弹簧锁,正在摸找插销。

杰克放声大叫,手猛然缩回。

喘着气,刮胡刀片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她等待他再尝试。他试了,她再乱割。他再度尖叫,想要抓住她的手,她再割他。刮胡刀片在她手里旋转,再次割伤她,然后掉落在马桶旁边的地板上。

温迪再从分片器滑出另一片刀片等着。

另一间房有动静——

(?走开了?)

有声音从卧室窗户那边传过来,是马达。高亢,如昆虫似的嗡嗡声。

杰克发出怒吼,然后——没错,没错,她很确定——他离开管理员的住处,费力穿过一片狼藉朝外面的走廊走去。

(?谁来了?是巡逻队员?还是迪克·哈洛兰?)

“噢上帝啊!”她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喃喃低语,嘴巴似乎充塞了断裂的木片和老旧的锯木屑。“噢神啊!噢求求你。”

她得马上离开,得去找她儿子,这样他们才能肩并肩地面对其余的噩梦。她伸出手去摸插销,手臂仿佛伸长好几英里远似的,最后好不容易把插销拉开。她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忽然间确信杰克只是假装离开,其实是在等着她,这个可怕的想法把她吓坏了。

温迪张望四周。房间是空的,起居室也是。到处都是凌乱、破碎的物品。

衣柜里呢?也是空的。

顿时,眼前一片朦胧、深浅不一的灰色向她袭来,她跌在杰克从床铺扯下来的床垫上,失去了意识。

53.哈洛兰遇袭

哈洛兰触及翻覆的雪上摩托车时,一英里半外的温迪正努力爬过转角,进入通往管理员住处的短廊。

他想要的不是雪上摩托车,而是用两条松紧带绑在车后面的汽油桶。他的双手仍戴着霍华德·柯特雷尔的蓝色连指手套,抓住顶端的松紧带,将带子解开,此时树篱狮子在他背后咆哮,那声音仿佛是在他的脑袋里,而不是发自外部。强劲、有刺的一掌击中他的左腿,打得膝关节发出哀鸣,让它别指望还能弯曲自如。哈洛兰紧闭的牙关逸出一声呻吟。它已厌倦了玩弄他,现在随时都会扑过来杀死他。

他紧张地摸找第二条带子。黏稠的血液流进他眼睛。

(吼叫!掌掴!)

又一下抓过他的臀部,差点让他摔倒,再次滚离雪上摩托车。他拼了老命地——并非夸大其词——支撑住。

接着他解开第二条松紧带,紧抱住汽油桶,这时狮子再度攻击,使他翻转身子仰躺在地。他再次看见它,只是黑暗及降雪中的一团影子,与活动的石像怪兽一样令人惊骇。哈洛兰扭转汽油桶的盖子时,这个活动的影子高视阔步地走向他,踢起一团团的雪雾。当它再次向前时,盖子旋开了,释放出汽油的刺鼻气味。

哈洛兰努力跪起身,当它低伏着以不可置信的快速袭击他时,他把汽油泼洒在它身上。

它发出嘶嘶、吐唾沫的声音,往后退。

“汽油!”哈洛兰大喊,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厉。“会烧死你的,宝贝!期待一下结果吧!”

狮子再度攻击他,仍然愤怒地吐着唾沫。哈洛兰再次泼它,但这一回狮子并没有退让。它向前猛攻。哈洛兰感觉到,而不是实际看见,它的头对准他的脸,他猛地往后退,稍微避开。然而狮子仍斜斜地击中他的胸腔上部,那儿爆发一阵剧痛。他仍抓着油桶,汽油从里头汩汩流出,泼在他的右手及手臂上,冷得要命。

此时他如雪天使般地四肢摊开仰躺着,距离雪上摩托车的右边大约十步。嘶嘶作声的狮子庞然耸立在他左边,又逐渐迫近。哈洛兰觉得能看见它的尾巴在抽动。

他猛力扯下右手上柯特雷尔的手套,尝到一股浸透的羊毛和汽油味儿。他扯开雪衣的下摆,再把手塞入裤子口袋。口袋里,和钥匙、零钱放在一起的是非常破旧的芝宝(zippo)打火机,一九五四年在德国买的。铰链坏过一次,他送回芝宝原厂,他们免费帮它修好,一如广告所说的。

刹那间,一波波梦魇般的想法充溢他的脑海。

(亲爱的芝宝我的打火机被鳄鱼吞噬从飞机上掉落消失在太平洋海沟在“突出部之役”中鬼德军的子弹下救了我亲爱的芝宝如果这个混蛋点不起来那只狮子就会把我的头撕掉。)

打火机拿出来了。他啪嗒一声弹开盖子。狮子冲向他,宛如撕裂布料的咆哮声,他的手指轻弹点火的滚轮,火花一闪,点着了。

(我的手)

他浸满汽油的手倏地着火燃烧,火焰顺着雪衣的袖子往上跑,不疼,还不痛,狮子畏惧于眼前突然熊熊燃烧的火炬,这只有眼睛、嘴巴的可怕树篱雕像晃动着,惊慌而逃,但太迟了。

哈洛兰痛得挤眉弄眼,将燃烧的手臂钻入狮子坚硬扎人的侧面。

一瞬间整只怪物燃烧起来,成为在雪上腾跃、扭动身体的柴堆。它愤怒而痛苦地狂嗥,歪歪扭扭地从哈洛兰身边退开,仿佛在追逐自己着火的尾巴。

他将自己的手臂深深插入雪中,灭了火焰,好一会儿视线一直盯着树篱狮子濒死的痛苦挣扎。半晌,他喘着气站起来。德尔金连帽雪衣的袖子净是烟灰,但并未烧坏,他的手也是如此。山坡下距离他站的位置三十码的地方,树篱狮子变成一团火球。火星在天空飞舞,又被狂暴的风迅速夺走。有一瞬间它的肋骨和头盖骨全都遭橘红色的火焰腐蚀,然后它似乎崩溃、瓦解,分散成若干燃烧的火堆。

(别管它了。继续向前走吧!)

他拿起汽油桶,挣扎着走向雪上摩托车。他的意识似乎忽隐忽现,呈现出家庭电影般的剪辑和零星片段,但是绝对没有完整的影像。其中一个片段,他意识到自己奋力将雪上摩托车扶正,然后骑上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好一阵子无法移动。在另一个片段,他重新绑好仍余半桶的汽油桶。头因为油气而剧烈地砰砰作痛(他想,一方面也是因为与树篱狮子搏斗导致的),他由身边雪地里冒热气的孔发现自己方才吐过,但他记不得是什么时候。

雪上摩托车的引擎仍热着,马上就发动了。他均匀地转动油门,车子向前冲去,一连串足以折断颈部的颠簸让他的头痛更加剧烈。起初雪上摩托车像喝醉了酒似的左右摇摆着前进,不过他稍微站起来,把脸探到挡风玻璃上,迎着锋利而刺骨的疾风,驱走一些恍惚。他把油门再加大一点。

(其余的树篱动物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但是至少他不会再毫无警觉地遭受袭击。

“全景”赫然耸现在他面前,亮灯的一楼窗户投映出狭长的黄色长方形到雪地上。车道尽头的大门锁住了,他机警地环顾四周后下了车,祈祷刚才从口袋掏出打火机时没有弄丢钥匙……没有,钥匙还在。他在雪上摩托车车头灯投射的亮光下翻找钥匙,找到正确的那把后解开挂锁,任其掉落在雪中。起先他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都移动不了大门;他疯狂刨开大门四周的雪,不管头部阵阵的剧痛以及另一只狮子可能从后方偷偷接近的恐惧,设法将门拉离门柱一英尺半,再挤进裂缝,用力推。他让门再移动两英尺,留足够的空间给雪上摩托车,让车子挤过去。

蓦地他留意到前方的黑暗中有动静。那些树篱动物,所有的,都聚集在“全景”阶梯的底部,看守着进出的道路。狮子来回踱步,狗的前爪搁在第一级台阶上站着。

哈洛兰加足油门,雪上摩托车往前一跃,背后喷起一团雪。管理员的住处内,杰克·托伦斯听见逼近的引擎那尖锐如黄蜂的嗡嗡声时猛然转头,突然又费力地朝走廊移动。那婊子现在不重要了。那婊子可以等一下,现在先解决这个肮脏的黑鬼。这个肮脏、好管闲事的黑鬼居然来插手不归他管的事。先解决他,再解决他儿子。他会让他们瞧瞧。他会让他们知道……他……他具有管理的才干。

外头,雪上摩托车的速度急速飙升,饭店仿佛朝车子急涌过来。大雪打在哈洛兰的脸上,车头灯临近的强光聚焦在树篱狼犬的脸及空洞无眼窝的眼睛上。

树篱狼犬退缩,留下一条通路。哈洛兰用尽仅存的力气猛拉雪上摩托车的龙头,车子急遽地反转半圈,扬起一大片雪雾,险些翻倒。车尾撞到门前阶梯的底部,反弹了一下。哈洛兰立即跳下车,跑上台阶。他绊倒,跌下去,再爬起。狗在低沉地咆哮——又像在他脑子里——就紧贴在他身后。有东西撕裂雪衣的肩膀,紧接着他人就到了门廊,安全地站在杰克从雪中铲出的狭窄通道里。它们体型太大无法塞进这儿。

他到达通向大厅的巨大双扇门边,再度翻找钥匙。一边找,一边试试看门把,门把毫无阻碍地转动了。他推开门进去。

“丹尼!”他以嘶哑的声音喊着,“丹尼,你在哪里?”

回应的只有沉默。

他的目光搜寻着大厅,一直到宽广楼梯的底部,不由得发出刺耳的抽气声。地毯上到处喷溅着血液。有一小块粉红色毛巾布睡袍的碎片。血迹一路通到楼梯上,扶手上也泼溅着鲜血。

“噢上帝啊!”他喃喃地说,再度扬声叫唤,“丹尼!丹尼!”

饭店的寂静仿佛是在嘲弄他似的,传来十分相近、狡诈而邪恶的回音。

(丹尼?谁是丹尼?这里有谁认识丹尼吗?丹尼,丹尼,谁抓到丹尼?有人要玩旋转丹尼的游戏吗?把尾巴别在丹尼的身上?滚出去,黑人小鬼。这里压根儿没人认识丹尼。)

老天,他历经千辛万苦而来,难道太迟了吗?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他两阶并作一阶地跑上楼,在一楼的顶端站住。血迹一路通向管理员的住处。他开始走向短廊时,恐惧轻轻地爬进他的血管,进入他的大脑。树篱动物很可怕,但这更严重。在他心中,已经确定自己走到那儿时,将会看见什么样的情景。

他不急着看到。

哈洛兰走上楼梯时,杰克一直躲藏在电梯里。现在他从后头悄悄接近雪衣上覆盖着一层雪的人影,身上一道道鲜血及血块的幽灵,脸上浮现微笑。他尽可能高高地举起槌球杆,在背后可憎的裂伤

(?那个臭婊子捅了我吗?我不记得了?)

所允许的范围内。“黑鬼,”他低声说,“叫你来管别人的闲事。”

哈洛兰听见低语,连忙转身,低头,球杆咻咻地挥下。雪衣的兜帽削弱了这一击的力道,但还不够。烟火在他的脑袋里爆炸,留下星星的轨迹……然后什么也没剩下。

他摇摇晃晃地撞到丝质壁纸上,杰克再次殴击他,这一回槌球杆削到旁边,粉碎了哈洛兰的面颊骨及下颚左侧大多数的牙齿,他无力地倒下。

“好了,”杰克低喃说,“现在,有上帝为证。”丹尼在哪里?他有事要找那个违规的儿子。

三分钟后,电梯门在阴暗的三楼砰地打开,杰克·托伦斯独自一人在里头。轿厢停在入口的半途中,因此他必须努力攀爬上走廊的地板,痛苦地蠕动身体宛如残障。他将破裂的球杆拖在身后。屋檐外,风在怒吼咆哮。杰克的眼睛在眼窝里狂乱地打转。他的发间有鲜血及五彩碎纸。

他儿子在此,在这上面某处。他感觉得出来。听任丹尼自行其是的话,他可能做任何事:用蜡笔在昂贵的丝质壁纸上涂鸦,损坏家具,打破窗户。他是个骗子、说谎的家伙,他必须受到惩罚……严厉的惩罚。

杰克·托伦斯挣扎着站起来。

“丹尼?”他呼唤道,“丹尼,过来一下,好吗?你做了错事,我要你过来,像个男人一样接受惩罚。丹尼?丹尼!”

54.东尼

(丹尼……)

(丹……)

黑暗与走廊。他徘徊在黑暗与走廊间,与饭店主体内的走廊相似,但有些许的不同。贴着丝质壁纸的墙壁不断地向上延伸,纵使丹尼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天花板。墙壁消失在微暗中。所有的门都锁着,同样也都上升到微暗中。而窥视孔下面(在这些巨大无比的门上,窥视孔的尺寸大若枪的瞄准镜),小小的骷髅头锁在每扇门上取代房间号码。

某处,东尼在呼唤他。

(丹……)

有个他非常熟悉的连续重击的噪音,还有一声声粗哑的怒吼,由于距离遥远而模糊不清。他分辨不出每一个字,但他如今非常清楚怒吼的内容。他以前就听过了,无论是在睡梦中或清醒时。

他停顿了一下,一个脱离尿布未满三年的小男孩,努力判断自己身在何处,可能位于哪里。他有点害怕,但这种害怕他能够忍受。他已经天天害怕担心了两个月,程度从隐约的焦躁不安,到全然令人惊慌的恐惧。这个他可以承受。可是他想知道东尼为何出现,为什么会在这个走廊发出他名字的声音,这里既不属于真实世界,也不是东尼偶尔带他去看东西的梦境。为什么,我在——

“丹尼。”

在巨大走廊遥远的尽头,有个与丹尼本身差不多渺小的微黑人影。是东尼。

“我在哪里?”他轻声问东尼。

“睡觉,”东尼说,“睡在你妈妈和爸爸的卧室里。”东尼的语调带着哀伤。

“丹尼,”东尼说,“你妈妈即将受到严重的伤害,也许会被杀掉。哈洛兰先生也是。”

“不!”

他大声哭喊,心中感到深深的悲伤,恐惧似乎被这梦一般的阴沉氛围削弱了。尽管如此,脑海中依然浮现死亡的影像:黏糊在收费公路上的青蛙尸体,如令人厌恶的邮票;爸爸坏掉的手表搁在准备扔掉的一箱垃圾上头;一座座墓碑底下的死者;电线杆旁死掉的松鸦;妈妈从盘子上刮下的冷掉的厨余,冲下垃圾处理机阴暗的无底洞。

然而他无法将这些简单的象征与母亲变化无常的复杂现实画上等号;她符合了他孩子气的永恒定义。她从他还不存在时就在了。当他不在时她会继续存在。他能接受自己死亡的可能性,自从二一七号房的遭遇后,他已经能够应付了。

但是他不能接受她死去。

也不能接受爸爸死亡。

绝不。

他开始挣扎,黑暗及走廊摇晃了起来。东尼的形象变得虚幻、朦胧。

“不要!”东尼嚷着,“丹尼,不要啊!别这么做!”

“她不会死的!她不会!”

“那你就必须帮助她。丹尼……你现在在自己心灵很深很深的地方,就是我存在的地方。我是你的一部分,丹尼。”

“你是东尼。你不是我。我要找妈咪……我要我的妈咪……”

“不是我带你来这儿的,丹尼。你自己来的,因为你很清楚。”

“不——”

“你一直都很清楚,”东尼继续说,他开始走近一些。这是头一回,东尼往前走近一点。“你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一个没有东西能通过的地方。丹尼,我们单独在这里待一下。没有人能进来的,这是被忽略的角落。这里没有时钟会动。没有一把钥匙合用,所以时钟永远无法上发条。这里的门从来不曾打开过,没有人曾经待过这些房间。但是你没法待太久,因为它来了。”

“它……”丹尼担心地低声说,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那不规则的重击噪音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片刻前还冷静遥远的恐惧,此时变得接近而急迫。那些字句现在分辨得清楚了。嘶哑、没完没了的;粗劣地模仿他父亲的声音所说的话语,但是那不是爸爸。他现在明白了。

(是你自己来的,因为你很清楚。)

“噢东尼,是我爸爸吗?”丹尼高声嚷着,“来抓我的是我爸爸吗?”

东尼没有回答。但是丹尼不需要答案,他很清楚。一场漫长、噩梦般的化装舞会在这里举行,延续了好多年。力量一点一滴地自然增加,隐秘且一声不响地,就如银行账户里的利息。力量、怪物、幽灵,全都只是名称而已,没有无关紧要。它戴了许多面具,但全部都是同一个实体。此刻在某个地方,它朝他走过来了。隐藏在爸爸的脸孔后面,模仿爸爸的声音,穿着爸爸的衣服。

但是它并非他爸爸。

它不是他爸爸。

“我得去帮他们!”他大叫。

现在东尼就站在他眼前,注视着东尼,就像照着神奇的镜子,看见自己十年后的模样,两眼分隔颇远且非常的幽黑,下巴坚毅,嘴型漂亮。头发是淡金色的,像他母亲,然而五官的特征与他父亲如出一辙,仿佛东尼是——仿佛丹尼尔·安东尼·托伦斯将来总有一天会变成——介于父与子之间的半成年人,是两人的重像、融合体。

“你必须想办法帮忙,”东尼说,“可是你父亲……他现在和饭店站在同一阵线,丹尼。这是他想要待的地方。它也想要你,因为它非常贪心。”

东尼走过他身边,进入幽暗中。

“等等!”丹尼大喊,“我能帮什么——”

“他马上要接近了,”东尼说着,依旧继续走开。“你必须逃跑……躲起来……避开他。远离。”

“东尼,我没办法!”

“但是你已经开始了,”东尼说,“你会想起你父亲忘记的事。”

他走了。

从近处传来他父亲的声音,冷静地用甜言蜜语诱哄着。“丹尼?你可以出来了,博士。只是轻轻打一下屁股而已,像个男人一样挨一下就结束了。我们不需要她,博士。只有你和我,好吗?等我们轻轻地打完……屁股后,就只剩下你和我了。”

丹尼拔腿奔跑。

在他身后,那东西在摇晃不稳地伪装正常后,脾气发作。

“给我过来,你这小废物!马上!”

丹尼气喘吁吁地喘着气,跑到长廊尽头,转个弯,爬上一段楼梯。在他跑的时候,原先高耸遥不可及的墙壁开始降低;脚下原本一团模糊的地毯呈现出熟悉的蓝黑色图样,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房门又标了号码,门后所有的派对照样继续进行,聚集了各个世代的宾客。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发光,球杆敲击墙壁的砰砰声回响再次响起。他似乎冲破一层薄薄的胎盘子宫,从睡梦中掉到三楼总统套房外的地毯上;旁边血淋淋地躺成一堆的,是两具穿着西装、打着窄版领带的男人尸体。他们遭枪击死亡,现在却又在他面前蠕动,站了起来。

他吸了一口气,想要放声尖叫,但叫不出来。

(!假面具!不是真的!)

它们在他瞪视下,宛如旧照片似的逐渐褪色、消失。

可是在他底下,球杆击墙的隐约声响依旧持续,循着电梯井和楼梯间飘上来。“全景”的控制力量,化身为他父亲的模样,在一楼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

他背后有扇门微弱地吱嘎一声打开来。

一名腐烂的女人穿着朽坏的丝质睡衣跳了出来,发黄迸裂的手指头上戴着几只满布铜锈的戒指。体型硕大的黄蜂在她脸上迟缓地爬着。

“进来吧!”她对他低语,咧开黑色的嘴唇笑着。“进来,我们来跳跳探——戈……”

“假面具!”他发出嘘声斥责。“不是真的!”她惊慌地从他身旁退开,往后退的同时逐渐淡出、消失。

“你在哪里?”它高声大喊,但是声音依然仅存在他的脑袋里。他仍能听见那个戴着杰克的面具的东西在一楼……还有别的声音。

逐步接近的马达高亢的轰鸣声。

丹尼倒抽一小口气,气息哽在喉咙。这是否只是饭店的另一张面具,另一个假象?或者是迪克?他想要相信,非常渴望地想要相信那是迪克,但是他不敢冒这个风险。

他撤退到主廊尽头,接着走向其中一条岔路,脚踩在地毯的呢绒上沙沙作响。上锁的门同方才梦境、幻觉中一样,蹙眉不悦地俯视他,只不过现在他是在现实的世界,在这儿游戏是来真的。

他转向右边,突然停住,心脏在胸口沉重地鼓动着。热气在脚踝四周吹拂,无疑地,是来自暖气口。今天应当是爸爸放西侧暖气的日子

(你会想起你父亲忘记的事。)

到底是什么呢?他差一点就明白了。可以拯救他和妈妈的东西?可是东尼说他必须自己办到。究竟是什么?

他背靠着墙坐下来,拼了命地想。但思考非常困难……饭店一直试图闯入他的脑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垂头弯腰的阴沉人影,左右挥动着球杆,凿穿壁纸……激起一阵阵泥灰粉尘。

“帮帮我,”他嘟囔地说,“东尼,帮我。”

蓦地他察觉到饭店变得一片死寂。马达轰鸣的声音停了。

(一定不是真的)

舞会的声音也停止了。只剩下风,毫不停歇地呼啸怒号。

电梯突然嗡嗡运转起来。

电梯正在往上升。

丹尼知道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在电梯里。

他匆匆一跃而起,双眼失控地瞪着,惊慌揪住他的心脏。东尼为何送他到三楼呢?他被困在这上面,所有的门都上了锁。

阁楼!

他知道有间阁楼。爸爸在阁楼里到处散布捕鼠器的那天,他曾和爸爸一起上来这里。他不准丹尼和他一同上去,因为有老鼠,他担心丹尼可能会被咬。通往阁楼的活动门嵌在这一侧最后一条短廊的天花板上,有根长杆靠在墙壁上。爸爸用长杆推开活动门,平衡的制轮装置发出呼呼的转动声,门就往上升,梯子跟着摆荡下来。假如他能上到阁楼,将身后的梯子拉上去……

在他后面这个走廊迷宫的某处,电梯停了下来。电梯门拉开时传出金属哗啦作响的碰撞声。紧接着一个声音——现在不是在他脑子里,而是非常真实地——呼喊着:“丹尼?丹尼,过来一下,好吗?你做了错事,我要你过来,像个男人一样地接受。丹尼?丹尼!”

顺服根深柢固地深植在丹尼心里,因此他不由自主地真的朝向那声音走了两步,才停住。他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不是真的!假面具!我知道你的真面目!拿掉你的面具!)

“丹尼!”它咆哮着,“过来,你这个小狗崽子。过来,像个男人一样承受!”球杆撞击墙壁传出响亮而空洞的轰隆声。当声音再度怒吼出他的名字时,改变了位置。它更接近他了。

在现实的世界里,狩猎行动展开。

丹尼狂奔,脚步无声地踩在厚实的地毯上,他跑过紧闭的门,经过纹饰华丽的丝质壁纸,经过固定在墙角的灭火器。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冲进最后一条走廊。尽头处什么都没有,仅有一扇上了闩的门,他无路可逃了。

但是长杆仍在那儿,依旧靠在爸爸搁置的墙壁上。

丹尼一把抓起杆子,伸长脖子仰头盯着活动门。长杆的尾端有个钩子,你得用钩子勾住镶嵌在活动门上的环。你必须——

活动门上悬吊着一个全新的挂锁。那是杰克·托伦斯部署完捕鼠器后扣在搭扣上的,以防万一他儿子哪天兴起上去探险的念头。

锁住了。恐惧席卷了他全身。

他身后那东西正走过来,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走过总统套房,球杆邪恶地咻咻划过空气。

丹尼往后退,背紧贴住末端关闭的门,等待着它。

55.被遗忘的事

温迪在某个时刻稍微恢复意识,灰暗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疼痛:她的背、腿、胁腹……她觉得自己无法动弹。就连手指头都在痛,一开始她还搞不清楚原因。

(啊,是因为刮胡刀片。)

她的金发如今湿透纠结在一块,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将头发拨到一旁时,肋骨戳痛内侧,让她痛苦地呻吟起来。现在她看见一大片蓝白色的床垫上血迹斑斑;她的血,或许是杰克的。无论是谁的,都仍是新鲜的。她并没有昏迷太久。这点很重要,因为——

(?为什么?)

因为——

她首先想起的是马达如昆虫般的嗡嗡声。一时间,她呆呆地专注于回忆,然后一阵晕眩、恶心突然袭来,她的思绪似乎将镜头摇转回去,把一切画面呈现给她看。

哈洛兰,那一定是哈洛兰。否则杰克为何如此突然地离去,没把事情完成……没解决掉她?

因为他不能好整以暇。他得快点找到丹尼……趁哈洛兰能阻止它之前赶快解决掉。

还是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能听见电梯在电梯井内上升的隆隆声。

(不,上帝,求求你,千万不要啊!血迹,血迹还是新鲜的,别让事情发生)

她设法站起来走路,蹒跚地走过卧室,经过起居间的凌乱,到达毁损的前门。她推开门,跑到外头的走廊上。

“丹尼!”她大喊,胸腔的疼痛让她身子缩了一下。“哈洛兰先生!有人在吗?有没有人?”

电梯又运转了,接着停住。她听见电梯门拉开的金属碰撞声,然后觉得自己听见说话的声音。可能是她的想象,风声太大,十分难判断。

倚靠着墙,她前进到短廊的转角处。正要转弯的时候,一声顺着楼梯间和电梯井飘下来的呐喊,吓得她僵立住:

“丹尼!过来,你这个小狗崽子。过来,像个男人一样接受惩罚!”

杰克,在二楼或三楼,正在找寻丹尼。

她绕过转角,绊了一下差点跌倒。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什么东西

(什么人?)

缩成一团靠在墙边,就在离楼梯间大约四分之一距离的地方。她开始加快步伐,每次体重压在受伤的腿上,她的身体就缩一下。她看见了,是个男人,当她更靠近些,明白了嗡嗡的马达声代表的意义了。

是哈洛兰先生,他终究还是来了。

她小心缓慢地在他身边跪下,向上帝语无伦次地祈祷他没死。他的鼻子在流血,嘴巴流出相当惊人的血量,侧边的脸庞有肿胀的淤青。但是他还在呼吸,谢天谢地。他的吸气长而粗重,撼动他整个骨架。

再更仔细地端详他,温迪的眼睛睁大。他身上穿的连帽雪衣一只袖子烧得焦黑,一边被撕开。他的头发上有血,还有一道不深但丑陋的抓伤,延伸到脖子上。

(我的天啊,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事?)

“丹尼!”嘶哑、暴躁的声音在他们上方咆哮。“给我滚出来,该死的!”

现在没时间考虑楼上的事。她开始摇晃哈洛兰,肋骨爆发的剧痛使她的脸部扭曲。她的侧边感觉又肿又大并且发烫。

(要是我一动,肋骨就戳我的肺,那该怎么办?)

那也无计可施。倘若杰克找到丹尼,他会痛下杀手,用那根球杆把丹尼活活打死,就像他方才想对她做的一样。

因此她摇动哈洛兰,接着开始轻轻拍打他没有淤伤的那半边脸。

“醒醒啊!”她说,“哈洛兰先生,你必须清醒过来啊!拜托……求求你……”

头顶上,杰克·托伦斯寻找儿子时,球杆所发出的轰鸣声丝毫没有停息过。

丹尼背贴靠着门立着,注视着与走廊相交的直角。球杆敲击墙壁的持续、不规律的轰轰声越来越响。追他的东西在尖叫、咆哮和咒骂。梦与现实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它转过了转角。

就某种程度来说,丹尼感觉松了一口气。那不是他父亲,脸和身体上的面具被撕裂、切碎,变成恶意的笑话。它不是他爸爸,这个眼珠打转、驼背、肩膀宽大笨重、衬衫浸满鲜血的周六夜惊悚节目的恐怖东西绝对不是。不是他爸爸。

“现在,有老天为证,”它喘口气,用颤抖的手擦拭嘴唇。“你马上会发现谁才是这里的老大,你将会明白的。它们要的不是你,是我。我。我!”

它挥出损坏的球杆,槌子两端的头由于无数次的撞击如今已碎裂走样。球杆击中墙壁,在丝质壁纸上敲了一个洞,泥灰粉尘喷出。它咧嘴笑了起来。

“现在让我们瞧瞧你耍的各种花招吧!”它嘟囔着,“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天知道,也不是昨天从载干草的卡车上摔下来,摔坏了脑子。我要对你尽我做父亲的职责,小子。”

丹尼说:“你不是我爸爸。”

它停下脚步。有一瞬间它当真看起来不大确定,仿佛不确定它是谁或是什么。接着它又开始向前走,槌子咻咻地挥出,撞击门板,发出空洞的隆隆声。

“你是个骗子,”它说,“那不然我是谁?我有两个胎记、凹陷的肚脐,甚至还有老二,我的乖儿子。你可以去问你妈。”

“你是张面具,”丹尼说,“只是张假面具。饭店需要利用你的唯一原因是,你不像其他人那样死光了。可是当它把你利用完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你吓不了我的。”

“我会吓死你!”它怒吼。球杆猛烈地咻咻挥下,撞击到丹尼两脚之间的地毯。丹尼毫不退缩。“关于我的事你说了谎。你和她共谋。你们密谋对付我!而且你作弊!你抄袭了期末考!”毛茸茸眉毛底下的眼睛怒视着他,眼神中带着疯狂诡诈的表情。“我也会找到证据的,就在地下室的某个角落,我会找出来的。他们答应我我想要的全都可以看。”它再次高举球杆。

“对,他们答应你,”丹尼说,“不过他们说了谎。”

球杆挥到最高处迟疑了。

哈洛兰逐渐苏醒,但温迪不再拍打他的脸颊。不久前你作弊!你抄袭了期末考!的语句从电梯井飘下来,模模糊糊的,在风声中几乎听不见。声音来自西侧的某个隐蔽处。她几乎可以确信他们在三楼,而那个杰克,那个占据杰克身体的什么东西,找到丹尼了。现在她或哈洛兰都无能为力了。

“噢!博士。”她喃喃地说,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那狗娘养的混账打破我的下巴,”哈洛兰声音重浊地低语,“还有我的头……”他费力地坐起身。他的右眼急速变青紫,肿得阖起来了。不过,他仍看见了温迪。

“托伦斯太太——”

“嘘。”她说。

“托伦斯太太,那孩子在哪里?”

“三楼,”她说,“和他父亲在一起。”

“他们说了谎。”丹尼再说一遍。有个东西通过他的脑海,如流星一闪,太快、太亮,无法捕获,只残留了想法的尾巴。

(就在地下室的某个角落)

(你会想起你父亲忘记的事)

“你……你不应该那样子跟你父亲说话,”它嘶哑地说。球杆颤动着,落下。“你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害了你自己。你的……你的惩罚,会更严重。”它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感伤自怜地凝视着他,渐渐地自怜转为憎恨,球杆又举起。

“你不是我爸爸,”丹尼再告诉它一次。“如果我爸爸在你心里还剩下一点点的话,他知道它们这里的东西在说谎。每样东西都是谎言和欺骗。就像去年圣诞节,爸爸放在我圣诞袜里的灌铅骰子,或者像他们摆在商店橱窗的礼物,爸爸说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礼物,只是空盒子。我爸爸说,只是摆着好看的。你是它,不是我爸爸。你是饭店。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你不会给我爸爸任何东西,因为你很自私。我爸爸很清楚这一点。你必须让他喝那些坏东西,那是你能得到他的唯一方法,你这个说谎的假面具。”

“骗子!骗子!”微弱的尖叫声喊出这个词,球杆疯狂地在空中挥舞。

“来啊,打我啊!但是你绝对不会从我这边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

他眼前的脸孔改变了。难以说明是如何改变的;五官并没有溶解或合并。它的身体微微地发抖,接着血淋淋的双手张开,如骨折的爪子;球杆从手上掉下来,咚地落在地毯上。仅此而已。但是忽然间他爸爸就在那儿,凝视着他,表情极度地痛苦、哀伤,让丹尼胸口的心脏激动起来,嘴巴颤抖地往下弯。

“博士,”杰克·托伦斯说,“逃跑,快点。要记住我是多么地爱你。”

“不。”丹尼说。

“噢丹尼,看在上帝的分上——”

“不,”丹尼说。他拉起父亲满是鲜血的手亲吻。“就快要结束了。”

哈洛兰背靠着墙支撑着身体,用力站起来。他和温迪彼此相望,宛如从遭到轰炸的医院逃出来,有着可怕经历的幸存者。

“我们必须上去那儿,”他说,“我们得去帮他。”

她的脸色灰白,一双焦虑不安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太迟了,”温迪说,“现在他只能靠他自己了。”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他们听见它在上方——尖叫,不是愤怒也不是得意扬扬,而是极度地恐惧。

“我的天啊!”哈洛兰低声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她说。

“它杀了他吗?”

“我不知道。”

电梯当啷地运转,里头关着尖叫、暴怒的东西开始下降。

丹尼站着动也没动。他逃不出“全景”的势力范围。他突然毫不费力地完全认清了这一点。这是他一生中头一回有成年人的想法、成年人的感受,是他在这邪恶地方的体验的精髓——悲痛的精华:

(妈妈和爸爸不能帮我,我是独自一个人。)

“走开,”他对眼前浑身是血的陌生人说,“去吧!离开这里。”

它弯下腰,露出插在背上的刀柄,两手再度抓住球杆,但是并没有瞄准丹尼,反而翻转握把,将槌球杆坚硬的那端对准自己的脸。

刹那间丹尼明白了。

球杆开始举起落下,摧毁杰克·托伦斯仅存的外表。走廊上的东西拖着脚步,跳着诡异的波卡舞,其节拍呼应着槌头再三敲击的恐怖声响。鲜血泼溅在整面壁纸上。骨头尖利的碎片跳跃到空中,宛如破碎的钢琴键。无法说清这过程持续了多久,但是当它的注意力转回丹尼身上时,他父亲永远消失了。剩余的那张脸变成陌生、变化多端的综合体,许多张脸不完美地混合为一。丹尼看见二一七号房的女人、犬人、水泥环里饥渴的男孩怪物。

“既然如此,就脱掉面具吧!”它喃喃地说,“不再有干扰了。”

球杆最后一次举起。一个滴答滴答的声响充塞了丹尼的耳朵。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它询问,“你确定你不想跑?也许,玩个鬼捉人的游戏?你知道的,我们别的什么都没有,但就是有时间,永恒的时间。或者我们应该作个了结?这样也行,毕竟我们快要错过舞会了。”

它露出断裂的牙齿贪婪地笑着。

突然,丹尼想到了——他父亲遗忘的事情。

他的脸上顿时洋溢着胜利的表情;那东西见状犹疑了一下,感到困惑。

“那个锅炉!”丹尼高声叫嚷,“从今天早上以后就没有释放压力!压力在上升!快要爆炸了!”

面前这个五官破碎的东西,脸上闪过奇特的恐惧和恍然大悟的表情。球杆从它握成拳头的手中掉落,在黑蓝色的地毯上无害地弹跳起来。

“锅炉!”它大叫,“噢不!那是不可以的!绝对不允许!不!你这可恨的小狗崽子!绝对不行!噢,噢,噢——”

“它要爆炸了!”丹尼激烈地回吼。他开始拖着脚步向前,对着面前破败的东西挥动拳头。“随时!我很确定!锅炉,爸爸忘记锅炉了!你自己也忘记了!”

“不,噢不,它不许,它不能,你这卑鄙的小鬼,我会逼你吃下药,我会让你喝下每一滴药,噢不,噢不——”

它突然掉头夹着尾巴踉跄地逃开。一时间,它的影子在墙壁上跳跃着,忽明忽灭。它背后拖着一声声的惨叫,宛如破旧不堪的派对彩带。

片刻后电梯发出巨响,开始启动。

忽然间他的灵光闪现

(妈咪哈洛兰先生我迪克跟我的朋友们一起还活着他们还活着得赶紧出去快要爆炸了快要炸到天空那么高了)

宛如强烈耀眼的日出,他拔腿狂奔。一只脚将沾满血迹、残缺不全的槌球杆踢到一旁,他都没意识到。

他一边啼哭,一边跑向楼梯。

他们必须赶紧出去。

56.爆炸

哈洛兰永远无法确定之后事情的发展。他只记得电梯下来,经过他们时并没有停,有东西在里面。但是他没有努力尝试透过钻石形的小窗子往里瞧,因为里头的东西听起来不像是人类。一会儿后,楼梯上响起奔跑的脚步声。温迪·托伦斯起先往后退缩,贴靠着他,继而开始跌跌撞撞地尽快走下主廊,往楼梯走去。

“丹尼!丹尼!噢,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她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欣喜的同时,也因为自身的疼痛而呻吟。

(丹尼。)

丹尼从母亲的臂弯里望着他,哈洛兰察觉男孩的改变有多大。他的脸蛋苍白消瘦,眼睛幽黑深不见底。看起来似乎体重轻了。看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哈洛兰觉得母亲看起来反倒年轻,尽管她被打得很凄惨。

(迪克——我们得走了——快跑——这地方——快要)

“全景”的图像,火焰从屋顶窜出,砖块如雨点般落在雪地上,火警警铃大作……倒不是三月底之前能有任何消防车上来这儿,由丹尼传达出来的想法中,首要感受到的是事情迫在眉睫,感觉随时都可能发生。

“没问题的。”哈洛兰说。他开始朝两人前进,起初感觉好像在深水中游泳。他的平衡感扭曲了,右边的眼睛没法对焦。下颚不断将爆发的剧烈抽痛往上传到太阳穴,往下到颈部,脸颊感觉大如甘蓝。但是男孩的催促让他继续向前,渐渐地变得比较没那么费力。

“没问题?”温迪问。她的视线从哈洛兰转到儿子,最后又回到哈洛兰。“没问题,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得走了。”哈洛兰说。

“我还没穿好……我的衣服……”

丹尼冲出她的臂弯,飞奔向走廊尽头。她目送着儿子,当他消失在转角后,目光再回到哈洛兰。“万一他回来的话该怎么办?”

“你丈夫?”

“他不是杰克,”她低声说,“杰克已经死了。这地方杀了他。这个受诅咒的地方。”她用拳头敲打墙壁,割伤的手指让她痛得大叫。“是锅炉,对不对?”

“没错,女士。丹尼说锅炉快要爆炸了。”

“很好。”她麻木地断言,“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走下那些楼梯。我的肋骨……他打断我的肋骨,还有背部某个地方,很痛。”

“你办得到的,”哈洛兰说,“我们全都能撑过去的。”可是忽然间他想起树篱动物,万一那些动物看守着出口的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不久丹尼回来了。他带着温迪的靴子、外套和手套,以及他自己的外套和手套。

“丹尼,”她说,“你的靴子。”

“来不及了。”他说着,以一种绝望的狂乱眼神注视着他们。他看向迪克,刹那间,哈洛兰的思绪专注在玻璃圆罩下的时钟影像,就是舞厅里由瑞士外交官于一九四九年捐赠的那座钟。钟的指针停在午夜的前一分钟。

“噢我的天哪!”哈洛兰说,“噢我的老天哪!”

他急忙伸出一手搂住温迪,扶她起来,另一手环住丹尼,然后跑向楼梯。

当他挤压到她受伤的肋骨,或是跟她背后的伤口互相摩擦时,温迪痛得尖叫,但哈洛兰并没有减慢速度。他一手抱着一个冲下楼梯,一只眼拼了命地睁大,另一只肿得只剩一条细缝。他看起来像是绑架人质打算稍后勒索赎金的独眼海盗。

忽然间他感受到闪灵,顿时明了丹尼说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他能感觉到爆炸准备从地下室轰隆隆地往上升,将这个恐怖的地方夷为平地。

他更加飞快地跑,仓促地冲过大厅朝双扇门奔去。

它急急忙忙地穿过地下室,进入锅炉室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线中。它害怕得淌着口水。它如此接近了,只差一点就能得到那男孩和他惊人的力量。它不能现在败下阵来。不可以发生爆炸。它会卸掉锅炉的压力,然后严厉地惩罚男孩。

“绝不可以发生!”它呐喊,“噢不,绝对不可以发生!”

它跌跌撞撞地走去锅炉旁,炉子长管状主体的下半部散发出黯淡的红光,并嘎嘎、嘶嘶地作响朝无数个方向喷出缕缕蒸汽,宛如巨大的汽笛风琴。压力指针指在刻度盘的最末端。

“不,绝对不容许!”经理兼管理员大喊道。

它将杰克·托伦斯的双手放在阀门上,丝毫不在乎炽热的轮子如陷入泥泞车辙般地深深嵌入时,肌肉上的灼热或出现的烧焦味道。

轮子推动了,那东西得意扬扬地高喊一声,将轮子完全旋开。蒸汽发出轰然巨吼从锅炉逸出,十来条飞龙一起发出嘶嘶声。但是就在蒸汽完全掩盖住压力指针之前,指针明显地摆荡回去。

“我赢了!”它大声嚷着,肆无忌惮地在热腾腾的烟雾中雀跃,着火的两手在头顶上挥舞。“还不算太迟!我赢了!还不算太迟!还不算太迟!还不——”

字句转变为胜利的尖叫,而尖叫声被吞没在“全景”锅炉爆炸时飞散的轰隆震响中。

哈洛兰冲过双扇门,带着他们两人穿过门廊上的大雪堆间的壕沟。他清楚地看见树篱动物,比之前还要清晰,就在他领悟到最糟的恐惧成真、它们盘踞在门廊与雪上摩托车之间时,饭店爆炸了。对他来说所有的事情似乎发生在同一瞬间,虽然他后来明白事情是不可能同时发生的。

先是单调的爆炸声,好像是单靠一个无孔不入的低音符的声音。

(轰轰轰轰轰轰——)

接着,一股强劲的蒸汽吹到他们的背上,仿佛轻轻地推着他们。他们三人被这股蒸汽抛出门廊,在半空中飞的时候,一个混乱的想法

(超人铁定就是这种感觉吧)

滑过哈洛兰的脑海。他松开握住他们的手,撞到隆起的柔软雪堆里。他从衬衫下面一直到鼻子上都是雪,隐约意识到受伤的脸颊贴着雪感觉很舒服。

之后他挣扎着爬到雪堆顶上,在那一刻既没有想到树篱动物,也没有想到温迪·托伦斯,甚至没想到小男孩。他翻过身仰躺着,好看着它灭亡。

“全景”的窗户碎裂。舞厅内,罩在壁炉架时钟外头的圆罩裂开,破成两片,掉到地板上。时钟停止滴答滴答的走动:所有齿轮及平衡摆轮全都变得静止不动。一声低微、悲叹的声音,伴着一阵翻腾的灰尘响起。二一七号房里,浴缸突然裂成两半,倾泻出浅绿色、闻起来有毒的小规模洪水。总统套房内,壁纸倏地燃烧起来。科罗拉多酒吧的双扉推门铰链突然折断,掉落到餐厅的地板上。地下室拱门的另一边,成堆成叠的大量旧文件着了火,发出如焊枪的嘶嘶声,熊熊燃烧起来。沸腾的水翻滚到火焰上,却没有将火扑灭;如同蜂窝底下燃烧的秋天落叶般,纸张急速地打转、变成焦黑。炉子爆炸,粉碎了地下室的屋梁,梁柱坍塌下来,如恐龙的骨骸。给炉子添燃料的煤油喷嘴,如今拔掉塞子,轰轰地喷出火焰塔往上蹿升,突破大厅裂开的地板。楼梯踏板上的地毯着了火,迅速地延烧到一楼楼层,仿佛要传递天大的好消息一般。一连串的爆炸撕裂了整个地方。餐厅里的枝形吊灯如两百磅的水晶炸弹,哗啦一声地摔成碎片,将桌子撞得东倒西歪。火焰由“全景”的五根烟囱喷出,冲向逐渐散开的云层。

(不!绝不可以!绝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它发出尖叫;它哀号,但此时它已失去嗓音,叫嚷出的惊慌、毁灭和诅咒只有它自己的耳朵才能听见,它渐渐消散、丧失思考能力和意志,网状的结构崩溃,它寻找,找不到,出去,逃出去,消失,走向空虚,化为乌有,一切成为泡影。

舞会结束。

57.退场

怒吼撼动了整间饭店的正面。玻璃喷到外面的雪地上,闪闪发亮,宛如边缘参差不齐的钻石。本来正走近丹尼和他母亲的树篱狗,立即向后退缩,绿色和阴影相间的耳朵垂下,腰腿卑躬屈膝地弯下,尾巴夹在腿间。哈洛兰的脑子里,听见它惧怕地悲嗥,与其哀鸣混合在一起的是大猫害怕、困惑的嚎叫。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向另外两人,帮助他们,在行动时,他看见比其他一切更像噩梦的景象:那只树篱兔子仍覆盖着雪,疯狂地用身子猛撞游戏场远处另一边的铁丝网,钢制的网眼配合一种梦魇似的旋律叮当作响,宛如幽灵弹奏的齐特琴。即使从此处,他都能听到紧密编成兔子身体的细枝和枝条仿佛断裂的骨头,发出噼啪和吱嘎的声响。

“迪克!迪克!”丹尼大声呼喊。他正努力扶着母亲,协助她走到雪上摩托车那里。他为两人带出来的衣物散落一地,掉在他们摔下的地点与现在所站的位置之间。哈洛兰忽然察觉到那位女士仅穿着睡衣,丹尼没穿外套,而气温还不到华氏十摄氏度。

(我的天啊!她还光着脚)

他在雪地中费力地走回去,拾起她的外套、靴子、丹尼的外套和不成双的手套,然后跑回去他们身边,不时陷入深及臀部的雪中,不断挣扎着爬出来。

温迪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的脖子侧边满是鲜血,血液现在逐渐冻结。

“我办不到,”她嘟囔着说,几乎快要意识不清。“不,我……办不到。对不起。”

丹尼抬头恳求地看着哈洛兰。

“不会有事的,”哈洛兰说,再度牢牢抓住她。“来吧!”

三人成功地走到雪上摩托车打弯停住的地点。哈洛兰让女士坐在乘客座位上,帮她穿上外套,再将她非常冰冷但尚未冻僵的脚抬起,用丹尼的外套迅速揉搓她的脚,再把靴子穿上。温迪的脸色如雪花石膏般地苍白,两眼半闭着呆滞无神,不过她浑身开始颤抖起来。哈洛兰认为这是好的征兆。

在他们背后,一连三次爆炸震撼着饭店。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雪地。

丹尼把嘴巴贴近哈洛兰的耳朵,高声喊了些话。

“什么?”

“我说你需要那个吗?”

男孩指向倾斜倒在雪地里的红色汽油桶。

“我猜我们会需要。”

他把汽油桶捡起来晃动一下。里头仍有汽油,但他分辨不出有多少。他将油桶捆绑在雪上摩托车的后头,由于手指渐渐麻木,所以笨拙地绑了好几次才弄好。这是他头一次留意到他弄丢了霍华德·柯特雷尔的连指手套。

(等我离开这里,我会请我妹妹织一打给你,霍华德)

“上来吧!”哈洛兰对男孩喊道。

丹尼往后缩。“我们会冻死的!”

“我们必须绕到设备仓库去!那边有些备用品……毛毯……之类的东西。上来坐到你母亲后面!”

丹尼爬上去,哈洛兰转头以便直接对着温迪的脸大声说话。

“托伦斯太太!抓紧我!你听明白了吗?抓好!”

她伸出手臂环抱住他,脸颊紧贴在他的背上。哈洛兰发动雪上摩托车,小心翼翼地转动油门,以免猛冲出去。女人抱住他的力道非常微弱,假如她往后倾,以她的体重会让她自己和男孩翻滚出去。

他们开始移动。他先让雪上摩托车回转一圈,再往西骑,与饭店平行。接着哈洛兰往内多横切一点,要绕到饭店后头的设备仓库。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清楚地看见“全景”的大厅。煤油喷嘴的烈焰从破裂的地板蹿上来,就像巨大的生日蜡烛,中心是猛烈的黄色火焰,边缘闪烁的是蓝色的气焰。在那一刻,火光仿佛只是提供照明,而不是毁灭。他们能看见登记柜台上的银钟、信用卡压印单、有涡卷饰纹的老式收款机、饰有花纹的小地毯、高背椅,以及马毛呢的脚垫椅。丹尼看得见壁炉旁的小沙发,那是他们初来的那天——也就是休馆日——三位修女所坐的位子。但今天是真正的休馆日了。

没多久门廊的雪堆遮住了视线。片刻之后,他们绕着饭店的西侧外围走。光线仍够亮,无须雪上摩托车的车头灯也看得见。上两层如今全都在燃烧,火焰的旗帜飘出窗外。发亮的白漆开始焦黑剥落。覆盖了总统套房内大型落地窗的百叶窗,那些十月中杰克小心谨慎地按照指示闩紧的百叶窗,如今变成着被火烧焦的木条悬挂在那儿,暴露出背后辽阔破灭的黑暗,宛如无牙的嘴巴大张,发出最后、无声的临终悲鸣。

温迪把脸紧贴着哈洛兰的背以阻隔寒风,丹尼同样地把脸贴在母亲的背上,因此只有哈洛兰看到了最后的景象,但他绝口不提。从总统套房的窗户,他觉得自己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模糊的影子冲出,遮蔽了背后的雪原。有一刹那它的外形化为巨大无比、令人憎厌的披风,之后风似乎捉住它、撕裂它,将它如同深色旧报纸一般地撕成碎片。它四分五裂,卷入快速旋转的浓烟涡流中,一会儿后就烟消云散仿佛不曾存在过。然而就在那几秒钟内,当它阴郁地旋转,宛如负片的光点般舞动时,他想起孩提时代的事……五十年前,或更久以前,他和哥哥在自家农场北边不远处,偶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地蜂窝,就安在土壤与曾遭闪电击中的老树之间的凹洞里。哥哥的帽子箍环里有一个大的旧瓶装火箭,是从七月四日之后就一直保存的。他把火箭点燃后扔向蜂窝。火箭响亮地砰的一声爆炸开来,愤怒、越来越响的嗡嗡鸣声,近乎低音的尖叫,从炸碎的蜂窝涌现。他们转身逃跑,仿佛恶魔紧追在后。在某个程度上来说,哈洛兰认为那的确是恶魔。那天他就像现在一样转回头看,结果看见一大群黑压压的大黄蜂在热气中上升,一起旋转、分散,寻找对它们的家做出这种事的敌人,好将对方蜇死——这是它们群体唯一的认知。

不久那东西在天空中消失了,或许归根究底它只是一阵烟,或是一大片飘动的壁纸,最后只剩下“全景”,在夜晚怒吼的嗓音中燃烧的柴堆。

哈洛兰的钥匙串上有设备仓库挂锁的钥匙,但是他发现没必要用到钥匙。仓库的门微敞,搭扣上悬挂的挂锁是打开的。

“我不能进去。”丹尼低声说。

“没关系,你和你妈一起待在这里。里头很久以来都摆放着一堆旧马毯,现在大概全都被虫蛀过了,不过总比冻死强一些。托伦斯太太,你还清醒吗?”

“我不知道,”虚弱的声音回答,“我想是吧。”

“很好。我去一下就回来。”

“尽快回来啊!”丹尼低声说,“拜托。”

哈洛兰点点头。他将车头灯对准门,然后挣扎着在雪中前进,在自己前面投射出长长的影子。他推开设备仓库的门,跨进去。马毯仍在角落里,就在一套短柄槌球球具旁。他拿起四张马毯——毯子闻起来发霉陈旧,蛀虫肯定一直把它们当成免费午餐——然后突然停住。

一根短柄槌球的球杆不见了。

(他就是用那根打我的吗?)

嗯,他是被什么打的并不重要,对吧?不过,他的手指仍摸向一边的脸,检查起那儿的大肿块。这么一击,价值六百美元的假牙就此毁了。尽管如此

(也许他不是用其中一根球杆揍我的。或许那根遗失了,或者遭小偷偷窃,或是被拿去当纪念品。毕竟)

那不是很重要。明年夏天没有人会在这里打短柄槌球。或是在可预见未来的任何一个夏天都不会有。

不,这真的不重要,只不过盯着支架上独缺一名成员的球杆令人遐想。他察觉自己想着槌头敲在圆圆的木球上所发出有力、生硬的重击声。愉快的夏季声响。注视着球滑过

(骨头。鲜血。)

石砾。这声音唤起各种影像:

(骨头。鲜血。)

冰茶、门廊的秋千、戴白色草帽的淑女、蚊子的嗡嗡声,以及

(不按规矩来玩的调皮小男孩。)

诸如此类的球戏。当然,令人愉悦的游戏。现在不流行了,不过……很有意思。

“迪克?”这声音微弱、狂乱,而且——他觉得——相当令人不快。“迪克,你还好吗?马上出来吧。拜托!”

(“马上出去吧,黑人兄弟,主人在叫你呢!”)

他的手牢牢推住一根球杆的握柄,他喜欢这种触感。

(小孩不打不成器。)

在火光一闪一闪的黑暗中,他的眼神变得迷乱。实际上,这样做是帮他们两人一个大忙。她被狠狠地揍了一顿……很痛苦……而这大多是

(全都是)

那可恶的男孩的错。毫无疑问。他把自己的爸爸留在那里烧掉。你仔细想想,那根本与谋杀无异,一般称之为弒父,相当该死的卑劣。

“哈洛兰先生?”她的声音低而虚弱,满腹的牢骚。他不怎么喜欢这个声音。

“迪克!”男孩惧怕地啜泣了起来。

哈洛兰从支架上抽出球杆,转身走向雪上摩托车的车头灯射出的那片白光。他的双脚深一步浅一步地刮擦着设备仓库的木板,宛如刚上了发条开始移动的玩具。

蓦地他停下脚步,怀疑地看着手中的球杆,心中的恐惧逐渐加深。他询问自己方才究竟想做什么。杀人?他刚才想着杀人吗?

一时间,他的整个脑袋似乎充斥着微弱的愤怒、威逼之声:

(下手吧!下手啊,你这个软脚虾、没卵蛋的黑鬼!杀了他们啊!杀了他们两个!)

他惶恐地低喊一声,将球杆用力抛到身后。槌子啪嗒一声掉到原本放置马毯的角落,球杆的其中一头指向他,无语地发出邀请。

他连忙逃走。

丹尼坐在雪上摩托车的座位上,温迪软弱无力地抱着他。丹尼的脸上闪动着泪光,仿佛得了疟疾似的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地说:“你在哪里?我们吓坏了。”

“这是个吓人的好地方,”哈洛兰缓缓说着,“就算这地方烧成平地,只剩地基,你也别想叫我再走近这里一百英里之内。来吧!托伦斯太太,用这些裹住身体,我会帮忙的。还有你,丹尼,把自己包得像个阿拉伯人。”

他把两条毛毯裹在温迪身上,将其中一条做成兜帽的形状盖住她的头,再帮丹尼绑好他的毯子以免掉落。

“现在为了保命要抓稳了,”他说,“我们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最糟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他绕着设备仓库,让雪上摩托车沿着来时的痕迹回去。“全景”如今成了火炬,火苗直蹿向天空。巨大的破洞侵蚀它的侧边,里头是炽红的炼狱,时盛时衰的。融化的雪水流入烧成焦黑的排水沟,如冒着蒸汽的瀑布。

他们发出低沉的咕隆声到达前面草坪,一路十分明亮。雪丘闪耀着绯红色的光芒。

“看!”正当哈洛兰减速要过大门时,丹尼高喊。他指着游戏场。

树篱怪物全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但是浑身赤裸裸的,烧得焦黑。火光中,枯死的树枝光秃秃地交织成网状,小片的树叶四散在脚边如掉落的花瓣。

“它们死掉了!”丹尼狂喜激动地大喊,“死了!它们死了!”

“嘘,”温迪说,“好了,宝贝。没事了。”

“嘿,博士,”哈洛兰说,“我们去温暖的地方吧!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丹尼低声说,“我已经准备好久了——”

哈洛兰挤过大门与门柱间的缝隙。片刻后他们骑到马路上,往回朝着萨德维特前进。雪上摩托车的引擎声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狂风毫不止息的呼啸声中。风呼啸着吹过树篱动物光秃秃的树枝间,发出低沉、凄凉、有规律地敲击的声音。火焰时盛时衰。在雪上摩托车的引擎声消失一段时间后,“全景”的屋顶塌陷,先是西侧,再来是东侧,几秒钟后中央的屋顶也坍了。一大团盘旋上升的火花和燃烧着的瓦砾往上冲进咆哮的冬夜里。

大量燃烧的屋瓦和炽热的遮雨板,随风飘进敞开的设备仓库门内。

不久后,仓库也开始燃烧。

他们离萨德维特还有二十英里时,哈洛兰停下来将剩余的汽油倒入雪上摩托车的油箱中。他非常担心温迪·托伦斯,她的神智似乎渐渐飘离他们。仍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迪克!”丹尼叫喊。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远方。“迪克,你看!看那边!”

雪停了,如银盘的月亮从群聚的云层中向外窥探。远远地,在连续的s形弯道上一连串珍珠似的灯光奔驰而来,并且持续朝着他们前进。风暂歇了一会儿,哈洛兰听见远处雪上摩托车引擎轰轰的怒吼声。

哈洛兰、丹尼和温迪在十五分钟后与他们会合。他们带来了更多的衣物和白兰地,以及埃德蒙斯医生。

于是漫长的黑暗结束了。

58.尾声·夏天

仔细检查完徒弟做的色拉,并偷看一眼他们这礼拜拿来做开胃菜的家常烤豆子后,哈洛兰解开围裙,挂到挂钩上,溜出后门。在他必须认真准备晚餐之前,大约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

这地方的名称是红箭小屋,隐匿在缅因州西部的高山里,距离朗吉利小镇三十英里。哈洛兰认为,这是个好差事。生意不是太繁忙,小费令人满意,到目前为止没有一样菜被退回。考虑到营业季几乎过了一半,这还不坏。

他谨慎地穿梭在户外吧台和游泳池之间(虽然他永远不懂既然就近有湖,为何有人会想要使用游泳池),横穿一行四人正笑着玩槌球的草地,到达小山丘顶端。松树占据了此处,宜人的风在松树间沙沙作响,传送杉树和香甜树脂的芬芳。

在另一边,几间拥有湖景的小屋适度地坐落在树林里。最后一间是最棒的,哈洛兰早在四月份刚拿到这份差事时,就为一对客人预订下来了。

女士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手上捧着一本书。她的转变再次给哈洛兰留下深刻的印象。转变之一是尽管周遭环境舒适自由,她的坐姿却僵硬、近乎呆板——那无疑是因为背部的支架。她的脊柱碎裂,三根肋骨断掉,还有一些内伤。背部是复原最慢的,她仍装着支架……因此姿态才会僵直。但是她的改变不仅于此。她看起来老了许多,脸上也失去一些笑容。此刻,她坐着看书,哈洛兰察觉到一种严肃的美丽,那是大约九个月前他初次见到她时所没有的。当时她还是一般的女孩。如今是个女人,一个被拖到月亮阴暗的那一面,回来还能将碎片重新拼凑在一起的人类。但是那些碎片,哈洛兰心想,永远无法像从前一样相互契合。在这世上永远不可能。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阖上书。“迪克!嗨!”她准备起身,脸上出现些微疼痛得皱眉的表情。

“不用了,别站起来,”他说,“我可不讲究礼节,除非是穿着正式礼服的场合。”

她微微一笑。哈洛兰上了阶梯走到门廊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怎么样?”

“相当不错,”他承认。“今天晚上试试克里奥尔烩虾,你一定会喜欢的。”

“一言为定。”

“丹尼跑去哪里了?”

“在那里呢!”她指着,哈洛兰看见一个小小人影坐在码头末端,他身穿红色条纹的衬衫和牛仔裤,裤管卷到膝盖上。再过去一点的平静水面上,漂着一个浮标。丹尼时不时地收绕钓线把浮标拉过来,检查一下铅锤和底下的钓钩,再把浮标重新扔出去。

“他晒黑了。”哈洛兰说。

“对啊!非常黑。”她怜爱地望着丹尼。

哈洛兰掏出香烟,压实后点燃。烟雾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慵懒地飘散。“他还继续做那些梦吗?”

“好多了,”温迪说,“一个礼拜只有一次。以前是每天晚上,有的时候一个晚上两三次。爆炸,树篱。特别是……你知道的。”

“嗯。他会没事的,温迪。”

她注视他。“会吗?我怀疑。”

哈洛兰点头。“你和他,你们会慢慢康复的。也许,和以前不同,不过,没事的。你们两个不再和过去一样,但不见得是坏事。”

他们沉默了半晌,温迪让摇椅微微来回摇晃,哈洛兰把脚抬到门廊的栏杆上,抽着烟。一阵微风吹起,挤过松树间的秘密通道,但几乎没弄乱温迪的头发。她把秀发剪短了。

“我决定接受艾尔——肖克利先生——提供的工作。”她说。

哈洛兰点点头。“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工作,应该是你会感兴趣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劳动节一过立刻开始。丹尼和我离开这里后,我们会直接到马里兰找地方。你知道,实际上是商会的宣传手册说服了我,那里看起来是个适合养育孩子的城镇。我希望趁我们花太多杰克留下的保险金之前,重新开始工作。虽说还有四万多美元。如果花费得当的话,足够送丹尼上大学,另外还剩余足够的钱让他开始独立谋生。”

哈洛兰点点头。“你妈呢?”

她看着他,无精打采地笑一笑。“我想马里兰够远了。”

“你不会忘记老朋友吧,是吗?”

“丹尼不会允许我忘的。下去那边看看他吧!他等了一整天了。”

“喔,我也是啊!”他站起来,用力拉拉臀部的厨师白制服。“你们两个会很顺利的,”他重复一次。“你没有感觉到吗?”

她仰望他,这回笑得温柔些。“有,”她说着,牵起他的手亲吻一下。“有时候我觉得我能感觉到。”

“克里奥尔烩虾,”他说着,走向阶梯。“别忘了。”

“我不会忘的。”

他走下通往码头微微倾斜的碎石子小径,然后沿着饱受日晒雨淋的木板走到尽头,丹尼坐在那儿,双脚泡在清澈的水里。再往前,湖面越来越开阔,倒映着湖畔的松树。这一带的地形多山,但这里的高山非常古老,随着时光变得浑圆而谦逊。哈洛兰相当喜欢。

“钓到很多吗?”哈洛兰问,在丹尼旁边坐下。他脱掉一只鞋,再脱掉另一只,舒口气,将闷热的双脚浸入冰凉的水中。

“没有。不过没多久以前,有鱼咬我的饵。”

“我们明天早上搭小船出去。孩子,如果你想要钓只可以吃的鱼,一定得到湖心去。在远一点的地方才有大鱼。”

“多大?”

哈洛兰耸一下肩。“唔……鲨鱼、旗鱼、鲸鱼,那一类的。”

“这里才没有鲸鱼呢!”

“没有蓝鲸,不,当然没有。这里的鲸鱼长得不超过八十英尺,粉红鲸。”

“它们怎么从海洋来到这里呢?”

哈洛兰伸出一只手抚乱男孩红金色的头发。“它们逆流游过来的,孩子,就是这样子。”

“真的吗?”

“真的。”

他们静默了一段时间,眺望着宁静的湖面。哈洛兰只是在思考。当他回头看丹尼时,望见丹尼的眼睛充满泪水。

他一手搂着丹尼说:“怎么了?”

“没事。”丹尼低声说。

“你在想你爸爸,对不对?”

丹尼点点头。“你总是知道。”一滴眼泪从他右眼角溢出,缓缓地顺着脸颊滴落。

“我们之间没办法有秘密,”哈洛兰同意。“事实就是如此。”

丹尼盯着钓竿说:“有时候我希望死的人是我。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哈洛兰说:“你不想在你妈面前谈这件事,对吧?”

“对。她想要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也想,但是——”

“但是你没办法。”

“对。”

“你需要哭一下吗?”

男孩想要回答,但是话语被啜泣声给吞没。他把头靠在哈洛兰的肩上哭泣,眼泪从脸庞滚滚而落。哈洛兰抱着他一语不发。他知道,男孩还会一次次流泪,丹尼很幸运,他还够年轻,可以如此流泪。治愈伤痛的泪水,同时也是烫人、令人苦恼。

等丹尼稍微平静下来,哈洛兰说:“你会忘记这一切的。虽然现在你不觉得,但总有一天会的。你拥有闪——”

“我希望我没有!”丹尼哽咽着说,声音仍因为哭泣而嘶哑。“我但愿自己没有这种能力!”

“可是你有,”哈洛兰轻声说,“不论是好是坏。你没得选择说不,小子。但是最坏的已经过去了。日子难过的时候,你可以利用它跟我说话。假如实在太难过了,你就呼唤我,我会过来的。”

“就算我在马里兰?”

“就算是在那里。”

他们又沉默不语,看着丹尼的浮标在距离码头末端三十英尺处漂来漂去。片刻之后,丹尼说:“你以后还是我的朋友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要你想要我当你朋友,永远都是。”

男孩紧紧抱住哈洛兰,他也搂住男孩。

“丹尼?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只说这一次,以后永远不会再说。世上有些事情,不应该对一个六岁小男孩说的,但是事情应该如何,跟它实际的情况往往很难协调一致。世界是个严酷的地方,丹尼。它铁面无私。它不恨你我,但也不爱我们。世界上发生很多可怕的事,是没有人能解释的。好人不幸、痛苦地死去,留下那些爱他们的人孤零零的。有的时候感觉好像只有坏人能常保健康和成功。这世界不爱你,可是你妈妈爱你,我也爱你。你是个乖孩子。你为你爸爸感到伤心,当你觉得必须为他发生的不幸哭泣的话,你就躲进衣橱或是被单底下哭,直到你全部哭出来为止;那是好儿子必须做的。但是你务必要继续过日子,那是你在这个严酷世界的责任: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维持你的热情,务必继续过下去。振作起来,继续向前进。”

“好吧!”丹尼低声说,“你希望的话,我明年夏天会再来看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年夏天,我就七岁了。”

“到那时我六十二岁。我会抱得你喘不过气来。不过我们先过完一个夏天,再来谈下一个吧!”

“好。”他望着哈洛兰。“迪克?”

“嗯?”

“你还会活很久,是吗?”

“我的确还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你想过吗?”

“没有,先生。我——”

“小伙子,有鱼咬你的饵哪!”他指给丹尼看。红白色的浮标潜到水面下,再浮上来时闪闪发光,然后又沉下去。

“嘿!”丹尼倒抽一口气说。

温迪下来加入他们,站在丹尼背后。“是什么?”她问,“梭鱼吗?”

“不是的,太太,”哈洛兰说,“我认为是粉红鲸。”

钓鱼竿的尖端弯了。丹尼把钓竿往回拉,一条长长的七彩鱼儿,划过一条灿烂而闪亮的拋物线跃出水面,接着又沉入水底。

丹尼疯狂地卷线,大口喘着气。

“迪克,帮帮我!我钓到了!我钓到了!帮我!”

哈洛兰大笑。“小家伙,你自己一个人也做得挺好的。我不知道那是粉红鲸还是鳟鱼,但是这样就行了。这个很好。”

他用一只胳膊搂住丹尼的肩膀,男孩收绕钓线一点一点地把鱼拉上来,温迪在丹尼的另一边坐下来。他们三人坐在码头的尽头,沐浴着午后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