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剪贴簿
杰克在十一月一日发现了剪贴簿,此时他的妻儿正步行在车辙累累的旧路上,这条路从棒球场后面一路向上攀升,最后到达两英里外的荒废锯木厂。晴朗的天气依旧持续,他们三人极为难得地在秋天晒黑了。
他到地下室将锅炉的压力计往下扳,然后一时冲动,从摆着水管线路图的架子上把手电筒拿下来,决定去瞧瞧那些旧文件,同时寻找设陷阱的适当场所,虽然他打算再过一个月才来放陷阱——他告诉温迪,他要等它们全都度假回窝。
他用手电筒照射前方的路,越过电梯井(由于温迪坚持,他们搬进来后从未使用过电梯),再穿过石造的小拱门。闻到腐朽纸张的味道时,他皱起了鼻子。身后的锅炉发出如雷鸣般轰的一声开始运转,把他吓得跳了起来。
他晃动着灯光四处照射,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这儿简直像是安第斯山脉的缩小模型:无数个塞满纸张的纸箱和木箱,大多因为年代长久和潮湿而泛白走样。剩下的则是裂开了,变黄的一捆捆纸张撒落在石头地板上。其中有大量以草绳捆绑起来的报纸。有的箱子里装着像是旅馆登记簿之类的东西,有的则装着用橡皮筋捆起来的发票。杰克抽出一份,将手电筒的光束对准它。
落基山快递公司
收件人:全景饭店
寄件人:西迪批发,科罗拉多州丹佛市,十六街一二一〇号。
经由:加拿大太平洋铁路
内容:四百箱德尔西卫生纸,每箱十二打
送货费签收
日期:一九五四年八月二十四日
杰克微笑着将单据扔回箱子里。
他将灯光照向上方,光线直射向一盏几乎掩埋在蜘蛛网中的悬吊灯泡,灯上没有可拉的链子。
他踮起脚尖,努力把灯泡旋进去,灯微弱地亮了。他又捡起那张卫生纸的发票用来擦去一些蜘蛛网,但光线并没有变亮太多。
他依旧靠着手电筒,在纸箱和一捆一捆的文件间穿梭,寻找老鼠的脚印。老鼠曾经聚集在这里,但并没有待很久……也许有几年的时间。他找到一些年代久远碎成粉末的粪便,还有几个用整齐撕碎的纸张筑成的老旧、弃置不用的窝。
杰克从一捆报纸中抽出一张,低头瞄了一眼标题。
约翰逊总统承诺将循序接任
未来一年将持续进行由甘乃迪总统起头的工作
这份是《落基山新闻报》,日期是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九日。他将报纸放回原本的纸堆。
他觉得自己深深着迷于这种寻常的历史意识,那是任何人在浏览十年或二十年前的最新消息时都会感受到的。他发现成堆的报纸和记录中有几段空白: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五年、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〇年以及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三年,资料都缺失。他猜想那是饭店倒闭的时期,是在冤大头抓住发财机会之间的空窗期。
他仍然觉得厄尔曼对“全景”浮沉生涯的解释听起来不十分真实。表面上看来光是“全景”引人入胜的地理位置,就应该能保证它连续不断的成功。早在发明喷射机之前,美国就一直有经常游历各地的喷射机阶层,杰克觉得“全景”应该是这些有钱人四处迁徙时停靠的据点之一。这种说法听起来甚至更有道理。五月在华尔道夫,六月、七月在巴尔港饭店,八月到九月初在前往百慕大、哈瓦那、里约之前,先到全景饭店。他找到一叠旧的旅馆登记簿,证实他的想法是对的。一九五〇年纳尔逊·洛克菲勒,一九二七年亨利·福特及其家人,一九三〇年电影明星珍·哈露,克拉克·盖博和卡洛林白。一九五六年,整个顶层让导演戴洛·萨奴克和同伴包下一个礼拜。金钱想必源源不绝地滚过长廊进入收款机,有如二十世纪的康斯塔克银矿。饭店的管理铁定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无疑地,这里拥有历史,而且不仅在新闻标题,而是埋藏在旅馆登记簿、账册和客房服务单据的记录当中,你没办法一目了然。一九二二年,沃伦·哈丁总统在晚上十点点了一整条的鲑鱼和一箱酷尔斯啤酒。但与他一同进餐的对象是谁?是在玩扑克牌游戏吗?还是开政策会议?讨论什么?
杰克瞄了一下手表,惊讶地发现他下来这里之后,不知不觉已过了四十五分钟。他的手和手臂满是脏污,身上大概气味难闻。他决定上楼去,趁温迪和丹尼回来前先冲个澡。
他缓缓走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间,脑筋灵活、迅速地思考着令他精神振奋的几个可能性。他已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忽然间他曾半开玩笑地允诺自己的书似乎真的很有可能产生,甚至可能就在此地,埋藏在这些杂乱无章的纸堆里。有可能是小说,或者历史,或者历史小说——一本从这中心地点向四面八方发展的长篇作品。
他站在蜘蛛网笼罩的灯底下,不假思索地从身后口袋掏出手帕,用力擦拭嘴唇。就在这时,他看见那本剪贴簿。
五个纸箱堆成一摞立在他的左边,有如摇摇欲坠的比塞塔,顶端那个塞满了更多的发票和旅馆登记簿。平稳地搁在最上头,不知保持静止多少年的是一本厚厚的剪贴簿,白色皮革的封面,内页以两束金线装订,沿边还绑着华丽俗气的蝴蝶结。
好奇心起,他走过去将剪贴簿拿下来。封皮表面蒙上厚厚的一层灰。他把剪贴簿平举到嘴唇的高度,吹走一大片灰尘,再将本子打开。翻开时,一张卡片飘了出来,他在卡片落到石头地板之前在半空中截住。卡片相当华丽细致,最显著的特色是“全景”的凸起雕版画,饭店的每扇窗户都闪闪发亮,草坪及儿童游戏场上则点缀着发光的日式灯笼。看起来几乎像是你能跨入其中,走进三十年前存在着的全景饭店。
霍勒斯·德温特恳切地邀请您
拨冗参加化装舞会
一同庆祝全景饭店的盛大开幕
晚上八点开始供应晚餐
午夜时分摘下面具跳舞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九日敬请回复
八点晚餐!午夜摘下面具!
他几乎能看见他们在餐厅里,全美国最富有的男人及他们的女伴。半正式的晚宴服和微微闪光的浆挺衬衫;晚礼服;伴奏的乐团;闪耀的高跟舞鞋。玻璃杯交错的叮当声,香槟软木塞的欢快开瓶声。战争结束,或者即将结束,崭新辉煌的未来就在前方。美国是世界大国,她终于明白承认了。
稍后,午夜时分,德温特亲自呼喊:“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吧!”面具卸下后……
(红死病统驭了一切!)
他蹙起眉。这句话怎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那是出自爱伦·坡,伟大的美国穷作家。无疑地,这家全景饭店——他手中握着的邀请卡上灿烂、夺目的全景饭店——远非爱伦·坡所能想象的。
他将邀请卡夹回去,翻到下一页。一张丹佛报纸的剪贴,底下潦草地写着日期:一九四七年五月十五日。
豪华的山间度假饭店重新开幕
一流贵宾入住
德温特宣称全景饭店将会成为世界级名胜
专题编辑/戴维·费顿撰稿
在全景饭店三十八年的历史中,不断地开张又重新开张,但是像霍勒斯·德温特所承诺的高雅和气势却极为罕见。这位神秘的加州富豪是这间旅馆最新一任的主人。
德温特并不讳言在最新的事业上头已砸下超过一百万元——有人说实际数字接近三百万——他宣称:“新的全景饭店将会成为世界级名胜,是你在三十年后仍会记得曾在此过夜的旅馆。”
当传闻在拉斯维加斯拥有大量资产的德温特被问及,买下并重新翻修全景饭店,是否代表他在科罗拉多州赌场型博弈合法化的战场上所开的第一枪,这位航空、电影、军火及船运的巨子含笑否认。“博弈会降低全景饭店的格调,”他说,“别以为我是在打击拉斯维加斯!我在那边有太多的事迹值得纪念了,才不会做那种事!我没兴趣游说议员促成博弈在科罗拉多州合法化,那只会白忙一场。”
全景饭店正式开幕时(不久前在实际完工时,他们已举办了一场极为成功的盛大宴会),这些全新粉刷、上壁纸和装潢的房间将会住满一流的贵宾,其名单从时尚设计师柯巴特·史坦尼到……
杰克困惑地笑一笑,翻过那一页。接着看到的是一张登在纽约星期天《时报》旅游版的全版广告。广告页后面是介绍德温特本身的报道,一名头顶渐秃的男人,眼神锐利得即使从陈旧的报纸相片依然能够看穿你。他戴着无框眼镜,蓄着二十世纪四〇年代风格的极细小胡子,那丝毫也没有让他的外表变得像男明星埃洛佛林。他的长相像会计师,只有眼神让他看来像个大人物或是与众不同的人。
杰克快速地浏览文章,从一年前《新闻周刊》关于德温特的报道中读了大多数的信息。他出生在圣保罗的贫穷家庭,高中没念完,就加入海军。在军队中迅速蹿升,但在激烈地争取他所设计的新型推进器的专利后离开。在海军与无名小子霍勒斯·德温特的激烈争夺中,山姆大叔如预期所料成为胜利者,但是山姆大叔再也没有取得别的专利,他可拥有许许多多的专利。
二十五岁以后到三十出头,德温特转向航空业。他买下一家破产的喷洒农药公司,把它转变为提供航空邮寄服务的公司,一举成功。接着有更多的专利:新的单翼飞机机翼设计,用在轰炸汉堡、德勒斯登和柏林的空中堡垒轰炸机上的炸弹挂架,以酒精冷却的机关枪,以及日后用在美国喷射机上的弹射座椅原型。
这段时期,这位骨子里同时是发明家的会计师持续累积投资。在纽约和新泽西州的一连串小型军火工厂,五间新英格兰的纺织厂,在破产哀号的南方投资化学工厂。经济大萧条末期,他的财产仅剩下满手的控股权,以荡到谷底的低价买进,只能以更低的价格卖出。有段时间德温特自夸,他能以一辆三年雪弗兰的价格全部清算卖出。
杰克想起,曾有传言说,德温特用以避免破产的手段并不怎么光彩:涉及贩卖私酒,在中西部经营卖淫,在他的肥料工厂所在的南部沿海一带走私。最后,是与发展中的西部赌博业连手。
德温特最出名的投资大概是购买失败的顶尖制片厂,他们自从童星小玛洁莉·莫里斯在一九三四年死于吸食过量海洛因之后,就没有成功的作品。小玛洁莉才十四岁,以前专门饰演可爱的七岁孩童,拯救婚姻及被冤枉咬死鸡的狗儿。顶尖制片厂为她举行好莱坞史上最盛大的葬礼——官方说法是小玛洁莉在纽约的孤儿院表演时,患了“消耗病”——有些爱挖苦的人暗示制片厂之所以花那么大笔钱为她办丧事,是因为知道他们是在埋葬自己。
德温特雇用了一位名叫亨利·芬克尔的精明生意人及狂暴的色情狂来经营顶尖制片厂,在珍珠港事件前两年内,制片厂例行公事般地完成六十部电影,其中五十五部都是与负责电检的海斯办公室正面对抗,在他们严谨的规则上吐痰。另外五部是政府教育的影片。剧情片大为成功。其中一部里,一位不知名的服装设计师临时帮女主角准备了无肩带胸罩,让她在盛大舞会的场景中亮相,在那场戏里,她可能除了股沟下方一点点的胎记外全都露了。这项发明也被归功于德温特,他的名声——或者恶名——更加远播。
战争让他富有,而他至今依然有钱。住在芝加哥,除了他以铁腕指挥的德温特企业的董事会之外鲜少露面,谣传他拥有联合航空、拉斯维加斯(众所周知他在那里拥有四家赌场饭店的控股权,并涉入至少另外六家的经营)、洛杉矶和美国本身。他被公认为皇室、总统及黑社会首脑的朋友,许多人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但他还是没能让全景饭店成功,杰克心想。他放下剪贴簿片刻,从胸前口袋拿出总是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和自动铅笔,草草记下“深入调查h·德温特,萨德维特图书馆?”收起笔记本后,再度拿起剪贴簿。他的表情专注,眼睛出神,翻页时频频用手擦拭嘴巴。
他略读过接下来的数据,在心里记下以后要更仔细地阅读。许多页上贴着新闻稿。下星期某某人预计会到全景饭店,某某人会在酒吧表演(在德温特的年代称为“红眼酒吧”)。许多表演者都是拉斯维加斯的名人,许多贵宾都是顶尖制片厂的执行制作人及明星。
之后,在一张标明一九五二年二月一日的剪报上:
富豪执行长售出科罗拉多的投资
德温特表示:与加州投资人达成交易
售出全景饭店及其他投资
财经编辑/罗尼·康克林撰稿
昨天庞大的德温特企业于其芝加哥办公室发表了一份扼要的公报,上头表示百万富翁(也许是亿万富翁)霍勒斯·德温特在惊人的财力竞赛中,将科罗拉多的投资全数卖出,整个交易将在一九五四年十月一日完成。德温特的投资包括天然气、煤、水力发电,及一家叫做科罗拉多阳光的土地开发公司,此公司拥有或持有超过五十万英亩的科罗拉多土地的选择权。
德温特在昨天一场难得的采访中表示,其在科罗拉多最著名的资产全景饭店已经售出,买家是由查尔斯·格罗丁率领的加州投资集团。查尔斯·格罗丁为加州土地开发公司的前负责人。尽管德温特拒绝谈论售价,但据消息来源……
他将一切统统卖掉,不仅仅是全景饭店。但是不知怎么地……总觉得……
杰克又用手擦抹嘴唇,但愿自己能喝上一杯。如果有杯酒就好了。他再翻阅更多页。
加州集团经营饭店两季之后,卖给名为山景度假村的科罗拉多集团。“山景”在一九五七年被指控贿赂、中饱私囊及欺骗股东,因而破产。该公司的负责人在接到传唤要他在大陪审团前出庭两天后开枪自杀。
接下来饭店一直关闭到一九六〇年。只有一则星期天的专题报道提到过,标题是“昔日的豪华饭店没落腐朽”。所附的照片紧揪住杰克的心:前廊的油漆剥落,草坪是一片光秃秃、凹凸不平的泥泞地,窗户被暴风雨和石头击破。这也会写入书中,假如他真要写的话——凤凰坠落灰烬之中等待重生。他向自己保证要照料这个地方,非常细心地照顾。感觉上似乎在今天以前,他从未真正明了自己对“全景”的责任范围。几乎像是在对历史负责。
一九六一年四位作家,其中两位是普利策奖的得主,租下“全景”作为写作学校重新开放。这维持了一年。其中一名学生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喝醉酒,不知什么原因冲出窗外,摔死在底下的水泥阳台上。报纸暗示有可能是自杀。
任何大饭店都有丑闻,沃森说过,就好像每间大饭店都有鬼魂。为什么?哎呀,人们来来去去啊……
忽然间,他似乎能感觉到“全景”的重量由上往下压在他身上,那一百一十间客房、储藏室、厨房、食物储藏室、冷藏库、酒吧、宴会厅、餐厅……
(房间内女人来来去去)
(……然后红死魔统驭了一切。)
他抹一把嘴唇,接着翻到剪贴簿的下一页。现在他来到最后三分之一,首次好奇地想知道这是谁的簿子,遗留在地下室摞得最高的档案堆顶端。
一个新的标题,日期是一九六三年四月十日。
拉斯维加斯集团买下知名的科罗拉多饭店
风景优美的“全景”变成私人俱乐部
以“高地投资”为名的投资人集团发言人罗伯·雷芬,今日在拉斯维加斯宣布,“高地”已谈妥交易,买下著名的“全景”——这间高居落基山脉的度假饭店。雷芬拒绝透露特定投资人的名字,但是他说饭店将会转型为高级的“私人俱乐部”。他说他所代表的集团希望将会员资格销售给美国及海外公司的高阶主管。
“高地”同时拥有蒙大拿州、怀俄明州和犹他州的饭店。
“全景”在一九四六年到一九五二年间成为世界闻名的饭店,当时的所有人是难以捉摸的超级富豪霍勒斯·德温特……
下一页的剪报只是简短的广告,日期是四个月后。全景饭店在新的经营者接手后开幕。显然报社没有办法找出或者不感兴趣关键的金主是谁,因为除了“高地投资”外,并没有提到别的名字——这是除了新英格兰西部一家名为“商店公司”的脚踏车和配备连锁店之外,杰克所听过的听起来最没有特色的公司名称。
他再翻一页,惊愕地低头看着贴在那儿的剪报。
走后门?
富豪德温特重回科罗拉多
“高地”的总裁被揭露居然是查尔斯·格罗丁
财经编辑/罗尼·康克林撰稿
全景饭店,位于科罗拉多高山地区景色宜人的娱乐殿堂,一度为富豪霍勒斯·德温特的私人玩物,如今处于现今才渐为人知的财务纠纷的中心。
去年四月十日,此间饭店由拉斯维加斯的公司“高地投资”购入,作为海外及国内富有高阶主管的私人俱乐部。如今消息来源指出“高地”的首脑是查尔斯·格罗丁,现年五十三岁,曾经担任加州土地开发公司的董事,直到一九五九年辞职,接下德温特企业芝加哥总部的执行副总裁职位。
由此不禁令人揣测,“高地投资”可能是由德温特所控制。无疑地,他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第二次取得“全景”。
格罗丁在一九六〇年被控逃税漏税,但获得无罪的判决,目前无法联络到他听取他的解释。而小心维护自己隐私的霍勒斯·德温特在电话访谈中拒绝评论。高登市的州议会议员迪克·鲍斯呼吁要彻底调查……
这篇剪报日期是一九六四年七月二十七日。下一篇来自那年九月星期天报纸中的专栏,署名的是乔许·布朗尼格,是与杰克·安德森一样专门揭发名人丑闻的调查报道记者。杰克依稀记得布朗尼格已在一九六八或一九六九年去世。
科罗拉多黑帮自由进出?
乔许·布朗尼格撰文
目前看来美国境内黑帮巨头的最新休闲娱乐地点,极有可能是隐身于落基山脉中央的荒僻旅馆“全景”。这间贵而无当的饭店从一九一〇年首度开幕后,不幸地有将近十二个不同的集团和个人经营过,如今以加了安全防护罩的“私人俱乐部”形式来经营,表面上是为了让生意人放松心情而设。问题是,“全景”的主要金主真正做的是什么生意?
八月十六日到二十三日这一周出席的会员或许能让我们了解情况。下列名单是由“高地投资”的前员工所提供,这家公司起初被认为是德温特企业所属的虚设公司。而今看来比较可能的是,德温特在“高地”占的股份(如果有的话)远远小于几位拉斯维加斯赌场大亨所持有的。而上述的这些赌场老板过去都疑似与既决的黑社会首脑有关联。
八月晴朗的那周出现在“全景”的有:
查尔斯·格罗丁,“高地投资”的董事长。今年七月当大家知道是他在运作“高地”时,宣布——事实发生相当久以后——他辞去先前在德温特企业的职位。满头银发的格罗丁拒绝接受本专栏的访谈,他曾因为逃税漏税的指控遭到审讯,最后无罪开释(一九六〇年)。
查尔斯·“小查理”·巴塔格利亚,六十岁的拉斯维加斯经理人(持有赌场街上“美钞”和“幸运骨”的控股权)。巴塔格利亚是格罗丁私人的密友。他的逮捕纪录可回溯到一九三二年,当时他被控以黑帮手法谋杀了杰克·“荷兰人”·摩根而接受审讯,但获判无罪。联邦当局怀疑他涉嫌毒品买卖、卖淫及雇佣杀人,但是“小查理”仅在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五六年因逃漏所得税而入狱过一次。
理查德·史卡奈,欢乐时光自动机械公司的主要股东。欢乐时光为内华达州的民众制造吃角子老虎机,另外为其他州生产弹珠台和自动点唱机(“旋律—硬币”)。他曾服刑过三次,分别是因持致命凶器侵犯人身(一九四〇年)、携带隐藏的凶器(一九四八年)及密谋犯下税务诈欺罪(一九六一年)。
彼得·蔡司,以迈阿密为据点的进口商,现年近七十岁。在过去五年当中,蔡司一直抗争拒绝被当作不良分子驱逐出境。他被控收购并窝藏赃物(一九五八年),及密谋犯下税务诈欺罪(一九五四年),两项都被宣判有罪。迷人、出众而优雅的彼得·蔡司,密友都称他“老爸”,他还因为谋杀及教唆谋杀罪遭到审问。他不仅是史卡奈的欢乐时光公司的大股东,据悉也持有四家拉斯维加斯赌场的股份。
维多里欧·吉奈力,同时也以“维多砍人魔”闻名,他因为用黑帮手法杀人接受过两次审判,其中一次是以斧头砍杀波士顿的卖淫老大法兰克·史考菲。吉奈力被起诉过二十三次,审判十四次,只有一九四〇年商店行窃那次获判有罪。据说近年来吉奈力成为该组织西部企业(以拉斯维加斯为中心)里的一股势力。
卡尔·“吉米—瑞克斯”·普拉什金,旧金山的投资人,一般认为是吉奈力目前掌握的势力的法定继承人。普拉什金拥有德温特企业、高地投资、欢乐时光自动机械公司及三家拉斯维加斯赌场的大量股票。普拉什金在美国并无案底,但是在墨西哥因诈欺的指控而遭到起诉,不过在提出诉讼三星期后迅速撤销。有人暗示普拉什金可能负责洗拉斯维加斯赌场营运瞒报的收入,再将大笔的金钱汇回该组织合法的西部企业。这些企业如今很可能包括科罗拉多的全景饭店。
当季的其他访客还有……
下面还有更多,但杰克只是稍微浏览,不停地用手擦抹嘴唇。一名有拉斯维加斯客户的银行家,几名显然在纽约时装区抢劫多过做衣服的纽约人。还有几个被认为涉嫌毒品、卖淫、抢劫和谋杀的男人。
天啊,真是精彩的故事!他们全都曾在这里,就在他上头,那些空房间里。也许,在三楼和索价昂贵的妓女性交;畅饮大瓶的香槟;做营业额高达数百万元的交易,或许就在总统住过的套房里。好极了,这值得写成小说,非常棒的小说。他有点狂热地拿出笔记本,匆忙再记一张备忘录,等旅馆管理员的工作结束后,要去丹佛的图书馆查明所有的人。每间大饭店都有鬼魂?全景饭店有一整群的鬼。先是自杀,接着是黑帮,再后来呢?
下一张剪报是查尔斯·格罗丁愤怒地否认布朗尼格的指控。杰克不屑地一笑。
接下来那页的剪报大到得折起来。杰克把剪报摊开,深深地倒抽一口气。报上的照片仿佛跃入他眼中:壁纸从一九六六年的六月就更换了,但是他十分清楚那扇窗户和窗外的景致,那是总统套房向西的方位。接下来是凶杀。起居室通往卧室门边的墙壁上飞溅着血液与只可能是脑浆的白色斑点。面无表情的警察站在掩盖在毯子底下的尸体旁。杰克震慑地瞪视着,半晌才将视线移到标题上。
科罗拉多饭店发生黑帮枪击案
著名黑道大哥于高山私人俱乐部遭枪击,另两人死亡
科罗拉多,萨德维特/合众国际社距这个寂静的科罗拉多小镇四十英里处,有桩黑帮手法的枪决发生在落基山脉的中心。三年前由拉斯维加斯的公司买下作为高级私人俱乐部的全景饭店,成为三起猎枪杀戮事件的地点。其中两位是维多里欧·吉奈力的同伴或保镖,吉奈力据说在二十年前涉嫌一桩波士顿的杀戮案件,因而又被称为“砍人魔”。
报警的是罗伯特·诺曼,全景饭店的经理,他说他听见枪声,另外有几位客人说,有两个脸上套着丝袜、携带枪支的男人从防火梯逃走,开着黄褐色的新款敞篷车离去。
州警班杰明·摩尔在两任美国总统住过的总统套房门外发现两名死者,稍后验明身份是维克多·布尔曼和罗杰·马卡锡,两人都是拉斯维加斯人。另外在房内,摩尔发现了四肢摊开倒卧在地板上的吉奈力。显然吉奈力遭杀害时,正要逃离袭击他的人。摩尔说,吉奈力是近距离遭到大口径的猎枪射杀。
目前无法与全景饭店业主的代表查尔斯·格罗丁取得联系……
剪报底下,有人用原子笔用力地写着:他们带走了他的睾丸。杰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感觉一股寒意升起。这究竟是谁的簿子?
最后他终于翻到下一页,咽了口唾沫,并发出了声响。另一篇乔希·布朗尼格写的专栏,这篇的日期是一九六七年初。他只看了标题:“恶名昭彰的饭店在黑道名人遭谋杀后售出”。
这张剪报之后的纸张全都空白。
(他们带走了他的睾丸。)
他迅速翻回到开头,寻找姓名或地址,哪怕是房间号码也好,因为他觉得相当确定,保留这一小本回忆剪贴簿的人应当住过这间饭店。但他一无所获。
正当他准备将所有的剪报重新更加仔细地再看一遍的时候,从楼梯上传来呼唤声:“杰克?亲爱的?”
是温迪。
他吓了一跳,几乎感到愧疚,仿佛他在偷偷喝酒,而她会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荒谬。他用手猛擦一把嘴唇,回应道:“嗨,宝贝。我正在找老鼠。”
她下楼来。他听见她在楼梯上,接着穿过锅炉室。他火速地把剪贴簿塞在一叠单据和发票底下,完全没有思考自己为何这样做。当她走过拱门时,他站了起来。
“你到底在这下面干什么啊?快要三点了耶!”
他微微一笑。“这么晚了啊?我在这堆东西里面翻来翻去,想要找出老鼠尸体埋葬的地方吧,我猜。”
这句话邪恶地在他心里铿锵作响。
她又靠近一点,端详他,他不觉向后退了一步,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想要闻他身上的酒味。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他很清楚,这让他感到既内疚又恼火。
“你的嘴巴在流血。”她用平淡得古怪的声调说。
“啊?”他用手轻触一下嘴唇,轻微的刺痛让他本能地畏缩。离开唇边的食指沾了血。他的罪恶感更深。
“你又在擦嘴巴了。”她说。
他低头耸了一下肩膀。“嗯,我想是的。”
“这对你来说很痛苦,是不是?”
“不,没有那么糟。”
“现在能轻松一点了吗?”
他抬头看她,强迫自己的双脚开始移动。一旦脚实际在动就容易多了。他走到妻子身边,伸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拨开她的一束金发,亲吻她的颈部。“有。”他说,“丹尼在哪?”
“喔,他就在附近吧!外面天空变阴了。肚子饿吗?”
他佯装好色地伸手覆盖住她穿着牛仔裤的紧实臀部。“夫人,我饿得像匹狼。”
“小心点,猛男,别挑起你没办法完成的事。”
“夫人,一点点就好?”他问她,仍在磨蹭。“黄色图片?变态的姿势?”当他们经过拱门时,他回头瞄一眼纸箱,那本剪贴簿
(究竟是谁的?)
隐藏的地方。灯熄了之后纸箱仅剩一团阴影。他带温迪离开,心中松了一口气。当他们接近楼梯时,他的欲望渐渐不再是装的,而是出于本性。
“也许,”她说,“等我们给你吃了三明治后——哎呀!”她扭动着身子离开他,一边咯咯笑着。“很痒哎!”
“夫人,这和杰克·托伦斯想要搔你痒的程度比起来根本不算啥!”
“停啦,杰克。第一道菜……来个火腿起司怎么样?”
他们一同走上楼,杰克没再回头望,但他想起沃森的话:
每间大饭店都有鬼魂。为什么?哎呀,人们来来去去啊……
然后温迪锁上地下室的门,将其关入黑暗中。
19.二一七号房外
丹尼回想着营业季时在“全景”工作的其他人的传闻:
她说看见某个房间里有东西……咳,就是那个发生过坏事的房间,二一七号房。丹尼,我要你答应我绝对不会进去那里面……靠右边走绕过去……
这是扇十分普通的门,与饭店内一楼、二楼其他任何一扇门都毫无差异。深灰色,位于和二楼主廊直角相交的走廊中间。门上的号码看起来与他们之前住的波尔德公寓的门牌号码并无不同:一个二,一个一,一个七,没什么了不起的。号码下方有个玻璃的小圆圈,窥视孔。丹尼试过好几个,从里面你能看到广角的走廊景象,从外面你拼命把眼睛挤成一团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狡猾的骗子。
(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全景”后面散步过后,他和妈妈回到饭店,她帮他做了他最爱的午餐:夹着起司和意式腊肠的三明治,配上坎贝尔豆汤。他们在迪克的厨房进餐聊天。收音机开着,从埃丝蒂斯公园电台传送出微弱、嘶哑的音乐。厨房是他在饭店里最喜欢的场所,他猜测妈妈和爸爸肯定有同感,因为他们试着在餐厅吃了三天左右之后,就一致同意在厨房用餐,将椅子排在迪克·哈洛兰的砧板四周,反正他的砧板几乎和他们以前在史托文顿的餐桌一样大。饭店的餐厅太过沉闷了,即使打开灯,并且用办公室的录音带设备播放音乐也一样。你仍然只是坐在座位上的三个人之一,周围环绕着十数张桌子,全都是空的,全部罩着透明的塑料防尘布。妈妈说那感觉好像在荷瑞斯·沃波尔的小说中吃晚餐,爸爸大笑着赞同。丹尼不知道荷瑞斯·沃波尔是谁,但是他确实知道自从他们开始在厨房用餐后,妈妈的料理变得美味多了。他在此一点一滴地发现迪克·哈洛兰的性格展现在各处,有如温暖的抚触消除了他的恐惧和不安。
妈妈吃了半个三明治,没喝汤。她说爸爸一定是自己出去散步了,因为福斯和饭店的载货车都在停车场。她说她累了,如果他认为可以自己玩,不惹麻烦的话,她可能要去休息一小时左右。丹尼含着满嘴的起司和意式腊肠告诉她说,他认为自己办得到。
“你为什么不去外面的儿童游戏场呢?”她问他。“我以为你喜欢那个地方,那里有沙坑可以玩你的卡车和所有玩具。”
他吞咽下去,一团又干又硬的食物通过他的喉咙。“我可能会吧!”他说罢,转向收音机不停拨弄着。
“还有那些漂亮的树篱动物,”她说着,收走他的空盘。“你爸爸过不久就得出去修剪它们了。”
“喔。”他说。
(只不过是些讨厌的东西……一旦跟那些修剪成动物造型的该死树篱扯上关系……)
“如果你比我先看到爸爸的话,告诉他我正在休息。”
“没问题的,妈妈。”
她将脏盘子放入洗碗槽,再回到他身边。“丹尼,你在这里快乐吗?”
他直率地看着她,唇上沾了一条牛奶胡子。“嗯。”
“没再做噩梦吗?”
“没有。”东尼来找过他一次,有天晚上他正躺在床上,东尼从远处轻声地呼唤他。丹尼将眼睛紧紧闭上直到东尼离去。
“你确定吗?”
“是的,妈妈。”
她似乎满意了。“你的手怎么样了?”
他弯曲一下手给她看。“好多了。”
她点点头。杰克将百丽钵底下的蜂窝,连带里头满满的冻死黄蜂,拿到设备仓库后头的焚化炉烧掉。从那之后他们没再看到黄蜂。他写信给波尔德的律师,并附上丹尼的手的快照,两天前律师回了一通电话,那让杰克一整个下午脾气糟透了。律师怀疑是否能成功地控告制造杀虫喷雾罐的公司,因为只有杰克证明他遵照了印在包装上的用法说明。杰克询问律师,他们难道不能购买别的杀虫喷雾剂,测试一下是否有相同的毛病。律师回复说,可以,但即使所有经过测试的杀虫喷雾罐都有故障,结果依然令人高度存疑。他告诉杰克一个伸缩梯公司和跌断背部的男子的案例。温迪同情杰克,但私底下她同样高兴丹尼如此轻易地脱身。最好让懂法律的人去搞诉讼,那可不包括他们托伦斯一家。而且他们从此再也没看见过黄蜂。
“去玩吧,博士。玩得开心点。”
然而丹尼并没有开心地玩。他漫无目标地在饭店内逛来逛去,探看女服务生的衣橱和清洁工的房间,寻找有趣的东西,但没有找着。小男孩放轻脚步地走在编织着扭曲黑线的深蓝色地毯上。偶尔他会试一下房门,但是当然全部都上了锁。总钥匙挂在楼下办公室里,他知道位置,但是爸爸吩咐他不许去碰,而且他也不想。真的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
毕竟他并不是真的漫无目标地闲晃,一种可怕的好奇心怂恿他来到二一七号房。他记得爸爸醉酒时曾念过一个故事给他听。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故事仍旧和当初爸爸念给他听时一样的鲜明。妈妈责骂爸爸,质问他干吗念这么恐怖的东西给三岁的小孩子听。故事的名称是《蓝胡子》。那在他脑袋中也很清晰,因为一开始他以为爸爸说的是蓝色鸟,但故事中并没有蓝色鸟,也没有任何一种鸟。事实上,故事是讲述蓝胡子的妻子,一位和妈妈一样发色是玉米黄的漂亮女士。蓝胡子娶了她之后,两人住在与“全景”相似的巨大、不祥的城堡中。每天蓝胡子都出去工作,每天他都会吩咐漂亮的小妻子别去窥探某个房间,纵使钥匙就挂在挂钩上,正如总钥匙挂在楼下办公室的墙上一般。蓝胡子的妻子对上锁的房间越来越好奇。她试着从钥匙孔偷窥,就像丹尼努力从二一七号房的猫眼往内瞧一样徒劳无功。书上甚至有张她跪着企图从门底下窥视的图片,只是门缝不够宽。突然门打开了,然后……
旧的童话故事书将她的发现恐怖、翔实地描绘出来,那影像烙印在丹尼的脑海中。房间里是蓝胡子七个前妻惨遭割下的头颅,每个都有专属的基座,她们的眼睛向上翻白,嘴巴没有闭合,张得开开地无声尖叫。颈部断裂处因腰刀砍头时的摆动而参差不齐,她们不知用何种方式用颈部保持平衡,基座上还有血流淌下来。
受到惊吓的她转身逃离那间房及城堡,却发现蓝胡子站在门口,恐怖的双眼冒出火来。“我吩咐过你别进那房间,”蓝胡子说着,拔出剑来。“可惜啊,你的好奇心就像其他七个人,虽然我最爱你,不过你的下场得跟她们的一样。可怜的女人,准备受死吧!”
丹尼隐约记得故事似乎有个快乐的结局,但是与两个突出的印象相比,结局显得黯然失色:那扇背后藏着大秘密、不断嘲笑人、使人疯狂的上锁房门,以及令人不寒而栗、重复了六次以上的秘密本身。上锁的门和门后的头颅——被割下的头。
他的手伸出去轻触一下房间的门把,几乎是偷偷摸摸地。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多久了,精神恍惚地站在锁着的平凡灰色门前。
(也许有三次我觉得自己看到东西……讨厌的东西……)
但是哈洛兰先生——迪克——也说过他认为这些东西不会伤害你。它们就像是书里的恐怖图片,如此而已。而且也许他不会看见任何东西。另一方面……
他将左手伸进口袋,拿出总钥匙。当然,那把钥匙始终都在那里。
他握着钥匙末端的方形金属标牌,上头用奇异笔写着办公室。他转动链子上的钥匙,看着钥匙不停地转啊转的。几分钟后,他停下来将总钥匙插进锁孔。钥匙顺利地滑进去,毫无障碍,仿佛它一直想要进去。
(我觉得自己看到东西……讨厌的东西……答应我你绝对不会进去那里面。)
(我答应。)
承诺,当然,是非常重要的。然而,好奇心让他瘙痒难耐得快要发狂,就像毒常春藤疹长在不该抓的地方一样。但那是种糟糕透顶的好奇心,就是会使你在恐怖电影最可怕的片段,从手指缝偷窥的那种。可是在那扇门后的绝不是电影。
(我认为这些东西不会伤害你……就像是书里的恐怖图片……)
突然间他伸出左手,不确定手打算怎么做,直到手将总钥匙拔出塞回口袋。他再瞪着门半晌,蓝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飞快地转身,往回朝着与这条走廊直角相交的主走道走。
某样东西使他停下脚步,有一瞬间他不确定是什么东西。紧接着他想起来就在这个转角,要回楼梯的路上,有个旧式的灭火器卷起来挂在墙上,蜷曲在那儿宛如一条假寐的蛇。
爸爸说,这些全都不是化学灭火器,虽然厨房里也摆了几个。这些是现代自动洒水灭火系统的先驱。长长的帆布软管直接连到“全景”的水管系统,只要转开一个阀门,你就能成为一人的消防队。爸爸说,那种喷洒泡沫或二氧化碳的化学灭火器要好多了。化学成分会夺走燃烧需要的氧气将火闷熄,而高压的喷水可能只会让火焰四散。爸爸说厄尔曼先生应该将旧式的软管连同旧式的锅炉一起更新,不过,厄尔曼先生大概什么也不会换,因为他是个抠门的讨厌鬼。丹尼清楚这是父亲能骂出口最侮辱人的话。这句话适用于某些医生、牙医、家电修理工人,也适用于他在史托文顿的英文系系主任,他曾驳回爸爸的某些购书单,因为他说这些书会让他们超出预算。“见鬼了,超出预算,”他对温迪发怒——原本该睡觉的丹尼一直在他卧室偷听。“他只不过是要把最后的五百块留给他自己,这个抠门的讨厌鬼。”
丹尼望着转角。
灭火器在那儿,扁平的软管在本体上缠绕了十几圈,红色的桶子固定在墙上。灭火器上方有把斧头装在玻璃罩里有如博物馆的展示品,红色背景上印着白色的字样:遇到紧急情况时,击破玻璃罩。丹尼认得紧急情况这个词,这也是他最喜欢的电视节目的名称,但是不确定其余的字。可是他不喜欢这个词和长长的软管连在一起用。紧急情况代表的是火灾、爆炸、车祸、医院,有的时候是死亡。而且他不喜欢那条软管如此无精打采地挂在墙上。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是尽可能快地溜过灭火器。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快速通过比较好,感觉这样才比较安全。
此刻,胸口的心脏大声地怦怦作响,他绕到转角,视线顺着走廊往下游走,通过灭火器最后到达楼梯。妈妈在楼下睡觉。假如爸爸散步回来,他大概会坐在厨房,吃着三明治看书。他可以就这样经过老灭火器到楼下去。
他开始朝灭火器前进,往远处的墙靠过去,直到右手臂拂过昂贵的丝质壁纸。距离二十步远,十五步,十二步。
当他离灭火器十步远时,本来平放
(或熟睡?)
在厚重软管圈上的黄铜喷嘴突然滚落,跌到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重击声,然后就倒在那儿,喷嘴口黑色的孔正对着丹尼。他立刻停步,肩膀因为忽然受到惊吓而猛然向前一抽。血液在耳朵和太阳穴重浊地鼓动着,嘴巴变得又干又酸,双手紧握成拳。然而软管的喷嘴只是倒在那里,黄铜的套管发出圆润的光泽,一圈扁平的帆布连回到拴在墙壁上漆成红色的架子。
所以它掉下来了,那又怎样?只不过是个灭火器嘛,没别的。觉得它看起来像是从“辽阔的动物世界”来的毒蛇,因为听见他的声音而醒来是很愚蠢的。虽然用针线缝合的帆布的确看起来有一点点像鳞片。他可以就这样跨过去,走到走廊那头的楼梯,也许稍微走快一点,以确保它不会突然敏捷地跟在后头,缠住他的脚……
他用左手擦一下嘴唇,无意识地模仿父亲,然后向前跨一步,软管没有动;又一步,毫无动静。你瞧,看看你有多傻?你一心想着那愚蠢的房间和白痴的《蓝胡子》故事所以太激动了,那条软管很可能过去五年来就准备好要落下。如此而已。
丹尼直盯着地板上的软管,想起了黄蜂。
还差八步,软管的喷嘴在地毯上平和地朝他闪着光,仿佛在说:别担心。我只是条软管,就这样而已。就算不只如此,我对你做的事也不会比蜜蜂蜇更严重,或是黄蜂蜇。我对像你这样乖的小男孩会做什么事呢……除了咬……咬……咬?
丹尼再走一步,再一步,喉咙里的呼吸干燥而难受。他已濒临恐慌,开始希望软管能够移动,如此一来最起码他可以知道,可以确定。他再踏一步,如今他已在攻击距离内。但是它不会攻击你的,他歇斯底里地想。它只不过是条软管,怎么可能攻击你,咬你呢?
也许管子里充满了黄蜂。
他体内的温度骤降到零下十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喷嘴中央的黑洞,简直像是被催眠了似的。也许里头爬满了黄蜂,隐藏的黄蜂,它们褐色的身体鼓鼓的全是蜂毒,满满的秋天蜂毒是清澈的液体,顺着蜇针一点一点地滴落。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惊惧得快要僵住;假使他现在不逼迫双脚移动的话,他的脚会固定在地毯上,他就得待在这里,瞪视着黄铜喷嘴中央的黑洞,宛如小鸟盯着大蛇,他得待在这里直到爸爸发现他,然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高声一声呻吟后,他强迫自己奔跑起来。当他接近软管时,光线的把戏使得软管看来好像在移动,仿佛要攻击般地旋转,他高高跳到半空中跨过它;在惊慌的状态下,他感觉双腿似乎将他一路推向天花板,几乎能感觉到后面竖直的乱发触碰到走道的灰泥天花板,虽然事后他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跳下时,他落在软管的另一侧,开始奔跑,突然间他听见软管在他后头,追着他,铜蛇有如响尾蛇敏捷地穿过干涸的草原一般,在地毯上快速地爬行,头部发出冷冰冰的轻微嘶嘶声。它冲着他来,楼梯突然显得非常遥远;感觉似乎他每朝楼梯跑一步,楼梯就向远方后退一步。
爸爸!他想要放声大喊,但紧闭的喉咙不允许任何一个字通过。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是蛇在地毯干枯的呢绒上迅速爬动时,所发出的冰冷滑行声。现在从它的黄铜嘴滴下清澈的毒液,也许快淹到他的脚后跟了。
丹尼抵达楼梯,他得疯狂地摆动双手才能保持平衡。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铁定会侧身翻过去,头朝下跌到底。
他往后看了一眼。
软管并没有移动,仍躺在原本倒卧的地方,从架子上松脱了一圈,黄铜喷嘴在走廊地板上,喷嘴口漠然地朝着另一个方向。你看,愚蠢吧?他斥责自己。你这胆小鬼,自己编造了一切。这全是你的想象而已,胆小鬼,胆小鬼。
他紧抓着楼梯栏杆,双腿条件反射般地发着抖。
(它从来没有追过你)
他的脑袋如此告诉自己,他急切地攫住这个想法,不停播放。
(从来没有追过你,从来没有追过你,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没什么好怕的。何必怕?如果他想的话,他大可走回去把软管放回架子上。他可以,但是他认为自己不会那么做。因为万一它其实追过他,只是当发现无法……嗯……抓到他时才又回去了呢?
软管倒在地毯上,似乎像是在问他是否要回去再试一次。
丹尼喘着气,飞奔下楼。
20.与厄尔曼先生的谈话
萨德维特公共图书馆是个隐僻的小楼房,距离小镇的商业区一条街远。这是栋爬满藤蔓的朴实建筑,通往大门的宽敞混凝土人行道两边净是夏天花朵的残骸。草坪上竖立着某位内战将军的巨大铜像,纵然杰克青少年时期可以说是个内战通,也从未听说过。
报纸档案收藏在楼下,里头包括一九六三年破产的萨德维特《时事报》、《埃丝蒂斯公园日报》及《波尔德摄影报》。完全没有丹佛的报纸。
杰克叹了口气,只能勉强接受《摄影报》。
档案到一九六五年后,一卷卷的微缩胶片取代了实体的报纸。(“联邦政府拨款的,”图书馆员爽朗地告诉他。“等接获下一笔支票时,我们希望能把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四年的报纸改成微缩胶片,不过政府动作很慢啊,是不是?你会小心使用,对吧?我就知道你会。需要的话叫我一声。”)唯一的阅读机器上的镜片有点变形,从实体报纸切换到微缩胶片大约四十五分钟后,温迪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时,他的头已经如遭重击似的痛得厉害。
“丹尼在公园里,”她说,“可是我不希望他在外面待太久。你觉得你还需要多久?”
“十分钟。”他说。事实上他已查到“全景”精彩万分的历史的最后一段——从黑帮的枪击事件到斯图尔特·厄尔曼接手的那几年。但他仍不想轻易地透露给温迪。
“不过,你究竟在忙什么啊?”她问,边说话边弄乱他的头发,但语气只是半开玩笑。
“查一下老‘全景’的历史。”他说。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没有,
(那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感兴趣呢?)
只是好奇而已。”
“找到了什么有趣的吗?”
“不太多。”他说,必须努力保持愉快的声调。她在刺探,一如他们在史托文顿,丹尼还是摇篮里的小宝宝时,她总是不断地询问他刺探他。杰克,你要去哪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身上带了多少钱?你要开车去吗?艾尔跟你一起吗?你们会有一人保持清醒吗?没完没了地。恕他直言,是她逼得他去喝酒的。或许那不是唯一的原因,但是对着上帝,我们老实地承认这是原因之一吧!唠唠叨叨、唠唠叨叨的,直到你想要猛捶她一记让她闭嘴,停止那
(哪里?什么时候?如何?你是不是?你会不会?)
滔滔不绝的询问。那会让你真的
(头痛?宿醉?)
头痛。阅读机。该死的阅读机和扭曲的印刷字体,所以他才会有这么令人讨厌的头痛。
“杰克,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他猛地将头一偏避开她的手指。“我很好!”
她在他暴怒的视线下退缩,努力挤出微乎其微的笑容。“嗯……如果你没……我这就离开,和丹尼一起在公园等……”她逐渐远离,笑容化成不知所措、受伤的表情。
他呼唤她:“温迪?”
她从楼梯底回头望。“杰克,什么事?”
他起身走到她那边。“宝贝,我很抱歉。我想我真的不舒服,那个机器……镜片变形了。我的头真的非常痛。你有阿司匹林吗?”
“有啊。”她在手提包里笨拙地摸找着,掏出一瓶安乃近。“你留着吧!”
他接过瓶子。“没有伊克赛锭吗?”他看见她的表情微微畏缩,顿时明白了。这一开始是他们之间讥讽的笑话,那时酗酒问题还没严重到开不起玩笑。他主张伊克赛锭是目前为止所发明的非处方药中,唯一能立即解除宿醉的。绝对是唯一的一种。他开始认为每回喝完vat69苏格兰威士忌,事后的剧烈头痛唯有伊克赛锭能解。
“没有伊克赛锭,”她说,“抱歉。”
“没关系,”他说,“这些就可以了。”不过这些当然不行,她也应该很清楚。有些时候她可能是最愚蠢的婆娘……
“要喝点水吗?”她爽朗地问。
(不,我只要你他妈的快点滚开!)
“我上去的时候会喝一点自动饮水机的水。谢谢。”
“好吧!”她开始上楼,两条美腿在黄褐色的羊毛短裙下优雅地摆动着。“我们会在公园里。”
“好。”他心不在焉地将那瓶安乃近塞进口袋,再走回阅读机旁,把机器关掉,等确定她走了之后,再自己上楼去。天啊,这头痛真是难受极了。假如要像被老虎钳夹住般地头痛,那起码应该获准痛快喝几杯来平衡一下。
他努力将这念头从脑袋中甩开,心情更加恶劣。他抚摸封面上抄着电话号码的纸板火柴盒,走到主要服务台。
“女士,你们有公用电话吗?”
“没有,先生,不过如果是本地的话,你可以用我的。”
“抱歉,是长途电话。”
“那么,我想药房会是你最好的选择。他们有个电话亭。”
“谢谢。”
他走到外面,顺着人行道经过不知名的内战将军铜像,接着朝商业区走去,两手插在口袋里,头轰轰作响有如铅制的钟一样。天空也是铅灰色的。今天是十一月七日,从这个新的月份开始天气逐渐变差,飘了几场小雪。十月份也下过雪,不过都融化了。新近的小雪没有融化,薄薄的糖霜覆盖住每样东西——在阳光底下宛如颗粒细微的水晶闪耀着光芒。然而今天并没有阳光,甚至在他抵达药房时,又开始下雪了。
电话亭位于建筑后方,他把口袋中的零钱拨弄得叮当作响,一边往后走,途经成药的通道时,目光落在绿色字体的白色盒子上。他拿起一盒到收银台,付了账,再回到电话亭。他将门拉上,把零钱和火柴盒封面放在台子上,然后拨0。
“请问您要打到哪里?”
“接线生,我要打到佛罗里达的劳德代尔堡。”他给了她那边的电话号码以及电话亭里的号码。她告知他最初三分钟要一块九毛钱,他将八个两角五分的硬币放入投币口,每次铃声在他耳边当地作响时就缩一下。
接着,一段空白,只有联机时远方响个不停的咔嚓声,他从盒子里取出伊克赛锭的绿色瓶子,打开白色的盖子,将一团填充用的棉絮扔到电话亭的地板上,再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抖出三颗白色药锭,排放在台子上剩余的零钱旁,接着重新盖上瓶盖,放入口袋。
另一头,电话响第一声就有人接起。
“冲浪沙度假饭店,我们能为您效劳吗?”朝气蓬勃的女声说。
“我想要和经理说话,麻烦你了。”
“你是指特伦特先生,还是——”
“我指的是厄尔曼先生。”
“我想厄尔曼先生正在忙,但是如果你希望我查看——”
“是的。告诉他是科罗拉多的杰克·托伦斯打来的。”
“请稍等。”她按下保留让他等候。
杰克对小气、自大的麻烦矮子厄尔曼的厌恶涌上心头。他从台子上拿起一颗伊克赛锭,凝视片刻,再放入口中,开始缓缓而津津有味地咀嚼。这味道如回忆一般地涌现,混合着满足与痛苦的滋味刺激他的唾液分泌——一种不甜、苦涩,但令人无法抗拒的味道。他一脸痛苦地吞咽下去。嚼阿司匹林是他酗酒时期的习惯,其后他一次也没吃。可是当你的头疼得厉害,无论是宿醉的头痛或是像现在这种,咀嚼阿司匹林似乎能让药效快速一点。他在哪里读过嚼食阿司匹林可能会成瘾。不过,他究竟在哪里读过呢?他皱着眉,努力地想。不久,厄尔曼来接电话。
“托伦斯?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他说,“锅炉没事,我甚至还没抽空谋杀我太太。我要把那件事留到假期过后,等一切变得枯燥乏味的时候。”
“非常好笑。你干吗打电话来?我是个忙——”
“忙碌的人,是的,这点我很清楚。我打来是想谈谈你在介绍‘全景’过去伟大光荣的历史时,没告诉我的事。譬如说霍勒斯·德温特如何把饭店卖给一票拉斯维加斯的骗子,他们透过很多挂名的公司来经营‘全景’,搞到连国税局都不知道谁是真正的业主。还有他们如何等到时机成熟,再把‘全景’变成黑帮老大的游戏场。以及它如何在一九六六年因为一名老大死掉而不得不停业。陪葬的还有站在总统套房门外的保镖,全景饭店的总统套房,真是伟大的地方啊!威尔逊、哈定、罗斯福、尼克松,以及维多砍人魔,对吧?”
电话另一端惊讶地沉默了半晌,然后厄尔曼平静地说:“托伦斯先生,我看不出来这对你的工作会有什么影响。那——”
“不过,最棒的事情是发生在吉奈力遭枪杀之后,你不觉得吗?快速地再洗两次牌,你一下子看到,一下子看不到,之后‘全景’突然由一位神秘的市民买下,一个名叫希尔维亚·亨特的女人……她在一九四二年到一九四八年恰巧叫做西尔维亚·亨特·德温特。”
“您的三分钟已经到了,”接线生说,“通话完毕时将以信号提示。”
“热心的托伦斯先生,这些全是公开的信息……而且是古老的历史。”
“却不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杰克说,“我怀疑也没有太多人知道,并不知道全部的事。他们或许记得吉奈力的枪击案,不过我怀疑是否有人将一九四五年后‘全景’种种惊人、异常的洗牌拼凑在一起,而且看来好像最后总是德温特或德温特的伙伴中奖。厄尔曼先生,一九六七年和一九六八年,西尔维亚·亨特在那里经营什么?经营妓院,对不对?”
“托伦斯!”厄尔曼的激愤一五一十地远渡两千英里的电话缆线爆发开来。
杰克微微笑着,再往口里抛一颗伊克赛锭咀嚼。
“她在一位相当出名的美国参议员在那里死于心脏病发后出售。谣传说他被发现全裸,身上只有黑色尼龙丝袜、吊袜松紧带和一双高跟鞋,事实上,是漆皮的高跟鞋。”
“这是该死的恶毒谎话!”厄尔曼大嚷。
“是吗?”杰克问。他渐渐觉得舒服多了,头痛慢慢消失。他拿起最后一颗伊克赛锭,充分咀嚼,享受药锭在嘴里碎裂时苦涩的粉末滋味。
“那是非常不幸的事件。”厄尔曼说,“好了,托伦斯,重点是什么?要是你打算写些恶劣毁谤的文章……如果这是打错算盘、愚蠢的勒索点子的话……”
“不是那一类的,”杰克说,“我打来是因为我认为你对我不够坦诚。而且因为——”
“不够坦诚?”厄尔曼高声叫着说,“我的天啊,你以为我会跟饭店管理员分享一大堆不可告人的秘密吗?你以为你算老几啊?况且那些旧闻怎么可能影响到你?还是你认为西侧走道上有鬼魂列队走来走去,披着床单大喊‘哇!’?”
“不,我不认为有鬼。可是你在给我这份工作前,翻起一堆我个人的旧账。你把我传唤到办公室,质疑我照料饭店的能力,就好像小男孩因为在衣帽间撒尿被叫到老师办公桌前一样。你让我难堪。”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如此地放肆无礼,如此该死可恨地鲁莽,”厄尔曼说。他听起来仿佛快要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想开除你,说不定我会这么办。”
“我想艾尔·肖克利可能会反对,强烈地反对。”
“托伦斯先生,我认为你可能彻底高估了肖克利先生对你的忠诚度。”
刹那间杰克的头又得意扬扬地轰轰作痛起来,他闭上双眼抵抗疼痛,仿佛从远处听见自己在问:“‘全景’目前是谁的?仍然是德温特企业吗?还是你太无足轻重所以不配知道?”
“托伦斯先生,我想够了。你是饭店的员工,和餐馆的杂役或者厨房的洗碗工没什么不同,我不打算——”
“好吧,我会写信给艾尔,”杰克说,“他应该知道的,毕竟他在董事会里。而且,我可能在信里加个小小的附注,大意是——”
“‘全景’并不归德温特所有。”
“什么?我听不大清楚。”
“我说,‘全景’并不归德温特所有。股东全是东岸的人。你的朋友肖克利先生本身拥有最大的股份,超过百分之三十五。你应该比我清楚他是否和德温特有任何关系。”
“另外还有谁?”
“托伦斯先生,我不打算透露其他股东的名字给你。我打算把这整件事提报上去——”
“还有一个问题。”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大多数‘全景’的历史——体面的和不体面的都一样——我都是在地下室的剪贴簿里发现的,一大本白色皮革封面的,装订是用金线。你知道那本有可能是谁的剪贴簿吗?”
“一点概念也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格雷迪的?那个自杀的管理员。”
“托伦斯先生,”厄尔曼以极为冰冷的口气说,“我一点也不确定格雷迪先生能否识字,更别说要挖出你浪费我时间的那些丑闻了。”
“我正考虑要写一本关于全景饭店的书。我想假如我真的完成,那本剪贴簿的主人应该会希望我在前面致谢。”
“我认为写本‘全景’的书是非常不明智的,”厄尔曼说,“尤其这本书是从你的……呃,观点来写。”
“你的意见我并不意外。”此刻他的头痛全都消失了。疼痛一闪而过;他感觉自己头脑清晰准确,准度可以丝毫不差。他通常只有在写作进行得极为顺利或是喝了三杯微醺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感觉。那是他忘记伊克赛锭的另一件事;他不清楚对别人是否同样有效,但他咯嘣咯嘣地嚼了三颗后就会立刻飘飘然了。
此时他说:“你所想要的是某种委托人制作的旅行指南,让你可以在客人办理住房手续时免费发放。那种有很多光彩夺目的日出日落的山景照片,旁边搭配如柠檬蛋白派一般酸甜可口的文字。同时有一章专门介绍住过那里的有趣人物,当然不包括真正有趣的人物,比方说吉奈力和他的朋友。”
“如果我觉得把你解雇还能百分之百地确保自己的工作,而不是只有百分之九十五的话,”厄尔曼以急促、压抑的语调说,“我会现在马上开除你,就在电话中。可是既然我觉得有百分之五的不确定,那我打算你一挂断电话就马上打给肖克利先生……我衷心地希望,你很快就会挂上电话。”
杰克说:“书中不会有任何不实的事情,你知道的。没有必要粉饰。”
(你干吗故意激怒他?你想要被解雇吗?)
“我不在乎第五章是不是写罗马教宗在操圣母玛利亚的亡魂,”厄尔曼说,他的音量逐渐提高。“我要你滚出我的饭店!”
“那不是你的饭店!”杰克高声叫嚷着,使劲将话筒甩回听筒架上。
他坐在凳子上费力地喘着气,现在有点害怕了,
(有点?见鬼,是非常)
不知道自己一开始究竟为何要打电话给厄尔曼。
(杰克,你的情绪又失控了。)
是的。没错,他失控了,努力否认并没有意义。更惨的是,他不知道那小气的麻烦矮子对艾尔有多少影响力,他也不清楚艾尔看在旧日的情分上会相信他多少的胡说八道。假使厄尔曼如他声称的那么能干,倘若他对艾尔下“他不走我走”的最后通牒,艾尔可不可能被迫接受?他合上眼,试着想象告诉温迪这件事。宝贝,猜猜看什么事?我又丢了工作。这一次我得透过两千英里的电话缆线才能找到要揍的人,不过我设法办到了。
他睁开眼,用手帕擦拭嘴巴。他想要喝一杯。可恶,他需要来一杯。就在这条街下去有一间小餐厅,他肯定有时间在去公园的途中迅速喝杯啤酒,只要一杯以平息心中的骚动不安……
他无助地紧紧交握双手。
问题重新浮现:一开始他为何要打电话给厄尔曼?劳德代尔堡冲浪沙滩的号码记在办公室电话和无线电对讲机旁的小记事本里,此外还有水管工人的电话号码、木工、玻璃工人、电工等等。杰克起床后没多久便将号码抄到火柴盒的封面,打电话给厄尔曼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兴奋地成形。但是为了什么目的?在他酗酒的时期,有一回,温迪指责他自求毁灭却又不具备必要的精神力量来支持完全成熟的死亡意愿,因此他创造出方法让别人能帮他办到,一次一点点割肉般地削减他自己和他们的家庭。这可能是真的吗?在他内心深处,是否害怕“全景”也许正是他完成剧本、将他写的胡言乱语全都收集、统合所需要的道具呢?他正在揭发他自己的罪行吗?拜托上天千万不要,别让事情变成那样。拜托。
他闭起眼睛,一幅影像迅即跃上眼睑内侧黑暗的屏幕:他的手伸进屋瓦的洞里拔出腐朽的遮雨板,突然被针蜇了一下,宁静、无人理睬的空气中只有他自己痛苦、惊讶的叫喊声:啊,这该死可恶的狗娘养的……
接着换上两年前的影像,他自己凌晨三点跌跌撞撞地进家门,喝得醉醺醺的,被桌子绊倒后四肢完全摊开地躺在地板上,一边咒骂着,将长沙发上的温迪吵醒。温迪打开灯,看见他的衣服破损脏污,那是几个钟头前,他在刚过新罕布什尔边界一间印象模糊的低级小酒馆与人在阴暗停车场扭打的结果。他的鼻子底下有结了痂的血迹,此时他仰望着妻子,在光线照射下傻傻地眨动眼睛,宛如鼹鼠照到阳光一般。温迪郁闷地说:你这该死的,把丹尼吵醒了。如果你不在乎你自己,能不能好歹在乎我们一点点?噢,我干吗还要费事跟你说话啊?
电话铃响,害他惊跳起来。他一把抓起听筒架上的电话,不合逻辑地认为肯定是厄尔曼或艾尔·肖克利。“怎么样?”他咆哮道。
“先生,你超过时间了,一共三块五。”
“我得再去换点零钱,”他说,“等我一下。”
他把电话搁回架子上,投入最后六个两角五分的硬币,然后去收银台再换一些。他无意识地进行交易,脑袋绕着单一封闭的循环打转,有如松鼠在跑健身轮一般。
他为何打电话给厄尔曼?
因为厄尔曼曾让他难堪?以前确曾有其他雇主令他难堪,而始作俑者,无疑是他自己。纯粹是想对那个人夸口,揭露他的虚伪吗?杰克认为自己的器量不会如此狭小。他的脑子急于拿剪贴簿作为正当的理由,可那也站不住脚。厄尔曼知道剪贴簿主人是谁的几率不超过千分之二。面试时,厄尔曼把地下室看作另一个国度,而且是个肮脏的未开发的地区。倘若杰克真的想知道,应该打给沃森,他的冬季联络号码同样在办公室的记事本上。就算问沃森不见得百分之百能得到答案,但总比问厄尔曼来得可靠。
另外告诉厄尔曼写书的点子,是另一件愚蠢的事,教人不敢置信的蠢。除了危及工作外,万一厄尔曼四处打电话,叫人提防对全景饭店抱着疑问的新英格兰人,还可能阻断杰克的各种讯息通道。他本来可以秘密地调查,寄出客气有礼的信件,或许甚至在春天安排几次访谈……然后等书出版他安全离开后,再暗中嘲笑厄尔曼的怒气——蒙面作者再度出击。然而他却打了这通该死又毫无意义的电话,发了脾气,与厄尔曼为敌,引出饭店经理都有的小霸王脾性。为什么?倘若这不是努力害自己丢掉艾尔为他争取的工作,那是什么?
他把剩余的钱全放进投币口,挂上电话。这真的是他酒醉时很可能会做的傻事。但他刚才是清醒的,完完全全的清醒。
走出药房,他咯嘣咯嘣地嚼着另一颗伊克赛锭,一脸痛苦却又同时享受着苦涩的滋味。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他遇见温迪和丹尼。
“嘿,我们正要去找你,”温迪说,“下雪了,你不知道吗?”
杰克眨着眼抬起头来。“下了啊。”雪下得很大,萨德维特的主街已铺上厚厚的细雪,道路的中线都模糊不清了。丹尼歪着头仰望白色的天空,张开小嘴伸出舌头,捕捉飘落下来的大量雪花。
“你想就是这场雪吗?”温迪问。
杰克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希望还有一两个礼拜的宽限期,我们还是有可能获得宽限。”
宽限,正是这个。
(艾尔,对不起。你很仁慈,请给我一些宽限。我恳求你大发慈悲,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衷心地感到抱歉——)
在几年内,有多少次,他——一个成年人——请求别人再恩赐一次机会呢?他突然对自己感到厌烦,万分地厌恶,几乎要大声地抱怨。
“你的头痛还好吧?”她问,仔细地打量他。
他一手搂住她,紧紧地拥抱她。“好多了。来吧,你们两个,我们要趁还有办法的时候回家啰!”
他们走回饭店载货车斜斜停放的路缘,杰克在中间,左手揽着温迪的肩膀,右手牵着丹尼的手。无论是好是坏,这是他首次称“全景”为家。
当他到达载货车的轮胎后方时,忽然想到尽管“全景”强烈地吸引他,但他并不十分喜欢它。他不确定它是否适合他的妻子、儿子,或者他自己。也许那就是他打给厄尔曼的原因。
趁让厄尔曼解雇他之前还有时间。
他将载货车倒出停车位,载着一家人离开小镇,往上朝高山前进。
21.夜晚的思绪
晚上十点。他们的住处充斥着虚假的熟睡声。
杰克面对着墙壁侧躺着,眼睛睁开,倾听温迪缓慢规律的呼吸声。融化的阿司匹林味道仍留在舌头上,感觉不大舒服,舌头有点麻麻的。艾尔·肖克利在六点十五分,东岸时间八点十五分打来。温迪在楼下陪丹尼,坐在大厅壁炉前面读书。
“指明接话人的长途电话,”接线生说,“找杰克·托伦斯先生。”
“我是。”他将电话迅速换到右手,用左手从后面口袋掏出手帕,轻轻擦拭一触即痛的嘴唇,接着点燃一根烟。
之后耳际传来艾尔响亮的声音。“杰克小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嗨,艾尔。”他吸了一口烟,同时摸找着伊克赛锭的瓶子。
“杰克,怎么回事?我今天下午接到斯图尔特·厄尔曼打来的奇怪电话。而司图·厄尔曼从自己的口袋掏钱打长途电话的时候,你知道麻烦就大了。”
“厄尔曼没什么好担心的,艾尔。你也一样。”
“我们不需要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司图讲得简直像是结合了勒索和八卦杂志《国家询问报》上的‘全景’特辑。小子,跟我说说吧!”
“我只是想要戏弄他一下,”杰克说,“我上来这里面试的时候,他把我所有不可告人的事全都抖了出来:酗酒的问题;因为折磨学生丢掉上一份工作;怀疑我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等等。我受不了的是,他把这些全搬出来只因为他太爱这家该死的饭店。美丽的‘全景’,传统的‘全景’,非常神圣的‘全景’。咳,我在地下室发现一本剪贴簿,有人把厄尔曼的大教堂所有不那么光彩的一面整理起来,在我看来像是下班后举行的小小黑弥撒。”
“杰克,我希望那是隐喻。”艾尔的声音听起来冷酷得可怕。
“是比喻没错。不过,我确实发现——”
“我很清楚这家饭店的历史。”
杰克用手向后梳了一下头发。“所以我打电话给他,用这件事来戏弄他。我承认这不是非常明智的举动,我保证不会再犯。就这样子。”
“斯图说你打算自己抖出一点丑闻。”
“斯图是个混蛋!”他对着电话咆哮,“我告诉他,我有写全景饭店的打算,没错,我的确有。我认为这个地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整个美国特色的象征。听起来好像是言过其实的主张,说得太过直截了当……我知道确实如此……不过故事全在这儿啊,艾尔!我的天啊,这可能是本伟大的著作。不过,还在遥不可及的未来,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我盘子上的东西多得我没法消化,而且——”
“杰克,这样还不够。”
他发现自己吃惊地瞪着电话的黑色听筒,不敢相信自己确实听到的。“什么?艾尔,你刚刚说——?”
“我说了刚才说的话。杰克,多久才算遥不可及的未来呢?对你来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五年。对我来说是三十或四十年,因为我预期会和‘全景’往来很长一段时间。一想到你根据我的饭店正在写某种卑劣的作品,并且冒充是本伟大的美国著作,我就不高兴。”
杰克哑口无言。
“杰克小子,我想办法帮你。我们一起熬过那场战争,我认为我应该协助你。你记得那场战争吗?”
“我记得。”他喃喃地说,但是愤恨的煤块开始在他的心头燃烧。先是厄尔曼,接着是温迪,现在是艾尔。这算什么?全国性的“让我们撕碎杰克·托伦斯周”吗?他更加闭紧双唇,伸手去拿香烟,将烟碰落地板上。他喜欢这个小气的讨厌鬼从他在佛蒙特镶饰着桃花心木的书房打来和他说话吗?真的吗?
“在你揍哈特菲德那小子之前,”艾尔说,“我已经劝董事会放你一马,甚至让他们改变心意考虑长期聘用你。你自己把机会搞砸了。我帮你找到这份饭店的工作,一个漂亮安静的场所,好让你振作起来,完成剧本,等待哈利·艾芬格和我可以说服其他人他们犯了大错。现在看来你好像想要在捞更大笔之前,把我的手臂咬断。这是你对朋友道谢的方式吗?杰克?”
“不。”他轻声说。
他不敢再多说。辛辣、酸腐的话语想要冲口而出,令他的头阵阵抽痛。他死命地努力想着仰赖他的丹尼和温迪,他们平静地坐在楼下的火炉前,认真读着二级读本的第一册,以为一切都非常完美。假如他丢了这份工作,接下去会怎样?开着那台燃油泵快要四分五裂的破旧老福斯到加州去,宛如因沙尘暴灾害被迫离乡背井的逃难家庭吗?他告诉自己在事情发展成那样之前,他会跪下恳求艾尔,然而满腹的话语却挣扎欲出,而紧抓着控制怒火的热线的那只手,感觉好像上了润滑油。
“怎么样?”艾尔严厉地说。
“不,”他说,“那不是我对待朋友的方式。你知道的。”
“我怎么会知道?最糟的情况是,你打算挖出好多年前体面下葬的尸体来污蔑我的饭店。最好的情况是,你打电话给我那易怒但非常能干的饭店经理,把他激得大发雷霆,当成某种……某种愚蠢的小孩子游戏。”
“这不只是个游戏,艾尔。对你而言非常轻而易举。你没必要接受某个有钱朋友的施舍。你不需要有势力的朋友,因为你自己就是一股势力。你差点变成随身自备烈酒的醉鬼的事实就几乎没人提,不是吗?”
“我想是没错。”艾尔说。他的声音压低一些,听来似乎厌倦了整件事。“不过杰克啊,杰克……我无能为力。我无法改变事实。”
“我懂,”杰克空洞地说,“我被解雇了吗?是的话,我想你最好直说。”
“除非你为我做两件事。”
“没问题。”
“你接受之前不该先听听条件吗?”
“不用了。把你的条件开出来,我都会接受。我还得考虑到温迪和丹尼。就算你想要我的卵蛋,我也会用航空邮件寄过去的。”
“杰克,你确定自怨自艾是你负担得起的奢侈品吗?”
他闭上眼睛,把一颗伊克赛锭塞进干涸的双唇间。“到这时候我觉得那是我唯一负担得起的。开始说吧……我可没有别的意思。”
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首先,别再打给厄尔曼,就算这地方烧毁也不行。假如起火的话,打电话给维修工人,那个老是咒骂不断的,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沃森。”
“对。”
“很好,就这样。”
“第二点,杰克,你要答应我,以人格担保,绝对不出书撰写著名科罗拉多山间饭店的来历。”
有一瞬间他的怒气高涨到简直说不出话,血液在耳膜响亮地鼓动。仿佛接获某位二十世纪意大利麦第奇家族王子的来电……请别画显露我家人缺点的家族肖像,否则你就回到下层社会去。我只资助美丽的画像。当你画我的好朋友和事业伙伴的女儿时,请省略掉胎记,否则就回到下层社会去。当然我们是朋友……我们两人都是文明人,不是吗?我们共享食、宿和酒。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双方同意永远忽视我挂在你脖子上的狗项圈,我会慈悲为怀地好好照顾你。我唯一要求的回报是你的灵魂,微不足道的东西。我们甚至可以忽略掉你早把灵魂缴交出来的事实,一如我们忽略掉狗项圈。记住,我的天才朋友,罗马的街头到处都有米开朗基罗在乞讨呢……
“杰克?你还在吗?”
他本想要说在,却只发出闷哼的一声。
艾尔的声音非常坚定又有自信。“杰克,我真的不认为我要求得太过分。而且总会有别的书的。你总不能期望我资助你,而你却……”
“好吧,我同意。”
“我不希望你认为我想要控制你的艺术生命,杰克。你知道我不是那样子的人。只不过——”
“艾尔?”
“什么事?”
“德温特仍然和‘全景’有密切的关联吗?用某种方法?”
“杰克,我看不出来这和你怎么可能有利害关系?”
“不,”他冷淡地说,“我想是无关。听着,艾尔,我觉得好像听见温迪在叫我。我再回电话给你。”
“没问题,杰克小子,我们再好好聊。最近怎么样?没喝酒吧?”
(你已经过分地要求这个那个,把一切都拿走了。现在能不能别再烦我?)
“一滴也没沾。”
“我也没有。我真的开始享受戒酒的乐趣,如果——”
“艾尔,我会再打给你。温迪——”
“没问题。好吧。”
于是他挂断电话,此时痉挛骤然发作,如闪电般地击中他,让他蜷缩在电话前面仿佛在忏悔,两手捂着腹部,头宛如巨大的气囊一样阵阵抽痛。
行动中的黄蜂,配备蜇针,继续向前……
温迪上楼来问他和谁讲电话时,痉挛已略微消退。
“艾尔,”他说,“他打来问近况怎么样,我说一切顺利。”
“杰克,你的脸色很糟。你不舒服吗?”
“我的头又痛了,我要早点上床。再努力写也没有意义了。”
“我帮你倒杯温牛奶好吗?”
他虚弱地微微一笑。“那太好了。”
此刻他躺在她身旁,感觉到她温暖沉睡的大腿贴着他自己的。想起他与艾尔的对话,他如何地卑躬屈膝,仍令他忽冷忽热。迟早有一天他会和他们清算的。总有一天他会出书,而且不是起初构思的那种轻松、亲切的内容,而是证据确凿的调查报告,包括照片及所有的东西,他将拆穿整个“全景”的历史,那些龌龊、近亲交互持有的协议等等。他会为读者把一切全都摊开,如解剖过的龙虾。倘若艾尔·肖克利与德温特帝国有关联的话,就只能求上帝保佑他了。
他全身紧绷得如琴弦,躺在床上凝视着黑暗,心知可能还要好几个钟头才能入睡。
温迪·托伦斯平躺着,眼睛闭着,倾听她丈夫熟睡的声音——长长的吸气,短暂的屏息,略带喉音的呼气。她想,睡着时他神游到哪里去呢?去梦幻的游乐园,大巴灵顿,在那里所有的游乐设施都免费,没有像老妈子的太太跟在一旁,提醒他们热狗已吃得够多,或是假如要在天黑前回家就该走了吗?或者是到深不可测的酒吧,在那儿双扉推拉门总是敞开着,日日夜夜都能狂饮,所有的老伙伴全都一手持着酒杯,聚集在电动曲棍球游戏台旁,之中艾尔·肖克利最为突出,他的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没扣吗?还是去到一个她和丹尼都不得入内,摇滚舞曲连续不间断播放的地方呢?
温迪很担心他,像过去那种无助的担忧,她原本希望能永远抛在佛蒙特,仿佛担忧莫名地无法越过州界一般。她不喜欢“全景”似乎对杰克和丹尼造成的影响。
最可怕的事情,若隐若现而无人提及,或许不宜说出口的是,杰克的酗酒症状全都回来了,一个接一个地……除了喝酒本身。不断用手或手帕擦拭嘴唇,仿佛要除去过多水分的习惯。打字时长时间的停顿,字纸篓中越来越多的纸团。今晚艾尔打给他之后,电话桌上有一瓶伊克赛锭,却没有水杯;他又开始嚼食阿司匹林。动不动为一点点小事就动怒。周遭太安静时,会不知不觉地开始以一种神经质的节奏弹手指。越来越频繁地骂脏话。另外,她也开始担心他的脾气。假如他情绪失控,大发脾气,就像他每天醒来及睡前到地下室释放锅炉的压力一样,反倒让人松一口气。不论是看见他咒骂,把椅子踢到房间另一头,还是用力甩门都好,但向来是他性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这些动作,却几乎完全停摆。然而,她感觉到杰克越来越常对她或丹尼恼火,只不过不愿宣泄出来。锅炉有压力阀门,尽管老旧、破损又凝满油污,但仍然可以使用。杰克却没有。她从来没有办法看透他的心思。丹尼可以,但是丹尼不肯说。
还有那通艾尔打来的电话。差不多电话一响,丹尼就不再对他们正在读的故事感兴趣。他留她独自坐在火炉边,走到主桌旁,桌上有杰克为他的火柴盒小汽车及卡车所架构的车道。亮紫色的福斯车在那边,丹尼开始飞快地将车子推过来推过去。她假装看自己的书,实际上却从书的上方观察着丹尼,她看见她和杰克表达焦虑的方式奇特地混合在一起:擦抹嘴唇;两手神经质地梳理头发,正是她等待杰克巡完酒吧回家时常做的动作。她无法相信艾尔打来纯粹是为了“询问近况如何”。假如你想要闲聊,可以打给艾尔。但是当艾尔打电话给你,绝对是因为公事。
后来,她回到楼下,发现丹尼又蜷缩在火炉旁,全神贯注地读着二级读本上乔、瑞秋与他们的爸爸在马戏团的奇遇记,烦躁的分心彻底消失无踪。注视着丹尼,她再度诡异地确信,丹尼所知道的和了解的非常多,埃德蒙斯(“叫我比尔就可以了”)医生的理论不可能成立。
“嘿,博士,该睡觉啰!”她说。
“喔,好。”他在读到半途的地方做上记号,站了起来。
“去刷牙洗脸。”
“好。”
“别忘了用牙线。”
“不会啦。”
他们并排站了一会儿,看着火炉的煤炭时盛时衰。大厅的大多数角落因风灌入而寒冷,唯有环绕着壁炉的这块区域不可思议地温暖,教人舍不得离开。
“是艾尔叔叔打电话来。”她若无其事地说。
“喔,是吗?”毫不惊讶的回答。
“我在想艾尔叔叔是不是在生你爸爸的气。”她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
“嗯,他肯定是,”丹尼说,依然望着火炉。“他不希望爸爸写那本书。”
“哪本书啊,丹尼?”
“关于饭店的书。”
涌到唇边的是她和杰克问过丹尼无数次的问题:你怎么会知道?但她没有问他。她不希望在丹尼上床前惹恼他,或者让他察觉到他们若无其事讨论的事情,照理说应该是他无从得知的,然而他却知道。而且她深信,他确实知道。埃德蒙斯医生所大谈的归纳推理和潜意识逻辑只不过是行话。她的妹妹……那天丹尼怎么会知道她在候诊室想着艾琳?还有
(我梦见爸爸出了车祸。)
她摇摇头,仿佛要扫除那件事。“去洗脸吧!博士。”
“好。”他跑上楼梯朝他们的住处去。而她皱着眉走进厨房,用炖锅温热杰克的牛奶。
此时,清醒地躺在床上,聆听丈夫的呼吸声及外头的风声(像奇迹似的,那天下午只是又飘了一场小雪,依旧没有大雪),她让心思完全转移到令人苦恼的可爱儿子身上,出生时脸上罩着羊膜,医生大约每七百个婴儿诞生才会看见一次的薄膜组织,根据迷信,这层组织代表预知能力。
她决定该是与丹尼谈论“全景”的时候……也该试着让丹尼与她谈谈。明天,一定。他们两人将会去山下萨德维特的公共图书馆,询问看看是否能帮他借一些二级程度的书,将借出时间延长到整个冬天,到时她会和他谈谈,开诚布公地。打定主意后她感觉安心一点,终于开始沉沉入睡。
*
丹尼清醒地躺在卧室里,眼睛睁开,左手抱着陈旧、有点损坏的小熊维尼(维尼的一只扣子眼睛掉了,填充物不断从六个绽开的缝隙中冒出),听着他爸妈在隔壁房间睡觉的声音。他感觉仿佛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地站着守护他们。夜晚是最恶劣的。他讨厌晚上,讨厌绕着饭店西侧不停呼啸的风声。
他的滑翔机由一根细绳垂挂下来,在头顶上飘浮着。从楼下的车道摆设拿上来的福斯模型车摆在写字桌上,隐隐地发出紫色的荧光。他的书搁在书架上,着色本在书桌上。妈妈说,井井有条才能各得其所,然后想要的时候才知道放在哪里。但是现在东西的位置放错了。有东西不见了。更糟的是,还有添加的东西,那些东西你看不大出来,像是在那种写着“你能看见印第安人吗?”的图片中,如果你尽全力眯着眼睛看,才能看出一些——你第一眼以为是仙人掌的东西,其实是牙齿间紧咬着一把刀的勇士,还有其他人躲藏在岩石里,你甚至能看见一张邪恶、残忍的脸从隐蔽的马车车轮的辐条间露出来。然而你绝对看不见他们所有的人,就是这点让你感到不安。因为正是你看不见的那些人会鬼鬼祟祟地接近你,一手握着战斧,另一手拿着剥头皮的刀……
他不安地在床上动来动去,眼睛搜寻着夜灯予人安慰的光芒。这里的情况变得更糟了。他非常确定。起先还没那么糟,但渐渐地……他爸爸比以前更想喝酒。有时候他会对妈妈生气,但不知道原因。他一边用手帕擦着嘴唇一边四处走动,眼神恍惚困惑。妈妈担心他,也担心丹尼。他不需要利用闪灵的能力看透她也能明白,看她在消防软管仿佛化成蛇的那天,焦急地询问他就知道了。哈洛兰先生说,他认为全天下的母亲都能稍微闪灵,她那天知道有事情发生,但不知是什么事。
他差点要告诉她,但有几件事阻止了他。他知道萨德维特的医生把东尼及东尼展示给他看的东西当成是完全
(嗯几乎啦)
正常的而不予考虑。倘若他告诉母亲软管的事,她大概不会相信他。更糟的是,她可能往坏的一面去想,说不定会认为他发疯了。他明白一点点发疯是什么意思,虽然不像对生孩子那么了解——那个妈妈一年前曾经非常详尽地解释给他听——不过足够了。
有一次在幼儿园,他的朋友斯科特指给他看一个名叫罗宾·史坦格的男孩,他正没精打采地在秋千附近闲晃,一张脸拉得老长。罗宾的父亲在爸爸的学校教算术,斯科特的爸爸在那里教历史。幼儿园里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与史托文顿预备中学,或是镇外ibm的小工厂有关系。预备中学的小孩结成一伙,ibm的小孩则在另一国。当然,两个团体之间也有交情,不过自然而然地彼此的父亲认识的孩子多多少少会比较黏在一块儿。当某一群中有大人的丑闻时,几乎总是以各种激烈突变的形式传到底下孩子的耳中,但很少会传到另一群中。
他和斯科特坐在玩具火箭飞船上时,斯科特突然用大拇指朝罗宾一比,然后说:“你认识那家伙吗?”
“认识啊!”丹尼说。
斯科特倾身向前。“他爸爸昨天晚上发疯了[12]。他们把他带走了。”
“什么?就只为了弄丢几颗弹珠吗?”
斯科特一脸厌烦。“他疯了!你知道的。”斯科特装出斗鸡眼,把舌头吐出来,两根食指在耳朵边画着大大的椭圆形轨道。“他们把他带去了疯人院。”
“哇,”丹尼说,“那他们什么时候会放他回来?”
“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斯科特阴沉地说。
那天以及隔天,丹尼听到:
一、史坦格先生曾经想用他的二次世界大战纪念手枪杀他全家人,包含罗宾在内。
二、史坦格先生喝酒时把家里砸得粉碎。
三、有人发现史坦格先生在吃一碗死掉的虫子和草,好像那是玉米片和牛奶,而且边吃还边哭。
四、史坦格先生在红袜队输掉一场重要球赛时,曾试图用丝袜勒死他太太。
最后,他烦恼到没办法把事情闷在心里,于是问爸爸有关史坦格先生的事。爸爸将他抱到膝上,向他解释说史坦格先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有些关系到他的家庭,有些关系到他的工作,有些是关于只有医生才能理解的事。他时常会突然哭泣,三天前的晚上他又开始哭泣而且无法止住,打坏了史坦格家中一大堆东西。这不是发疯,爸爸说,是崩溃,另外史坦格先生不是在疯人院,而是在疗养院。尽管爸爸慎重地解释,丹尼仍然害怕。听上去发疯和崩溃似乎毫无差别,而且无论你称呼为疯人院或是疗养院,同样都是窗户上有铁栏杆,就算你想走他们也不会让你出去。再加上他父亲,相当无辜地,只字未改地确认了斯科特的另一个措辞,让丹尼心中充满模糊尚未成形的恐惧。在史坦格先生目前住的地方,有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会来把你抓进车体颜色如墓石般灰而且没有窗户的货车里。车子开到你家前面的路边,然后身穿白大褂的人下车把你从家人身边带走,让你住在墙壁铺着软垫的房间里。假如你想要写信回家的话,得用可优蜡蜡笔来写。
“他们什么时候会让他回来?”丹尼问父亲。
“博士,只要他的状况好转马上就可以。”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呢?”丹尼非常坚持。
“丹,”杰克说,“没有人知道。”
这是最严重的。这是永远——永远——永远不会的另一个说法。一个月后,罗宾的母亲带他离开幼儿园,他们搬离史托文顿,而史坦格先生没有同行。
这事发生在一年多前,在爸爸不再喝那个坏东西之后,不过是在他丢掉工作之前。丹尼依然时常想起。偶尔当他跌倒、撞到头或者肚子痛的时候,他一想要哭,脑海中就闪过这段记忆,伴随着恐惧,害怕他将无法停止哭泣,他会就这样子不断地流泪啼哭,直到他爸爸去打电话,说:“喂?这里是枫线路一四九号的杰克·托伦斯。我儿子哭闹不止,请派穿白大褂的人把他带去疗养院。没错,他发疯了。谢谢。”接着没有窗户的灰色货车就会出现在他家门口,他们会将依旧歇斯底里地哭泣的他搬上车,把他带走。他何时还能再见到妈妈和爸爸呢?没有人知道。
就是这种恐惧让他保持缄默。年纪增长了一岁,他非常确定爸爸和妈妈不会因为他把消防软管看成蛇就叫人把他带走,他理智的脑袋确信这一点,然而,每当想要告诉他们的时候,过去的记忆就涌上来,如同石头般地塞满他的嘴巴,阻拦他想说的话。这并不像东尼;东尼总显得十分正常(当然,是在噩梦出现之前),他爸妈也几乎把东尼视为自然现象。出现像东尼之类的东西是由于理智,他们两人都想当然地认为他很聪明(一如他们同样认为自己很理智),可是消防软管变成蛇,或者在无人能看到的情况下,看见总统“套糖”墙壁上的血迹和脑浆,这些都是不正常的。他们已经带他去看普通的医生了。那么,假设接下来穿白大褂的人有可能出现不是很合理吗?
然而,若非他确定他们会想要将他带离饭店的话,他可能迟早还是会告诉他们。他非常渴望脱离“全景”。可是他也明白这是他爸爸最后的机会,他在“全景”的工作不光是照料饭店而已,他还要在这里写文章,要从失业中恢复过来,要爱妈妈温迪。况且一直到不久前,这一切似乎都顺利地进行。只是最近爸爸开始有了麻烦,自从他发现那些文件之后。
(这个非人的地方把人变成怪物。)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向上帝祈祷过,但上帝没有回答他。万一爸爸不在这儿工作的话,他要做什么呢?他试图从爸爸的心中找出答案,但越来越确信爸爸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稍早的时候,最强有力的证据出现了。当时艾尔叔叔打电话给爸爸,说了一些自私的话,但爸爸不敢回嘴,因为艾尔叔叔可以让他失去这份工作,正如史托文顿的校长克罗莫特先生及董事会解雇他的教职一般。为了他、妈妈以及爸爸自己,爸爸非常害怕遭到解雇。
因此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无助地观察着,希望实际上根本没有印第安人,或者就算是有,他们也愿意等候更大的猎物,让这列三节车厢的小火车平安无事地通过。
但是无论多么努力尝试,他都没办法相信。
现在“全景”的情况越来越糟。
大雪即将来临,一旦下起大雪,他将失去原本已所剩无几的选项。而且下了大雪之后呢?等到大雪将他们封锁在里面,只能任由之前或许只是在戏弄他们的东西摆布的时候,该怎么办?
(出来接受惩罚!)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redrum。
他在床上颤抖着再次翻身。他现在可以认更多字了。明天或许他会试着召唤东尼,试着叫东尼带他去看redrum到底是什么,以及看看是否有任何方法能够预防。他要冒着做噩梦的风险。他非知道不可。
爸妈真正入睡许久之后,丹尼仍醒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搓着被子,设法解决远超出他的年纪所能负荷的大问题。他在夜里醒着,宛如独自放哨的卫兵。过了午夜之后不知多久,他也睡着了,只剩下风仍清醒,在星辰明亮锐利的目光下,不断地窥探饭店,呼呼地吹进山墙。
22.载货车内
我看见恶月升起。
我看见麻烦上路。
我看见地震和闪电。
我看见当今败坏的年代。
今晚别到处溜达,
否则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因为邪恶的月亮正往上升。[13]
有人在饭店载货车的仪表板底下加装了非常古旧的别克汽车收音机,此时,从扬声筒里传出来约翰·佛格提的清水合唱团独特的歌声,声音尖细,并且由于静电的影响不大顺畅。温迪和丹尼正在前往萨德维特的途中。今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丹尼再三翻弄着手中杰克的橘色图书证,似乎非常开心,但温迪认为他看起来疲惫而憔悴,仿佛没有睡饱,单靠紧张的能量支撑下去。
歌曲结束后,广播节目主持人登场。“是的,刚才播放的是清水合唱团的歌。谈到恶月,看起来恶月很可能再过不久就会在收听得到kmtx电台的区域升起,气候将会变冷,冷到难以相信过去两三天我们曾经享有如此美好,宛如春天的天气。kmtx预报员大胆地预测说:今天下午一点以前,高气压将会撤退,由分布广泛的低气压区所取代,这块低气压会逐渐停留在kmtx的区域,在空气稀薄的高山地区。气温将会骤降,降雪应该在大约黄昏时候开始。海拔七千英尺以下的区域,包括丹佛都会区,预期会下冰雹夹带着雪花,或许有些路段会结冰,因为此地除了雪之外什么都没有。海拔七千英尺以下的地区,我们预期将会降一到三英寸的雪,而科罗拉多中部和高山地区积雪可能高达六到七英寸。公路路况咨询委员会说,假如你今天下午或晚上打算开车在山区旅行的话,请务必记得雪链管制将开始执行。另外除非必要,尽量不要外出。切记!”播报员戏谑地补充说,“多纳一行人就是这样陷入困境的。他们可没自己想的那么靠近最接近的便利商店。”
接着播出的是可丽柔的广告,温迪伸手关掉收音机。“你介意吗?”
“啊,不,没关系。”他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我想爸爸选对日子修剪那些树篱动物了,是不是?”
“我想是吧!”温迪说。
“虽然,看起来不大像会下雪的样子。”丹尼抱着希望地补一句。
“你害怕了吗?”温迪问。她仍想着广播节目主持人拿多纳小队开的玩笑。
“不,我不觉得。”
好吧,她心想,时机到了。如果要提出来的话,要不就现在,要不就永远闭口不提。
“丹尼,”她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像是不经意地提起,“要是我们离开‘全景’,你会开心一点吗?如果我们不待在这儿整个冬天的话?”
丹尼低头凝视双手。“我想会吧,”他说,“会啊。不过这是爸爸的工作。”
“有时候,”温迪若无其事地说,“我觉得爸爸离开‘全景’的话,可能也会比较快乐。”他们经过一块标示着萨德维特十八英里的路标,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开过发夹弯,将车挡换到二挡。她开下坡时绝不冒险,这些下坡把她给吓坏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丹尼问。他感兴趣地注视母亲片刻,然后摇摇头。“不,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不呢?”
“因为他担心我们。”丹尼说,慎重地选择用词。这很难解释,他本身也不甚了解。他不自觉地回想起告诉过哈洛兰先生的小事,那个大块头孩子盯着百货公司的收音机,想要偷一台的事。那件事虽然令人苦恼,但起码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算对当时只比婴儿大一点点的丹尼来说也一样。然而成人的想法总是一团混乱,每个可能采取的行动都因为考虑到后果,因为缺乏自信,因为对自己的看法,因为感觉到爱与责任,而变得不明确。每个可能的选择似乎都有缺点,有的时候他不明白缺点之所以是缺点的原因。这非常难回答。
“他认为……”丹尼又开口说,马上看向母亲。她正在专心看路,没看着他,于是他觉得自己可以继续说下去。
“他认为我们也许会孤单。然后他觉得他喜欢这里,这是个适合我们的地方。他爱我们,不希望我们孤单……或者难过……但是他认为就算我们现在孤单,长期来说也许没问题。你懂什么是长期吗?”
她点点头。“嗯,亲爱的。我懂。”
“他担心如果我们离开了,他会没办法找到另一份工作,那我们就只得乞讨,或其他什么的。”
“就这样而已吗?”
“不是,可是其他的全都混在一起,因为他现在不一样了。”
“对。”她几乎叹着气地说。坡度稍微减缓,她小心地换回到三挡。
“妈咪,这些不是我自己编的。我敢发誓。”
“我知道,”她说着,微微一笑。“是东尼告诉你的吗?”
“不是,”他说,“我就是知道。那个医生不相信东尼,对吧?”
“别管那个医生,”她说,“我相信东尼。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于你特别的一部分,或是来自……外头别的地方,但是丹尼,我真的相信他的存在。如果你……他……认为我们应该走,我们就走。我们两个人离开,等到春天再跟爸爸会合。”
他抱着强烈的希望看着她。“去哪?汽车旅馆吗?”
“宝贝,我们住不起汽车旅馆。我们得去住我母亲那儿。”
丹尼脸上的希望消失。“我知道——”他说到一半停住。
“什么?”
“没事。”他喃喃地说。
当坡度又变陡时,她转回到二挡。“喔不,博士,别那么说。我认为,这次谈话是我们早在几个礼拜前就该做的。所以拜托,你知道什么事?我不会生气的。我不可能生气,因为这件事太重要了。跟我直说吧!”
“我知道你对她的感觉。”丹尼说完叹口气。
“我的感觉怎样?”
“不愉快,”丹尼说,接着以押韵、平板的声调,把她吓了一跳。“不快、悲哀、愤慨,好像她根本不是你母亲,好像她想要吃掉你。”他害怕地望着她。“我也不喜欢那里。她老是想着自己如何比你更适合我,想着怎样才能让我离开你。妈咪,我不想去那里。我宁愿待在‘全景’,也不要去那里。”
温迪大为震惊。她和母亲之间有那么糟糕吗?天啊,假如是的话,那孩子有多么痛苦,况且他真的能看穿她们对彼此的看法。蓦地她觉得自己比光着身子还要赤裸裸的,仿佛被当场逮到她正在做猥亵的动作。
“好啦,”她说,“丹尼,好吧!”
“你在生我的气。”他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小声地说。
“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只是有点惊讶而已。”他们通过萨德维特十五英里的路标,温迪稍微放轻松,从这里之后的路况比较好。
“丹尼,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尽量诚实回答。你愿意吗?”
“愿意,妈咪。”他说,几乎像在耳语。
“你爸爸又喝酒了吗?”
“没有。”他说,强忍住紧跟在简单的否定后头涌到唇边的两个字:还没。
温迪又放松一些。她将一只手放在丹尼穿着牛仔裤的腿上,轻轻捏一下。“你爸爸非常地努力,”她轻柔地说,“因为他爱我们。而我们也爱他,对不对?”
他严肃地点点头。
她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他不是个完美的男人,但他很努力……丹尼,他非常地努力!当他……停止……他经历过非常痛苦的事,到现在依然承受着痛苦。我想要不是为了我们,他早就放弃了。我想要做对的事,但我不知道。我们应该走吗?还是留下来?简直像在选择下油锅还是跳火坑。”
“我懂。”
“博士,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试着叫东尼出现,现在马上。问他我们待在‘全景’安不安全。”
“我已经试过了,”丹尼缓缓地说,“今天早上。”
“怎么样?”温迪问,“他说了什么?”
“他没有出现,”丹尼说,“东尼没有来。”他忽然大哭起来。
“丹尼,”她担心地说,“宝贝,别哭。拜托——”车子突然越过双黄线,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车回正。
“别把我带去外婆家,”丹尼流着眼泪说,“妈咪,拜托,我不想去那里,我想要和爸爸在一起——”
“好啦,”她温柔地说,“好啦,我们就这么办。”她从西部风格的衬衫的口袋里掏出面纸递给儿子。“我们留下来吧!一切都会很好,很顺利的。”
23.游戏场
杰克来到外头门廊上,把拉链头一路向上拉到下巴底下,眯着眼看向晴朗的天空。他的左手拿着靠电池供电的修篱机,用右手从身后口袋拉出干净的手帕猛擦嘴唇,再收起来。收音机说会下雪,纵使他可以看到远方地平线上云朵逐渐积聚,还是难以相信。
他迈步走向通往绿雕的小径,将修篱机换到另一只手里。他想,这工作不会花太长的时间,略微修整就可以了。冷冽的夜晚无疑地阻碍了树木的生长。兔耳朵看起来有点毛茸茸的,狗的两条腿长出毛毛的绿色骨刺,但狮子和野牛看起来不错。只要稍微理一下发就够了,接着就等下雪吧!
混凝土小径如跳水板一般突兀地终止,他离开小径,经过枯竭的游泳池走向碎石子路,这条小路蜿蜒穿梭在绿雕之间,最后进入游戏场。他走到兔子旁边,按下修篱机把手上的按钮,机器嗡嗡地开始平稳运转。
“嗨,兔子老弟,”杰克说,“你今天打算怎样啊?头顶修一点,再把耳朵上多余的剪掉吗?好的。嘿,你有没有听说那个旅行推销员和带着宠物贵宾犬的老太太的事啊?”
在他听来自己的声音矫揉造作又愚不可及,于是就此打住。他突然想到他不是那么喜欢这些树篱动物。他向来觉得把普通的老树篱修剪折磨成另一种东西,似乎有点反常。沿着佛蒙特的某条公路旁,有个树篱的广告牌立在陡坡上俯瞰着道路,是某家冰淇淋的广告。让大自然来叫卖冰淇淋,根本就是错的,非常荒唐。
(托伦斯,你不是受聘来研究哲理的。)
啊,这是真的,千真万确。他顺着兔耳修剪,将一小撮枝条和细枝拨到草地上。修篱机发出低沉、相当令人讨厌的金属嗡嗡声,似乎所有由电池供电的装置都会发出这种声音。阳光灿烂但并不温暖,现在倒不难令人相信就要下雪了。
杰克快速地工作着,他知道当你干这种活儿的时候,停下来思考经常会出错。他修整兔子的“脸”(靠得如此近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脸,但他知道隔个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光线和阴影似乎会令人联想到脸;除此之外,还需要观赏者的想象力),接着再顺着兔子的腹部迅速地移动修篱机。
修完后,他关掉修篱机,往游戏场走去,然后猛然转身以便将整只兔子尽收眼底。很好,看起来还算满意。嗯,接下来要修剪那只狗。
“不过,如果这是我的饭店,”他说,“我会把你们一整群该死的全部砍光。”他也想这么做,直接将树篱动物全部砍掉,然后在它们原本的位置重新铺上草皮,再放上半打撑着色彩华丽的阳伞的小金属桌。人们可以在夏日阳光下,到“全景”的草坪上喝鸡尾酒:野莓琴菲士、玛格丽特、粉红佳人,和所有这一类游客喜欢的甜酒。也许,再加上兰姆汤尼。杰克从背后口袋取出手帕,缓缓地擦抹嘴唇。
“振作点,振作点。”他轻声说。没什么好想的。
他正准备回去时,突然一股冲动使他改变主意,反而走向游戏场。他心想,真是有趣,你永远不懂小孩子的心。他和温迪都预期丹尼会喜欢游戏场,里头拥有孩童可能想要的一切。但是丹尼就算来过,杰克认为那孩子也没来过几次。他想如果有别的孩子一起玩的话,情况应该会有所不同。
他径自进去时,栅门微微吱了一声,接着粉碎的石子在他脚下嘎吱嘎吱作响。他先到娃娃屋,这是“全景”本身完美的迷你版模型,高度到他的大腿下半部,大约是丹尼站起来的高度。杰克蹲下来望进三楼的窗户。
“巨人过来把睡在床上的你们全都吃掉啰!”他虚假地说,“跟你们的最佳信用等级吻别吧!”但这也不好笑。你想要打开娃娃屋的话,只要把它拉开就行了——有个隐藏的铰链能打开。可是内部却令人失望。虽然墙壁上了漆,但整个地方大多空荡荡的。不过当然本该如此,他告诉自己,要不然小孩怎么进得来呢?这地方夏天配备的玩具、家具不在了,大概被打包起来放进了设备仓库。他把房子阖上,听见门闩扣上时发出轻轻的咔嚓声。
他走到滑梯那边,搁下修篱机,回头望一眼车道,确认温迪和丹尼尚未回来后,爬到滑梯顶端坐下。这是大孩子的滑梯,但是宽度对他成人的臀部而言仍是紧得不舒服。他最后一次坐滑梯距离现在过了多久?二十年?似乎不可能有那么久,感觉没有那么久,但是应该有二十年,或者更久。他记得在柏林时,他大约是丹尼这个年纪,老爸带他去公园,他每一样游乐设施——滑梯、秋千、跷跷板,全都玩了个遍。之后他和老爸会吃热狗午餐,并向推推车的人买花生。他们坐在长椅上啃花生,黑压压一片的鸽子会群集在他们脚边。
“讨厌的清道夫鸟,”他爸爸说,“小杰克,你别喂它们。”但是他们两人最后还是喂了鸽子,咯咯笑着鸽子追逐花生的样子,追逐花生的那副贪婪模样。杰克认为老爸不曾带他的哥哥到过公园。杰克是老爸最疼爱的孩子,但即使如此,当老爸喝醉酒——那是常有的事——杰克还是得到该有的惩罚。不过杰克依然尽可能地爱他,即使在家中其他人都只憎恨他、惧怕他之后很久,都还敬爱着他。
他用双手撑着助推,滑到底部,但这趟滑得并不过瘾。久未使用的滑梯摩擦力太大,无法加速成令人十分畅快的速度。另外他的屁股实在过大。成年人的大脚砰的一声陷入底部的小坑,在他之前曾有无数孩童的脚同样在此着地。他站起来,拍拍屁股,看着修篱机。但是他没有走向修篱机,反而走向秋千架,秋千的状况同样令人失望。从营业季结束后,链条就开始慢慢生锈,一动就发出尖锐的叫声,仿佛极为痛苦。杰克决心春天到来时他一定要为秋千上油。
你最好停住,他劝告自己。你不再是个小孩,不需要用这个地方来证明。
可是他继续走向水泥环,这隧道对他而言实在太小了,所以他放弃,直接走向标示着庭园边界的安全围篱。他用手指勾住铁丝网,透过网眼看出去,阳光在他脸上画出交叉的阴影线,有如关在狱中的囚犯。他自己看出相似处,用力摇晃铁丝网,脸上装出惨遭折磨的表情,低声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这么玩了三次,不好玩了。该回去工作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有声响。
他迅速转身,皱起眉头,觉得很尴尬,亟欲知道是否有人看见他在孩童的世界闲荡。他的视线一一点过滑梯、对角线的跷跷板,以及只有在风中晃荡的秋千。再望过去是大门及低矮的围篱,隔开游戏场与草坪、绿雕:防卫性地聚集在小径周围的狮子,弯下腰仿佛在啃草的兔子,一副准备冲刺的野牛,蹲伏着的狗。越过树篱动物再过去是果岭和饭店本体。从这儿甚至能看到“全景”西边的短柄槌球场隆起的边缘。
所有的东西都跟之前一模一样。那么为何他的脸部肌肉和手却开始颤抖,为何颈后的毛发开始竖直,仿佛背后的肌肉突然绷紧呢?
他再度眯起眼睛望着饭店,但是没有答案。饭店仅是矗立在那儿,窗户一片黑,一缕微细的烟从烟囱袅袅上升,应当是来自大厅被封着的炉火。
(老兄,你最好开始工作了,不然到时他们回来,会怀疑你这段时间到底有没有在做事。)
当然,得赶紧动工。因为快要下雪了,他得赶快修剪该死的树篱,那含在契约内。此外,他们应该不敢——
(谁不敢?什么不敢?敢做什么事?)
他开始回头走向搁在大孩子滑梯底部的修篱机,两脚嘎吱嘎吱地走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似乎异常响亮。如今连他睾丸的肌肉都开始战栗,臀部感觉又硬又重,宛如石头。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修篱机旁停住,但是没有进一步走向前拿起来。没错,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在绿雕园里。如此简单,如此显而易见,他就是没法拿起修篱机。振作点,他斥责自己,你只要修剪那可恶的兔子,有什么
(就是这点)
他的气息哽塞在喉咙。
兔子四肢趴下,正在啃草。它的腹部贴着地面。但是不到十分钟前,它还用后腿站立,他非常确定它原本的姿势,因为他才刚修过兔子的耳朵……和腹部。
他的视线立刻投向狗。刚才他走到小径上时,狗是坐直着身子的,仿佛正在乞讨糖果。而今蹲伏着,头歪向一边,修剪出的嘴型似乎在无声地龇牙咆哮。而狮子呢——
(噢不,宝贝,噢不,啊,不可能吧)
狮子更接近小径了。他右边的两只微微变换了位置,彼此更加靠近。左边那只的尾巴现在几乎突出到小径上。当他经过狮群穿过大门时,那只狮子就在右边,他相当确定当时它的尾巴是卷起来的。
它们不再是保护小径,而是在封锁小径。
杰克猛然用手遮住眼睛,再拿开,眼前的画面并没有改变。一声低微到不能算是呻吟的轻叹从他口中逸出。在他酗酒的时期,经常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然而当你是个酒鬼,你称这种现象为震颤性谵妄,就像过去优秀的雷·米兰在《醉乡遗恨》一片中,看见虫子不断从墙壁钻出来那般。
那么当你完全清醒时,这种现象称为什么呢?
这问题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但尽管如此,他的心中浮现了
(称为精神错乱)
答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树篱动物,意识到在自己用手遮住眼的时候,有东西改变了。狗移得更靠近,并且不再蹲伏,姿态看来像是在奔跑,腰及腿部弯曲,一条前腿向前,另一条在后。树篱嘴巴张得更开,修剪过的枝条看起来尖锐具有杀伤力。此时他幻想自己在绿叶间也看得到隐约的眼窝,正注视着他。
它们何必需要修剪呢?他歇斯底里地想。它们根本完美无缺啊!
又一声低微的声响。他往狮子那儿看去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一步。右边的其中一只似乎稍微超前另外一只。它的头低下,一只脚掌悄悄地几乎完全伸到低矮的围篱上。老天啊,接下来呢?
(接下来,它会跳过来狼吞虎咽地把你吃掉,就像邪恶的幼儿寓言故事里的情节)
这好像他们孩提时代玩的游戏:一二三木头人。由一人当“鬼”,背过身去数到十,其他玩伴则蹑手蹑脚地前进。当“鬼”数到十的时候,他会迅速转身,假如他逮到任何人在动的话,那些人就淘汰。剩下的人则一动也不动地保持雕像的姿势,直到“鬼”转身重新数数。他们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数到五和十之间,你会感觉到有只手在你背上……
碎石子在小径上嘎吱作响。
他猛地转头看那只狗,它已走到小路的中间,就在狮子后头,嘴巴大张打着呵欠。之前,它不过是剪成一般狗的形状的树篱,一旦你走近看就会失去所有的轮廓。但是现在杰克能看出它的外形修剪得像德国狼犬,而狼犬可是很凶狠的,你甚至能训练狼犬杀人。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
左边的狮子已经一路前进到围篱旁,口鼻触碰到木板,看起来像是在对他龇牙咧嘴。杰克再向后退两步。他的头疯狂地砰砰敲着,还能感觉到喉咙干燥发紧。此时野牛移动,绕到右边,到兔子的后面去。它的头低低的,绿色的树篱角直指着他。问题是,你无法注意所有的动物。没法一次全看清楚。
他开始发出哀鸣,但由于全副精神锁定在树篱动物上,以至于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出声。他的视线从一只树篱动物迅速转向下一只,试图看见它们在移动。风猛烈地吹着,使得紧密纠缠的树枝传出饥渴的咔嚓声。倘若它们抓到他的话,又会是哪种声音呢?但是当然他心知肚明,将会是咬断、撕裂和掰碎的声音。应该是——
(不不不不,我绝不相信,一点也不信!)
他啪地一下将双手放到眼睛上,紧揪住头发、前额和阵阵抽痛的太阳穴。就这样站了好长一段时间,恐惧逐渐高涨,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大吼一声将双手移开。
果岭旁边的狗坐直了身子,仿佛在乞讨食物碎屑。野牛无精打采地回头看向槌球场,一如杰克拿着修篱机走下来时的模样。兔子靠后腿站着,耳朵竖起来捕捉最细微的声响,刚修剪过的腹部露了出来。狮子群待在原地没动,站在小径旁。
他呆愣地站了好久,喉咙里刺耳的呼吸终于和缓下来。他伸手去拿香烟,抖出四根掉到碎石子上。他弯下腰去捡,用手摸找着,视线丝毫不敢离开绿雕,担心动物又会开始移动。他捡起来后,漫不经心地将三根塞回香烟包,点燃第四根,深深抽两口之后丢掉,把烟踩熄,然后走向修篱机,将机器拿起来。
“我太累了,”他说,现在似乎可以大声说出来,似乎一点也不荒唐。“承受太多的压力。黄蜂……剧本……艾尔又那样子打电话给我。不过没事的。”
他疲惫地迈步走回饭店,心里还有个角落焦躁不安地猛拉着他,想要叫他绕过树篱动物,但是他径直走上碎石子路,穿过绿雕。一阵微风呼呼作响地吹过绿雕,如此而已。整件事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他吓得半死,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在“全景”的厨房里,他停下来吃两颗伊克赛锭,然后下楼去看文件,直到听见饭店载货车嘎吱嘎吱地开在车道上的细微声响。他上去迎接他们。感觉很好,看不出有必要提及他的幻觉。他吓得半死,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24.雪
黄昏。
他们在渐渐微弱的光线下站在门廊,杰克站中间,左手环着丹尼的肩膀,右手搂着温迪的腰。他们一同注视着大雪夺走他们手中的决定权。
天空在两点半之前已布满云层,一小时后开始下雪,这回你不需要气象预报员来告诉你这场雪非同小可,傍晚风开始呼啸后,不再有将会融化或吹散的雪花。起先雪以完美的直线落下,逐渐堆起的雪均匀地覆盖住一切,然而现在,开始下雪后一个钟头,风从西北方刮过来,于是雪飘向门廊和“全景”车道的侧面。庭园外的公路消失在匀整的白毯之下。树篱动物也不见了,但是温迪和丹尼回到家时,她称赞他做得很出色。你这么觉得吗?他问,但没多说什么。如今树篱全埋藏在形状不一的白色斗篷下。
说也奇怪,尽管他们每个人都思考着不同的想法,但都感受到相同的情绪:轻松。他们再也无法回头了。
“春天什么时候会来呢?”温迪喃喃地说。
杰克将她搂得更紧。“很快的。我们进去吃晚餐好不好?外面好冷。”
她微微一笑。整个下午杰克似乎都心不在焉,而且……嗯,怪怪的。现在听起来比较像平常的他。“我无所谓。丹尼,你呢?”
“好啊!”
于是他们一同进去,留下风低沉的呼啸声持续整晚,这声音他们将会非常熟悉。片片雪花旋舞过门廊。将近四分之三个世纪以来,“全景”一直都是如此正面迎接大雪,昏暗的窗户勇敢地对抗雪花,对饭店如今与世隔绝的事实完全无动于衷。或者也许它乐见这样的前景。他们三人在它的外壳里头忙着傍晚的例行事务,犹如受困在怪兽小肠里的微生物。
25.二一七号房内
一周半之后,两英尺深的积雪洁白、均匀地铺在全景饭店的庭园里。树篱小动物园的雪深及动物的腰腿;兔子,冻结在靠后腿站立的姿势,看起来好像从白色的泳池浮起。有的雪堆超过五英尺深。风不停地改变雪堆,将其雕塑成波状起伏、如沙丘般的模样。杰克两度穿着雪地鞋笨拙地走到设备仓库去拿铲子清理门廊,第三次他耸耸肩,只是简单地从门前堆积成塔的雪堆中清出一条小路,让丹尼在小路左右来回滑雪橇自娱。真正壮观的雪堆贴靠在“全景”的西侧;有的高达二十英尺,而再过去的地面被持续不断的强风吹刮得连草地都裸露出来。一楼的窗户盖满了雪,从餐厅望出去的景色在休馆日曾让杰克赞叹不已,如今却与空白的电影银幕相差无几。他们的电话通讯断了八天,厄尔曼办公室里的无线电对讲机如今是他们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渠道。
现在每天都下雪,有时候只是短暂地飘雪,撒在积雪闪闪发亮的薄硬表面上,有时候则是来真的,风低沉的呼啸声拔高成为女人般的尖叫,让即使深埋在白雪摇篮中的老饭店也令人担忧地震动呻吟。夜晚的气温不超过华氏十摄氏度,虽然厨房员工出入口旁的温度计在下午一两点偶尔会到华氏二十五摄氏度,但是持续刮着的风坚如刀刃,不戴滑雪面罩外出的话会十分难受。不过阳光照耀的日子,他们一家仍然出门,通常都穿两套衣服,并在手套外面再戴上连指手套。外出几乎成了一种瘾,丹尼的灵活飞行家雪橇的层层轨迹环绕在饭店外围。排列组合几乎无穷无尽:爸妈拉雪橇,丹尼乘坐;温迪和丹尼努力拉,爸爸边乘坐边笑(他们只有在结冰的表面上才可能拉得动他,当细雪覆盖在表面上时则绝对不可能);丹尼和妈妈一起乘坐;温迪独自一人乘坐,由她的两个男人负责拉,喷出白色的气息如拉货车的马匹,假装她比实际体重来得重。他们乘雪橇绕着屋子巡行时经常欢笑,然而风没有人性的呼啸声却是如此巨大且虚假,使他们的笑声显得渺小而勉强。
他们在雪地上发现了驯鹿的足迹,有一回还看见驯鹿,一群五只动也不动地站在安全围篱下方。他们轮流用杰克的蔡司—依康双筒望远镜仔细观察,注视着它们让温迪有种古怪、不真实的感觉——它们站在覆盖住公路、深及腿部的雪中,她突然想到从现在到春天雪融之前,道路是属于驯鹿的而不是他们的。此时人类在这儿建构的东西已失效。她相信驯鹿明白这点。她放下双筒望远镜,说些要准备午餐之类的话,然后到厨房哭了一下,试着摆脱心中极为压抑的感觉,那感觉有时候突然袭来,仿佛一只巨大的手紧紧压迫着她的心脏。她想到驯鹿。想起杰克将百丽钵底下的黄蜂,放在员工出入口外面的平台上冻死。
设备仓库的钉子上挂着许多双雪地鞋,杰克为每个人找到一双合适的,虽然丹尼的那双大相当多。杰克穿着雪地鞋走得很顺,尽管他只有少年时期在新罕布什尔的柏林穿过雪地鞋,但他很快又重新学会了。温迪不太喜欢雪地鞋,光是踩着那双特大号系鞋带的扁平板子笨重地走动十五分钟,她的腿和脚踝就剧烈疼痛。不过,丹尼十分感兴趣,他认真练习好抓到窍门。他仍时常跌倒,但杰克很满意他的进步,还说到二月之前,丹尼就能在他们身边飞快地绕圈了。
这天阴沉沉的,不到中午,天空就开始降雪。收音机预报雪将会再下八到十二个小时,并颂赞降雪量——这位科罗拉多滑雪者的大神。温迪坐在卧室编织围巾,自顾自地想着,她完全清楚滑雪者如何处置那么多雪。她知道他们到底能把雪放在何处。
杰克在地下室,他下去检查火炉和锅炉。自从大雪将他们关闭在屋内后,这种检查已变成他的例行仪式。确信一切正常之后,他闲荡过拱门,将灯泡旋上,然后在他找到的老旧、布满蜘蛛网的露营椅上坐下,翻阅旧的纪录和文件,和之前一样不停地用手帕擦抹嘴唇。长期禁闭使他秋天晒黑的皮肤又白回来,当他拱肩坐着俯视泛黄、带有裂纹的纸张时,他那红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前额上,看起来有点疯狂。他发现几个奇怪的东西塞在发票、提单和收据之间,令人不安的东西:一长条沾有血污的床单;一个看来像是遭到肢解、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玩具熊。还有一张弄皱的紫色女用信纸,在有年代的麝香味底下仍残留一抹香水味,纸上以褪色的蓝墨水写了一则短笺,但并未完成:“亲爱的汤米,我在这上头没有办法如我期望地好好思考,我是指思考我们的事,当然啰,不然还有谁呢?哈哈。一直有事情妨碍我。我做了奇怪的梦,梦到有东西在夜里横冲直撞,你能相信吗?还有”就这样而已。短笺注明的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七日。他找到一个看来似乎是女巫或巫师的手偶……总而言之,是留着长獠牙、戴着尖顶帽的玩偶,突兀地塞在一叠天然瓦斯的收据及一捆维奇矿泉水的发票中。另外还有看起来像是诗的东西,以深色铅笔潦草地写在菜单背面:“梅铎克/你在吗?/亲爱的,我又梦游了。/植物在地毯底下移动。”菜单上没有日期,诗上头也没署名,假如这算作诗的话。难以理解,却极为吸引人。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宛如拼图里的拼图片,倘若他能找出对的相关联的拼图片,所有的东西最后就能组合在一起。因此他继续寻找,每当身后的火炉轰鸣一声开始运转时,就吓得跳起来并擦拭嘴唇。
丹尼又站在二一七号房门外。
总钥匙在他的口袋里。他仿佛吃了兴奋剂般渴望地盯着那扇门,穿着法兰绒衬衫的上半身似乎在抽搐抖动。他不成调地轻轻哼唱着。
他并不想来这里,尤其是在消防软管的事情之后。他害怕来这里。害怕自己又会去拿总钥匙,违背父亲的交代。
他想要来这里。好奇心
(会害死猫;满足感会把他带回来)
无时无刻像根鱼钩在他的脑子里,又像纠缠不清的诱惑之歌始终无法平息。况且哈洛兰先生不是说过“我认为这里没有东西会伤害你”?
(你答应过的。)
(承诺注定是要被打破的。)
他吓了一跳,仿佛这念头来自外部,好似昆虫,发出嗡嗡的声音,轻柔地诱哄他。
(承诺注定会被打破。我亲爱的redrum,被打破。爆裂。粉碎。敲得四分五裂。出击!)
他焦躁的哼唱突然转成低沉、不成调的歌曲:“甜心,甜心,奔向我的甜心,奔向我的甜心,我亲爱的……”
哈洛兰先生不是对的吗?这不就是他始终保持沉默,容许这场雪将他们包围的原因吗?
(只要闭上眼睛,它就会不见。)
他在总统“套糖”看到的东西就消失了。还有那条蛇其实只是掉落地毯上的消防软管。没错,就连总统“套糖”的血迹都是无害的,是以前的,是早在他出生或者有记忆前就发生的事,是已经结束的事。就好像是只有他才看得见的电影。这间饭店内没有东西,真的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他,假如他走进这间房能向自己证明这一点的话,难道不应该去做吗?
“甜心,甜心,奔向我的甜心……”
(好奇心会害死猫,我亲爱的redrum,redrum我亲爱的,满足感会把他安全无恙地带回来,从脚趾到头顶;从头到尾他都会平安无事。他知道这些景象)
(就像恐怖的图片,并不会伤害你。可是,噢,我的天啊)
(外婆,你的牙齿好大啊,那是穿着蓝胡子衣服的狼,还是蓝胡子披着狼的外衣?我真)
(高兴你问了,因为好奇心会害死猫,而满足的希望会带着他)
走到走廊,轻轻踩在丛林纠缠的蓝色地毯上。他在灭火器旁停下脚步,将黄铜喷嘴摆回架子上,接着用手指头反复戳着灭火器,心脏怦怦跳着,一边喃喃地说:“来吧,伤害我啊!来吧,伤害我啊!你这抠门的讨厌鬼。不敢做吧,你敢吗?哼?你只不过是个廉价的消防软管,什么都不会只会躺在那里。来啊,来啊!”他觉得自己虚张声势得十分愚蠢。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毕竟只是条软管,仅仅是帆布和黄铜,你可以将它劈成碎片它也绝不会抱怨,不会扭动抽搐,不会流出绿色的黏液,滴得蓝色地毯上到处都是,因为它只是管子,既不是鼻子也不是玫瑰花,不是玻璃纽扣或丝缎蝴蝶结,更不是昏睡中的蛇……而他匆匆忙忙,匆匆忙忙的,因为他是
(“迟到了,我迟到了。”白兔说。)
那只白兔。对了。现在外头游戏场边有只白兔,原本是绿色的,但现在变成白色的,仿佛有东西在下雪、刮风的夜晚一再地吓唬它,把它变老……
丹尼从口袋里掏出总钥匙,插入锁孔。
“甜心,甜心……”
(白兔正要前往槌球派对,红心皇后的槌球派对上用鹳鸟当球杆,用刺猬当球。)
他触摸钥匙,任手指在钥匙上徘徊。他的头感觉疲乏不舒服。他转动钥匙,锁簧顺利地弹开。
(砍掉他的头!砍掉他的头!砍掉他的头!)
(尽管球杆很短,但这场比赛不是槌球,这场比赛是)
(敲啊——砰!直接射进三柱门。)
“砍掉他的头头头头头头——”
丹尼把门推开。门滑顺地摆荡开来,没有嘎吱作响。他就站在一大间卧室客厅两用的套间外,虽然雪还没有积到那么高——最高的雪堆尚在二楼窗户底下一英尺处——这间房仍昏昏暗暗的,因为爸爸两个礼拜前将面西的百叶窗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摸索着右手边,找到开关面板。头顶上雕花玻璃灯具里的两个灯泡亮了起来。丹尼又往里跨了一步,环顾四周。地毯又厚又软,是素雅的玫瑰色,令人感到平静。双人床上铺着白色的床罩。一张写字桌
(请告诉我:为何乌鸦会像写字桌?)
坐在那扇巨大的百叶窗旁,在饭店的营业季中持续不倦的作家
(享受愉快的时光,希望你别害怕)
应该会将欣赏到的美丽山景,描绘给回到家的亲人们听。
他往里走进房间。这里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有,只是空荡荡的房间,非常寒冷,因为爸爸今天开东侧的暖气。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门敞开,露出一批饭店的衣架,你无法偷走的那种;一本基甸国际赠予的《圣经》搁在茶几上。左手边是浴室的门,一面全身镜映照着他自己脸色苍白的影像。那扇门半开着,而且——
他看着自己的替身,缓缓地点头。
没错,无论是什么东西,它就在此,在那里面,浴室里。他的替身往前走,仿佛想要逃离镜子。替身伸出手来,紧贴住他自己的手。倏地浴室门开了,替身从某个方向消失了。他往里瞧去。
一个老式长形的房间,宛如豪华的普尔曼卧车。地板上铺着细小的白色六角形瓷砖。浴室另一头有个盖子打开的马桶座。右手边是洗脸台,上方有另一面镜子,背后藏着药柜的那种。左手边是巨大的白色四爪古典浴缸,浴帘是拉上的。丹尼恍如做梦似地踏入浴室,走向浴缸,仿佛身外有东西推着他向前,仿佛这整件事是东尼带他去看的梦境之一,当他将浴帘拉开时,或许能看见美妙的东西,也许是爸爸遗忘或是妈妈弄丢的东西,某种会让他们两人感到快乐的东西——
于是他将浴帘唰地一下拉开。
浴缸里的女人死去很久了。她浑身肿胀青紫,胀气的腹部浮在寒冷、边缘结冰的水面上,宛如一座肥肉堆积起来的小岛。她的眼睛凝视着丹尼,又大又呆滞,宛如弹珠。她咧嘴笑着,青紫的嘴角轻蔑地向后拉。她的胸部下垂,阴毛漂浮着。冻僵的双手有如螃蟹爪,搁在陶瓷浴缸滚着花边的两侧。
丹尼尖叫起来,但声音并没有从嘴唇逸出,而是不断地向内再向内,跌落他内心的幽暗处,仿佛石头掉进井里。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一步,听见自己脚跟在白色的六角形瓷砖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就在这时他失禁了,尿液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浴缸里的女人坐起身来。
她仍然咧着嘴笑,大如弹珠的眼睛紧盯着他,一面坐起来,失去弹性的手掌在陶瓷上制造出断断续续的杂音,胸部晃荡着宛如年代已久的破损沙袋。她周边的碎冰破裂时,传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有呼吸。她是具尸体,而且已死去多年。
丹尼转身飞奔,冲过浴室门,他的眼睛吓得凸出来,头发直竖,活像一只马上要被变成祭祀肉球。
(槌球?或短柄槌球?)
的刺猬的毛发,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全速奔向二一七号房的正门,如今那扇门已关上。他奋力地捶门,完全没注意到门并没有上锁,只需要转动门把就能出去。突然间从他的口中发出震耳欲聋、远超过人类听觉范围的尖叫声。他只能捶打着门,听着死去的女人朝他走来,肿胀的腹部、干枯的头发、伸长的双手——浴缸里遭杀害也许经年的尸体,奇迹似的好好保存在那里。
门打不开,打不开,打不开,打不开。
蓦地他想起迪克·哈洛兰的声音,如此突如其来,完全出乎意料,如此地平静,于是他闭锁的声带畅通了,开始软弱地哭泣——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因为紧张的情绪松弛后太过高兴。
(我认为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就像书中的图片……闭上眼睛,它们就会不见。)
他垂下眼,双手握成球状,肩膀拱起,努力地集中精神:
(那里没有东西,那里没有东西,那里没有东西,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正当他开始放松,开始注意到门一定没锁,他可以出去的时候,那双经年潮湿、肿胀而有鱼腥味的手轻轻地扼住他的喉咙,蛮横地将他转过身来,迫使他直视那张死气沉沉的青紫色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