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屋顶上
“靠,这该死可恶的狗娘养的!”
杰克·托伦斯惊讶又痛苦地喊出这几个字,右手往蓝色格子的工作衬衫上一拍,驱赶动作缓慢、蜇了他的大黄蜂,然后快速地攀爬上屋顶,一面回头查看黄蜂的兄弟姐妹是否从刚捅破的蜂窝涌出向他开战。如果是的话,那就惨了。蜂窝位于他与梯子之间,而通到底下阁楼的活动门从里面反锁着。从屋顶坠落到饭店和草坪间的天井,距离是七十英尺。
蜂窝上方纯净的空气静止不动,未受到干扰。
杰克咬着牙厌恶地吹了一声口哨,跨坐在屋脊上,检视他的右手食指。指头开始发肿,他想他得试着蹑手蹑脚地爬过蜂窝到梯子那边去,才能下去冰敷。
今天是十月二十日。温迪和丹尼开着饭店的载货车(一辆老旧、开起来嘎嘎作响的道奇,但还是比福斯可靠,那辆金龟车如今严重地喘着气,看来快寿终正寝了),去萨德维特买三加仑的牛奶和采买圣诞节的用品。虽然时间还早,但说不准大雪何时会来了就不再走。目前已飘些小雪,从“全景”往山下的道路有部分路段结了冰,很容易打滑。
到目前为止,这里的秋天美得几乎不可思议。他们来此三周,金黄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气温华氏三十度的凛冽早晨,到了下午温度变成六十出头,十分适合爬上“全景”微微倾斜的西侧屋顶修补屋瓦。杰克向温迪坦承他原本能在四天前就完成工作,但他并不觉得真的有必要加紧作业。从这上头看出去的景色壮观,甚至胜过总统套房远眺的视野。更重要的是,他能从工作本身得到慰藉。在屋顶上,他感觉自己过去三年来苦恼的创伤逐渐痊愈。在屋顶上,他感到安心自在。那三年逐渐像是一场骚乱的噩梦。
屋瓦腐坏得极为严重,有的整个被去年的暴风雪吹走。他将所有的屋瓦拆起,从侧面扔下去,一边大声喊道:“炸弹来啰!”以免万一丹尼闲晃过来被砸到。刚才黄蜂蜇他的时候,他正在掀朽坏的遮雨板。
讽刺的是,每次爬上屋顶时,他总是警告自己要当心蜂窝,还买了杀虫喷雾罐以防万一。可是今天早晨是如此的宁静祥和,使他丧失了警觉心。他又回到正在慢慢创作的剧本世界里,在脑袋中拟定今晚要撰写的片段的大纲。剧本发展得非常顺利,虽然温迪没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很高兴。过去在史托文顿那悲惨的六个月,就是他对酒精的渴望强烈到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在授课上,更别提课外的写作抱负了,他在虐待狂校长丹可与年轻英雄盖瑞·班森之间至关紧要的那场戏上遇到障碍。
但在最近的十二个夜里,当他实际坐在安德伍德打字机的前面——那是从楼下大办公室借来的办公用打字机——路障奇迹似的消失在他的手指底下,简直就像棉花糖融化在唇边一样。他几乎毫不费力便想出如何洞悉丹可的个性,那是他一直以来欠缺的,因此他重写了大半的第二幕,让第二幕环绕着新的那场戏。而方才被黄蜂打断思绪前,脑中一直反复思量的第三幕,发展也显得越来越清楚。他认为自己能在两周内拟完第三幕的大纲,然后在新年前就能完成整个该死的剧本。
他在纽约有个经纪人,一名强悍的红发女人,名叫菲丽丝·山德勒,她抽赫伯特·泰瑞登牌的烟,用纸杯喝金宾波本威士忌,认为文学的太阳随着肖恩·奥凯西[7]升起又西沉。她售出了三篇杰克的短篇小说,包括《君子》上的那一篇。他写信告诉过她有关这个剧本的事,剧名取为《小学校》,描述一名有才华的学生沦落为世纪初新英格兰预备中学里蛮不讲理、严苛无情的校长——丹可,及一名他视为年轻时代的自己的学生——盖瑞·班森。菲丽丝回信表示有兴趣,并力劝他下笔前要先读过奥凯西的作品。今年稍早的时候她又写信询问剧本究竟在哪儿?他挖苦地回信说,《小学校》无限期地,或许是永永远远地,耽搁在作家的手与剧本的某一页之间,因为那一页引人注意地出现了“人人皆称为‘作家的障碍’的才智戈壁沙漠”。如今看来她好像很有可能拿到剧本。剧本是否出色,或者是否真能上演是另一回事。他似乎也不十分在意这些事情。他有点觉得剧本本身——这整件事——就是个路障,是他在史托文顿预备中学倒霉的那些年的巨大象征。那几年内他像个躲在破旧老爷车方向盘后的疯狂孩子,差点彻底摧毁掉自己的婚姻;凶暴地攻击自己的儿子;在停车场与乔治·哈特菲德发生冲突,那次冲突事件,他无法再视为只是另一次具有破坏力的突然脾气爆发。如今他认为自己的酗酒问题部分是源自他下意识想要脱离史托文顿,摆脱压抑他的创作驱动力的安全感。虽然他不再喝酒,但想获得解脱的需要依然强烈,因此才有乔治·哈特菲德的事件。现在那段日子遗留下来的只有他和温迪卧室桌上的剧本,一旦剧本完成,送去菲丽丝又小又暗的纽约办事处后,他就能着手其他的工作。不写小说,他还没准备好陷入另一个费时三年的工作泥淖,不过,肯定可写更多的短篇,或许一本短篇集。
他谨慎地移动,四肢并用地快速往回爬下屋顶的斜面,越过新绿的屋瓦与刚清理完的那块屋顶的分界线,来到他捅开的黄蜂窝左边的屋檐,万分小心地爬向蜂窝,准备一看情势急迫就撒手不管,迅速冲下梯子到地面去。
他朝那块掀起的遮雨板弯下腰,仔细观察里面。
蜂窝在里头,塞在旧的遮雨板和最后一层三乘以五大小的屋顶之间。该死!是个非常大的蜂窝。浅灰色的纸球在杰克看来,仿佛直径有将近两英尺。形状并不完美,因为遮雨板和木板之间的空间太狭窄,但他认为这些小家伙仍做出了相当可观的成果。蜂窝表面挤满笨拙、缓慢移动的虫子,属于大型凶狠的种类,不是体型较小、较温和的小黄蜂,而是喜欢在墙的缝隙中筑巢的大黄蜂。它们由于秋天的气温而变得又脏又迟缓,但是从小就对黄蜂了如指掌的杰克,觉得自己只被蜇了一下真是走运。而且他认为,假如厄尔曼是在盛夏雇人做这份工作的话,拆起特定那片遮雨板的工人将会得到要命的惊喜。的确错不了。当十几只大黄蜂忽然一起落在你身上,开始叮你的脸、手和手臂,隔着裤子蜇你的腿时,你绝对有可能忘记自己置身在离地七十英尺的高处。在你企图逃离黄蜂群时,或许就这样冲过屋檐摔下去。
全都是因为这些小东西,最大只的也不过只有铅笔头的一半长。
他在某个地方读过——星期天的增刊,或是一般大众感兴趣的新闻杂志的文章里——所有的汽车死亡事故中,有百分之七原因不明。并非机械故障,也没有超速,既不是酒后驾车,也不是天气不良;单单只是一辆车撞毁在荒僻的路段,车上一名死者——驾驶者,无法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文章采访了一名州警,他从理论上说明这些所谓的“无名车祸”有许多是起因于车内的昆虫:黄蜂、蜜蜂,甚至也可能是蜘蛛或蛾子。驾驶人惊慌了,想要用力拍打虫子,或是摇下车窗让虫子出去。很有可能是虫子蜇了他,也或许驾驶就是失去控制。无论如何轰然一声巨响……一切结束。而那只昆虫,通常安然无恙,快活地嗡嗡叫着飞出冒烟失事的车外,找寻更适合的场所。杰克回想起,那名州警赞成让病理学家在解剖这类罹难者的尸体时寻找昆虫的毒液。
此刻,低头看着蜂窝,在他眼中这蜂窝可实际象征着他所经历过的(及他拖累妻儿共同经历过的),并且预示着更美好的未来。否则要如何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呢?对他而言,他仍然觉得在史托文顿整段不愉快的经验,都必须视为是在杰克·托伦斯被动的状态下发生的。他没有做任何事;是事情主动发生在他头上。他在史托文顿的教职员中认识许多人,其中两位正好在英文系,都酗酒。查克·塔尼习惯在星期六下午买一整桶的啤酒,彻夜在后院的雪堆上猛灌,然后在星期天看足球赛和老电影时,该死地把酒差不多全喝光。然而从周一至周五,查克却几乎滴酒不沾——午餐时佐以淡薄的鸡尾酒也只是偶尔为之。
他和艾尔·肖克利是酒鬼。他们互相寻求安慰,犹如两个遭社会遗弃的人依然喜欢交际,宁可一同溺死,也不愿独自沉沦,只不过他们沉溺的大海是全麦的而不是含盐的。俯视着黄蜂,看它们在冬天降临、毁灭除了冬眠的女王蜂外的所有黄蜂之前,慢吞吞地完成本能驱使的使命,他更进一步分析自己:他依旧是个酒鬼,始终都是,或许从高中的高二之夜喝下第一口酒开始就一直都是。这无关意志力、饮酒的道德规范或他本身个性的强弱,而是在他体内某处有个坏掉的开关,或是没有作用的断路器,他无可奈何地被推下滑道,起先速度很慢,后来史托文顿对他加压后就逐渐加速。一座醉酒的大型滑梯,底部是找不到主人的破碎脚踏车和手臂断掉的儿子。杰克·托伦斯处于被动状态。而他的脾气,也是一样的。穷其一生他都在徒劳地尝试控制自己的脾气。他记得七岁的时候,因为玩火柴被邻居的太太打屁股,他跑到外头去对经过的汽车扔石头。他父亲看到后,突然咆哮着袭向小杰克。他打红了杰克的臀部……还把他的眼睛揍成黑青。当他父亲嘟嘟囔囔地进屋去看电视节目时,杰克碰巧看到一只流浪狗,就把它踢到排水沟里。他在小学时打了二十几次架,到高中甚至更多,因此尽管学业成绩优异,仍遭过两次停学及无数次课后留校的处分。足球曾经提供他局部的安全阀,虽然他记得非常清楚,几乎每场比赛的每一分钟他都处于高度恼火的状态,将对手的每次阻挡和擒抱都看作是针对他个人。他是个优秀的足球选手,大三、大四都获选为最佳球员,但他十分清楚,这都该感谢……或者说归咎于自己的坏脾气。他并不喜欢足球,每一场比赛都是怨恨的竞争。
然而,尽管如此,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东西,也不觉得自己脾气坏。他总认为自己就是杰克·托伦斯,一个真正正派的好人,只不过总有一天得学会如何克服脾气以免惹上麻烦。同样地,他得学着如何对付酗酒的毛病。但他的情绪无疑和身体同样有酗酒的毛病——两者肯定在他体内深处紧系在一起,只是他宁可不去正视这个角落。然而根源是彼此相关或各自分开,是社会学、心理学抑或生理学的问题,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他同样都得应付其结果:屁股挨揍,遭他老头毒打,受到停学处分,想尽办法解释制服在游戏场口角中扯破的原因,之后则是宿醉,慢慢失去凝聚力的婚姻,弯折的轮辐指向天空的单个脚踏车轮,丹尼的断臂。当然,还有乔治·哈特菲德。
他觉得自己不知不觉中把手伸进了生命的大黄蜂窝里。拿来作为比喻是糟透了,但当成是现实的生动描写,他认为这图像恰如其分。他在盛夏把手伸过朽坏的遮雨板,那只手和整只臂膀在神圣、正义的大火中燃烧,摧毁了有意识的思考,让文明行为的概念显得陈腐。当手被炙热的缝针刺穿时,能指望你的举止像个有思考能力的人吗?当黑压压一片的凶猛阴影从建筑构造(你原本认为无害的建筑构造)的洞里蜂拥而出,笔直地朝你而来时,能期望你尽情享受最亲近的人的爱吗?当你在离地七十英尺的倾斜屋顶上疯狂地跑来跑去,不清楚自己的去向,也不记得恐慌、蹒跚的脚步可能导致自己跌跌撞撞地摔过檐沟,跌到七十英尺底下的混凝地上死亡的时候,还能要求你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吗?杰克不认为有办法做到。当你不知不觉地把手伸进蜂窝时,你并没有与魔鬼订下契约,放弃文明的自己以及自爱、自尊与自重的象征。事情只是碰巧发生在你身上。你是无权说话、被迫不再当个理智的生物,变成神经末梢的生物;在五秒钟内,从受过大学教育的人轻而易举地变成哭嚎的猿猴。
他想到乔治·哈特菲德。
个子高加上一头浓密金发的乔治,是个英俊得近乎目空一切的男孩。当他穿着紧身的褪色牛仔裤和史托文顿的长袖运动衫,不经意地将袖子推到手肘上,露出晒成褐色的前臂时,总让杰克想到年轻的劳勃·瑞福,而且他怀疑乔治不需太费力就能得分,与十年前年轻时的足球魔鬼杰克·托伦斯不相上下。他敢说自己实在没有嫉妒乔治,或是羡慕他姣好的外表;事实上,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始将乔治想成是他剧本里的英雄“盖瑞·班森”的肉体化身——完美地衬托着阴沉、委靡、衰老,变得异常憎恨盖瑞的丹可。但是他,杰克·托伦斯,从来没有嫉恨过乔治。如果有的话,他应该会晓得。他相当确定。
乔治在史托文顿的课程全都低空飞过。一名足球和棒球明星,他的学业要求并不高,而他也满足于拿c,偶尔历史或植物学拿b的成绩。他在球场上是凶猛的参赛者,但在课堂上却是个无精打采又逗趣的学生。杰克很了解这类型的学生,大多是由于他自己在高中和大学时代的亲身体验,而非间接的教学经验。乔治·哈特菲德是名运动员。他在教室里可能是个平静、无所要求的人物,可是一旦受到适当的竞争刺激(好比科学怪人太阳穴上的电极,杰克讽刺地想),他就会变成具有毁灭力量的怪物。
一月的时候,乔治与其他二十四名学生一同参加辩论队的甄选。他相当坦白地告诉杰克,他父亲是一家公司的律师,希望儿子能继承衣钵。而乔治没有想做其他事的强烈欲望,因此乐意追随父亲的脚步。他的成绩并非顶尖,不过,这毕竟只是预备中学,而且仍在初级阶段。倘若必要的话,他父亲可动用一些关系;此外,乔治本身的运动能力会为他开启别的管道。但是布莱恩·哈特菲德认为他儿子应该加入辩论队,认为这是很好的练习,是法学院招生委员会向来期望看到的东西,因此乔治参加辩论队选拔,到三月底杰克将他自辩论队剔除。
晚冬时的队内辩论激起乔治·哈特菲德竞争的热情。他成为坚决得令人害怕的辩手,拼命准备好正方或反方的论点。无论辩论题目是大麻的合法化、恢复死刑或是石油耗损限额,乔治都变得精通,而且他又好战,完全不在乎自己站在哪个立场;杰克明白,这就算在高阶的辩手中亦是罕见而珍贵的特质。真正的投机客与真正的辩手,彼此的灵魂相隔并不太远,两者都热衷于有利的机会。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
然而,乔治·哈特菲德有口吃的习惯。
这是在课堂上不曾暴露出来的缺陷,在教室里,乔治总是冷静沉着(无论他做了家庭作业与否);当然更不会出现在史托文顿的运动场上,在球场上口才不是长处,他们有时候甚至会因为说得太多而把你踢出比赛。
当乔治在辩论中情绪过于激动时,口吃的毛病就会出现。他越是急切,口吃就越严重。而当他觉得有机会击倒对方的时候,一种智慧型的紧张激动就会横亘在他的语言中枢与嘴巴之间,然后整个人就僵在当场眼睁睁等到结束,那情况真是惨不忍睹。
“所—所—所以我认—认—认为我们必须说在道—道—道—道斯基先生一案中的事实是,都市由于最—最近宣判的判—判—判决书而变得落后,在—在—在……”
蜂鸣器乍然响起,乔治迅速转过身,愤怒地瞪着坐在蜂鸣器旁的杰克。在这种时刻乔治的脸必定涨红,一只手抽搐地揉捏他的笔记。
在乔治显然割了大多数瘪了的轮胎后好长一段时间,杰克依然坚持留着他,他希望乔治能够克服口吃的毛病。他记得在他不得不痛下决定开除乔治前一个礼拜左右,有天下午接近黄昏时,乔治待到其他人都鱼贯走出后,愤怒地质问杰克。
“你把—把定时器调快了。”
杰克从正要收进公文包的文件上抬起头来。
“乔治,你在说什么?”
“我没—没有讲完完整的五分—分钟,你把时间调快了。我一直在注—注意时钟。”
“乔治,时钟和定时器的时间可能稍微有差异,但是我绝对没有碰那该死东西的控制钮。我以童子军的荣誉发誓。”
“你—你—你的确调快了!”
乔治直瞪着他,那种好战、捍卫自己权利的眼神触发了杰克的怒气。他戒酒两个月了,漫长的两个月,他已经筋疲力尽。他最后一次努力克制自己。“乔治,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问题出在你口吃。你知道造成口吃的原因吗?你在课堂上不会口吃啊!”
“我才没—没—没有口—口—口—口—口吃!”
“小声一点。”
“你想—想要把我封—封杀出局!你不—不希—希望我在你那该—该—该死的队里面!”
“我叫你小声点。我们理性地谈一谈吧!”
“去—去—去你—你的!”
“乔治,如果你能控制你的口吃,我很高兴有你在队上。你每场练习都准备得很充分,而且擅长收集背景资料,那表示对方很难让你措手不及。但是这些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假如你不能控制——”
“我从—从—从来没有口吃!”他大喊道,“都是你—你!如—如—如果别—别人有组辩—辩—辩—辩论队—队,我就——”
杰克的怒气又悄悄升高了一点。
“乔治,如果你没办法控制的话,你永远不可能当上律师,不管是公司的或其他的。律师业不像足球,每天晚上两个钟头的练习是不会赢的。你打算怎么做?站在董事会前面说:‘现—现—现在,各—各位,关于这件侵—侵—侵权行为?’”
他的脸突然发红,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对自己的残忍感到羞愧。站在他前面的不是个男人,而是个面临生平首次重大挫折的十七岁男孩,也许正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请求杰克帮助他找到方法克服。
乔治愤怒地朝他瞄了最后一眼,他的嘴唇扭曲抽动着,仿佛字句挤在嘴唇后拼命地想挣脱出来。
“你—你—你把—把定时器调—调—调快了。你讨—讨厌我因—因为你知—知—知—知道……你知道……知—知——”
他口齿不清地大喊一声后冲出教室,使劲地甩上门,力道大得让门框上以钢丝强化的玻璃嘎啦嘎啦作响。杰克站在那里,感觉到,而不是听到,乔治的阿迪达斯球鞋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他仍在气头上,仍对自己嘲笑乔治的口吃感到羞愧,但他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有点病态的狂喜:这是乔治·哈特菲德生来第一次无法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第一次遇到就算用尽爸爸所有的钱也没办法修理的问题。你没办法贿赂语言中枢。你无法告诉舌头,假如它同意不再像唱片跳针一般地抖动不止,就一星期多给它五十块钱外加圣诞节奖金。半晌后,狂喜完完全全遭惭愧掩埋,与上回折断丹尼手臂后的感受相同。
上天啊,求求你,我不是个混账东西。
因为乔治撤退而残酷地感到高兴的是剧本中丹可的特点,而不是剧作家杰克·托伦斯的。
你讨厌我,因为你知道……
因为他知道什么?
他究竟可能知道乔治·哈特菲德的什么事会让他讨厌他?知道他有大好的前程吗?还是他长得有一点点像劳勃·瑞福,每当他从游泳池的跳水板跃下,反身翻滚两圈入水时,所有女孩都会瞬间停止谈话吗?再不然是他踢足球、打棒球时有着与生俱来无师自通的优雅吗?
真是可笑,荒谬至极。他一点也不嫉妒乔治·哈特菲德。说实话,他比乔治本人更为乔治不幸口吃的事感到难过,因为乔治真的有机会成为优秀的辩论家。假使杰克调快了定时器——当然他并没有如此做——那绝对是因为乔治拼命挣扎的模样令他和其他的队上成员感到尴尬而且痛苦,如同你看到班级表演之夜上讲者忘词那般的痛苦。假如他拨快了定时器,那也只是……为了帮乔治摆脱他的困境。
但是他并没有将定时器调快,他相当确定。一星期后他开除他,那一次他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全都只听到乔治在咆哮和威胁。一个礼拜后,他在练习途中走去停车场拿遗忘在福斯后备箱的一叠原始资料,而乔治就在那里,单膝跪着,金色的长发在面前摆动,一只手里拿着猎刀。他正锯开福斯的右前轮。后轮则已破碎不堪,金龟车趴在扁平的轮胎上宛如一条疲惫的小狗。
杰克勃然大怒,不大记得接下来的冲突。他记得一声低沉的怒吼,似乎发自他自己的喉咙:“好啊,乔治。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就过来受罚吧!”
他记得乔治既惊慌又害怕地抬头看,说:“托伦斯先生——”仿佛在解释这一切都只是误会,他到这里时轮胎就已经漏气了,他只是想用手边刚好带着的猎刀刀尖清除前轮胎上面的泥土——
杰克跨步向前,双拳举到他面前,他似乎咧开嘴笑着。但他并不确定。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乔治把刀举高,说着:“你最好不要再靠过来——”
接下来就是法文老师史特朗小姐抓住杰克的手臂,高声尖叫着大喊:“不要打了,杰克!不要打了!你会打死他的!”
他呆滞地眨眨眼睛看着四周。四码开外,那把猎刀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无害地闪耀着。还有他的福斯,那可怜的老旧金龟车,多次载他放荡地在午夜买醉的老兵,蹲踞在三个瘪了气的轮胎上。接着他看见,右前方挡泥板上有个新的凹痕,凹痕正中间有个不是红漆就是血的东西。一瞬间他的神智迷乱,他想到
(天啊,艾尔,我们终究还是撞到了他)
另一个夜晚。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乔治,乔治头晕眼花地眨着眼睛躺在柏油路面上。他的辩论小组全都跑出来,在门边挤成一团,目不转睛地看着乔治。他的脸上有血从头皮上的裂伤流下来,那伤口看来不严重,但同时乔治的单边耳朵正汩汩流出鲜血,那大概意味着脑震荡。乔治试着起身时,杰克甩开史特朗小姐走向他,乔治退缩了一下。
杰克把双手放在乔治的胸口,将他推回去躺下。“躺着别动,”他说,“别移动。”他转向史特朗小姐,她正惊恐地瞪视他们两人。
“史特朗小姐,麻烦去叫校医。”他吩咐她,于是她转身飞奔向办公室。杰克这才看向他的辩论队,直视他们的眼睛,因为他重新掌控了一切,完全恢复自我,当他恢复自我时,全佛蒙特州没人比他更和善。他们想必很清楚。
“你们现在可以回家了,”他平静地告诉他们。“我们明天见。”
但是那周结束前,他的辩手有六名退出,其中两位是表现非常出色的,但是当然这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那时候他已得知自己也将要退出。
然而不知怎的他并没有沾酒,他想那也算是种成就吧。
而且他并不讨厌乔治·哈特菲德,这点他很确定。他没有行动,而是受到别人行动的影响。
你讨厌我,因为你知道……
但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一无所知。他可以在万能上帝的宝座前发誓,就像他可以发誓他把定时器调快不到一分钟。而且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出于怜悯。
屋顶上,两只黄蜂在遮雨板的洞旁边慢吞吞地爬来爬去。
他观察它们,直到它们展开依靠空气动力、无声但效率奇高的翅膀,吃力地缓缓飞到十月的阳光下,或许再叮别的人。上帝既然决定赋予它们蜇针,杰克料想它们会将其用在某个人身上。
他坐在这儿,一边凝视那个洞及洞里讨人厌的惊奇,一边翻出不愉快的往事,到底多久了呢?他看一下表,将近半个小时。
他往下爬到屋顶边缘,先跨出一条腿东摸西找,直到脚触碰到就在屋檐下方的梯子最上层的横档。下去后他要到设备仓库,他在那儿储放了一罐杀虫喷雾罐,搁在丹尼够不着的高架子上。他要去拿杀虫剂,再爬上来,到时就换它们大吃一惊了。你可以被蜇,但你也可以反蜇回去,他由衷地相信这点。两个钟头后,那蜂窝就纯粹是堆嚼碎的纸,丹尼喜欢的话可以拿到房间里。杰克还小的时候,他的房里就有一个,闻起来总是隐约带着烟熏和汽油的味道。丹尼可以把蜂窝就放在床头边,它不会伤害他的。
“我会过得越来越好的。”
他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充满自信,纵使他并不是故意要大声说出,却让他恢复信心。他确实变得越来越好,有可能从被动化为主动,把曾经将他逼近疯狂的东西,当成不过是一时学术兴趣的普通奖赏。倘若有什么地方能让他达成这件事的话,毫无疑问地就是这里。
他爬下梯子去拿杀虫喷雾罐。它们将会付出代价,将会为蜇了他付出代价!
15.前院
两个礼拜前,杰克在设备仓库后头找到一张刷了白漆的藤编大椅子,尽管温迪抗议说那真是她这辈子见过最丑的东西,他还是把椅子拖到门廊上。他现在就坐在上头,快意地阅读多克托罗的《欢迎到哈德泰姆斯来》[8],此时他的太太和儿子坐在饭店载货车里嘎啦嘎啦地开上车道。
温迪把车子停在回车道上,豪爽地让引擎空转一会儿再关掉,载货车唯一的尾灯熄灭,引擎由于后燃而暴躁地隆隆作响,最后终于停止。杰克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走下去迎接他们。
“嗨,爸!”丹尼喊着,跑上斜坡。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看看妈咪买给我什么!”
杰克抱起儿子,将他来回摆荡两次,然后衷心地亲他的嘴。
“杰克·托伦斯,这个世代的尤金·奥尼尔[9],美国的莎士比亚!”温迪微笑着说,“真想不到会在这么偏远的山上遇到你。”
“高贵的女士,我受不了太多的人群。”他说,伸出双臂环住她。他们亲吻了一下。“你这趟旅途如何啊?”
“非常顺利。丹尼抱怨我害他颠来颠去,可是我没有熄火过半次喔……噢,杰克,你完工啦!”
她盯着屋顶看,丹尼跟随母亲的视线,当他看到“全景”西侧顶上一大片全新的绿色屋瓦,颜色比其余的屋顶要来得浅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表情又开朗了起来。夜里,东尼展示给他看的影像会以原原本本的清晰度回来纠缠他,但在白天灿烂的阳光下,比较容易忽视它们。
“爸比,你看,你看!”
杰克从儿子手中接过盒子——是模型汽车,罗斯老爹讽刺漫画中曾让丹尼流露出赞叹的那一辆。这是台亮紫色的福斯车,盒子上显示的图片是:一辆硕大的紫色福斯,配备着一九五九年份凯迪拉克德维尔双门轿车的长尾灯,疾驶过一条泥土路。这辆福斯有遮阳篷,而从遮阳篷探出头来,一双爪形手放在底下方向盘上的是:身上长满疣、如巨人般的怪物,它瞪大充血的眼睛,龇牙咧嘴地狂笑着,头上巨大英国赛车帽的帽檐转向后方。
温迪对他微笑,杰克朝她眨个眼。
“博士,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杰克说着把盒子递还给丹尼。“你的品位真是够低调、朴素又内敛,你果然是我的孩子。”
“妈咪说只要我能把第一本《迪克和珍》儿童读物全部读完,你就会马上帮我组装。”
“那应该会在这周末之前吧!”杰克说,“夫人,你那台漂亮的载货车上还有什么东西啊?”
“呃——哼。”她抓住他的手臂往后拉。“不许偷看。有些是给你的,丹尼和我会拿进去。你可以拿牛奶,就在驾驶室的地板上。”
“我在你心目中就只有这点价值而已啊!”杰克大声嚷着,手往前额一拍。“只不过是一匹运货的马,田地里低劣的家畜,搬到这里、运到那里,搬到各个地方。”
“先生,只要把牛奶马上搬进厨房去!”
“太过分了!”他叫嚷着,随后扑倒在地上,丹尼站在旁边俯视父亲,咯咯地笑着。
“起来,你这只公牛。”温迪说,一边用运动鞋的鞋尖戳他。
“听到没?”他对丹尼说,“她叫我公牛喔!你可是证人。”
“证人,证人!”丹尼兴高采烈地附和,跳过俯卧的父亲。
杰克坐起来。“这倒提醒我了,小密友,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喔!放在前廊,我的烟灰缸旁边。”
“是什么?”
“忘了。去看看吧!”
杰克起身,夫妻两人站在一块儿,注视丹尼冲上草坪,接着一次跨两阶地跑上通往前廊的阶梯。杰克一手搂住温迪的腰。
“你高兴吗,宝贝?”
温迪仰头郑重地看着他。“这是自我们结婚以来,我最快乐的时光。”
“这是真心话吗?”
“我敢发誓。”
他紧紧地抱着她。“我爱你。”
她也深受感动地紧抱住他。杰克绝不会轻易说出这几个字;他对她说这句话的次数,包括婚前婚后,她可以用两只手数得出来。
“我也爱你。”
“妈咪!妈咪!”丹尼此时站在门廊,兴奋地尖叫着,“快过来看啊!哇!这真是太棒了!”
“是什么啊?”两人手牵手从停车场往上走时,温迪问他。
“忘了。”杰克说。
“噢,你会有报应的,”她说着,用手肘推他一把。“等着看你有没有。”
“我希望今晚就能得到,”他评论说,她大笑。片刻后,他问她:“你觉得丹尼快乐吗?”
“你应该知道的啊,每天晚上睡觉前和他聊很久的人是你啊!”
“通常都是聊他将来长大后想做什么,或者圣诞老公公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对他来说开始变成一件大事。我想他的老朋友斯科特让他终于明白了那件事。他没有跟我聊太多‘全景’的事。”
“也没有跟我说。”她说。他们正爬上门前的阶梯。“不过,他大多时间都非常安静。而且杰克,我觉得他瘦了,我真的这么觉得。”
“他只是长高了啦!”
丹尼背对着他们。他正在检视杰克椅子旁边桌上的某样东西,但温迪看不到是什么。
“而且他也不肯吃饭。他以前活像个蒸汽挖土机啊!还记得去年吗?”
“胃口会逐渐变小,”他含糊地说,“我记得我在小儿科医生史巴克博士的书中读到过。他到七岁的时候就会再用两根叉子了。”
他们在阶梯顶端停下脚步。
“还有他非常拼命地在看那些读本,”她说,“我知道他想要学着怎么让我们高兴……让你高兴。”她勉强补上一句。
“最主要的是让他自己高兴,”杰克说,“我一点也没有逼他去读。事实上,我还希望他不要那么拼命。”
“如果我帮他预约去做健康检查的话,你会觉得我很蠢吗?萨德维特有个家庭医生,超市里那个收钱的年轻人说——”
“你有点担心下雪的事,是吗?”
她耸耸肩。“我想是吧!如果你觉得这很愚蠢的话——”
“我并不觉得。事实上,你可以帮我们三个全都预约。我们去拿张健康证明,晚上就能安心睡觉了。”
“我今天下午就去预约。”她说。
“妈!你看,妈咪!”
他两手捧着一个大大的灰色东西向她跑过来,有一瞬间温迪既可笑又恐怖地把那东西想成是大脑。当她看清楚东西的真面目后,本能地向后退缩。
杰克伸手搂住她。“没问题的。没飞走的居民我都抖掉了,我用了杀虫喷雾剂。”
她注视儿子拿着的大蜂窝,但不愿意去碰。“你确定这安全吗?”
“确定。我小时候房间里就有一个,我爸爸给我的。丹尼,你想要把它摆在你房间吗?”
“要!马上就要!”
丹尼转身飞奔过双扇门,他们能听见他在主楼梯上奔跑的沉闷脚步声。
“那上面有黄蜂,”她说,“你有没有被叮到?”
“我的紫心片在哪里?”他问道,然后伸出那根手指给她看。肿胀已开始消退,不过她为了满足他依然心疼地“哎呀”叫了一下,并轻轻地啄吻他的手指。
“你把蜇针拔出来了吗?”
“黄蜂不会把针留在里面,蜜蜂才会,蜜蜂的蜇针有倒钩。黄蜂的针是平滑的,那就是它们为什么会这么危险的原因,它们可以一再不断地蜇人。”
“杰克,你确定他拿着蜂窝安全吗?”
“我按照杀虫剂罐上的用法说明做。那东西保证能在两小时内杀光每一只虫子,然后就消散,不会有残留。”
“我讨厌它们。”她说。
“什么东西……黄蜂吗?”
“任何会蜇人的东西。”她说着,举起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两手托着手肘。
“我也是。”他说完,拥抱了她一下。
16.丹尼
走廊尽头,在卧室里,温迪听得见杰克从楼下搬上来的打字机突然活跃了三十秒,然后沉寂了一两分钟,接着又短暂地喀嚓作响,感觉就像是在孤立的碉堡中聆听机关枪的射击。对她来说那声音宛如乐曲;杰克从他们结婚第二年写了那篇《君子》杂志采用的小说后,就不曾如此连续地写作。他说他认为年底前可以完成这个剧本,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着手发展新的作品。他说他不在乎菲丽丝四处展示《小学校》后是否会引起骚动,也不在乎它是否就此石沉大海,温迪也相信他。他实际动手写作的行为带给她无限的希望,并非因为她预期这个剧本有多大成就,而是因为她丈夫似乎慢慢关上了巨大的门扉,将满屋子的怪物拒于门外。他长久以来始终用肩膀顶着那扇门,而门现在终于要关上了。
每敲一个键就将门再关小一点。
“你看,迪克,你看。”
丹尼躬着背俯视五本破旧的初级读本的第一册,那是杰克从波尔德无数间二手书店中毫不留情地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书能教导丹尼到二年级的阅读程度,她告诉过杰克,她认为这课程计划野心太大。他们的儿子非常聪明,他们很清楚,但是不该把他推得太远逼得太快。杰克同意,他不会逼迫丹尼,不过假使孩子学得很快,他们将做好准备。现在她怀疑杰克是否连这点也错了。
他们准备了四年份的《芝麻街》和三年份的《电力公司》,丹尼似乎以近乎可怕的速度在学,这让她有点操心。丹尼弯身读着乏味的小书,他的晶体管收音机和轻木滑翔机搁在上方的架子上,仿佛他的生命全仰仗他学习阅读。他们在丹尼房间放了一盏鹅颈台灯,他的小脸在台灯贴近、温暖的光线下显得紧绷而苍白,她不喜欢。他非常认真地对待读本,及他父亲每天下午为他准备的一页一页的练习本——有苹果和桃子的图片,底下杰克用大而工整的印刷字体写着“苹果”。选出符合字的图案,把对的图案圈起来。他们的儿子会交互凝视着字和图案,嘴唇嚅动着,念出声音,事实上是在忍受煎熬。用蜷缩在圆圆胖胖的右拳中双倍大小的红色铅笔,他现在可以自己写出大约三十六个字。
他的手指在读本的字底下慢慢移动。字上头的图片,温迪依稀记得自己小学时代曾经看过,那是在十九年前:一个笑眯眯的棕色鬈发男孩,一个穿着短洋装的女孩——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小鬈发,一手拿着跳绳,还有一只雀跃的小狗追赶着一颗红色的大皮球。一年级的三人组:迪克、珍和吉普。
“看吉普跑,”丹尼缓慢地念着。“跑,吉普,跑。跑,跑,跑。”他停顿,手指移到下一行。“看那……”他把身体弯得更近一些,鼻子都快要碰到书了。“看那……”
“博士,不要那么靠近,”温迪轻声说,“你会伤了眼睛。那个字是——”
“别告诉我!”他说,猛地坐起身来。他的语调惊慌。“别跟我说,妈咪,我会念的!”
“好啦,宝贝,”她说,“不过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丹尼不理会,再度俯身向前。他脸上的表情可能在某大学体育馆举办的研究生入学考试中比较常见。她越来越不喜欢。
“看那颗……ㄆㄧㄑㄧㄡ。看那颗ㄆㄧ—ㄑㄧㄡ?看那颗皮球。皮球!”忽然间欢欣鼓舞的——激动。他口气的激动让她害怕。“看那颗皮球!”
“没错,”她说,“宝贝,我觉得今晚够了。”
“妈咪,再多念几页好吗?拜托?”
“不行,博士。”她坚定地阖上装订的红色书本。“睡觉时间到了。”
“拜托嘛!”
“丹尼,别跟我耍赖。妈咪累了。”
“好吧!”但他仍渴望地盯着初级读本。
“去亲亲你爸爸,再洗手洗脸。别忘了刷牙喔!”
“好啦!”
他无精打采地走出去。小男孩身穿连脚睡裤和宽大的法兰绒上衣,衣服前面有颗足球,背后写着“新英格兰爱国者”。
杰克的打字机停下来,她听见丹尼热情的咂嘴声。“爸比,晚安。”
“晚安,博士。你念得怎么样啊?”
“还好吧,我想。妈咪叫我停的。”
“妈咪是对的,已经过八点半了。要去洗手间吗?”
“对。”
“很好。你的耳朵长出马铃薯来啰!还有洋葱、红萝卜、细香葱——”
丹尼咯咯的笑声逐渐减弱,然后被浴室门果断的喀一声给切断。他很重视自己在浴室活动的隐私,而她和杰克两人几乎都是随随便便的。他是独立的个人——既不是他们其中一位的复本,也不是两人的混合体——的另一个标记,而这种标记一直在增加。这让她有点伤感。有一天她的孩子会变成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他也会变得不认识她……不过不会像她的亲生母亲对她一样变得如此陌生。天啊,请不要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那样。让他长大成人后仍然爱他母亲吧!
杰克的打字机又开始不规律地响起。
她依然坐在丹尼读书桌旁边的椅子上,任视线在儿子的房内漫无目的地移动。滑翔机的机翼已修补完善。桌面上堆着高高的一叠图画书、着色本、封面撕掉一半的旧蜘蛛人漫画书、可优蜡蜡笔,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林肯积木。福斯的模型车端正地摆放在这些次要东西的上方,收缩膜的包装仍旧原封不动。倘若丹尼照这种速度继续下去,他和他父亲应该明天晚上或后天晚上就能组装,不用等到周末了。他的小熊维尼、咿唷和克里斯托弗·罗宾的图片整齐地用图钉钉在墙上,不久就会被吸食毒品的摇滚歌手的性感海报和照片所取代吧,她想。从纯真到老练。人性啊!宝贝。攫住它,咆哮吧!然而这依然令她感伤。明年丹尼就上学了,他的朋友会占去一半的他,也许更多。在史托文顿情况似乎好转时,她和杰克有一阵子曾尝试再怀一胎,但她现在又开始服用避孕药。一切太难以捉摸了,天知道他们九个月后会在何处。
她的目光落在蜂窝上。
它在丹尼房内占了最高的地位,安置在床边一个大塑料盘上。即使里头是空的,她还是不喜欢。她隐隐怀疑蜂窝是否可能有细菌,想要问杰克,之后认定他会嘲笑她。但是明天如果她能趁杰克不在诊间时抓住医生的话,她会问问医生。一想到那东西是用那么多异种生物的唾液和咀嚼物所构筑的,如今却放在离她熟睡的儿子头部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她就不喜欢。
浴室的水仍在流,她站起来走进大间的卧室去确认一切是否正常。杰克没有抬起头来,他紧盯着打字机,齿间叼着一根滤嘴香烟,迷失在自己创作的世界里。
她轻敲关闭着的浴室门。“博士,你还好吗?你没睡着吧?”
无回应。
“丹尼?”
还是没回答。她试了一下,门是锁着的。
“丹尼?”她开始担心了,除了连绵不断的流水声没有别的声音令她不安。“丹尼?宝贝,把门打开。”
没有回音。
“丹尼!”
“拜托,温迪,我没想到你打算敲门敲一整晚。”
“丹尼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而且没有回我话!”
杰克脸色不悦地绕过书桌,在门上重重敲了一记。“打开,丹尼,别玩游戏了。”
没有回应。
杰克再敲得用力一点。“博士,别再闹了,该睡觉的时间就该睡觉。你不开门的话,我要打屁股啰!”
他的情绪快要失控了,她想着,心里更加害怕。自从两年前的那天晚上后,他就不曾在生气时碰过丹尼,但是这当下他听起来可能会气得动手。
“丹尼,宝贝——”她开口。
仍无回声,只有流个不止的水。
“丹尼,如果你逼我弄坏这门锁,我敢保证你今晚得趴着睡觉。”杰克警告。
毫无声响。
“拆了它吧!”她说,忽然间觉得难以说话。“快点。”
他抬起脚,用力往下踹在门把右边的门上。那锁的材质差,立刻断裂,门猛然震开,撞到铺着瓷砖的浴室墙面后又反弹回来一半。
“丹尼!”她尖叫。
洗脸盆的水竭力在流,旁边有一管盖子旋开的佳洁士牙膏。丹尼坐在浴室另一头的浴缸边缘,左手无力地握着牙刷,嘴巴四周一圈薄薄的牙膏泡沫。他精神恍惚,凝视着洗脸盆上方的药柜前面的镜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吸了毒般地震颤不已。她的第一个想法是,他癫痫发作了,有可能把舌头吞下去了。
“丹尼!”
丹尼没有响应,喉咙发出粗嘎的声音。
接着她被用力推到一旁,撞到毛巾架上,杰克跪在男孩面前。
“丹尼,”他叫,“丹尼,丹尼!”他在丹尼茫然的眼睛前面啪啪地弹动手指。
“啊——当然,”丹尼说,“锦标赛。击球。不不不不……”
“丹尼——”
“短柄槌球!”丹尼说,他的声音陡然一低,几乎像男人似的。“槌球。击球。槌球杆……有两头。给给给给——”
“噢,杰克,我的天啊,他到底怎么了?”
杰克抓住男孩的手肘,使劲地摇晃他。丹尼的头无力地向后摆,又猛然晃到前面犹如木棍上的气球。
“槌球。击球。redrum。”
杰克再摇他一下,丹尼的眼睛突然清亮起来。他的牙刷从手里掉落在瓷砖的地板上,发出咔嗒声。
“怎么了?”他环顾四周问道,看见父亲跪在面前,母亲站在墙边。“怎么了?”丹尼再问一次,越来越焦虑不安。“怎—怎—怎—怎么—了—了——”
“不要口吃!”杰克忽然对着他的脸大叫。丹尼吓着了,放声尖叫,他的身体紧绷起来,试着摆脱父亲,然后崩溃大哭。大受打击的杰克将他拉近身边。“喔,宝贝,对不起。博士,对不起。拜托,别哭。我很抱歉。没事的。”
洗脸盆的水仍不停地流,温迪觉得自己忽然踏入某个折磨人的噩梦中,在梦里时间往回倒,倒回到她酒醉的丈夫折断儿子的手臂,然后对着儿子低泣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子那一刻。
“喔,宝贝,对不起。博士,对不起。拜托。我真的很抱歉。”
她跑向他们两人,想办法从杰克手中用劲夺过丹尼(她看见他脸上愤怒责备的表情,但决定留待以后再考虑),将他抱起来。她抱着他走回小间的卧室,丹尼的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杰克则尾随在后面。
她在丹尼的床上坐下,来来回回地摇着他,再三重复毫无意义的话语来安抚他。她抬头看杰克,他的眼里如今只剩下担忧。杰克朝她询问地扬起眉毛,她轻轻摇摇头。
“丹尼,”她说,“丹尼,丹尼,丹尼。没事的,博士,一切都很好。”
最后丹尼终于安静下来,只在她怀中微微地颤抖。然而他最先开口说话的对象却是杰克,杰克正坐在他们旁边的床上,她感到一阵出于嫉妒的
(又是先找他,总是先找他)
熟悉的微弱刺痛。杰克对他大吼,她安慰他,然而丹尼却对他父亲说:
“如果是我不乖的话,对不起。”
“博士,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杰克揉揉他的头发。“你在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丹尼茫茫然地缓缓摇头。“我……我不知道。爸爸,你为什么叫我别再口吃?我没有口吃啊!”
“你当然没有。”杰克由衷地说,但温迪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指触摸她的心脏。杰克突然露出恐惧的表情,仿佛他看见也许是鬼魂的东西。
“定时器是怎么样的……”丹尼悄声说。
“你说什么?”杰克倾身向前,丹尼缩进温迪怀中。
“杰克,你吓坏他了!”她说,她的声调高亢,语气充满指责。她蓦地意识到他们全都在害怕,但是惧怕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丹尼对父亲说,“什么……我刚才说了什么,爸爸?”
“没什么。”杰克低声说着,从后面口袋掏出手帕来擦嘴。刹那间温迪又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时光倒回的感觉,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他酗酒时期的习惯动作。
“丹尼,你为什么把门锁上呢?”她温和地问,“你为什么那么做?”
“东尼,”他说,“是东尼叫我锁的。”
他们在他头顶上方互望了一眼。
“儿子,东尼有说为什么吗?”杰克轻声地问。
“我正在刷牙,想着我的读本,”丹尼说,“想得非常认真。然后……然后就看见东尼出现在镜子里面,他说他得再带我去看一次。”
“你的意思是,他在你后面?”温迪问。
“不,他是在镜子里面。”丹尼特别强调那一点。“在里头很深的地方。然后我就穿过镜子。接下来我只记得爸爸在摇我,我以为我又不乖了。”
杰克仿佛受到打击似的往后一缩。
“博士,你没有不乖。”他轻声说。
“是东尼叫你把门锁上的?”温迪梳着他的头发问道。
“对。”
“他想要带你去看什么?”
丹尼在她怀抱中紧绷起来,仿佛他身上的肌肉变成宛如钢琴弦般的东西。“我不记得了,”他烦乱地说,“我不记得了。不要问我。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嘘,”温迪惊慌地说,再度开始摇晃他。“宝贝,你不记得的话没有关系的,当然没关系的。”
终于丹尼又放松下来。
“你要我再待一下下吗?讲个故事给你听?”
“不用了,只要开夜灯就可以了。”他害羞地看着父亲。“爸比,你可以留下来吗?待一下子?”
“没问题,博士。”
温迪叹了一口气。“杰克,我会在客厅。”
“好。”
她起身,看着丹尼滑到被子底下,看起来显得非常瘦小。
“丹尼,你确定没事吗?”
“我没事的。妈,只要帮我插上史努比。”
“没问题。”
她插上夜灯,灯上显示出躺在狗屋顶上沉沉熟睡的史努比。在他们搬进“全景”前,他从来不需要夜灯,而现在他明确地恳求她点上夜灯。她关上台灯和天花板的灯,回头注视他们,丹尼的一圈脸蛋又小又白,杰克的脸则在他上方。她迟疑了片刻
(然后我就穿过镜子)
然后悄然无声地离开他们。
“你想睡了吗?”杰克问道,顺手拨开丹尼前额的头发。
“嗯。”
“想要喝杯水吗?”
“不……”
两人静默了五分钟,杰克的手依然摸着丹尼。他以为男孩已睡着,正准备起身轻声离开时,丹尼在入睡之际开口说:
“槌球。”
杰克转身,全身骨头冷到了冰点。
“丹尼——?”
“爸爸,你绝对不会伤害妈咪的,是吗?”
“是的。”
“或是我?”
“是的。”
沉默再次降临,漫延开去。
“爸爸?”
“什么?”
“东尼来告诉我槌球的事。”
“是吗,博士?他说什么?”
“我不大记得了。只记得他说槌球是一局一局打的,像棒球一样。是不是很好玩呢?”
“是。”杰克的心脏在胸膛沉沉地鼓动着。男孩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种事呢?槌球是一局一局打的,不像棒球,比较像板球。
“爸爸……?”他差不多快睡着了。
“怎么样?”
“redrum是什么?”
“红色的鼓(reddrum)?听起来像是印第安人上战场时可能带的东西。”
静默。
“嘿,博士?”
然而丹尼睡着了,深长、缓慢地呼吸着。杰克坐着低头凝视他半晌,突然一股如潮水般的爱冲击着全身。他为何对这样的小男孩大声吼叫呢?他有一点点口吃是完全正常的。他刚从茫然或者某种诡异的恍神状态下清醒过来,在这种情况下口吃是完全正常的,完完全全。而且他丝毫没有提到定时器。应该是别的东西,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罢了。
他怎么会知道槌球是一局一局打的呢?有人告诉过他吗?厄尔曼?哈洛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紧张得紧紧握成拳头
(天啊,我多么需要来一杯)
而指甲深深掐入手掌有如微小的烙铁。缓缓地,他勉强把拳头张开。
“丹尼,我爱你,”他喃喃低语,“天晓得我真的爱你。”
他离开房间。他的情绪又失控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足以使他感到厌恶和害怕。喝酒可以麻痹那种感觉,噢没错,酒能麻痹感觉
(定时器是怎么样的)
和其他的一切。他丝毫没听错那几个字,一个也没有。每个字都如钟声般清楚地发出。他在走道上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不自觉地用手帕擦拭嘴唇。
他们的形体在夜灯的光线下只是暗色的剪影。仅穿着短衬裤的温迪走到丹尼床边,再度帮他把被子盖好,他刚把被子踢开。杰克站在门口,看着她用手腕内侧贴在他的前额上。
“他发烧了吗?”
“没有。”她亲吻丹尼的脸颊。
“谢天谢地,你预约了医生。”她走回到门口时,杰克说,“你觉得那家伙很内行吗?”
“收银员说他非常厉害,我只知道那么多。”
“温迪,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话,我就要把你和丹尼送去你母亲那里。”
“不要。”
“我明白,”他说着,一手环抱住她。“我明白你的感受。”
“你一点也不知道我对她的感觉。”
“温迪,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送你去啊!你知道的。”
“如果你来——”
“没有这份工作,我们就完了,”他坦白地说,“你很清楚。”
她的剪影缓缓地点头。她非常清楚。
“我和厄尔曼面试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夸大其词,但现在我没那么肯定了。也许我真的不该带着你们两个一起尝试这份工作,方圆四十英里内毫无人烟。”
“我爱你,”她说,“如果可能的话,丹尼甚至比我更爱你。杰克,他会很伤心的。如果你把我们送走的话,他一定会的。”
“别把事情说成那样。”
“假如医生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在萨德维特找份工作,”她说,“要是在萨德维特找不到工作的话,丹尼和我会去波尔德。我不能去找我母亲,杰克,绝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别要求我,我……我就是办不到。”
“我想我明白。别灰心,也许什么事也没有。”
“也许吧!”
“预约的时间是两点?”
“对。”
“我们把卧室的门开着吧,温迪。”
“我想开着,但是我想他现在会一觉睡到天亮吧!”
可是他并没有。
轰……轰……轰轰轰轰——
他在左弯右拐宛如迷宫一般的走廊上奔跑,逃离轰隆隆回荡在四周的沉重巨响,赤裸的双脚沙沙地走在蓝与黑交织的长呢绒丛林上。每次他听见槌球杆猛撞到身后的某处墙壁上时,就想要大声尖叫。但是他不行。他不能。尖叫声会泄漏他的位置,而且
(而且那个redrum)
(出来受罚,你这可恶的爱哭鬼!)
噢,他能听见声音的主人正走过来,过来找他,在走廊上横冲直撞,有如在蓝与黑的异国丛林中的一头老虎,吃人的老虎。
(出来,你这小王八蛋!)
倘若他有办法走到往下的楼梯那里,假使他能够离开三楼,他就可能没事;就算是搭电梯——假如他想得起来他遗忘了什么的话。可是四周一片黑,他害怕得失去了方向感。他转入一条走廊,又到另一条,吓得心都跳到嘴里,宛如含了一团火热的冰,他害怕每一次转弯都可能引他与走廊上那头人类老虎面对面。
现在轰隆隆的声响就在他后头,那嘶哑骇人的怒吼。
球杆的槌头咻咻地划过空气
(槌球……击球……槌球……击球……redrum)
再撞击到墙壁上。脚在丛林地毯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惊慌在他口中喷发宛如苦涩的果汁。
(你会记起遗忘的事物……但是他会吗?遗忘的东西是什么?)
他奔逃着绕过另一个转角,毛骨悚然又万分惊恐地发现自己跑进死路。三边上锁的门低头朝他皱眉。西侧,他位在西侧,能听见外头暴风雪在呼啸狂吼,似乎快要因为它自己深暗的喉咙里塞满了雪而窒息。
他后退往墙上靠,害怕得直掉泪,心脏如掉到陷阱中的兔子的心一般急速地跳动。当背部贴到有浮雕波纹图样的浅蓝色丝质壁纸上时,他两腿一软倒在地毯上,双手摊开在藤蔓和攀缘植物编织的丛林上,呼吸时喉咙发出咻咻的哮喘声。
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响亮。
走廊上有头老虎,如今老虎就在转弯处,仍然因强烈、急躁、疯狂的怒气而大声咆哮着,槌球杆砰砰地猛撞,因为这头老虎是用两条腿走路,它是——
他突然倒吸一口气惊醒过来,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张大眼睛瞪视着黑暗,两手在面前交叉。
一只手上有东西,蠕动着。
黄蜂,三只。
接着它们蜇了他,似乎是三只一起用针刺,就在此时所有的影像粉碎,如暗潮般地掉落到他身上,他开始对着黑暗尖声喊叫,黄蜂缠住他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蜇他。
灯开了,爸爸穿着短裤站在那儿,瞪大了双眼。妈咪在他背后,一副睡眼惺忪受到惊吓的样子。
“把它们赶走!”丹尼尖叫着。
“噢,我的天啊!”杰克说,他看见了。
“杰克,他怎么搞的?到底怎么了?”
杰克没有回答妻子,跑到床边捞起丹尼的枕头,拍打丹尼猛烈挥动的左手,一下,又一下。温迪看见缓缓移动、像昆虫的影子上升到空中,发出嗡嗡的声音。
“去拿本杂志!”他转过头去嚷着,“把它们打死!”
“黄蜂?”她说,一瞬间她封闭在自己的内心里,几乎与她理解的事实脱节。她的脑子一片混乱,而认知与情绪相连。“黄蜂,噢老天,杰克,你说——”
“他妈的给我闭嘴,打死它们!”他怒吼,“你就照我说的做!”
其中一只黄蜂停在丹尼的读书桌上。她从工作台拿起一本着色本,砰的一声打在黄蜂上,留下一团黏稠的褐色污渍。
“窗帘上还有另一只。”他说完,怀里抱着丹尼经过她身边往外跑。
他把男孩抱入他们的卧室,将他放在凑合起来的双人床上靠温迪的那一侧。“丹尼,乖乖地躺在这儿,等我叫你才可以回来。明白吗?”
丹尼的脸蛋肿肿的,挂着两行泪水。他点点头。
“这才是我勇敢的孩子。”
杰克跑到走廊尽头的楼梯。他听见身后着色本拍打了两次,然后他的妻子痛得叫出声。他并没有减缓速度,反而一次跨两阶地下楼到昏黑的大厅。穿过厄尔曼的办公室进入厨房时,大腿最笨重的部位撞到厄尔曼的橡木办公桌桌角,几乎毫无所觉。他啪的一下打开厨房天花板的灯,走到水槽边。晚餐后洗好的碗盘仍堆积在沥水篮里,温迪把碗盘留在那里沥干,他从最上层迅速拿起一个大的百丽钵。一个盘子掉到地面破了,他不予理会,转身穿过办公室跑上楼。
温迪站在丹尼的门外,粗重地喘着气。她的脸色有如餐桌的亚麻布,双眼闪烁的光中透着呆滞,湿湿的秀发垂下来黏贴在颈子上。“我把它们全都打死了,”她神思恍惚地说,“可是有一只叮了我。杰克,你说它们全都死了。”她开始哭泣。
他没有回答,匆匆地走过她身边,拿着百丽钵走到丹尼床边的蜂窝旁。蜂窝毫无动静,空无一物;好歹,外头没有。他猛然将钵倒扣罩住蜂窝。
“好了,”他说,“来吧。”
他们回到卧室。
“它叮了你哪里?”他问温迪。
“我的……我的手腕。”
“让我看看。”
温迪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就在手腕与手掌间的腕纹上方有个小圆洞,小洞周围的肌肉肿了起来。
“你对黄蜂的蜇针会过敏吗?”他问,“认真想!如果你会的话,丹尼可能也会。那该死的小杂种蜇了他五六下。”
“不,”她说,比较平静了。“我……我只是讨厌它们,就这样而已,讨厌它们。”
丹尼坐在床尾,抓着自己的左手仔细端详,眼睛外圈吓得苍白。他责备地盯着父亲。
“爸爸,你说你把它们全杀光了。我的手……真的好痛喔!”
“博士,让我看看……不,我不会碰的,那会让伤口更痛。只要把手伸出来就好了。”
他照爸爸说的做。温迪呜咽地说:“噢丹尼……噢,你可怜的小手!”
之后医生会分别数出十一处蜇伤。现在他们看到的只有一点一点的小洞,仿佛他的手掌和手指上撒了红色的胡椒粒,此外还肿胀得非常严重。他的手看起来像是卡通里兔宝宝或达飞鸭刚用榔头猛敲自己一记之后的样子。
“温迪,去把浴室里的喷雾剂拿来。”杰克说。
她去拿的时候,杰克在丹尼旁边坐下来,一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
“博士,等我们喷过你的手之后,我想要拍几张拍立得。然后你今晚跟我们一起睡,好吗?”
“好啊!”丹尼说,“不过,为什么要拍照呢?”
“这样我们或许可以告倒一些人。”
温迪拿着形状如化学灭火器的喷雾罐回来。
“宝贝,这不会痛的。”她说着,取下盖子。
丹尼伸出手,她在两面都喷上喷雾直到手微微发光。丹尼颤抖着长吁一口气。
“感到刺痛吗?”她问。
“不会,感觉好一点了。”
“那还有这些,把这些嘎吱嘎吱地嚼一嚼。”她拿出五颗柳橙口味的幼儿阿司匹林。丹尼拿过来一颗一颗丢进嘴巴。
“阿司匹林是不是太多了点?”杰克问。
“蜇伤的地方很多啊!”她气愤地回答他。“你去把蜂窝处理掉,约翰·托伦斯,现在马上!”
“只要再给我一分钟。”
他走到梳妆台,从最上层的抽屉取出拍立得相机。他再往更深处翻找,找到几个方形闪光灯。
“杰克,你在干吗?”她有点歇斯底里地问道。
“爸爸要帮我的手拍几张照片,”丹尼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我们要告倒一些人。对吧,爸爸?”
“对。”杰克阴沉地说。他找到闪灯的配件,插入相机中。“儿子,把手伸出来。我估计一个伤口大概五千块。”
“你在说什么鬼话?”温迪差点尖叫。
“你听我说,”他说,“我照着那可恶的杀虫喷雾罐上的说明去做。我们要告他们。那个该死的东西有瑕疵,一定是这样。不然你能怎么解释?”
“喔。”她小声地说。
他拍了四张照片,将每张覆盖着的相片拉出来,让温迪以她戴在脖子上的小坠表计时。丹尼对自己蜇伤的手可能价值好几千元的想法深深着迷,逐渐不再惊惧,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的手隐隐抽痛,头也有点痛。
当杰克把相机摆到一旁,将相片摊开在梳妆台上晾干时,温迪说:“我们应该今晚就带他去看医生吗?”
“除非他真的很痛,”杰克说,“假如是对黄蜂的毒液强烈过敏的人,那在三十秒之内就会发作了。”
“发作?你是指——”
“昏迷,或是痉挛。”
“噢,噢我的天啊。”她紧抱住自己,看起来苍白而毫无血色。
“儿子,你觉得怎么样?你想你睡得着吗?”
丹尼向他们眨眨眼。噩梦在他心中已褪色成黯淡、毫无特色的背景,但他依然害怕。
“如果我能跟你们一起睡的话。”
“当然啰,”温迪说,“噢宝贝,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啦,妈咪。”
她又哭了起来,杰克将两手放在她肩上。“温迪,我向你发誓,我遵照了说明书的用法。”
“你明天早上可以把它处理掉吗?拜托?”
“我当然会啊!”
他们三人一起上床,杰克正要关掉床上的灯时,突然停住,反而将被子推开。“也要照张蜂窝的相片。”
“马上回来啊!”
“我会的。”
他走到梳妆台,拿起相机和最后一个方形闪光灯,把拇指和食指围成封闭的圈,对丹尼比划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丹尼笑了,也用没事的那只手比划了相同的手势。
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他走到丹尼的房间时心里想着。而且还远不止于此。
天花板的灯依旧亮着。杰克走到另一边双层床的位置,当他瞥向床边的桌面时,皮肤立刻起了鸡皮疙瘩,颈上的寒毛竖起,并且努力竖直。
他几乎看不见透明百丽钵里的蜂窝。玻璃内爬满了黄蜂,很难判断有多少只,至少五十只,也许一百只。
他的心脏在胸口缓缓地鼓动,他拍了照后把相机搁下,等待照片显影。他用手掌擦擦嘴唇,脑海中不断重复地播放一个念头,并回响着
(你的情绪失控了。你的情绪失控了。你的情绪失控了。)
近乎迷信的恐惧。它们回来了。他杀死黄蜂,但它们回来了。
在脑海中,他听见自己对着惊吓到哭泣的儿子大喊:不要口吃!
他又擦了一次嘴唇。
他走到丹尼的工作台,在抽屉里翻找,取出一个有着纤维背板的大拼图。他把拼图拿到床头柜,小心翼翼地将钵和蜂窝滑到拼图板上。黄蜂在它们的监牢内愤怒地嗡嗡鸣叫。接着,他把手牢牢盖在钵顶上,让钵无法滑动,走到外面的走廊。
“杰克,要回到床上来吗?”温迪问。
“爸比,要回到床上来吗?”
“得到楼下去一会儿,”他说,试着让口气轻快些。
这种事怎么会发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杀虫喷雾罐肯定不是假的。他拉了扣环后看见浓浓的白烟从里头喷出;两个小时后再上去时,他从顶上的洞摇出一大群死掉的小尸体。
那怎么会这样?自然再生吗?
太荒唐可笑了,十七世纪的胡言乱语。昆虫不会再生,而且就算黄蜂的卵能在十二个钟头之内孵化成成虫,这时也不是女王蜂产卵的季节,产卵通常是在四月或五月。秋天是它们濒死的季节。
活生生的矛盾,黄蜂在钵底下精力充沛地嗡嗡飞着。
他把它们搬到楼下穿过厨房。后面有扇门通到外头。寒冷的夜风吹在他几近赤裸的身躯上,他的脚几乎一站在平台冰冷的水泥地上就立刻冻到麻木。这个平台在饭店营运的季节是牛奶交货的地点。他谨慎地放下拼图和钵,站起来时看了一下钉在门外面的温度计。上头写着:畅饮七喜,无限清新。而水银柱正好停在华氏二十五摄氏度。这种冷度到早晨前就会把它们冻死。他进了屋将门牢牢地关上,考虑了半晌后,连锁也闩上。
他再度穿越厨房,关掉电灯后,站在黑暗中好一会儿,思索着,想要喝一杯。忽然间饭店似乎充满了成千鬼鬼祟祟的声音:嘎吱声、呻吟声,还有风在屋檐底下发出的诡秘嗤鼻声,屋檐下或许悬垂着更多的黄蜂窝有如致命的果实。
它们回来了。
蓦地他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喜欢“全景”,仿佛蜇他儿子的不是黄蜂——那些在杀虫喷雾罐的攻击后奇迹幸存的黄蜂,而是饭店本身。
上楼回到妻儿身边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
(从现在起你要控制脾气,无论发生什么事。)
是坚决、确实、肯定的。
当他走回走廊尽头妻儿的身边时,用手背擦了擦嘴唇。
17.医生办公室
脱得只剩下内裤、躺在诊察台上的丹尼·托伦斯,显得非常瘦小。他仰望着埃德蒙斯(“叫我比尔就可以了”)医生。医生正推着一台黑色的大型机器到他旁边,丹尼转动着眼珠想看清楚一点。
“小家伙,别让这台机器把你给吓坏了,”比尔·埃德蒙斯说,“这是脑电波仪,不会弄痛你的。”
“脑电——”
“我们把它简称为eeg。我要把很多条导线勾到你的头上——不,不是刺进去,只是用胶带黏着——机器这头的笔会记录下你的脑电波。”
“像‘无敌金刚[10]’那样子吗?”
“差不多。你长大后想要变得像斯蒂夫·奥斯汀上校那样吗?”
“才不要呢!”丹尼说。这时护士开始将导线贴在他头皮上几个剃干净的小点上。“我爸爸说,总有一天他会短路,然后就会……就会在过河时遇到困难。”
“我很熟悉那条河喔!”埃德蒙斯医生和蔼地说,“我自己也遇过几次,没有带划桨。丹尼,eeg能告诉我们很多很多事喔!”
“像什么?”
“比方说你是不是有癫痫症。那不过是个小毛病,出在——”
“嗯,我知道癫痫症是什么。”
“真的吗?”
“真的。以前在佛蒙特我念的幼儿园里有个小孩——在我还是小小孩的时候我上过幼儿园——他就有癫痫症。他不该用闪灯板。”
“那是什么,丹?”他启动了机器,细微的线条开始将轨迹描绘在方格纸上。
“就是有很多很多灯,全都不同的颜色。你把它打开时,有的颜色会闪,可是不是全部。然后你得算颜色,如果你按对的按钮,就能把它关掉。布朗特不能用那个。”
“那是因为发亮闪烁的灯光有时候会引起癫痫症发作。”
“你的意思是用闪灯板可能使布朗特发癫?”
埃德蒙斯与护士觉得好笑地迅速对看了一眼。
“用词粗野,不过很精确,丹尼。”
“什么?”
“我说,你讲得没错,只不过你应该说‘发作’而不是‘发癫’,那样说不好听……好吧,现在像只老鼠一样躺着不要动。”
“好的。”
“丹尼,当你有那些……不管是什么啦,你记得在那之前看过发亮闪烁的灯光吗?”
“没有。”
“奇怪的杂音呢?叮叮当当的铃声?或是像门铃那种鸣响?”
“没耶!”
“那奇怪的味道呢?或许像柳橙或是锯木屑的味道?或是像东西腐烂的味道?”
“没有,先生。”
“在你昏倒前有时候会想哭吗?即使你不觉得难过?”
“才没有呢!”
“那很好。”
“比尔医生,我有癫痫症吗?”
“丹尼,我认为没有。你躺好别动,快要好了。”
机器发出嘈杂的声音,再沙沙地写了五分钟后,埃德蒙斯医生把它关掉。
“好了,小朋友,”埃德蒙斯轻快地说,“让莎莉把你身上的电极拿下来,然后就进隔壁房间去,我想要跟你稍微聊一下。好吗?”
“当然好。”
“莎莉,你动手吧!在他进来前给他做个结核病检测。”
“好。”
埃德蒙斯撕下机器吐出的一长条卷纸,边看边走进隔壁房间。
“我要扎你的手臂,只要一下下就好,”等丹尼拉上裤子后,护士说,“这是为了要确定你没有结核病。”
“学校去年才帮我做过。”丹尼不抱太大的希望说。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是个大男孩了,对吗?”
“我想是吧!”丹尼轻叹口气,献上手臂当作牺牲。
他穿好衬衫和鞋子后,穿过那道拉门进入埃德蒙斯医生的办公室。埃德蒙斯坐在办公桌边缘,若有所思地晃动着双腿。
“嗨,丹尼。”
“嗨。”
“那只手现在怎么样了?”他指着丹尼用绷带稍微包扎起来的左手。
“非常好。”
“很好。我看过你的eeg,看起来似乎没问题。不过我会把它送去我在丹佛的朋友那里,他是靠判读这些东西过活的人。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好的,先生。”
“丹,跟我谈谈东尼吧!”
丹尼的两脚动来动去。“他只是个隐形的朋友,”他说,“是我编出来,跟我做伴的。”
埃德蒙斯大笑,将两手放在丹尼的肩膀上。“那是你妈妈和爸爸说的。不过,这件事只有你跟我知道,小朋友。我是你的医生。跟我说实话,我保证不会告诉他们,除非你告诉我可以说。”
丹尼思考了一会儿。他凝视着埃德蒙斯,然后稍稍努力地集中精神,试着捕捉埃德蒙斯的想法,或者至少他情绪的颜色。忽然间他的脑袋里抓到一个令人安慰的奇特影像:档案柜,柜子门一个接一个地关上,喀的一声锁上。每扇门中央的小标签上写着:a—c,秘密;d—g,秘密;以此类推。这让丹尼觉得安心一点。
他谨慎地说:“我不清楚东尼是谁。”
“他跟你一样大吗?”
“不。他起码十一岁了,我想他可能甚至更大。我从来没有很靠近地看过他。他说不定大得可以开车了。”
“你只有远远地看他,是吗?”
“是的,先生。”
“他总是在你快昏倒前出现吗?”
“嗯,我没有昏倒。那感觉像是我跟他一起走,他展示给我看一些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呢?”
“嗯……”丹尼考虑了片刻,然后告诉埃德蒙斯那个装着爸爸所有作品的旅行箱的事,还有搬家工人根本没有把旅行箱掉在佛蒙特和科罗拉多之间,箱子一直都在楼梯底下的事。
“你爸爸是在东尼说的地方找到行李的吗?”
“喔是啊,先生。只不过东尼并没有告诉我,他是展示给我看的。”
“我明白了。丹尼,东尼昨天晚上带你看了什么?在你把自己锁在浴室的那段时间里?”
“我不记得了。”丹尼迅速地说。
“你确定吗?”
“是的,先生。”
“刚才我说你锁了浴室的门。不过我说错了,对吧?是东尼把门锁上的。”
“不,先生。东尼没办法锁门,因为他不是真的。他要我锁门,我就照着做了。门是我锁上的。”
“东尼总是带你去看掉了的东西在哪里吗?”
“不,先生。有的时候他会展示给我看将要发生的事。”
“真的吗?”
“真的。像有一次东尼秀给我看大巴灵顿的野生动物乐园,东尼说爸爸在我生日时会带我去那里。他真的带我去了。”
“他还带你看过别的什么东西?”
丹尼蹙起眉头。“标示牌。他老是给我看无聊的老标示牌,我都看不懂,几乎从没看懂过。”
“丹尼,你认为东尼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我不知道。”丹尼活泼了起来。“不过,爸爸和妈妈正在教我认字,我非常认真努力地学喔!”
“这样你才能看懂东尼的标示牌。”
“嗯,我是真心想要学啊!不过,没错啦,那也是原因之一。”
“丹尼,你喜欢东尼吗?”
丹尼注视着瓷砖地板,不发一语。
“丹尼?”
“这很难说耶,”丹尼说,“我以前很喜欢他。以前我希望他每天都来,因为他总是会给我看好东西,尤其是自从妈妈和爸爸再也不去想离婚的事之后。”埃德蒙斯医生的目光变锐利,不过丹尼没有注意到。他紧盯着地板,全神贯注地在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现在他每次来都会带我去看坏东西,恐怖的东西。就像昨晚在浴室里,他给我看的东西,它们蜇得我好痛就像那些黄蜂叮我一样。只不过东尼的东西是叮我这里。”他竖起一根指头严肃地指着太阳穴,小男孩无意识地模仿自杀。
“什么东西呢?丹尼?”
“我记不起来了!”丹尼极度痛苦地大声叫嚷着,“我要是记得起来就会告诉你了!那感觉好像我记不起来是因为太不愉快了,所以我不愿意去记。我醒来后唯一记得的是redrum。”
“是红色的鼓(reddrum),还是红色的兰姆(redrum)?”
“兰姆。”
“那是什么,丹尼?”
“我不知道。”
“丹尼?”
“是的,先生?”
“你现在能叫东尼来吗?”
“我不知道。他不是每次都会出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希望他再出现。”
“试试看吧!丹尼。我会在这里的。”
丹尼不确定地望着埃德蒙斯。埃德蒙斯点头鼓励他。
丹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可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我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做过。而且不管怎么说,东尼不是每次都会出现。”
“假如他没来,就没来吧!”埃德蒙斯说,“我只是希望你试试看而已。”
“好吧!”
他把目光落在埃德蒙斯缓慢摆动的懒人鞋上,然后将思绪转向外头的妈妈和爸爸。他们在这里的某个角落……事实上,就在挂着相片的那面墙外,在他们刚进来的候诊室里,并肩坐着但没有交谈,翻阅着杂志,担心着他。
他更努力集中精神,眉头皱了起来,试着去感受他妈妈的想法。当他们没有和他在同一个房间时,总是比较困难。接着他开始感应到了,妈妈正在想一个姊妹,她的妹妹。那个妹妹死了。他妈妈在想那是她母亲变成这样一个
(婊子?)
变成这样一个唠叨老女人的主要原因。因为她妹妹死了,还是个小女孩
(就被车撞了。噢天啊,我再也没办法承受像艾琳那样的事情了,可是万一他生病了,真的病了,得了癌症、脑脊髓膜炎、白血病,或是和约翰·甘瑟[11]的儿子一样的脑瘤,或者肌肉萎缩症。噢天,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老是有人患白血病。放射线治疗、化学治疗,我们负担不起任何一种,但是当然他们不会就这样把你撵出去,让你死在街头的,会吗?不管怎样,他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你真的不该让自己想下去)
(丹尼)
(关于艾琳和)
(丹——)
(那辆车)
(丹——)
但是东尼不在场,只出现他的声音。当声音逐渐减弱时,丹尼跟着声音往下走入黑暗,跌落到比尔医生摇摆的懒人鞋之间的魔洞里,经过响亮的敲击声,再往下,一个浴缸在黑暗中无声地巡航,里头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懒洋洋地躺着,接着越过有如悦耳的教堂钟声一般的声音,再经过玻璃圆罩下的时钟。
最后一盏结着蜘蛛网的灯无力地穿透黑暗,微弱的光芒揭露出看起来潮湿、令人不快的石头地板。不甚遥远的某处传来规律的机器轰鸣声,但是声音微小,并不骇人,宛如催眠曲。那是将会被遗忘的东西,丹尼如在梦幻中惊讶地想着。
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幽暗后,他可以看见东尼就在他前方,只看得到轮廓。东尼正在看一个东西,丹尼睁大眼睛看那是什么。
(你爸爸。看见你爸爸了吗?)
他当然看到了。即使地下室的灯光再昏暗,他也不可能没留意到他。爸爸跪在地板上,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在老旧的纸箱和木箱上。纸箱已陈旧软化,有的裂开,撒落一地的纸张:报纸、书籍,以及一张张看来像是账单的印刷品。他爸爸津津有味地检视这些纸张。接着爸爸抬起头来,将手电筒往另一个方向照。光线落在另一本书上,一大本用金线装订的白色的书,封面看来像是白色的皮革。这是本剪贴簿。丹尼突然想要对他爸爸大喊,叫他别去管那本书,有的书是不该打开的。可是他爸爸已爬向那本书。
机器的轰鸣声——此时他认出那是发自全景饭店里爸爸每天检查三四次的锅炉——发展成有节奏的不祥连音,听起来开始像……像重击声。而发霉、潮湿、逐渐腐朽的纸张味道转变成别的——像坏东西那种强烈、杜松子的味道。那味道如雾霭般弥漫在爸爸四周,而他正把手伸向那本书……紧紧抓住。
东尼在黑暗中的某处。
(这个非人的地方把人变成怪物。这个非人的地方)
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难以理解的同一句话。
(把人变成怪物。)
再度跌入黑暗中,这回伴随着沉重、连续猛击的砰然声响,这声音不再发自锅炉,而是咻咻挥动的球杆撞击在贴着丝质壁纸的墙面上,敲下些许灰泥粉尘时所产生的。他无助地蹲伏在蓝黑交织的丛林地毯上。
(出来)
(这个非人的地方)
(出来受罚吧)
(把人变成怪物。)
脑袋中重复着气喘吁吁的话语,他猛地一扯将自己拉出幽暗的世界。两只手搁在他的肩上,一开始他向后退缩,以为东尼世界的全景饭店中的凶恶东西,不知怎么地,尾随他回到真实的世界,接着听到埃德蒙斯医生说:“你没事的,丹尼。你没事的。一切都很好。”
丹尼先认出医生,再看清办公室周围的景物。他开始无助地颤抖,埃德蒙斯抱住他。
等反应逐渐平息下来后,埃德蒙斯问:“丹尼,你说了些有关怪物的话,那是什么?”
“这个非人的地方,”他声音粗嘎地说,“东尼告诉我……这个非人的地方……把……把……”他摇摇头。“记不得了。”
“想想看!”
“我没办法。”
“东尼来了吗?”
“来了。”
“他带你看了什么?”
“黑暗。连续敲击声。我不记得了。”
“你到哪里去了?”
“别烦我!我不记得了!不要烦我了!”恐惧和挫折感使他无助地啜泣起来。记忆全都消失了,渐渐化成一团黏糊如潮湿的纸捆般的东西,难以辨识。
埃德蒙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纸杯的水给他。丹尼喝完后,埃德蒙斯又给他一杯。
“好一点了吗?”
“嗯。”
“丹尼,我并不想缠着你……我是指,硬要你去回想。不过,你记得东尼出现之前的事吗?”
“我妈妈,”丹尼缓缓地说,“她在担心我。”
“母亲总是这样子的,小朋友。”
“不……她有个妹妹在她很小的时候死掉了,叫艾琳。她在想艾琳怎样被车撞到的事,所以她很担心我。我不记得别的了。”
埃德蒙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她刚刚正在想吗?在外面的候诊室里?”
“是的,先生。”
“丹尼,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清楚,”丹尼虚弱地说,“我猜,是闪灵吧!”
“什么?”
丹尼非常缓慢地摇着头。“我累死了。我不能去找妈妈和爸爸吗?我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我累了,我的肚子不舒服。”
“你想吐吗?”
“不,先生。我只想要去找我妈妈和爸爸。”
“好吧,丹。”埃德蒙斯起身。“你去外头找他们,过一会儿请他们进来,我好跟他们谈谈。好吗?”
“好的,先生。”
“外面有些书可以看。你喜欢书,是不是?”
“是的,先生。”丹尼顺从地说。
“你是个好孩子,丹尼。”
丹尼对他无力地微微一笑。
“我找不出他有什么问题,”埃德蒙斯医生对托伦斯夫妇说,“身体上没有。精神上,他很活泼,太有想象力了一点,这是常有的事。儿童必须成长才能逐渐适应他们的想象力,就像穿一双过大的鞋子,而丹尼的想象力对他来说仍然太大了。他做过智力测验吗?”
“我不相信那些测验,”杰克说,“测验束缚了家长和老师的期待。”
埃德蒙斯点点头。“是有可能。不过如果你们真的让他做测验的话,我想你们会发现他超出他这年龄层的程度。对一个快要六岁的男孩来说,他的语言能力是很惊人的。”
“我们没有用对小孩子的方式跟他说话。”杰克带着一丝骄傲说。
“我想你们根本就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让他明白你们的意思。”埃德蒙斯停顿下来,用手转动着笔。“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进入恍惚状态,是照我的要求。跟你们形容他昨晚在浴室的情况一模一样。全身的肌肉放松,垂头弯腰的,眼球向外翻,典型的自我催眠。我非常惊讶,到现在还是。”
托伦斯夫妇往前移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温迪紧张地问。埃德蒙斯详细地描述丹尼恍惚的状态,以及他喃喃自语的句子,从中埃德蒙斯只能捕捉到“怪物”、“黑暗”和“连续重击”几个词。此外还有事后流泪、接近歇斯底里和紧张的腹痛等症状。
“又是东尼。”杰克说。
“这代表什么意思?”温迪问,“你知道吗?”
“一点点。你们可能不会想听。”
“不管怎么样,你就说吧!”杰克要求他。
“根据丹尼告诉我的,他的‘隐形朋友’在你们从新英格兰搬到这里之前是真正的朋友。东尼是从搬家之后才变成危险人物的。原本愉快的小插曲变成噩梦,让你们儿子更害怕的是因为他不完全记得噩梦的内容。那是很常见的。相较于可怕的梦,我们全都对愉快的梦记得比较清楚。在意识和潜意识之间似乎有个缓冲地带,里头住着非常严谨的人。这个审查员只放行少量的讯息,能通过的经常只是象征性的符号。这是过度简化的弗洛伊德,不过差不多把我们所知道的心灵与它本身的互动都描述出来了。”
“你认为搬家让丹尼那么烦恼吗?”温迪问。
“有可能,假如是在不太愉快的情况下搬家的话,”埃德蒙斯说,“是吗?”
温迪和杰克交换了一眼。
“我之前在预备中学教书,”杰克缓缓地说,“我丢了工作。”
“我明白了,”埃德蒙斯说。他断然将手上一直把玩的笔放回笔筒。“恐怕还有更多的因素,对你们来说或许很痛苦。你们的儿子似乎认为两位认真考虑过要离婚。他是随口提到,不过那只是因为他相信你们不再考虑这件事了。”
杰克的嘴不自觉地张开,温迪则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往后退缩,脸上的血色尽失。
“我们甚至从来没有讨论过!”她说,“没在他面前,甚至没在彼此面前提过!我们——”
“医生,我想最好让你了解每件事,”杰克说,“在丹尼出生后不久,我就变成了酒鬼。我在大学四年一直都有酗酒的毛病,遇到温迪之后稍微好了一点,但是丹尼出生后,加上我认为是我真正职业的写作并不顺利,结果酗酒的毛病突然比以前更加严重。丹尼三岁半时,他洒了一些啤酒在我正在写稿的几张纸上……是我随手搁着的纸,总之……我……嗯……噢可恶。”他的声音支离破碎起来,但是并没有流泪,眼神依然坚定。“大声说出口听起来该死的非常残忍。我把他的身子转过来打屁股时弄断了他的手臂。三个月后我戒了酒,从此再也没碰过。”
“我明白了,”埃德蒙斯平淡地说,“当然,我知道他的手臂断过,骨头接得很好。”他从办公桌往后退一点,将两腿交叉。“或许我坦白说,很明显地,他从那之后一点也没有受到虐待。除了蜇伤之外,他身上只有任何孩子都很多的普通瘀伤和结痂。”
“当然没有,”温迪激动地说,“杰克不是故意——”
“不,温迪,”杰克说,“我是故意的。我想在我心里某个角落真的是故意对他做那件事,或者甚至更严重的事。”他再度看向埃德蒙斯。“医生,你知道吗?这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提到离婚这个词,还有酗酒,跟殴打孩子。五分钟内出现三个第一次。”
“那或许是问题的根本,”埃德蒙斯说,“我不是精神科医师。如果你们想要让丹尼去看儿童精神科医师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位在波尔德使命岭医学中心工作的好医生。不过我对自己的诊断相当有把握。丹尼是个聪明、想象力丰富和感觉敏锐的孩子。我不觉得他会像你们所认为的那样烦恼你们的婚姻问题。小孩子对事情的接受力很强。他们不懂羞愧,也不觉得有必要隐瞒事情。”
杰克端详自己的手,温迪牵起他的手紧紧握住。
“不过,他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从他的角度看来,重要的不是手臂断裂,而是你们两个人的关系破裂,或者说逐渐破裂。他向我提到离婚,却没讲手臂折断的事。护士向他提起骨头愈合的事情时,他只是耸耸肩。那不是急迫的事。我想他是说‘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
“那个孩子,”杰克低声说。他的嘴紧紧闭着,脸颊的肌肉鼓起。“我们不配拥有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你们的孩子,”埃德蒙斯冷淡地说,“无论如何,他偶尔会退缩到幻想的世界。这没什么不寻常的,很多孩子都这样。就我记得的,我在丹尼那个年纪时也有自己的隐形朋友,一只会说话、名叫查查的公鸡。当然啦,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看得见查查。我有两个哥哥,他们常常把我抛在身后,在这种时候查查就特别能派上用场。想必你们应该知道丹尼的隐形朋友为什么叫东尼,而不是麦克、哈尔或道奇。”
“对。”温迪说。
“你们曾经向他指出过这一点吗?”
“没有,”杰克说,“应该要吗?”
“何必麻烦呢?时候到了让他用他自己的逻辑去想通。听我说,丹尼的幻想比一般成长期有隐形朋友症状的孩子要来得严重多了,但他觉得他就是那么需要东尼。东尼出现,带他看开心的事,有的时候是惊人的事,总是好的事情。有一次东尼给他看爸爸丢失的旅行箱……是在楼梯底下。还有一回东尼告诉他,妈妈和爸爸在他生日时要带他去游乐园——”
“在大巴灵顿!”温迪大叫,“可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有时候他讲的事情真是诡异,几乎像是——”
“他有第三只眼?”埃德蒙斯微笑着问。
“他出生的时候有羊膜罩着。”温迪怯弱地说。
埃德蒙斯的微笑转为开心的大笑。杰克和温迪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也笑了,两人对于能够如此轻易说出那些都感到惊讶。丹尼偶尔“侥幸猜中”是另一件他们很少讨论的事。
“接下来你们会告诉我他能够飘浮在空中吧!”埃德蒙斯说,脸上仍挂着笑容。“不,不,不,恐怕不是。这不是特异功能,而是非常优异的人类知觉,以丹尼来说,他的人类知觉是出奇的敏锐。托伦斯先生,他知道你的旅行箱在楼梯下,是因为你已经找过其他每个角落。排除法,不是吗?简单到推理之王艾勒里·昆恩会置之一笑。你自己迟早也会想到。”
“去大巴灵顿的游乐园,起先是谁的主意?你们的,还是他的?”
“当然是他的啦,”温迪说,“他们在所有晨间儿童节目里面打广告。他疯狂地想去。可是问题是,医生,我们没有能力带他去,而且我们已经这样告诉他了。”
“然后有家男性杂志突然寄来一张五十元的支票,我在一九七一年曾经把短篇小说卖给他们,”杰克说,“他们要在年刊还是什么的重新刊载那篇小说。所以我们决定把那笔钱用在丹尼身上。”
埃德蒙斯耸一耸肩。“愿望实现加上侥幸的巧合。”
“该死,我敢说就是这样没错。”杰克说。
埃德蒙斯微微一笑。“丹尼自己还告诉我说,东尼经常给他看从来没发生过的事,那只不过是根据错误的观察产生的想象。丹尼无意识间做了那些所谓的神秘主义者、读心术者经常嘲讽并有意识去做的事。我很佩服他这一点。假如人生没有让他缩回他的触角,我想他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温迪点头——她当然认为丹尼将来会有出息——不过医生的解释在她听来像是油嘴滑舌。尝起来比较像是人造奶油,而不是真正的奶油。埃德蒙斯没和他们住在一起。当丹尼找到不见的纽扣,告诉她《电视周刊》也许在床下,或是尽管外面出太阳,他还是觉得最好穿雨鞋去幼儿园……结果那天稍晚他们就在倾盆大雨中撑着她的伞走路回家,这些时候,埃德蒙斯都不在场。埃德蒙斯不会知道丹尼奇怪地能事先猜出他们两人的想法。当她难得决定要在晚上喝杯茶时,走去厨房,却发现她的杯子已拿出来,并且里头有茶包。当她想起图书馆的书到期时,就发现书全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玄关的桌上,最上面摆着她的图书证。或者是杰克突然决定要替福斯车打蜡,就发现丹尼已经在外面,一边听着来自晶体管收音机质量不良的排行榜音乐,一边坐在路缘上观看。
她出声问:“那为什么现在会做噩梦呢?为什么东尼叫他把浴室门锁起来呢?”
“我认为那是因为东尼已经没有用处了,”埃德蒙斯说,“他出生在——我说的是东尼,不是丹尼——你和你丈夫正努力维系婚姻关系的时期:你丈夫酗酒过度,手臂折断事件,还有你们之间不祥的沉默。”
不祥的沉默,是的,无论如何,这个措辞很实在。局促、紧绷的用餐时间,其间唯一的对话是:“请把奶油递过来。”或是:“丹尼,把剩下的红萝卜吃完。”又或者:“拜托,我可以先离开了吧。”夜晚杰克不在时,她总是欲哭无泪地躺在长沙发上,丹尼则在一旁看电视。早晨她与杰克在彼此身边高昂阔步地走来走去,像两只愤怒的猫,中间夹着一只颤抖、吓坏的小老鼠。这一切听起来都很真实;
(老天爷啊,旧伤疤究竟何时才会停止作痛呢?)
极度、极度的真实。
埃德蒙斯继续说:“但是情况变了。你们知道的,精神分裂的行为在孩童身上是相当常见的。这是大家都接受的事,因为我们所有成年人都有个没有明说的共识:小孩子都是疯子。他们有隐形的朋友。沮丧的时候会躲进衣橱坐着,与世界隔离。他们把特别的毯子、熊宝宝或者绒毛的老虎当作护身符般地重视。他们吸吮大拇指。成年人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时,我们认为他准备进精神病房;但小孩子说他看见卧室里有侏儒或是窗外有吸血鬼时,我们只会宠溺地笑一笑。我们用一句话解释小孩子的所有这种现象——”
“他长大后就不会了。”杰克说。
埃德蒙斯眨眨眼。“正是,”他说,“没错。现在我推测丹尼的心理状态相当可能发展成彻底的精神分裂。不愉快的家庭生活,丰富的想象力,一位对他来说非常真实的隐形朋友,差点让你们也觉得他是真实的了。他不但没有因为长大而脱离孩童的精神分裂症,反而很可能变成真正的精神分裂症。”
“然后变成自闭症?”温迪问。她读过自闭症的报道。这个词本身让她感到惊恐,听来就像是恐惧和白色沉默。
“可能,但是不一定。他或许只是有一天进入东尼的世界,再也没回到他所说的‘真实世界’。”
“天啊!”杰克说。
“不过,现在基本状况彻底地改变了。托伦斯先生不再喝酒。你们搬到新的地方,在这里,环境迫使你们三位变成关系比以前更为紧密的家庭。肯定比我自己的要来得亲密,我的太太和孩子一天可能只能见到我两三个钟头。在我看来,他现在处在最适合治疗的状态。而且我认为他能够这样犀利地区别东尼的世界和‘真实世界’的这个事实,正表示他的心理状态基本上是健康的。他说你们两位不再考虑离婚。他和我所认为的一样是对的吗?”
“是的。”温迪说,杰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几乎要捏痛她。她用力地回握。
埃德蒙斯点点头。“他真的不再需要东尼了。他正要把东尼排出体外。东尼不再带给他愉快的景象,而是怀有敌意的噩梦,梦的内容令他害怕到只记得零星片段。他在生活困难或者说危急的情况下,把东尼接进心里,如今东尼不肯轻易离开。不过,他要离开了。你们的儿子有点像是吸毒的人要戒掉毒瘾一样。”
他站起来,托伦斯夫妇跟着起身。
“我刚才说了,我不是精神科医生。假如你在‘全景’的工作明年春天结束时,他的噩梦还持续的话,托伦斯先生,我强烈地劝你带他去看波尔德的那位医生。”
“我会的。”
“好吧,我们出去告诉他可以回家了吧!”埃德蒙斯说。
“我想要说声谢谢,”杰克费力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那么舒坦了。”
“我也是。”温迪说。
走到门口,埃德蒙斯停顿下来注视着温迪。“托伦斯太太,你有,或者以前有妹妹吗?叫艾琳的?”
温迪讶异地看着他。“没错,我以前有。她在我们新罕布什尔州萨默斯沃思的家门外被撞死了,当时她六岁,我十岁。她追着球跑到街上,被一辆送货车给撞了。”
“丹尼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清楚。我认为应该不知道吧!”
“他说你在候诊室想着她的事。”
“我的确是,”温迪缓缓地说,“是这么久……嗯,我不知道多久以来的第一次。”
“你们有谁知道‘redrum’这个字眼吗?”
温迪摇头,但杰克说:“他昨晚在睡觉之前有提到这个词,红色的鼓。”
“不,是兰姆,”埃德蒙斯更正他。“他相当强调这点,兰姆。就像饮料里头的,酒类饮料。”
“喔,”杰克说,“这样就说得通了,是吧?”他从后面口袋掏出手帕擦拭嘴唇。
“那你们听过‘闪灵’这个说法吗?”
这回两人都摇摇头。
“我想,无所谓吧!”埃德蒙斯说。他打开门进入候诊室。“这里有位叫丹尼·托伦斯的人想回家吗?”
“嗨,爸比!嗨,妈咪!”丹尼立刻站起来。他正在小桌子旁慢慢翻阅一本《野兽国》,并且喃喃地念出他认识的字。
他跑向杰克,杰克将他一把抱起。温迪揉揉他的头发。
埃德蒙斯盯着他看。“如果你不爱妈妈和爸爸的话,可以留下来陪好心的老比尔。”
“才不要呢,先生!”丹尼加重语气说。他用一只手臂钩住杰克的脖子,用另外一只环住温迪的,高兴得笑逐颜开。
“好吧!”埃德蒙斯微笑着说,并看着温迪。“如果有任何问题的话,打电话过来。”
“好的。”
“我认为你们不会有问题的。”埃德蒙斯依旧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