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受困雪中

闪灵 斯蒂芬·金 第1页,共2页

26.梦境

编织使她昏昏欲睡。今天就连巴托克的音乐都会令她困倦,况且小小留声机放的不是巴托克,而是巴赫。两手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缓。正当她儿子结识二一七号房的长期住客时,温迪已经睡着了,织物放在大腿上。毛线和编针随着她呼吸的节拍缓缓地起伏。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做梦。

杰克·托伦斯也睡着了,但他睡得浅而不安,频频做着逼真得简直不像纯粹是梦的梦境——这些梦无疑比他以前做过的任何梦都来得生动。

他刚才在翻阅一捆捆的牛奶账单时,眼睛逐渐沉重起来。每一捆有一百张,加总起来似乎有成千上万张,然而他依旧每张粗略地过目一下,担心倘若不够彻底,可能会恰好错过“全景”选集中他需要用来串起难解之谜的那一张,他非常确信那张肯定是在这里的某个角落。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手拿着电源线,在黑暗陌生的房间里摸找着插座。假如他能找着,就能获得想要的奇景作为奖赏了。

他开始奋力抵抗艾尔·肖克利的电话和要求;在游戏场的奇特经验助了他一臂之力。那个经验该死地令他近乎崩溃,因此他确信自己内心在反抗艾尔逼他抛弃写书计划的可恶高压要求。这也许是暗示他的自尊只能被逼到这个地步,再来就会彻底瓦解。他要写那本书。倘若这代表他与艾尔·肖克利的友好关系结束,那就如此吧!他要写本饭店的传记,直言不讳地写,引言就是他看见绿雕动物移动的幻觉。书名可能枯燥无味,但确实可行:《奇特的度假胜地——全景饭店的传说》。没错,直言不讳,但他不会满怀恶意地写,不会试图报复艾尔、斯图尔特·厄尔曼、乔治·哈特菲德或他父亲(那个可怜、恶霸的酒鬼),或者其他任何人。他想写是因为“全景”蛊惑了他——还有比这个更简单或真实的解释吗?他想写的理由和他认为所有伟大的文学作品——无论是小说或非小说——所撰写的理由相同:真相自会浮现,到最后真相总会大白。他想写因为他觉得自己非写不可。

五百加仑的全脂牛奶,一百加仑的脱脂牛奶,已付清,记入账上。三百品脱的柳橙汁,已付清。

他的身体往下滑,进一步陷进椅子里,手中仍抓着一把收据,但眼睛已不再注视纸上印刷的内容,目光开始涣散,眼皮迟钝而沉重,心思从“全景”转移到他父亲身上,他父亲曾经在柏林市社区医院担任男护士,是个身材硕大而肥胖的男人,高达六英尺两英寸,甚至比杰克完全发育后的六英尺整还要来得高,倒不是说那时老头子仍在世。“我们家最矮的小子。”他如此说着,然后疼爱地轻拍杰克大笑。杰克还有两个哥哥,两人都比父亲高,而当时身高五英尺十英寸只比杰克矮两英寸的贝基,在他们孩童大多时期都比他高。

他与父亲的关系就像是展开某种花朵的美丽潜质,等到完全绽放,里头却已枯萎。一直到七岁前,他始终都不假思索地深爱着这位腰腹便便的高大男人,尽管屁股挨揍被打得浑身瘀青,偶尔还会鼻青眼肿。

他记得宁静的夏日夜晚,屋子一片寂静,大哥布雷特和女友外出,二哥麦可在读书,贝基和母亲在客厅观看那台顽强的老电视播放的节目;而他仅着件汗衫坐在走廊上,表面上是在玩玩具卡车,实际上是在等待门砰的一声巨响撞开,打破沉寂的那一刻,父亲看见小杰克在等候他时欢迎的吼叫声,以及看到这大块头男人沿着走廊走来,平头底下粉红色的头皮在走廊灯光下闪耀时,自己高兴得尖叫的响应声。在灯光照射下,穿着医院白大褂的他看起来好像飘忽不定的特大号鬼魂,他的衬衫永远没塞好(有的时候还沾了血),裤管松垮垮地盖在黑色皮鞋上。

父亲一把将他抱进臂弯,兴奋地将他往上举起,速度快到他仿佛能感觉到空气的压力紧贴住头,宛如一顶铅制的帽子,他不断地向上再向上,两人一起高声叫着:“电梯!电梯!”有些夜晚父亲喝得烂醉,来不及阻止肌肉厚实的臂膀向上抬,小杰克就会直接飞过父亲平坦的头顶,宛如人肉飞弹一般紧急着陆在父亲身后的走廊地板上。但是在其他时候,父亲只会架着他摆来摆去,让他狂喜地咯咯直笑,他的身体穿过父亲面部周围啤酒雨雾迷漫的空气区,杰克扭动翻转着身体,活像一个大笑不止的破布娃娃,最后父亲将他放下来站稳时,他还因为生理反应不停地打嗝。

收据从杰克放松的手上滑落,在空中来回摆荡,慢吞吞地落到地板上;逐渐阖上的眼睑背后烙印着父亲的身影,宛如立体投射的影像,他将眼睑稍稍撑开,随即又闭上。他抽动了一下。意识,如收据,如秋天的白杨叶,慵懒地飘落。

那是他与父亲关系的第一阶段,直到这阶段接近尾声,他才察觉贝基和他的哥哥们,所有比他年长的,都憎恨父亲;而他们的母亲,这位很少放开音量说话的女人,忍受着丈夫只不过是因为出身天主教的教养让她不得不如此。在那段日子中,杰克丝毫不觉得父亲与孩子争执时总是利用拳头获胜有何奇怪,他也不觉得对父亲的爱常常与恐惧相伴有何异常——恐惧“电梯游戏”在特定的夜晚可能会以摔得粉碎收场;害怕父亲休假时像熊一样鲁莽的好心情,可能突然转变为野猪似的咆哮,并且他那“健全的右手”啪嗒一声折断了;他还记得,有些时候,他甚至担心玩耍时,父亲的影子可能笼罩在他身上。直到这个阶段快结束时,他才留意到布雷特从来不曾将约会的对象带回家,或者麦可和贝基也不曾带好友回来。

九岁时,当父亲用拐杖将母亲打得进了医院,他对父亲的爱开始凝滞。在这一年前父亲因为车祸而跛了脚,之后就拄上了拐杖,从此到哪儿都带着,又粗又长,杖头为金色的黑拐杖。此刻杰克打着瞌睡,想起拐杖划过空中的呼啸声,身体不由得畏缩地一抽,那要命的嗖嗖声,以及拐杖沉重地敲在墙上……或是打在肌肉上的爆裂声。父亲毫无来由地痛殴母亲,往往是突如其来、毫无预警的。他们坐在餐桌前,拐杖就竖放在他的椅子旁。当时是星期天的晚上,爸爸三天假期的末尾,这个周末,他又像往常一样放纵痛饮了一番。桌上摆着烤鸡、豌豆、土豆泥。爸爸坐在餐桌的主位,餐盘上堆得高高的,他正在打瞌睡,或是快要打瞌睡了。母亲传递着餐盘。突然间爸爸完全清醒过来,两眼深深嵌入肥肿的眼眶,闪烁着愚蠢邪恶的怒火。他的视线从家中的一个成员晃到下一个,前额中央的青筋暴突起来,这向来是不好的兆头。他那长满雀斑的大手落在拐杖的金色握把上,轻轻地抚弄着。他说了句要咖啡的话——直到今日杰克才确定他父亲说的是“咖啡”。妈妈张口回答,但紧接着拐杖咻咻地划破空气,猛击在她脸上,鲜血从她的鼻子喷出。贝基尖叫出声。妈妈的眼镜掉进她的肉汁里。拐杖收回,又再度落下,这次落在她的头顶,头皮绽开。妈妈瘫倒在地板上。他离开座位,绕到她茫然躺在地毯上的位置,继续挥舞拐杖,一个胖子竟然行动如此敏捷迅速,令人惊叹,他的一双小眼睛闪烁着,双下巴在说话时抖动着,同她说话就像他每次发脾气时呵斥孩子们一样。“好啦!现在老天为证,我想你现在会乖乖挨揍了吧!讨厌的小狗。小狗崽子。过来挨揍!”拐杖在她身上起落了七次以上,直到布雷特和麦可抓住他,把他拖走,并奋力从他手中夺走拐杖。杰克

(小杰克,此时他变成小杰克,坐在蛛网密布的露营椅上打盹并喃喃自语,火炉在他背后轰隆震响地开始熊熊燃烧)

知道父亲究竟痛击了多少下,因为拐杖打在母亲躯体上每一下低闷的撞击声都刻印在他的记忆中,宛如凿子失去理性地重击在石头上。七次撞击声。不多,不少。他和贝基流着泪,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的眼镜掉在马铃薯泥中,单边破裂的镜片上沾着肉汁。布雷特从后面走廊对着爸爸大吼,告诉爸爸,要是他再动的话,他就会杀了他。爸爸则一遍又一遍地说:“可恶的小狗。讨厌的小狗崽子。给我拐杖,你这该死的小狗。把拐杖给我。”布雷特歇斯底里地挥舞拐杖说,好,好,我会给你,只要你敢动一下,我就会把你要的全给你,另外再多给你两下。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妈妈头晕眼花地慢慢站起来,她的脸已经肿起来,鼓得像个充了太多气的旧轮胎,并且有四五个不同的地方在流血,她说出令人震惊的话,这也许是妈妈说过的话中唯一令杰克至今都能逐字逐句复述清楚记得清楚的:“谁拿了报纸啊?你爸爸要看连环漫画。天在下雨吗?”说完她又跪倒在地,头发贴在肿胀流血的脸上。麦可打电话叫医生,含糊不清地讲着电话。他能马上来吗?是母亲受伤了。不,他不能说是什么原因,不能在电话里说,他不能在共用的电话线路上说。请来就是了。医生来了,将妈妈送去爸爸成年后工作了一辈子的医院。爸爸稍微清醒过来(或者也许只是动物被逼到墙角时,愚蠢地耍诈),告诉医生她跌下了楼。桌布上有血迹是因为他试图用桌布擦她宝贝的脸而沾上的。她的眼镜一路飞越客厅,飞进餐厅,掉入土豆泥和肉汁里吗?医生令人毛骨悚然地咧开嘴笑,并挖苦地问。马克,事情发生的经过是这样子的吗?我听过有人能凭着金牙的填充物找到广播电台,也见过有人眉心中枪后还能活着说这段故事,但是遇到这种事我还是头一遭呢!爸爸只是摇摇头说他不知道,眼镜一定是在他把她搬到餐厅时,从她脸上掉落的。父亲平静地说出如此惊人的谎言令四个孩子惊呆到默不作声。四天后,布雷特辞掉工厂的工作参了军。杰克总觉得原因不光是因为父亲在餐桌上突如其来毫无理性地殴打母亲,还因为在医院里,母亲握着教区神父的手为父亲圆谎。深感厌恶的布雷特离开他们,迎向未卜的一切。他在一九六五年死于越南东湖,那一年杰克·托伦斯尚在读大学,参与了校内积极鼓动结束战争的学潮。他在人越来越多的集会上挥动着哥哥的血衣,但是当他说话时,浮现在眼前的不是布雷特的脸,而是母亲那张茫然、不解的脸,母亲问说:“谁拿了报纸啊?”

三年后,杰克十二岁时,麦可逃走了——他凭着为数可观的优秀奖学金去念新罕布什尔大学。一年后,父亲在帮病人进行手术前的准备工作时,突然严重中风而过世。他身穿飘飘荡荡、不束腰的医院白大褂倒下,大概还未撞到黑红相间的工业用医院瓷砖前就已死去;三天后,这个主宰小杰克生活的男人,毫无理性身穿白衣的魔鬼—上帝就长眠地底了。

墓碑上刻着:马克·安东尼·托伦斯,亲爱的父亲。在这下面杰克想要加一行字:他很懂得如何玩“电梯游戏”。

他们拿到一大笔保险金。这世界上有人难以自制地收集各种保险,就像有些人收藏硬币和邮票成瘾一般,而马克·托伦斯就是这种类型的人。保险金拿到的同时,每月的保险费和烈酒的账单也停了。他们过了五年富裕的生活,几近富有……

在不安的浅眠中,一张脸浮现在他面前,犹如在镜中,是他的脸却又并非他的脸,一个小男孩手拿小卡车坐在走廊上,睁大眼睛,天真的嘴巴咧成弯弓形状,等待爸爸,等候那个穿白衣的魔鬼—上帝,等着父亲以令人晕眩、兴奋的速度将他举起,穿过爸爸吐出的混合着盐与锯木屑味道的酒气,或许还等着砰的一声摔下,把耳屎从他耳朵甩出来,而爸爸在一旁狂笑不已,那张脸

(转变成丹尼的脸,与他自己从前的脸如此相像,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丹尼的则是雾蒙蒙的灰色,但是嘴唇同样弯成弓形,肤色一样白;丹尼在他书房,穿着如厕训练裤,他所有的稿纸都湿透,隐约飘着微微的啤酒味……可怕的殴打正在酝酿发酵,乘着酵母的翅膀上升,小酒馆的气味……骨头断裂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醉醺醺地低声哭喊着丹尼,你没事吧,博士?……噢天啊!噢天啊!你可怜可爱的小手臂……然后那张脸转变成)

(妈妈茫然的脸从桌子底下抬起,那张遭到殴打、淌着血的脸,妈妈说)

(“——来自你父亲。我再说一次,你父亲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请继续收听,或是立刻转到欢乐杰克频道。重复一次,立刻转到欢乐时光频道。我重复——”)

声音慢慢消失。游离的声音仿佛沿着无止境的晦暗长廊回响到他耳际。

(一直有什么东西妨碍我,亲爱的汤米……)

(梅铎克,你在吗?亲爱的,我又梦游了。我害怕的是非人的怪物……)

(“抱歉,厄尔曼先生,不过,这不是……”)

……办公室,有档案柜,厄尔曼的大办公桌,明年年度用的空白预约登记簿已就绪——那个厄尔曼,绝对没有任何疏漏——全部钥匙都整齐地挂在钩子上

(除了一把,哪一把?哪把钥匙?总钥匙,对了,是总钥匙,总钥匙,谁拿了总钥匙呢?如果我们上楼去,也许就能看到)

还有摆在架子上的那台大的双向无线电对讲机。

他啪的一声将无线电对讲机打开,民用波段的讯号以短促、噼啪的爆裂声传送过来。他变换波段,一会儿是音乐波段,一会儿又调到新闻波段,接下来又是一名传教士对着轻声低吟的教堂会众高谈阔论的演说,还调出了气象报告。然后还听到另一个声音,他立即调回去,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杀了他。你必须杀了他,小杰克,还有她。因为真正的艺术家必须受苦。因为每个人都要杀掉自己所爱的东西。因为他们总是密谋反抗你,想要阻碍你,拖垮你。就在这一刻,你儿子就处在他不该去的地方。擅自侵入,那就是他正在做的事。他是个讨厌的小狗崽子。用棍子揍他吧!小杰克,用棍子把他打到半死。喝一杯吧!小杰克,我的乖儿子,我们再来玩电梯游戏。等你给他吃药的时候,我会跟你一起去。我知道你办得到的,你当然可以。你必须杀了他。你得杀了他,小杰克,还有她。因为真正的艺术家必须受苦。因为每个人——”

他父亲的声音越来越高,变成使人抓狂的音调,一点也不像人,像是某种长而尖锐、暴躁、狂乱的声调,那魔鬼—上帝、猪猡—上帝的声音从无线电对讲机里传出,正向他袭来而且——

“不!”他高声吼回去。“你已经死了,躺在你的坟墓里,你完全不在我心里!”因为他已经将父亲从心中完全根除,他不该再回来的,不该从两千英里外他父亲生活并且埋葬的新英格兰小镇,一路爬到这间饭店来。

他高举起无线电对讲机,摔到地板上,对讲机被摔得粉碎,露出里头的老旧线圈和真空管,好像某次疯狂的电梯游戏走样后的结果,让他父亲的声音消失,只留下他的声音——杰克的声音,小杰克的声音,在冰冷而又实实在在的办公室中不断反复地念着:

“——死了,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

另外还有温迪的脚撞到他头上方的地板时所发出的吓人一大跳的声音,及温迪受到惊吓、害怕的声音:“杰克?杰克!”

他站起来,眯着眼睛看着地板上被摔碎的无线电对讲机。现在只剩下设备仓库里的雪上摩托车可以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连结。

他双手捂住眼睛,然后紧紧按着太阳穴。他的头又痛了。

27.紧张僵直

温迪脚上穿着长袜跑到走廊尽头,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主楼梯到大厅去。她没有抬头看一眼通往二楼铺着地毯的阶梯,要是看了的话,她会看到丹尼静止而沉默地站在阶梯顶端,一双没有聚焦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毫无异样的空间,大拇指塞在嘴里,衬衫的领子和肩部都湿透。就在下颚底下的脖子上,有肿胀的瘀伤。

杰克的喊叫声停止了,但并没有解除她的恐惧。他的声音,那如同过去令她记忆深刻的拔高、威吓的音调,惊醒了睡梦中的温迪,她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但心里的另一个角落明白她是清醒的,这点令她更为害怕。她有点预期冲进办公室后会发现他,酒醉、意识不清楚地,站在丹尼四肢摊开的躯体旁。

她推开门,杰克就站在那儿,用手指揉着太阳穴,脸色像鬼一样惨白。那台双向的无线电对讲机只剩零星的碎玻璃散落在他脚边。

“温迪?”他不确定地问,“温迪——?”

他的迷乱似乎加深,有一瞬间她看见他真实的脸孔,平常他隐藏得非常好的面容,那是张绝望痛苦的脸,露出动物受困在陷阱中无力破解、无法让自己不受伤害时的表情。然后他的肌肉开始动作,在皮肤底下挣扎,嘴巴无力地颤抖起来,喉结也开始上下起伏。

她自己的迷乱和惊讶为震惊所遮盖——他快要哭了。她以前看过他流泪,但是自从他戒酒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就算是在那段时期也从没看过,除非是他喝得酩酊大醉,十分感伤懊悔的时候。他是个情绪紧绷的男人,绷得跟鼓一样,他的失控再度把她吓坏。

他朝她走来,此时泪水已溢出眼睛流淌出来,头不由自主地摇着,仿佛徒劳地想要抵挡情绪的风暴,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最后爆发出激烈、痛苦的啜泣。他那穿着一双暇步士牌休闲鞋的脚被无线电对讲机的残骸绊了一下,使他几乎跌进她的怀里,害她全身往后一晃。他的气息吹到她脸上,丝毫没有酒精的味道。当然没有,这里并没有烈酒。

“出了什么事?”她尽量撑住他。“杰克,到底怎么了?”

但是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泣,紧紧抱住她,几乎要把她肺部的空气给挤压出来,他头靠在她肩膀上无助地发抖,像是在抵抗似的转动着,哭声响亮而猛烈。他浑身都在颤抖,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底下的肌肉不停抽搐着。

“杰克?怎么了?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啜泣逐渐转为言语,起先大多语无伦次,但是当他哭得筋疲力尽后,语句就越来越清楚。

“……梦,我猜是梦,可是感觉很真实,我……我母亲说爸爸要上广播,而我……他……他吩咐我去……我不知道,他对着我吼叫……所以我就砸了无线电……让他闭嘴。为了让他闭嘴。他已经死了,我甚至不想梦到他。他死了。我的天,温迪,我的天啊!我从来没做过像这样的噩梦。我绝对不想再做一次。老天!真是可怕极了。”

“你只是在办公室睡着了?”

“不……不是在这里。在楼下。”他现在稍微振作起来,重量不再压在她身上,他那不停转动的头放缓了速度,慢慢停了下来。

“我在翻看那些旧文件,坐在我摆在那儿的椅子上。牛奶的收据,一些枯燥乏味的单据。我想我就这样打起瞌睡,于是开始做梦。我一定是梦游走上这里的。”他贴着她的脖子,努力挤出一丝不安的微笑。“另一个第一次。”

“杰克,丹尼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没有……跟你一起在楼下吗?”

他转头一看,当他看见她的表情时,顿时脸部绷紧。

“你永远不打算让我忘记那件事,是吧,温迪?”

“杰克——”

“在我临终前,你还会弯下身子对我说:‘这是你罪有应得,还记得那次你折断丹尼的手臂吗?’”

“杰克!”

“叫什么叫?”他一跃而起,大发雷霆地问。“你敢否认我说中你的想法吗?你在想说我伤害他?想说我以前伤害过他一次,我就可能再一次伤害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里罢了!”

“你叫啊,尽管大声吼啊!一切都会好的,是不是?”

她转身走出门外。

看着她离去,杰克僵愣了半晌,一手拿着盖满玻璃碎片的记事本。过了一会儿他将记事本扔进字纸篓,追着她出去,在大厅柜台旁追上她。他把双手放在温迪肩膀上,把她转过来。她面露警惕。

“温迪,我很抱歉。都是那个梦害的,我心里很烦。你能原谅我吗?”

“当然。”她回答,但脸上表情并没有改变。她僵硬的肩膀从他手中滑开,走到大厅中央喊道:“嘿,博士!你在哪里?”

大厅恢复沉寂。她走向双扇的大厅门,打开其中一扇,走到外头杰克铲过的小径上。这比较像是条壕沟,从堆积的雪中挖过,雪堆高达她的肩膀。她再次呼唤丹尼,吐出的气息变成一抹白烟。当她回到屋内,神情开始惊慌。

他压抑住对她的愤怒,理性地说:“你确定他没在自己房间睡觉吗?”

“我告诉过你,我在织毛线的时候,他在别的地方玩。我可以听见他在楼下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

“那跟这有什么关系?我是睡着了。可是丹尼呢?”

“你刚才下楼时看过他的房间吗?”

“我——”她打住。

他点点头。“我想应该没有。”

他没等她就径自迈步上楼。她一路小跑地跟在他后面,但是他两级一跨地跑上楼,他在二楼楼梯口突然停下脚步时,她险些撞到他的背。他的脚像生根似的钉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仰头看着什么。

“怎么——?”她开口问道,随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丹尼仍站在原处,两眼发直,吸吮着大拇指。喉咙上的印记在走廊电动烛台的光线下异常明显。

“丹尼!”她放声尖叫。

尖叫声惊醒了僵在原地的杰克,他们一同冲上楼梯来到丹尼站立的位置。温迪在他身旁跪下,将男孩一把抱进怀里。丹尼顺从地任她抱着,却没有回抱她,让她感觉像是在拥抱一根塞了衬垫的木桩,一股惊恐的滋味在她嘴里漫延开来。而他只是吸吮着拇指,冷淡空洞地瞪视着他们两人身后的楼梯间。

“丹尼,发生什么事了?”杰克问道。他伸手触摸丹尼肿胀的脖子。“谁对你做的这种——”

“你别碰他!”温迪大声地斥责道。她将丹尼紧搂在怀中,把他抱起来,在杰克还在困惑着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抱着丹尼,后退到了楼梯中间。

“怎么了?温迪,你到底在——”

“你别碰他!假如你再伤害他,我就会杀了你!”

“温迪——”

“你这个混账!”

她转身跑下楼梯到一楼去。跑动的时候,丹尼的头轻微地上下震动着。他的拇指稳稳地塞在嘴里,眼睛如抹了肥皂的玻璃一般看不透。她到了楼梯底部向右转,杰克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接着只听见他们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插销闩上,门锁转动着锁上了。短暂的寂静,然后传来安抚人的轻柔、低喃的声音。

他站了不知多久,短短时间内发生那么多的事,使他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梦依然跟随着他,让每样事物都抹上些微不真实的色彩,仿佛他服了一剂非常微量的梅斯卡灵迷幻药。或许他真如温迪想的一样伤害了丹尼?想要依照死去父亲的要求勒死他的儿子吗?不,他绝对不会伤害丹尼的。

(医生,他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他现在绝对不会伤害丹尼。

(我怎么会知道那罐杀虫喷雾剂是有问题的呢?)

他这一生神志清醒的时候,从来不曾蓄意危害别人。

(除了你差点杀了乔治·哈特菲德那次之外。)

“不!”他对着幽暗呐喊道,用两只拳头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大腿,一遍又一遍。

温迪坐在窗边加了厚软垫的椅子上,将丹尼抱在膝上,轻声哼唱着古老无意义的调子,那种你事后无论结果如何绝对不会记得她唱了些什么。他蜷缩着坐在母亲的腿上,既不反抗,也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宛如照着他自己剪的纸人一样,就连杰克在走廊某处大喊“不!”的时候,他的视线也没转向门。

她脑袋里的混乱稍微消退一点,但是立刻发现了比混乱更可怕的事:恐慌。

这是杰克做的,她毫不怀疑。他的否认对她而言不具任何意义。她认为极有可能是杰克梦游时试图勒死丹尼,就像他在睡梦中砸毁无线电对讲机一样。他准是患了某种精神分裂症。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不能永远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面。他们得吃东西。

实际上只有一个疑问,以全然冷静、切实的语调在她心里盘问;她那母性的声音,一旦脱离母子封闭的圈子朝向外头的杰克时,就变成冰冷、不带丝毫热情的声调。那声音暗含优先保护儿子,之后才会保护自己之意,而那声音提出的问题是:

(他究竟有多危险?)

他否认这一切是他做的。他看到瘀伤,见到丹尼虚弱、难以安抚,精神涣散时,也大为惊骇。假使真是他做的,那么该负责任的是他的分身。他是在睡梦中以一种可怕、反常的方式做的,这个事实颇令人鼓舞。是不是有可能可以仰赖他把他们带离饭店?将他们带下山远离这儿。在那之后……

然而,她无法预见自己和丹尼安全抵达萨德维特的埃德蒙斯医生办公室之后的情景。她也没有特别需要看见更进一步的事了。光是应付眼前的危机就忙不过来了。

她对丹尼轻轻哼唱,将他抱在胸前摇动着。放在他肩上的手指觉察到他的t恤是湿的,却只是草率地将这讯息传达给大脑。假使这讯息有确实传达的话,她或许会想起杰克的手,当他在办公室抱着她,贴着她的脖子啜泣时,是干的。这或许会让她犹豫一下。但是她的心思仍在别的事情上头,她得作出决定——该不该靠近杰克?

事实上,这称不上是决定。她单独一人无法达成任何事,甚至无法带着丹尼到楼下办公室,靠无线电对讲机呼救。丹尼受到极大的刺激,应该要在造成永久的伤害之前,赶紧带他出去。她拒绝让自己相信永久的伤害也许早就造成了。

但她依然苦苦思索,找寻别的选项。她不想让丹尼回到杰克触手可及的地方。如今她意识到作了错误的决定,她不该不顾自己(以及丹尼)的感觉,任由大雪将他们封闭在此……就为了杰克。另一个错误的决定是,不该暂时搁置离婚的念头。现在她一想到自己可能犯下又一个错,一个她今后人生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会懊悔的错误,就快要瘫软。

饭店里没有枪。厨房里的磁性滑轨上挂着好几把刀,但是杰克处在她和刀之间。

当她竭力作出对的决定,找出替代方案时,并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尖刻的讽刺:一小时前她睡着时,还坚定地确信一切都很顺利,不久甚至会变得更好。如今却在思考万一她丈夫想要侵犯她和儿子的话,利用屠刀对付他的可能性。

最后她抱着丹尼站起来,两腿发抖。别无他法。她必须假设杰克清醒时神智是正常的,会帮助她把丹尼带去萨德维特找埃德蒙斯医生。倘若杰克不愿帮忙却打别的主意,那就祈求上帝帮助他吧!

她走到门边开了锁,让丹尼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打开门走到走廊上。

“杰克?”她紧张地叫唤,但没得到响应。

她感到越来越不安,往下走到楼梯间,但杰克不在那儿。当她站在楼梯上,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时,底下传来歌声,声音饱满,去充满愤怒、非常嘲讽的意味:

翻滚吧,

在三叶草丛间,

躺下来翻滚,一次又一次。

他出声比默不作声更令她害怕,但依然别无选择。她抬脚走下楼梯。

28.“就是她!”

杰克站在楼梯上,竖耳倾听安抚的哼唱声透过紧锁的房门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他的迷乱渐渐地为愤怒所取代。情况从来不曾真正改变;对温迪来说从来没有。他即使戒酒二十年,但是每晚回到家,她在门口拥抱他时,他还是能看见/感觉到她的鼻孔微微张大,试图探测他呼出的一长列气息中,是否夹带着苏格兰威士忌或杜松子酒的气味。她总是假设最糟的情况,假使他和丹尼发生车祸,对方是个喝多了酒醉眼迷离的人,在撞车前刚巧中风发作,她也会默默地将丹尼的伤责怪到他身上,然后转身离开。

她夺走丹尼时脸上那副表情浮现在他面前,他忽然想要用拳头彻底消灭那张脸上的怒火。

她没有这种该死的权利!

没错,或许一开始有。他曾经是个酒鬼,做了很多很糟糕的事,折断丹尼的手臂就是其中之一。但是倘若一个人改过自新,他的悔改不是迟早应该得到赞扬吗?假如没得到应有的赞许,难道他不应做些名副其实的事吗?如果一位父亲老是谴责童贞的女儿和中学里的每个男生都有性关系,她最后难道不会厌烦(受够)了指责,而索性做出饱受父亲责备的行为吗?要是妻子背地里——不完全是私底下——一直相信完全戒酒的丈夫是个酒鬼的话……

他起身,缓步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在那儿站了半晌,从身后口袋拿出手帕,擦抹嘴唇,考虑走下去猛敲卧室的门,要求她让他进去好看看他的儿子。她没有权利如此地专横。

哼,迟早她得出来,除非她打算两人都彻底绝食。一想到这,他的嘴角就扬起相当阴险的笑容。让她来找他吧!她迟早会来的。

他顺楼梯而下到底层,在大厅柜台边漫无目的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右,走进餐厅,站在一进门的地方。空荡的桌子,都铺着清洗干净并熨烫平整的白色亚麻桌布,上面还盖着透明的塑料防尘罩朝他微微地闪着光。整间餐厅空无一人,唯有

(晚上八点开始供应晚餐

午夜时分摘下面具跳舞)

杰克漫步在桌子间,暂时忘却了楼上的妻儿,忘记那场梦、砸毁的无线电和瘀伤。他的手指划过光滑的塑料防尘罩,试着想象一九四五年八月那个炎热夜晚的情景,战争胜利,延展在前方的未来如此崭新而又多彩多姿,宛如梦想的国度。明亮而色彩缤纷的日式灯笼挂满整条环形车道,金黄色的光线从如今堆满雪的高窗照射出去。男男女女都变装赴会,这边一位光彩夺目的公主,那边一位穿着长筒靴的骑士,到处都是闪亮的珠宝和灵光闪现的机智,跳舞,免费美酒畅饮,先来杯红酒,接着是鸡尾酒,再来也许是加啤酒的威士忌,谈话的兴致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乐团指挥的指挥台传来兴高采烈的呼声,高喊着:“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接着红死魔统驭一切……)

他发现自己站在餐厅的另一头,正好就在科罗拉多酒吧那扇传统风格的双扉推门外,这里在一九四五年的那天晚上,所有的酒应该都是无限畅饮的。

(到吧台来喝一杯吧!朋友,今晚酒全部免费。)

他跨过双扉推门,进入酒吧深长、层叠的阴影中。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之前来过这里一次,检查厄尔曼留下的存货清单,他知道这地方被搬得一干二净,架子上空无一物。但是现在,仅靠着餐厅渗透过来的黯淡光线的照明(由于雪遮住了窗户,餐厅本身光线也很昏暗),他觉得自己看见吧台后面有一排又一排微微闪耀着光的酒瓶,以及苏打水瓶,甚至还有啤酒从三个磨得十分光亮的龙头流淌下来。没错,他甚至能嗅到啤酒的味道,那湿润、发酵和酵母的气味,与他父亲每晚下班回家时脸上微微飘散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睁大眼睛,摸找着墙上的开关,昏暗、温馨的酒吧灯亮起,一圈圈二十瓦的灯泡嵌在头顶上三个车轮形状的吊灯顶端。

架子上全都是空的,甚至还未彻底蒙上一层灰。啤酒龙头是干的,底下镀铬的排水管也是如此。在他左右两边,铺了天鹅绒软垫的高靠背雅座宛如男人一般立着,每个座位的设计都是为了给坐在里面的情侣提供最佳的隐私空间。正前方,铺着红毯地板的另一端,四十张高脚凳置放在马蹄形的吧台四周,每张凳子的椅面都是皮革制的,并且饰以牲畜的烙印浮雕——被圆圈包围的h,d头顶、脚下各一横(这很恰当),四分之一弧形上的w,横躺的b。

他走近吧台,边走边困惑地微微摇头。这感觉就像那天在游戏场……但是没有道理回想起那件事。然而他可以发誓自己看见那些瓶子,虽然模糊不清,却是真的,就像你在窗帘拉上的房间里看到家具的模糊轮廓一样。玻璃上隐约闪着光。唯一残留的是啤酒的味道,杰克知道那是世上每间酒吧在过一段时间后,啤酒逐渐渗入木制装潢的气味,任何新近发明的清洁剂都无法将它彻底根除。然而这里的气味似乎很强烈……几乎像是新鲜的。

他在高脚凳上坐下,将手肘撑在吧台包覆着皮革软垫的边缘。他的左手边是装花生的碗,当然,现在是空的。这是他十九个月来走进的第一间酒吧,但这可恶的地方居然没酒——运气真背。尽管如此,一股极为强烈的怀旧情感仍席卷了他,而身体对酒的渴望似乎一路从腹部上升到喉咙,再爬升到嘴巴和鼻子,所经之处,周围的组织都会枯萎、皱缩,让它们迫切需要大量湿润、冰凉的东西。

他再次抱着盲目而毫无理性的希望瞥向酒架,但架子依然如之前一样空荡荡的。他痛苦沮丧地咧嘴一笑。拳头,缓缓地握紧,在吧台皮革包覆的边缘留下细微的抓痕。

“嗨,劳埃德,”他说,“今晚动作有点慢,是吧?”

劳埃德说是啊。接着劳埃德问他要点什么。

“啊,我真高兴你开口问我,”杰克说,“真的很高兴。因为我钱包里刚好有两张二十块和两张十块的钱,我担心钞票会一直搁在那儿到明年四月呢!这附近连个‘7—11’便利商店都没有,你相信吗?我还以为连他妈的月球上都有‘7—11’便利商店呢!”

劳埃德表示同情。

“所以就这样子吧,”杰克说,“给我倒二十杯马提尼酒。整整二十杯,就那样,哐当。为了我戒酒的每一个月,另外一杯是为了让我慢慢适应。你能应付得来的,对吗?你不会太忙吧?”

劳埃德说他一点也不忙。

“你人真好。你把那些火星人直接在吧台排列好,我要一杯一杯地喝下去。白种人的责任啊!劳埃德,我的朋友。”

劳埃德转身去工作。杰克把手伸进口袋去掏钱夹,却拿出一瓶伊克赛锭。他的钱夹放在卧室的写字台里,而他被那小腿瘦得皮包骨的妻子锁在了卧室外头。干得好啊,温迪。你这讨厌的婊子。

“我好像一时没带够钱,”杰克说,“不管怎样,我在这间酒吧的信用怎么样?”

劳埃德说他的信用良好。

“好极了。劳埃德,我喜欢你。你是最棒的,是巴里和缅因州的波特兰之间最棒的酒吧老板,哦,是俄勒冈州的波特兰。”

劳埃德感谢他的称赞。

杰克砰地将伊克赛锭的瓶盖打开,摇出两粒药锭,丢进嘴巴,一股熟悉的胃酸味道顿时涌入嘴里。

他忽然感觉到大家在盯着他看,好奇又带点轻视。身后的雅座坐满了人——头发逐渐灰白的杰出男人和美貌的年轻女孩,全都变装打扮,兴致盎然地注视着这不成样的戏剧排演。

杰克旋转凳子转过身去。

雅座全都是空的,从酒吧门旁向左右两边伸展开去,位于他左边的那排在吧台马蹄形的弯角处转到吧台侧边,一直排到房间窄边的尽头,坐垫和靠背都包着皮革。闪亮的福米卡塑料贴满桌面,每张上头都有一个烟灰缸,每个烟灰缸里都有一盒火柴,科罗拉多酒吧的字样用金箔烫印在每个纸板火柴盒的双扉推门商标上方。

他转回身来,表情痛苦地吞下未完全溶解的伊克赛锭片。

“劳埃德,你真是神奇啊!”他说,“竟然已经准备好了。你的速度只有你那双那不勒斯眼睛的深情美丽才能超越。干杯。”

杰克凝视着二十杯虚构的饮料,马提尼酒杯上凝结的水珠呈现红色,每一杯都配有用搅拌棒插着的一颗圆胖的绿橄榄。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杜松子酒的香气。

“戒酒货车,”他说,“你有认识跳上戒酒货车的绅士吗?”

劳埃德承认自己偶尔会认识这样的人。

“那你曾经在这种人跳脱戒酒货车之后,重新跟他打过交道吗?”

劳埃德诚实说,他想不起来了。

“那么,就是从来没有过了。”杰克说。他的手握住第一杯酒,将拳头举到张开的嘴边,然后往上一倒。他一口吞下,再将虚构的酒杯往肩膀后头一扔。人群又回来了,刚从化装舞会回来,他们审视着他,用手掩着嘴偷笑。他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倘若吧台背后的酒架是一面镜子,而不是可恶讨厌的空架子的话,他就能看见他们了。让他们瞪着看吧!去他们的。让想看的人尽量看吧!

“是的,你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告诉劳埃德。“很少人从传说中的戒酒货车回来,但那些回来的人都有可怕的故事可以说。当你跳上去的时候,它看来就像是你所见过最明亮、最干净的货车,十英尺高的车轮让车子的底部高出排水沟,所有醉鬼都带着棕色牛皮纸袋,装着自备的雷鸟牌加度葡萄酒和老祖父的私酿波本威士忌横七竖八地躺在沟里。你远离所有对你投以厌恶的眼光,叫你自我检点,或是滚到别的镇去装模作样的人。劳埃德我的伙伴,从排水沟看过去,那是你见过外观最精致的货车。全车悬挂着彩带,前头有铜管乐队,每边各有三名女指挥,快速挥动着她们的指挥棒,并朝你闪露她们的小短裤。噢老兄,你得搭上那辆货车,远离这群将劣质烈酒一滴不漏地喝光的醉鬼,他们一边猛灌着烈酒,一边闻着自己的呕吐物,并且沿着排水沟搜找半英寸长的烟屁股抽。”

他又喝干两杯想象中的酒,将酒杯扔到背后去,几乎能听见杯子砸碎在地板上的声音。该死,如果不是喝醉了的话,那肯定是伊克赛锭造成的。

“所以,你爬上去,”他告诉劳埃德,“你真高兴上去那里。我的天,是啊!那是肯定的。那辆货车是整个游行队伍中最大、最棒的花车,每个人都列队站在街道两边,全都为了你鼓掌欢呼挥手,那些排水沟里喝得烂醉的酒鬼除外。那些家伙曾经是你的朋友,但现在全都被抛在你后头了。”

他将里面空无一物的拳头抬到嘴边,再灌下一杯——干掉四杯,还有十六杯,进展绝佳。他在高脚凳上微微摇摆。让他们盯着看吧!如果他们愿意这样的话。照张相片啊!各位,这样可以持久一点。

“劳埃德,我的兄弟,之后你就开始看清真相,一些你从排水沟看不见的东西。比方说货车的地板只不过是单纯的松木板,新鲜得还淌着树液,假如你把鞋子脱掉,肯定会扎到刺。好比说货车上唯一的家具是没有软垫可坐的高背长椅,事实上这些只不过是教会的长凳,每隔五英尺左右就有一本唱诗集。比如说货车上所有坐在教会长凳上的人都是平胸女士,她们身穿领口周围有一点蕾丝的长洋装,头发梳到后面挽成髻,绑得紧到你几乎能听见头发在尖叫。每张脸孔都呆板、苍白发亮,她们全都唱着‘我们聚集生命河——边,在极美丽、极美丽的,河——边。’最前面有个金发的臭婆娘在弹风琴,要求她们唱大声点,再唱大声点。然后有人用力塞了一本唱诗集到你手中,说:‘唱出来吧!兄弟。如果你希望待在这辆货车上,你就得早上唱、中午唱、晚上唱,尤其是晚上更应如此。’劳埃德,你这时才领悟到这辆货车的真面目。这是窗户上装有铁栏杆的教堂,是女人的教堂,你的囚牢。”

他顿住。劳埃德不见了。更糟的是,他从来不曾存在过。那些酒也从来不曾存在。唯有坐在雅座里的人,那些从化装舞会来的人,他几乎能听见他们掩着嘴发出的压抑笑声,并且感觉到他们的眼睛闪烁着针尖般犀利、残忍的光芒。

他再度旋身。“让我——”

(一个人待在这儿?)

所有的雅座全都空无一人。笑声如秋天飘落的树叶,渐渐沉寂下去了。杰克目不转睛地瞪着空荡荡的酒吧半晌,眼睛圆睁,眼神深沉。他的前额中央青筋突起,怦怦直跳。在他心中最核心的深处,一个令人发冷的念头慢慢成形,他的精神逐渐错乱。他感到一股冲动,想要举起旁边的吧台高脚凳,翻转过来,然后如一阵复仇的旋风般横扫过整间酒吧。然而他仅是转回身来面向吧台,咆哮道:

翻滚吧,

在三叶草丛间,

躺下来翻滚,一次又一次。

丹尼的脸庞浮现在他眼前,不是丹尼平常那张活泼又灵动、眼睛闪闪发光、清澈纯净的脸,而是紧张兮兮、如行尸走肉般的陌生脸庞,眼神呆滞晦暗,嘴巴稚气地噘着,还含着大拇指。他到底在干什么?当他儿子在楼上某个角落,表现得像是该进精神病房的患者,和沃利·霍利立斯描述过的维克·史坦格被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带走之前的举止一模一样时,他居然坐在这儿对着自己说话,活像个生闷气的青少年。

(可是我绝对没有对他动手!可恶,我并没有!)

“杰克?”声音胆怯而迟疑。

他吓了一大跳,在把高脚凳转过去时险些从凳子上跌下来。温迪站在双扉推门的入口处,臂弯里抱着的丹尼宛如恐怖片中的蜡像。杰克非常强烈地感觉到他们三人构成戏剧性的场景:那是在昔日禁酒戏码的第二幕帷幕即将拉开之前,场务人员还没完全准备好负责道具的人忘记将“万恶的渊薮”填满酒架。

“我绝对没有碰他,”杰克粗声粗气地说,“从那天晚上折断他的手臂后就再也没有碰过了,就连打他屁股都没有。”

“杰克,现在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这很重要!”他大声吼叫,一拳捶到吧台上,力道大得把空的花生盘子震跳了起来。“很重要,该死的,这件事非常重要!”

“杰克,我们得把他带下山。他——”

丹尼在她怀中动了起来,脸上呆滞、空洞的表情宛如覆在脸上的厚冰层,渐渐解冻。他的嘴唇扭曲,仿佛尝到什么怪异的滋味。眼睛睁得大大的,两手举起好似要遮住双眼却又放下。

他的身子陡地在她臂弯中一僵,背拱成弓状,使得温迪脚步踉跄了一下。之后他突然放声尖叫,失控的声音从紧缩的喉咙猝然冲出,狂乱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那声音似乎填满了空空荡荡的楼下,再折回到他们身边,如报噩耗的女妖,简直像是有一百个丹尼同时尖叫一般。

“杰克!”她惊惧地大叫,“噢天啊!杰克,他到底怎么了?”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腰部以下麻痹了,他这辈子不曾如此害怕过。他儿子究竟戳进什么洞、挖到了什么黑暗的巢穴?里头有什么蜇了他?

“丹尼!”他大声喊着,“丹尼!”

丹尼看见杰克,突然以强劲的力道挣脱出母亲的怀抱,让她没法抓住他。她脚下一绊往后跌倒靠向雅座,差点跌坐到里头。

“爸爸!”他大叫着,向杰克跑去,眼睛因受到惊吓而睁得很大。“噢爸爸,爸爸,是她!是她!是她!噢爸爸爸爸——”

他犹如一支钝箭撞进杰克的怀中,害杰克的脚步摇晃了一下。丹尼猛然攫住他,起先像个拳击手般地用拳头连续打他,接着抓住他的皮带,靠在他的衬衫上啜泣。杰克能感觉到儿子滚烫的脸贴着他的腹部抽动。

爸爸,就是她。

杰克缓缓抬头望着温迪的脸,他的双眼有如两枚小小的银币。

“温迪?”声音轻柔,近乎低哼。“温迪,你对他做了什么?”

温迪呆愣着,不敢置信地瞪着丈夫,脸色变得苍白。她摇摇头。

“噢杰克,你一定知道——”

外面又下起了雪。

29.厨房谈话

杰克将丹尼抱进厨房。男孩仍激烈地哭泣,拒绝从杰克的胸口抬起头来。在厨房里,他把丹尼交还给温迪,她似乎仍然震惊得不敢相信这一切。

“杰克,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拜托,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他说,虽然他必须对自己坦承,看见彼此的立场以如此意外、令人目眩的速度对调,令他相当愉快。但是他对温迪的愤怒只是一时本能的反应冲动。在他心中,很清楚温迪宁愿浇一罐汽油在自己身上然后点燃火柴,也不愿伤害到丹尼。

后面瓦斯炉口上有个大茶壶,以文火热着。杰克把一个茶包扔进自己的大陶瓷杯里,倒进半杯热水。

“有料理用的雪利酒吗?”他问温迪。

“什么?……喔,当然,有两三瓶吧!”

“在哪个碗橱?”

她指了指橱柜,杰克拿了一瓶下来。他往茶杯倒了好些,再将雪利酒摆回去,然后用牛奶填满杯子的最后四分之一的空间,又加入三汤匙的糖,搅拌过后拿给丹尼。丹尼的啜泣声越来越小,只剩下鼻子吸气和抽噎的声音,可是他浑身发着抖,眼睛目不转睛地瞪得大大的。

“博士,我想让你喝下这个,”杰克说,“味道虽然糟糕得要命,不过会让你感觉好一点。你能为爸爸把它喝下去吗?”

丹尼点头表示可以,接过茶杯。他喝了一小口,脸都皱了起来,怀疑地望着杰克。杰克点点头,丹尼继续再喝。温迪感到自己内心某处因为熟悉的嫉妒而扭曲,她知道儿子绝不会为她喝下那杯饮料。

紧接着她突然想到一个令她不安,甚至震惊的想法:她一心想要将事情怪罪到杰克头上吗?她那么嫉妒杰克吗?这是她母亲会有的想法,是非常恐怖的念头。她还记得有个星期天,爸爸带她去公园,而她从攀爬架的第二层摔了下来,割伤了两个膝盖。当父亲带她回家时,母亲对他大声尖叫:你干了什么好事?你为什么没看着她?你怎么当父亲的啊?

(她一直紧逼他直到他死去;等到他与她离婚时业已太迟。)

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杰克是无辜的,丝毫没有。温迪感觉自己的脸发烫,然而她无可奈何地确信,倘若整件事重来一次,她仍会那么想仍会那么做。她永远承继了母亲的部分特质,无论是好是坏。

“杰克——”她开口,但不确定自己是打算道歉,还是想要辩解。不论是前者或后者,她心里明白,都是无用的。

“现在别提。”他说。

丹尼花了十五分钟喝下那一大杯饮料的一半,到这时他显然平静了下来,几乎不再发抖。

杰克郑重地把手放在儿子的肩上。“丹尼,你想你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这非常重要。”

丹尼的目光从杰克移到温迪,又转回到杰克身上。在短暂的沉默中,他们更了解自己的处境和形势: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将新鲜的雪从西北方刮过来;老饭店吱吱嘎嘎地呻吟着迎向另一场暴风雪。如她偶尔会想起的,他们与外界失联的事实以料想不到的力道击向她,宛如一拳猛然打到心脏底下。

“我想要……告诉你们每件事,”丹尼说,“我但愿自己之前说出来就好了。”他拿起杯子握着,仿佛杯子的温暖让他得到安慰。

“儿子,那你为什么不说呢?”杰克轻轻将丹尼额头上浸着汗湿、凌乱的头发往后拨去。

“因为艾尔叔叔帮你弄到了这份工作。我搞不懂为什么在这里对你同时有好处又有害处,那叫做……”他注视着父母寻求协助。他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左右为难的困境?”温迪轻声问,“当任何一种选择似乎都不好的时候?”

“对,就是那个。”他宽慰地点点头。

温迪说:“你修剪树篱的那天,丹尼和我在车上谈过,就是第一次下大雪的那天,记得吗?”

杰克点点头。修剪树篱的那天在他脑海中的印象非常鲜明。

温迪叹了口气。“我猜我们谈得不够多。是吗,博士?”

丹尼一副苦恼的样子,摇摇头。

“你们究竟谈了些什么?”杰克问,“我不确定我有多喜欢我的妻子和儿子——”

“——谈论他们有多爱你吗?”

“不管怎样,我不懂。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中场休息过后才进的电影院。”

“我们是在谈论你,”温迪轻声说,“或许我们没有全部说出口,但我们两人都明白。我是因为我是你妻子,而丹尼是因为他……就是知道一些事。”

杰克一语不发。

“丹尼说得没错。这地方似乎对你有好处。你远离史托文顿那些让你非常不快乐的压力。你是你自己的上司,靠双手工作,这样你就可以将脑筋——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晚上的写作上。但是……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这地方似乎开始对你有害。你花很多时间在地下室,仔细翻阅那些旧文件,那些古老的历史。在睡梦中说话——”

“我在睡梦中?”杰克问。他的脸上露出谨慎、讶异的表情。“我在睡梦中说话?”

“多半都含糊不清。有一次我起来上洗手间,听到你说:‘见鬼去吧,起码把老虎机引进来,没有人会知道,绝对不会有人知道的。’还有一次你把我吵醒,几乎在大喊:‘摘下面具,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天啊!”他用手揉搓着脸,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还有你以前喝酒的所有习惯:嚼伊克赛锭,一直不停擦嘴巴,早上脾气暴躁。另外你的剧本还没办法完成,是吗?”

“不,还没。不过那只是时间的问题,我正在构思别的东西……一个新的计划——”

“这间饭店。艾尔·肖克利就是为了这计划打电话给你,他希望你放弃。”

“你怎么会知道?”杰克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在偷听?你——”

“不,”她说,“就算我想要也没办法偷听,如果你的脑袋清楚有条理的话,就知道我说得没错。那天晚上丹尼和我在楼下。电话总机关了,我们楼上的电话是饭店里唯一可以用的,因为它直接连到外线。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会知道艾尔跟我说的话呢?”

“丹尼告诉我的。丹尼知道。就像他有时候会知道被遗忘的东西放在哪里,或是谁心里想着离婚的事。”

“医生说——”

她不耐烦地摇摇头。“那医生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两个都很清楚。我们一直都知道。记得丹尼说他想要看消防车的那次吗?那不是直觉。他当时只是个婴儿。他知道一些事情。现在我担心……”她看向丹尼脖子上的瘀伤。

“丹尼,你真的知道艾尔叔叔打电话给我吗?”

丹尼点头。“爸爸,他真的很生气。因为你打给厄尔曼先生,厄尔曼先生打给他。艾尔叔叔不希望你写关于饭店的任何事。”

“天啊!”杰克又说了一次。“那些瘀伤,丹尼。是谁想要勒死你的?”

丹尼的脸色一暗。“她,”他说:“那间房里的女人,二一七号房。那个死掉的女士。”他的嘴唇又开始颤抖起来,于是紧抓住茶杯又喝了一口。

杰克和温迪在丹尼低垂的头顶上交换了一个害怕的眼神。

“你知道这件事吗?”他问她。

她摇头。“不,这件事我不知道。”

“丹尼?”他抬起小男孩惊恐的脸蛋。“儿子,继续说下去。我们都在这儿。”

“我知道这里不好,”丹尼低声说,“从我们在博尔德的时候就知道了,因为东尼让我梦到过。”

“什么梦?”

“我记不得每件事。他带我看晚上的‘全景’,前面有骷髅头和交叉的腿骨。然后有敲击的声音。有东西……我不记得是什么……追着我。一个怪物。东尼还让我看了redrum。”

“那是什么,博士?”温迪问。

丹尼摇摇头。“我不知道。”

“是像《金银岛》里头的‘呦呵呵还有一瓶兰姆酒’的兰姆吗?”

丹尼再度摇头。“我不知道。之后我们到达这里,哈洛兰先生在他车上和我聊天,因为他也有闪灵。”

“闪灵?”

“那是……”丹尼用双手比出概括、无所不包的手势。“能够理解许多事情,知道许多事情,有的时候也能看见很多东西,就像我知道艾尔叔叔打电话来,哈洛兰先生知道你们叫我博士。哈洛兰先生,他在军中削土豆皮的时候,知道他弟弟在一场火车车祸中死掉,他打电话回家时确认是真的。”

“噢我的老天啊!”杰克低声说,“这不是你编出来的吧,是吗?丹?”

丹尼猛烈地摇头。“不是,我可以对上帝发誓。”随后,他略带骄傲地又说:“哈洛兰先生说,我是他遇过闪灵能力最厉害的。我们几乎不用张口就可以彼此对话了。”

他的父母再次相互对看,显然被震慑住了。

“哈洛兰先生单独找我,因为他非常担心。”丹尼继续说,“他说这地方对有闪灵的人来说很不好。他说他看见过东西。我也看到过,就在我跟他聊过以后,在厄尔曼先生带我们到处参观的时候。”

“你看到了什么?”杰克问。

“在总统套房里。在进入卧室的门边墙壁上,有一大片血迹和其他的东西,是喷溅出来的东西。我想……那些东西一定是脑浆。”

“噢,我的天。”杰克说。

温迪此刻脸色非常苍白,嘴唇几乎变成灰白。

“这个地方,”杰克说,“以前曾经有相当坏的家伙拥有这地方一阵子,从拉斯维加斯来的团伙。”

“恶棍吗?”丹尼问。

“对,就是恶棍。”他看着温迪。“一九六六年有个叫做维多·吉奈力的头号流氓在那上面被杀害,他的两名保镖也跟着一起被杀了。报纸上登过一张照片,丹尼刚刚描述的正是那张照片。”

“哈洛兰先生说,他还看见过一些别的东西,”丹尼告诉他们,“有一次是在游戏场,有一次是在那间二一七号房看见不好的东西。一个女服务生看见了,到处说,结果丢了工作。所以哈洛兰先生上去,他也看到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想要丢掉工作。他只告诉我,绝对不要进去那房间。但是我进去了,因为我相信他说的话,你在这儿看到的东西并不会伤害你。”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用微弱、沙哑的声音说出来的,丹尼抚摸着脖子上肿起的一圈瘀伤。

“游戏场怎么了?”杰克用一种奇怪而又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我不知道。他说到过,那个游戏场,还有树篱动物。”

杰克微微惊讶地跳了一下,温迪好奇地盯着他。

“杰克,你在那儿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没,”他说,“什么都没看到。”

丹尼凝视着他。

“什么都没有。”他又重复一次,这回比较镇定。他说的是真话,他是被幻觉所欺骗,如此而已。

“丹尼,我们很想听听那个女人的事。”温迪轻柔地说。

于是丹尼跟他们说,但他的话每隔一段周期就会突然变得支离破碎,因为他急于吐露、摆脱,所以有时候会变成近乎无法理解的含糊话语。他一边述说一边越来越紧地贴住母亲的胸脯。

“我走进去,”他说,“我偷了总钥匙溜进去的,感觉好像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非知道不可。而她……那位女士……在浴缸里。她已经死了,整个身体膨胀起来。她……裸——裸……没穿衣服。”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母亲。“然后她开始站起来,她想要抓住我。我知道她想,因为我感觉得到。她甚至不用思考,不像你和爸爸那样子思考。她的想法充满恶意……伤害……就像……像那晚在我房间里的黄蜂!只想伤人。就像黄蜂一样。”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沉默了一会儿。当黄蜂的影像浮现在他们脑子里时,全都静默不语。

“所以我拔腿就跑,”丹尼说,“我跑,但是门关上了。我之前把门开着,但现在它关上了。我没想到只要再把门打开跑出去就可以了。我吓坏了。所以我就……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想着哈洛兰先生说的,这里的东西就好像书里的图片,如果我……不停地对自己说……你不存在,走开,你不存在……她就会走开。但是这不管用。”

他的声音开始歇斯底里地拔高。

“她抓住我……把我转过来……我可以看见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多么……然后她开始掐我脖子……我可以闻到她的……我可以闻到她身上死亡的味道……”

“别再说了,嘘,”温迪担忧地说,“别再说了,丹尼。没事了,没——”

她准备好再度开口轻声哼唱,温迪·托伦斯的万能安抚法。

“让他说完。”杰克粗鲁地说。

“后面没有了,”丹尼说,“我昏了过去。可能是因为她让我没办法呼吸,或者只是因为我太害怕了。等到我恢复意识,梦见你和妈妈因为我而吵架,爸爸,你又想做那件坏事。然后我明白那根本不是梦……然后我就醒过来……然后……我尿了裤子。我像个小婴儿一样尿裤子了。”他将头重新靠回到温迪的毛衣上,十分软弱无助地哭了起来,双手松软无力地垂放在膝盖上。

杰克站起身。“你好好照顾他。”

“你打算做什么?”她的脸上写满恐惧。

“我要到楼上那个房间去,不然你以为我打算做什么?喝杯咖啡吗?”

“噢不!杰克,别去,拜托你别去!”

“温迪,如果饭店里有别人在的话,我们得搞清楚。”

“你竟敢把我们单独留在这里!”她对他尖声大喊道。唾沫随着她喊叫的力量从嘴里飞溅出来。

杰克说:“温迪,你真是和你妈一个样啊!”

她猝然哭了起来,但她无法捂住脸,因为丹尼坐在她大腿上。

“对不起,”杰克说,“但是你知道的,我不得不去啊!我是该死的管理员,那是人家付钱请我来做的事。”

她不由哭得更厉害了,杰克任由她哭泣,走出厨房,当门在身后关上时,他拿手帕擦抹了一下嘴巴。

“妈咪,别担心,”丹尼说,“爸爸不会有事的。他没有闪灵,这里没有东西会伤害他。”

她眼睛含着泪说:“不,我不相信那一套。”

30.重访二一七号房

他搭电梯上楼,这很奇怪,因为他们搬进来后没人用过这台电梯。他扳动黄铜操纵杆,电梯发出喘息声颤动着爬上电梯井,黄铜格栅激烈地嘎嘎作响。他知道,温迪面对这电梯会产生幽闭恐惧症。她想象他们三人在电梯里,受困在楼层之间,而冬季的暴风雪在外头肆虐,她能看见他们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活活被饿死。或者也许大啖彼此,如同那些橄榄球选手一般。[14]他记得在博尔德看过一张保险杆贴纸广告:橄榄球选手吃他们自己的死尸。他还能想到其他的。人如其食。或是菜单上的项目:欢迎来到全景餐厅,落基山脉的骄傲。在世界屋脊的壮丽景色环绕下用餐。本店招牌菜:火柴烤人的腰腿肉。轻蔑的笑容再度闪过他的面容。当二号出现在电梯井的墙上时,他将黄铜操纵杆扳回原本的位置,电梯嘎吱了一声停住。他从口袋取出伊克赛锭,甩出三颗到手上,然后打开电梯门。“全景”里头没有东西能吓到他。他觉得自己和“全景”的性情兼容。

他走上走道,将伊克赛锭一颗一颗抛进嘴里咀嚼,在转角转弯从主走道进入短廊。二一七号的房门半开,总钥匙的白色标牌从门锁上垂下来。

他蹙起眉头,感觉一阵气恼甚至真正的愤怒。不论结果如何,那小子竟然擅自闯入。他告诉过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饭店里有些特定区域是禁止进入的:设备仓库、地下室,以及所有的客房。等丹尼那小子克制住惊恐后,他会跟他谈谈。他会理性但严厉地跟儿子说。有许多父亲不光是用说的,他们会狠狠揍一顿,或许这正是丹尼所需要的。虽然那小子已经吓到了,不过那不是他起码应得的惩罚吗?

他走到门边,拿下总钥匙,放入口袋,然后走进去。头顶的灯亮着。他瞄了床一眼,发现床单没有弄皱,接着直接走到另一边的浴室门口。他心中忽然萌生奇妙的确信。虽然沃森没提及名字或房间号码,但杰克很肯定这就是律师妻子和她的种马一起住的房间,而这间浴室就是她陈尸的所在,充斥着巴比妥酸盐[15]和科罗拉多酒吧的烈酒气味。

他推开背后装着镜子的浴室门,跨了进去。里头的灯没亮。他打开灯,观察这间有如卧铺车厢式的狭长浴室,装潢是独特的十九世纪初期建造、二十世纪改建的风格,似乎所有“全景”客房的浴室都相同,三楼那几间纯正拜占庭风的卧室除外,这几间适合皇室、政客、电影明星和经年待在那里的黑帮老大。

无光泽的淡粉色浴帘拉起,防护着围着古典的四爪长浴缸。

(不过,它们确实动过了)

他第一次觉得刚刚丹尼跑向他,口中嚷着“是她!是她!”时,在他心中涌起的新自信(近乎骄傲自大)舍弃了他。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抵住他的脊椎底部,让他全身温度降了十度。其他的手指也加入进来,有如弹奏丛林乐器般地拨弄着他的脊椎,冰冷的感觉忽然间一路扩散到整个背,一直到达延髓。

他对丹尼的怒气不复存在,当他往前跨一步,拉开浴帘时,他的嘴巴干渴起来,只觉得同情儿子,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感到惊骇。

浴缸是干的,且空无一物。

一声“哼!”如极小的火药从紧闭的嘴唇突然爆破而出,宽慰和恼怒随之宣泄出来。浴缸在营业季末已洗刷得干干净净,除了闪亮的双水龙头底下的一点锈渍。空气中有股淡淡的但可确定是清洁剂的味道,是那种使用过后会自以为是地刺激你的鼻子好几个礼拜,甚至好几个月的味道。

他弯下腰,用指尖沿着浴缸底部摸一圈。完全干燥,连一丝丝水气都没有。那小子要不是产生幻觉,就是彻底在撒谎。他的怒火再度上升。就在这时,地板的浴室脚踏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低头看着脚踏垫,皱起眉头。脚踏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它应该和其余的床单、毛巾、枕头套等一起收在这一侧尽头的亚麻布织品储藏柜中。所有的亚麻布织品都应该在那里。甚至连这些客房的床铺都彻底收拾好了,床垫封在透明的塑料套里,再盖上床罩。他想丹尼可能是到楼下去拿的——总钥匙应该能打开亚麻布织品储藏柜——可是为什么呢?他用指尖来回抹一下,脚踏垫完全是干的。

他走回到浴室门口,站在那儿。一切都很好。那孩子在做梦。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脱离轨道。的确,那个脚踏垫是有点令人费解,不过合理的解释是某个打扫客房的女服务生,在营业季的最后一天忙到错乱,忘了把它收起来了。除了这点之外,一切都——

他的鼻孔微微张大。消毒剂,那自以为是、自认为比你干净的味道。还有——

肥皂?

肯定不是。不过一旦辨识出那个味道,就太明显了而无法驱散。是肥皂,并且不是饭店和汽车旅馆提供的那种明信片大小的象牙白香皂。淡淡的香味,是女性用的香皂,有种石竹的香气,可能是佳美或罗威拉牌,以前温迪在史托文顿时常用的品牌。

(这没什么,只是你的想象而已。)

(对,就像那些树篱,不过它们的确动了)

(它们并没有动!)

他迅速地走到向着走廊的那扇门,感觉太阳穴又开始不规律地抽痛起来。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显然过多了。他不会打那小子屁股,或者挥拳相向,只要跟他谈谈,但是老天作证,他不会将二一七号房列入他的问题。不会单凭一张干燥的脚踏垫和隐隐的罗威拉牌香皂味。他——

忽然间背后传来咔嗒咔嗒的金属声响。声音是在他的手正握住球形门把时响起的,旁观者可能会以为是门把表面的细纹不锈钢产生静电了。他的身体痉挛地猛然一抽,眼睛圆睁,其余的五官则皱缩起来,痛苦不堪。

然后他控制住自己——尽管只是稍微而已,他放开门把,小心谨慎地转过身,身上的关节嘎吱作响。他往浴室门的方向走回去,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一样。

那个他曾拉开来察看浴缸的浴帘,现在拉上了。在他听起来像是墓穴中尸骨骚动的金属咔嗒咔嗒声,原来是浴帘环在头顶上的杆子上移动时所发出的。杰克瞪视着浴帘,感觉自己的脸仿佛上了厚厚的一层蜡,外面是死透的皮肤,里头是鲜活、滚烫的恐惧之流。和他在游戏场的感觉一样。

粉红色的塑料浴帘后头有东西。浴缸内有东西。

透过塑料布,他可以看见轮廓不十分清楚、朦朦胧胧的,近乎模糊的形影。那有可能是任何东西。灯光的变戏法。淋浴设备的阴影。死去多时的女人躺卧在浴缸里,僵硬的手上握着一块罗威拉牌香皂,耐心地等候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位情人。

杰克吩咐自己大胆地走向前,将浴帘一把拉开,去看个究竟。然而他以急促、如木偶般的步伐大踏步地转身,心脏在胸口急遽地撞击着,走回到卧室兼起居间。

通往走廊的门关上了。

他动也不动地瞪着门好半晌。此时他能尝到惊骇的滋味,在他喉咙深处宛如熟过了头的樱桃的味道。

他以同样急促的步伐走到门边,强迫手指握住门把。

(打不开的。)

但是门打开了。

他紧张地摸索着把灯关掉,走到外面走廊上,完全没回头看就把门拉上。他似乎听见里面有夹杂着水声的古怪重击声,远远的,微弱的,好像有东西正赶忙爬出浴缸,似乎要迎接访客,仿佛知道访客在她尽社交礼节之前就要离去,因此现在匆匆忙忙地赶去门口,一身青紫,满面笑容,准备邀请访客再次进去。也许永远。

脚步声正接近房门,抑或只是他自己耳边的心跳声。

他笨拙地摸弄着总钥匙,但锁孔中的钥匙好似沾满淤泥,不愿意转动。他猛敲总钥匙一下,锁簧突然弹动,他往后退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放松地发出小声的呻吟。闭上眼睛,所有熟悉的词句开始在他脑袋中游行,感觉好像应该有好几百个,

(神经衰弱、神智不清、精神失常、那家伙完全疯了、他精神崩溃、情绪失控、发狂、发疯、精神不正常)

全部都表示同一个意思:你发疯了。

“不,”他低声哀号,几乎没察觉到自己陷入这种状态,像个孩子似的闭着眼睛呜咽。“噢不,天啊!拜托,天啊!不要。”

然而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下,在心脏连续不断的重捶之下,他听见门把转来转去所发出的微弱、细碎声响,好像锁在里头的东西徒劳地企图出来,那东西想要见他,希望当暴风雪在他们四周怒号,明亮的白昼变成黑暗的夜晚时,他能将其引介给他的家人。倘若他睁开眼,看见门把在转动,他一定会发疯。因此他继续紧闭双眼,过了不知多久,一切归于寂静。

杰克强逼自己张开眼,半信半疑地相信一旦他睁开眼睛,她会站在他的面前。不过走廊空无一人。

但他仍然觉得自己被监视着。

他注视门中央的猫眼,怀疑如果他走近,从猫眼望进去会发生什么事。他会与什么眼珠对眼珠吗?

他的双脚已在移动了。

(现在可千万别脚软啊)

他转而远离那扇门,走向尽头的主走道,他的脚在蓝黑色的丛林地毯上沙沙作响。在前往楼梯的途中,他停下脚步,凝视着灭火器。他觉得那一圈圈的帆布软管摆放的方式有些许不同。他相当确定刚才上来时那黄铜喷嘴是朝着电梯的,然而此时喷嘴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

“我什么也没看到。”杰克·托伦斯非常明确地说。他的脸色苍白憔悴,嘴角不断试着扯出笑容。

不过,他并没有搭电梯下去。电梯太像张大的嘴巴,实在太像了,于是他改走楼梯。

31.裁决

他踏进厨房看着母子俩,将左手的总钥匙抛出几英寸高,弄得白色金属标牌上的钥匙链叮当作响,然后再接住。丹尼看起来疲惫、毫无生气。他知道,温迪一直在哭,她的眼睛红红的,还有黑眼圈。他突然感到一股喜悦。他不是唯一受苦的人,这是千真万确的。

他们一声不吭地望着他。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说,真诚的语调使自己吓了一跳。

他让总钥匙弹上落下,弹上落下,对着他们微笑好让他们安心,看着他们脸上逐渐放松的表情,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像此刻这么强烈地想喝酒。

32.卧室

那天下午稍晚,杰克从一楼储藏室找到一张轻便小床,将床放在他们卧室的角落里。温迪预期儿子会到半夜才去睡,但是丹尼在《沃顿一家》播到一半之前就打起了盹儿,他们送他上床睡觉十五分钟后就陷入了沉睡,动也未动,一只手塞在脸颊底下。温迪坐在床边注视着他,一根手指夹在厚厚的《凯希尔玛拉》平装本里。杰克坐在书桌前,看他的剧本。

“噢,可恶。”杰克说。

温迪停止凝视丹尼,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事。”

他生着闷气低头看剧本。他怎么会觉得剧本写得很好呢?它太幼稚了。已经修改无数次了。更糟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结尾。以前他一度觉得它简单极了。丹可在一时盛怒之下,从壁炉旁边抓起火钳,将圣洁善良的加里殴打至死。然后,两腿张开站在尸体旁,一手拿着血淋淋的火钳,对观众大喊:“证据就在这里的某个角落,我一定会找出来的!”接着灯光渐暗,帷幕缓缓降下,观众看见加里的尸体面朝下地趴在舞台布幕前,而丹可跨大步走到舞台后方的书架,疯狂地抽出架子上的书,浏览一下就扔到一边。他以为这题材老得足以当新,单单剧本的创新或许就足以成功地登上百老汇的舞台——一出五幕悲剧。

但是,除了他的兴致突然转向“全景”的历史外,还发生了别的事。他对自己笔下的角色产生相反的感觉。这是相当新鲜的。通常他喜欢自己塑造的所有角色,无论好的或坏的。他很高兴自己如此,这样一来让他能试着全方面地了解笔下的人物,更加明白他们的动机。他最喜欢的故事售给了缅因州南部一本名叫《违禁品》的小杂志,就是名为《猴子在此,保罗·德隆》的作品。小说讲述一名猥亵儿童犯打算在自己家具齐备的房间内自杀。这名猥亵儿童犯的名字是保罗·德隆,朋友都叫他猴子。杰克非常喜欢猴子。他同情猴子异于常人的需求,知道猴子不是他过去犯下的三起强暴杀人案的唯一罪人。还应该包含他那不良的双亲:猴子的父亲如同杰克的父亲一样在家施暴,母亲则和他母亲一样是个胆小、寡言的软骨头;小学时代的同性恋经验,当众被羞辱;高中、大学期间更糟的经验。他在对两个下校车的小女孩施展露阴癖后,遭到逮捕被送去收容所。最糟糕的是,收容所将他驱逐出去,让他重新回到街上,因为负责人判定他精神正常。那人的名字叫格烈默。格烈默明知猴子德隆显露出异常的症状,但他还是写了良好、充满希望的报告放他走了。杰克也喜欢并且支持格烈默。格烈默必须经营管理人手不足、资金不足的收容所,得设法用临时凑合的物品和州立法机关的拨款来维持整个机构,而州立法机关必须回去面对选民,因此对拨出的款项锱铢必较。格林知道猴子可以和其他人交流,他不会弄脏裤子,或是企图用剪刀刺杀同病房的室友。他不认为自己是拿破仑。院内负责猴子案例的精神科医师认为,猴子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能在街上生存,而且他们两人很清楚一个人在收容所内待得越久,会变得越依赖这封闭的环境,就如吸毒者需要海洛因一般。再者,收容所人满为患:偏执狂、精神分裂症患者、循环性情感症患者、半紧张症患者、宣称曾搭飞碟上天堂的男人、用比克抛弃式打火机灼烧孩子性器官的女人、酒精成瘾者、纵火狂、窃盗狂、躁郁症患者、有自杀倾向的人。艰苦的旧世界啊!乖乖。倘若你没有被拴紧,那么在你迈入三十岁之前,就会开始摇晃、滚动,发出嘎嘎的声响。杰克能够同情格烈默的问题,能同情那些谋杀案受害人的双亲,当然,还有惨遭谋杀的孩童本身,也同情猴子德隆。任由读者责怪吧!当时他并不想要评断。道德主义者的披风相当不合他的肩。

他以同样乐观的心情着手写《小学校》。但是近来他开始挑选队员分组,更糟的是,他开始厌恶他的男主角加里·班森。起初他将男孩构思成一个聪明伶俐的男孩,深受金钱之害胜过蒙受金钱之利,他一心只想要取得一份优异的履历,好让他凭自己的能力获得好大学的入学许可,而不是凭借他父亲在暗中运用关系,他在杰克心目中他变成面带傻笑的伪善者,是知识圣坛前的神职志愿者,而不是忠诚的辅祭,表面上是童子军美德的典范,内心却愤世嫉俗,并没有洋溢着真正的才华(如他最初构思的),只有狡猾的动物诡诈。剧本从头到尾他始终称呼丹可为“先生”,就像杰克教导自己的儿子称呼那些年长和有权势的人为“先生”一样。他认为丹尼使用这个词的时候相当真诚,加里·班森原先也是如此设定的,但是当开始写第五幕时,他越来越坚定地相信加里用这个词时带着嘲讽,表面上一本正经,但加里·班森的内心在对丹可扮鬼脸,蔑视他。而丹可,从来没有加里所拥有的一切。丹可必须穷其一生地工作才成为一间小学校的校长。如今他面临这个英俊、看似无辜的富家男孩所带来的毁灭,男孩在期终作品上作弊,并且狡黠地隐瞒证据。杰克认为老师丹可差不多就像南美香蕉王国里趾高气扬的小霸王,贴靠在就近的壁球或手球场墙上的长期异议分子,在小规模乱局中的超级狂热信徒,每次突发奇想都会变成改革运动的男人。一开始,他想要利用自己的剧本当作缩影,传达权力滥用的故事。如今他越来越倾向于将丹可塑造成《万世师表》中的奇普斯先生,悲剧不在于加里·班森的江郎才尽,而在于慈蔼的老教师、校长无法看穿乔装成男孩的怪物愤世嫉俗的诡计。

他一直没办法完成这个剧本。

现在他坐着低头看剧本,生气地皱着眉,想着是否有方法能抢救这个困境。他实在不认为有什么方法。他着手写一个剧本,然而不知怎么的却转变成另一个剧本,变化迅速。算了,管他的。无论如何这以前就做过。不管怎样都是一团糟。他今晚何必为了这个剧本把自己逼疯?经历刚过去的这一天之后,难怪他没办法头脑清醒地思考。

“——带他下山?”

他抬起头来,努力眨眼想要抛开紊乱的思绪。“啊?”

“我是说,我们要怎么带他下山?杰克,我们得带他离开这里。”

有一瞬间他的思绪太过纷乱,甚至不确定温迪在讲什么。随后他恍然大悟,发出短促、洪亮的笑声。

“你把这件事说得好像很容易。”

“我的意思不是——”

“没问题,温迪。我只要在楼下大厅的电话亭里换件衣服,就能背着他飞到丹佛去。超人杰克·托伦斯,我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他们都这样叫我。”

她的脸上露出些微受伤的表情。

“杰克,我了解这是难题。无线电对讲机坏了,雪又……可是你得明白丹尼的问题。我的天啊!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几乎得了紧张症了啊,杰克!万一他一直无法摆脱那种状态怎么办?”

“可是他好啦!”杰克有点不耐烦地说。他也被丹尼眼神空洞、表情呆滞的状态吓了一跳,不用说他的确吓到了。一开始是。但是他越仔细想,越怀疑这是否是为了逃避惩罚才装出来的。毕竟,丹尼违背了他的话擅自闯入那里了。

“但是,”温迪说。她走向杰克,坐在他书桌旁边的床尾上,表情既震惊又担忧。“杰克,他脖子上有瘀伤啊!有东西接近他!我要他远离那个东西!”

“别大吼大叫的,”他说,“我的头很痛,温迪。我跟你一样担心这点,所以拜托……不要……大声嚷嚷。”

“好啦,”她说着,降低音量。“我不大声说话。可是,杰克,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而且不是非常友善的人。我们必须下山到萨德维特去,不光是丹尼,而是我们所有的人,得快一点!可是你……你却坐在这里看你的剧本!”

“‘我们必须下山,我们必须下山。’你一直说这句话。你一定以为我真的是超人。”

“我认为你是我的丈夫。”她柔声说,低头端详着双手。

他的火气突然爆发,将剧本原稿重重摔下,不但把桌子上的那叠稿件弄乱了,还将最底下的文件弄皱了。

“温迪,该是你接受听起来怎么不悦耳的事实的时候了。就像社会学家说的,你似乎没有把事实吸收进去。这些话就像一大堆不受约束的母球在你脑袋里撞来撞去,你必须把它们敲进球袋里。你必须了解我们被雪困住了。”

床上的丹尼突然动了起来,虽然仍睡着,但开始翻来覆去。每次我们吵架时,他总是这样,温迪沉闷地想。现在我们又在吵了。

“别把他吵醒,杰克。拜托。”

他瞥向丹尼,脸颊泛起几抹潮红。“好吧!对不起,温迪,我很抱歉我的口气很凶,那其实不是因为你。可是我砸坏了无线电,如果谁有错的话,那就是我。无线电对讲机是我们跟外面重要的通讯工具。喔伊——喔伊——不必再躲了[16]。巡逻队员先生,请来接我们吧!我们不能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别这样,”温迪说,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他把头一倾靠在妻子的手上。她用另一只手梳理他的头发。“我想我那样子指责你,你确实有权利发怒。有的时候我就像我母亲,很难搞。但是你得明白有些事情……很难忘怀。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你是指他的手臂?”他抿起嘴唇。

“对,”温迪说,但连忙接下去说,“不过,不只是你。我连他出去外面玩都担心。我担心他明年会想要两轮的脚踏车,就算有辅助轮的也一样。我担心他的牙齿、视力,担心他说的闪灵那种东西。我很担心。因为他还小,看起来好像非常脆弱,还有因为……因为这饭店里似乎有东西想要抓他。必要的话,那东西会透过我们把他弄到手。那就是我们必须把他带走的原因,杰克。我知道!我感觉到了!我们必须把他带走!”

她焦虑不安地紧紧抓住杰克的肩膀,紧得让他觉得痛,但他并没有闪开。他的一只手感受到了她结实的左乳,于是隔着衬衫抚摸了起来。

“温迪,”他说,然后顿住。她等着他重新整理好想要说的话。胸部上强壮的手令她感觉很舒服,让她得到抚慰。“我也许可以穿着雪地鞋带他下去。他自己可以走几段路,但是大多数时候我可以背着他。这意味着要在外头露营一两个晚上,也许三个晚上,那表示得造一个印第安雪橇来载补给品和被子。我们有调频调幅收音机,所以可以选气象预报说暂时有连续三天好天气的日子出发。但是如果预报错误的话,”他声音轻柔而缓慢地说完,“我想我们可能会死。”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看起来很有光泽,几乎如幽灵似的泛着光。他继续爱抚她的乳房,用拇指掌轻轻地搓揉乳头。

她发出一声呻吟——既像是在回答他的话,又像是对他轻压她的乳房的回应,他无法辨别。他微微抬起手,解开她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温迪稍微挪动她的双腿。忽然间她的牛仔裤似乎过紧,以一种舒服的方式微微刺激着她。

“另外,那表示要留下你一个人,因为你穿雪地鞋滑技很差。可能会三天得不到我们的音讯,你希望那样吗?”他的手下滑到第二颗纽扣,解开了它,她的乳沟露了出来。

“不。”她声音有点嘶哑地说。她回头瞄向丹尼,他不再翻来翻去,只是将大拇指塞回嘴巴里。这是可行的。可是杰克遗漏掉了某样东西,她想不出来。还有别的……是什么呢?

“如果我们留在原地,”杰克边说,边故意以同样缓慢的速度解开第三和第四颗扣子,“森林公园的巡逻队员或是狩猎警察会过来探查,看看我们的情况。到那时候我们只要告诉他,我们想下去,他就会负责办好的。”他将她赤裸的乳房挤到衬衫敞开的宽大v字领中,俯身,用嘴唇覆盖住乳头四周。她的乳头已经又硬又挺。他的舌头以他知道她喜欢的方式,在乳尖上缓缓地来回滑动。温迪拱起背微微呻吟起来。

(我忘了什么事?)

“亲爱的?”她问道。她的双手自动摸索着他的后脑勺,因此他回答时声音被她的肉体堵住了。

“巡逻队员要怎么把我们带出去?”

他稍微抬起头来回答,之后又将嘴巴紧贴在另一边的乳头上。

“如果直升机被人预订了的话,我猜应该会用雪上摩托车。”

(!)

“可是我们有一辆啊!厄尔曼说的。”

他的嘴巴在她的胸部僵了半晌,然后他坐起身。她的脸庞有点发红,眼睛里闪着亮光。而杰克的则相反,十分平静,仿佛他刚刚正在阅读一本相当无聊的书,而不是忙着与妻子调情的前戏。

“假如有雪上摩托车的话,就没问题了,”她兴奋地说,“我们三人可以全都一起下去。”

“温迪,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开过雪上摩托车。”

“那个不会那么难学吧!以前在佛蒙特的时候,你看过十岁的小孩都能自己在田野里开啊……虽然我不懂他们的父母在想什么。而且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有一台摩托车呢!”他的确有,一辆本田350cc的摩托车。他和温迪同居后没多久,就把它卖掉换了一辆萨博汽车。

“我想我应该可以,”他缓缓地说,“不过,我怀疑那辆雪上摩托车保养得好不好。厄尔曼和沃森……他们只是在五月到十月份期间经营这里的,他们考虑的都是夏天的东西。我想车上一定没有汽油,很可能也没有火花塞或是电瓶。温迪,我不希望你让希望冲昏了头。”

她现在完全兴奋起来,俯身向他,乳房滚出衬衫外。他蓦地有股冲动,想要抓住她一边的乳房,用力拧到她尖叫,或许那样可以教她闭嘴。

“汽油不是问题,”她说,“福斯车和饭店的载货车两辆都加满了油,楼下还有给紧急发电机使用的备用汽油。外头仓库里一定有汽油桶,这样你就可以多带点备用。”

“对,”他说,“的确是有。”事实上,一共有三桶,两个五加仑的,一个两加仑的。

“我敢说火花塞和电瓶也在外头。没有人会把雪上摩托车收在一个地方,再把火花塞和电瓶放在别处,对吗?”

“似乎不太可能,是吧?”他起身走到丹尼躺卧睡觉的地方。一绺头发滑落到他的前额,杰克轻轻将头发拨开,丹尼丝毫没有动。

“如果你能让雪上摩托车动起来,你会带我们出去吧?”她从他背后问,“等到收音机里预报说好天气的那一天?”

有一会儿杰克没有回答。他站着俯看儿子,错综复杂的情感化为一股爱意。丹尼就如她所说的,脆弱、易受伤害。他颈部的伤痕非常鲜明。

“没错,”杰克说,“我会把摩托车发动起来,我们要尽快离开。”

“谢天谢地!”

他转过身。她已脱掉衬衫躺在床上,小腹平坦,乳房神气地直朝向天花板。她慵懒地玩弄着自己的乳房,轻弹乳尖。“快点吧,先生,”她温柔地说,“时间到了。”

*

事后,房间里没开别的灯,只有丹尼从他房间搬过来的那盏夜灯亮着,温迪躺在杰克的臂弯里,感觉平静愉悦。她觉得难以相信他们居然能与一个凶残的偷渡客同住在全景饭店。

“杰克?”

“嗯哼?”

“到底是什么碰了他?”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身上的确有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一些我们其他人都欠缺的天赋;抱歉,我们大多数人都这样。也许‘全景’也有些特别的东西。”

“鬼魂?”

“我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不是像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17]写的那种。感觉这比较像是住过这里的人残留下来的感情,有好的有坏的。照这样说来,我想每间大饭店都有鬼魂,尤其是那些历史悠久的。”

“可是浴缸里有个死掉的女人……杰克,他不是发疯了吧,是吗?”

他紧紧抱了她一下。“我们知道他会……嗯,精神恍惚,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字眼……有时候。我们知道当他出神的时候,有时候能……看见?……一些他不明白的东西。假如预知的出神状态真有可能发生,那大概是心灵潜意识的作用。弗洛伊德说过,潜意识从来不会用文字语言向我们表达,只会用符号。如果你梦见身在没人说英文的面包店,你可能是在担心自己养活家庭的能力,或者只是没人了解你。有的书里说,梦见自己从高空坠落,是发泄不安全感的典型表现。花招,小花招。意识在这张网的这一边,潜意识在另一边,来回地传递着荒诞不经的意象。精神病、预感,所有这之类的东西都一样。为什么预知就算是不寻常的呢?也许丹尼确实看见总统套房墙上溅满了血迹。对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血的影像与死亡的概念几乎是可以互换的。不管怎样,对孩子来说,影像总是比概念更容易理解。威廉·卡罗斯·威廉斯深知这一点,他是位小儿科医师。当我们长大,概念渐渐变得比较容易懂,我们就把意象留给诗人……我只是随口谈谈。”

“我喜欢听你闲谈。”

“这可是她说的,各位。她说的喔!你们全都听到了。”

“杰克,他脖子上的伤痕,那些是真的。”

“对。”

有很长一段时间杰克没再说话。温迪开始以为他一定是睡着了,她自己也打起瞌睡,就在这时他说:

“我可以想到两个解释,没有一个跟饭店里的第四者有关。”

“什么解释?”她用手肘把身体撑起。

“圣痕,可能吧!”他说。

“圣痕?那不是人在耶稣受难日流血或其他什么的吗?”

“对。有的时候深信耶稣神性的人在复活节前一周,手脚会现出流血的痕迹。这在中世纪比现在常见。在那个时代认为这样的人是得到上帝的保佑的。我不认为天主教声明过这种现象是不折不扣的神迹,这是非常聪明的。圣痕跟瑜伽修行者能做到的某些事情没有太大的差别。现在大家比较了解了,就这样而已。了解心灵和身体会相互影响的人——我是指研究,没有人真的明了——相信人模拟本来认为的更能控制自己无意识的动作。你如果足够专注去想的话,可以减缓自己的心跳,提高自己的新陈代谢,让自己流更多汗,或者让你自己流血。”

“你认为丹尼是把这些瘀伤弄到自己的脖子上的?杰克,我没办法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