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眺望全景饭店
妈妈在担心。
她害怕金龟车没办法在这几座山间爬上爬下,他们会抛锚在路边,然后有人可能会横冲直撞地开过来撞到他们。丹尼本身比较乐天;假如爸爸认为金龟车能完成这最后一趟旅程,那大概没问题吧!
“我们就快到了。”杰克说。
温迪将鬓角的头发往后拨开。“谢天谢地。”
她坐在右手边的凹背折椅上,一本维多利亚·赫特的平装本小说摊开但面朝下地搁在膝上。她身穿蓝色的洋装,那是丹尼认为她最漂亮的衣裳。洋装上有海军领,让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宛如刚准备从高中毕业的女孩。爸爸一直不停地把手放到她腿上,她不停笑着把他的手拨开说:走开啦,苍蝇!
丹尼对大山的印象深刻。有一次爸爸带他们到波尔德附近一座被称为“熨斗”的山上,但这几座山更为雄伟,在最高的那座山上头可以看见薄薄的一层雪,爸爸说那经常是终年不化的。
而且他们真的是在群山里头,不是闲晃而已。四面八方矗立着峻峭的岩石表面,高耸到即使将脖子探出窗外也很难看见山顶。他们离开波尔德的时候,温度高到华氏七十多度。而今,才刚过中午,山上的空气就令人感到寒冷凛冽,有如过去在佛蒙特州的十一月份,爸爸把暖气打开……倒不是真有什么作用。他们经过几个写着落石区的标示牌(妈妈每个都念给他听),虽然丹尼迫不及待想看见石头落下,但一块落石也没有。至少还没有。
半个小时前,他们通过另一个爸爸说非常重要的标示牌。那个路标写着进入萨德维特通道,爸爸说这路标是冬天铲雪车最远到达的地方,那之后的道路太过陡峭。冬天时,道路从他们来到这块路标前刚经过的萨德维特小镇,一路封闭到犹他州的巴克兰。
现在他们又经过另一个路标。
“妈,那个是什么?”
“那上头写着慢速车辆靠右行驶,就是指我们。”
“金龟车上得去的。”丹尼说。
“神啊,求求你。”妈咪说着,把食指和中指交叉起来祈祷。丹尼低头看她露趾的凉鞋,看见她连脚趾都交叉了。他咯咯地笑着。她也对他微笑,但他晓得她仍然很担心。
道路以一连串的s形弯道缓缓地蜿蜒向上,杰克将金龟车的手动挡从四挡降到三挡,再转到二挡,金龟车喘息着抗议。温迪的眼睛直盯着时速表的指针,从四十下滑到三十再到二十,然后勉勉强强地在二十左右摇摆。
“燃油泵……”她胆怯地开口。
“燃油泵还可以再跑三英里。”杰克简短地说。
右边的岩石墙面缩减,露出仿佛深不见底的狭长山谷,边缘是一排深绿色的落基山松和云杉。再下去松树消失,转为灰色的岩石峭壁,在变平坦之前垂落了几百英尺。她看见其中一片峭壁上有飞溅的瀑布,下午一两点的阳光在瀑布间闪耀,宛如陷在蓝网中的金鱼。这些山虽美但也很残酷,她认为它们不会容许太多的失误。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再往西一点的内华达山脉,就是一八四六年多纳小队在雪中受困、靠着自相残杀才得以幸存的地方。山区不容许人犯过多的错误。
杰克重踩离合器换到一挡,车子猛然抖动一下,继续艰辛地爬坡,金龟车的引擎不屈不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知道吧,”她说,“从刚才经过萨德维特后,我想我们看到的车子不超过五辆,其中一辆还是饭店的轿车。”
杰克点点头。“那辆是直接到丹佛的斯特普尔顿机场的。沃森说,饭店再上去已经有一小块一小块的地结冰了,他们预测明天再高一点的山上会下更多雪。为了以防万一,任何通过山区的人现在都得待在主要道路上。那个该死的厄尔曼最好还在上面。我想他一定会在的。”
“你确定食物储藏室里有满满的存货吗?”她问,心里仍挂念着多纳小队。
“他是这么说的啊!他叫哈洛兰和你一起清点。哈洛兰是厨师。”
“喔。”她有气无力地说,一边盯着时速表,指针已经从每小时十五英里掉到十英里。
“那边就是山顶,”杰克指着前方三百码处说,“那里有个观景的避车道,你可以从那里看到全景饭店。我要在路边停车,让金龟车有机会休息一下。”他转过头去看坐在一叠毯子上的丹尼。“博士,你觉得怎么样呢?我们可能会看到鹿,或者驯鹿喔!”
“当然好啊!爸爸。”
福斯车奋力地不断往上爬。时速表降到每小时五英里的界线前一点点的位置,差不多快要停下时,杰克把车开到路边。
(“妈咪,那是什么标示牌?”“观景避车道。”她尽责地念出。)
踩下紧急煞车,然后把福斯车打到空挡。
“来吧!”杰克说着跨出车外。
他们一同走到护栏边。
“就是那里。”杰克说完指向十一点钟方向。
温迪感觉自己在陈腔滥调中找到真理——眼前的景色令她惊叹得屏住呼吸。有好一会儿她丝毫无法呼吸,眺望出去的景致让她喘不过气来。他们站的位置靠近某座山峰的顶端。在他们对面——天知道有多远?——一座甚至比这儿更高的山峰耸入天空,锯齿状的山巅如今仅剩下一点剪影,周围笼罩着开始西沉的太阳形成的光晕。整个谷底在他们脚底下展开,方才他们坐金龟车辛辛苦苦爬上来的斜坡,令人晕眩地突然消失,她知道往下望太久的话会恶心,最后会想吐。想象力在纯净的空气中似乎瞬间活跃起来,挣脱了理智的束缚,只要向下看就会不禁想象自己纵身一跃,不断地往下坠落,天空和斜坡缓慢地滚动,不停地交换位置,从口中逸出的尖叫有如软绵绵的气球,头发和洋装轻飘飘地鼓起……
她强制自己将视线从陡坡上挪开,顺着杰克的手指望去。她能看见公路沿着教堂尖塔般的山峰侧面,忽而自己改变方向,但始终朝着西北,继续向上爬升,只是坡度比较平缓。再往上一些,仿佛直接镶在斜坡之中,她看见坚决附着在地上的松树让出一块方形的宽广绿色草坪,而竖立在中央俯瞰这一切的就是那间饭店,“全景”。看见饭店,她又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声音。
“噢,杰克,这真是美极了!”
“是啊,是很美,”他说,“厄尔曼说这是全国独一无二最美的地点。我不是太喜欢他,不过我觉得他或许……丹尼!丹尼,你没事吧?”
她四处张望找寻丹尼,忽然间担心起他来,让她忘记其他的一切,无论多么令人赞叹的景物都无法再吸引她的注意力。她急忙冲向儿子。丹尼正抓紧护栏,仰头望着饭店,小脸一片死灰,他的眼神和快要昏倒的人一样茫然。
她在丹尼身旁跪下,将支撑他的双手放在他肩上。“丹尼,怎么——”
杰克到她身边。“博士,你还好吗?”他轻快地稍微摇一下丹尼,丹尼的眼神顿时清醒。
“我没事,爸比。我很好。”
“丹尼,怎么回事啊?”她问,“宝贝,你头晕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们的。”他注视着跪在面前的双亲,朝他们困惑地微微一笑。“可能是太阳吧,太阳光太耀眼了。”
“我们带你到饭店去,给你喝杯水。”爸爸说。
“好。”
金龟车在平缓的坡度上比刚才稳当地向上行驶,丹尼坐在车里,不断从他们两人之间望出去,看着道路慢慢变直,让他偶尔能瞥见全景饭店,饭店那一大排面西的窗户反射着太阳光。那就是他在暴风雪中看见的房子,在那个阴暗发出轰隆隆声音的地方,有个可怕的熟悉人影在铺着丛林地毯的长廊上搜找他。那是东尼警告他别去的地方。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没错。不论redrum是什么,它就在这里。
9.结账离开
厄尔曼在宽敞而古典的前门玄关等候他们。他与杰克握个手,冷淡地对温迪点一下头,也许是注意到她走进大厅时许多人把头转过来。她的一头金发披散在朴素的海军洋装肩上,裙摆适度地停留在膝上两英寸处,但你不需要看更多也知道她有一双美腿。
厄尔曼似乎只有对待丹尼才是真正的热诚,不过温迪以前也有过同样的经验,平常对孩童抱持着菲尔兹[4]观点的人似乎都喜爱丹尼。他微微弯腰向丹尼伸出一只手。丹尼有礼貌地握一握,脸上没有笑容。
“我儿子丹尼,”杰克说,“还有我太太温尼弗雷德。”
“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位。”厄尔曼说,“丹尼,你几岁了啊?”
“五岁,先生。”
“已经会叫‘先生’啦。”厄尔曼微微笑着瞥一眼杰克。“他好有礼貌啊!”
“当然啰。”杰克说。
“托伦斯太太。”他同样微微欠个身,温迪愣了半晌,以为他会吻她的手。她把手半伸出去,厄尔曼握住她的手,但只有一瞬间紧握在他的双手中。他的手很小,干爽而且光滑,她猜想他的手抺了粉。
大厅喧闹忙碌。几乎每张古典高背椅都有人坐。服务生推着行李来回穿梭,柜台前面排了一整列人,台面上巨大的黄铜收款机占了大半的空间。美国银行卡和万事达签账卡在收款机上压印,看来好像时光倒错,非常不协调。
他们右手边,往下通到一扇关闭起来以绳索隔开的高大双扇门,还有个旧式的壁炉,正熊熊燃烧着桦木的圆木。三位修女坐在十分逼近火炉的沙发上,她们的行李箱堆在两边,一面笑谈着一面等待结账离开的行列变短一点。正当温迪注视她们的时候,她们突然爆发出一串和谐而清脆、宛如少女般的笑声。温迪觉得自己的唇边也泛起浅浅的微笑;她们之中应该没有一位年纪低于六十岁。
背景中有持续不断嗡嗡作响的交谈声,还有收款机旁镀银小钟发出的微弱叮当声,两位当值的职员轮流敲着钟,然后有点不耐烦地招呼着:“请往前!”这令她回想起当年和杰克在纽约比克曼高塔饭店度蜜月时,印象鲜明的温暖记忆。头一次她让自己相信这或许正是他们三人所需要的:与世隔绝地共度一整个季节,有点像是家族的蜜月。她慈爱地低头朝丹尼微笑,他正直率地瞪大眼睛张望每一样事物。另一辆轿车停靠在大门前,车身颜色如银行员的背心一般黑。
“本季的最后一天,”厄尔曼说,“休馆日,总是紧张而忙碌。托伦斯先生,我还预期你会在三点左右到。”
“我想如果福斯决定神经发作的话,就给它一点时间,”杰克说,“不过它没有失常。”
“真是幸运啊。”厄尔曼说,“我晚一点想带你们三位参观这个地方,另外当然,迪克·哈洛兰想要展示全景饭店的厨房给托伦斯太太看。不过,我恐怕——”
一名饭店职员走过来,几乎要使劲拉扯他前额的头发。
“抱歉,厄尔曼先生——”
“嗯?什么事?”
“是布兰特太太,”那职员不安地说,“她坚持只用美国运通卡付款。我告诉她我们去年营业季结束时,就停止收美国运通卡了,可是她不……”他的眼睛飘向托伦斯一家,再转回到厄尔曼身上,耸了耸肩。
“我来处理吧!”
“谢谢你了,厄尔曼先生。”职员穿过大厅回到柜台,那儿有一名裹着毛皮大衣和一条看来像黑色羽毛长围巾的重量级女士,正在大声抗议。
“我打从一九五五年起就常来全景饭店了,”她对着那位面带微笑、耸着肩膀的职员说,“就连我第二任丈夫在那讨人厌的槌球场中风去世——我就跟他说那天太阳太大了嘛——之后我还继续光顾,而我从来没有……我重复一遍:从来没有用美国运通信用卡之外的东西付过账。你高兴的话大可以去叫警察!叫他们把我拖走!我还是拒绝用美国运通信用卡以外的东西付钱。我重复一遍……”
“抱歉。”厄尔曼先生说。
他们看着他穿越大厅,恭敬地轻触布兰特太太的手肘,当她转身向他激烈演说时,他摊开双手点个头,富有同情心地聆听,再点一次头,然后回了几句话。布兰特太太得意扬扬地笑了,转向那名倒霉的柜台职员,大声地说:“谢天谢地!这间饭店总算有个员工没有变成彻底的市侩!”
厄尔曼仅勉强够到她毛皮大衣的粗壮肩膀,她恩准他扶着她的手臂带她离开,推测大概是进他里头的办公室。
“哇!”温迪笑着说,“那家伙的薪水不是白拿的。”
“不过,他并不喜欢那位女士,”丹尼立刻接着说,“他只是假装喜欢她而已。”
杰克低头朝他咧嘴一笑。“博士,我确信你说的是真的。不过恭维是推动世界前进的润滑剂。”
“恭维是什么?”
“恭维就是,”温迪告诉他,“当你爸爸即使不喜欢我那条新的黄色宽松长裤,却还是说他喜欢,或是当他说我不需要减个五磅的时候。”
“喔。那是开玩笑地说谎吗?”
“非常类似。”
丹尼专注地盯着她,接着说:“妈咪,你很漂亮。”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丹尼困惑地皱起眉头。
“厄尔曼可没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恭维,”杰克说,“你们两个,过来窗边吧!我觉得穿着牛仔外套站在正中央很引人注目。说实在的,我不认为在休馆日,这里会有很多人。想来我错了。”
“你看起来非常帅气。”她说完,两人又放声大笑,温迪一手掩住嘴巴。丹尼仍然不懂,不过没关系,他们两人相爱。丹尼认为这地方让他妈妈想起她在别的地方
(毕克曼大厦什么的)
度过的愉快时光。他但愿自己能像她一样喜欢这里,他再三告诉自己,东尼展示给他看的东西不是每次都会成真。他会小心,他会留意那个叫redrum的东西;但他不打算说出来,除非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因为他们是如此地快乐,他们一直在笑,没有去想坏的事情。
“看看这儿的景色。”杰克说。
“噢,美极了!丹尼,你看!”
然而丹尼认为这里的风景不是特别漂亮。他不喜欢高处;高的地方让他头晕。与饭店正面同等长度的宽敞门廊之外,有个修剪得十分美观的草坪,其右侧有练习高尔夫推杆的果岭,草坪向下倾斜,最后通到一座狭长方形的游泳池。泳池一端的小三脚架上立着关闭的标示牌;关闭是丹尼自己认得出来的标示之一,另外还有停止、出口、披萨等其他几个。
泳池再过去有条碎石子的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小松树、云杉和白杨树之间。这里有个他看不懂的小标示牌:短柄槌球,底下有个箭头。
“爸比,‘r-o-q-u-e’是什么?”
“一种游戏,”爸爸说,“有一点点类似槌球,只不过不是在草地上玩,而是在四边像大撞球桌的碎石子场地上打。这是非常古老的游戏了,丹尼。他们偶尔会在这里举办比赛。”
“是用槌球的球杆来打吗?”
“类似,”杰克同意。“只不过它的柄稍微短一点,球杆的前端有两头,一头是硬的橡胶,另一头是木头。”
(出来!你这个小废物!)
“那是念‘roke’,”爸爸说,“你想打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打。”
“也许吧,”丹尼小声地说,语调奇怪,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他的爸妈在他头顶上交换了不解的眼神。“不过,我可能不会喜欢吧。”
“好吧,博士,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不需要打。好不好?”
“好。”
“你喜欢那些动物吗?”温迪问,“那个叫做绿雕喔!”通往短柄槌球场的小径再过去,有些树篱修剪成各种不同的动物形状。眼尖的丹尼辨认出兔子、狗、马、牛,和一组三头较大的动物,看来像是玩耍中的狮子。
“那些动物就是艾尔叔叔想到我可以胜任这份工作的原因,”杰克告诉他。“他知道我大学时候曾在园艺造景公司工作过,那种工作就是帮人家整理草坪、矮树丛和树篱的。我以前帮一位女士修整过她的绿雕。”
温迪一手掩住嘴偷偷地窃笑。杰克一边看着她,一边说道:“对啊,我以前至少一个礼拜修剪她的绿雕一次。”
“走开,苍蝇。”温迪说着又窃笑。
“爸,她的树篱漂亮吗?”丹尼问,他们两人听到这问题强忍住一阵爆笑。温迪笑得太激动,连眼泪都顺着脸颊流下,不得不从手提包拿出面纸。
“丹尼,她的树篱不是动物,”杰克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后说,“是玩的牌,黑桃啦、红心啦,还有梅花和方块。不过,那个树篱会长,你知道——”
(它们会慢慢爬,沃森说过……不,不是树篱,是锅炉。你得一直留意,不然你和你的家人最后就会到他妈的月球上。)
温迪和丹尼一脸迷惑地注视着他。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爸?”丹尼问。
他朝他们眨一眨眼,仿佛刚从远处回来。“丹尼,它们会长,然后造型就会不见。因此我一个礼拜得理个一两次,直到天气冷到树篱今年不会再生长为止。”
“这边还有儿童游戏场呢!”温迪说,“我幸运的孩子。”
游戏场在绿雕后面,有两座溜滑梯、一个大秋千架——上头有高低不一的六个秋千、一座立体方格的攀爬架、一个水泥环组成的隧道、一个沙坑,还有一间完整复制全景饭店的娃娃屋。
“丹尼,你喜欢吗?”温迪问。
“我当然喜欢,”他说,希望声音听起来比他实际的感受要来得热情。“挺棒的。”
游戏场之外,有道不显眼的铁丝网的安全围篱,围篱外是通往饭店、用碎石铺成的宽大车道,再过去就是山谷本身,一步一步落入午后浅蓝色的雾霭中。丹尼不知道与世隔绝这个词,但若是有人解释给他听的话,他应该会马上明白。在下方远处,躺在太阳底下犹如一条决定假寐的黑色长蛇的,是往回经过萨德维特通道,最后到达波尔德的道路。这条路整个冬天都将封闭。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有点呼吸困难,当爸爸将手落在他肩膀上时,他差点跳了起来。
“博士,我会尽快拿饮料给你。他们目前有点忙碌。”
“爸,没问题的。”
布兰特太太从里头的办公室走出来,看上去一副洗刷冤屈的神气。不久之后,她洋洋得意地大步迈出门外,两名服务生费力地推着八个行李箱,尽可能地跟在她身后。丹尼望出窗外,看见一位身穿灰色制服、戴着有如陆军上尉帽子的男人,将她的银色长轿车开到大门之后下车。他轻触一下制服帽向她致意后,跑到后面打开后备箱。
在偶尔会闪现的灵光当中,他从她脑海里读到一个完整的想法,一个飘浮在混乱的情绪和颜色的低音噪声(他在人潮拥挤的地方经常感受到的)之上的念头。
(我真想钻进他的裤子里)
丹尼皱起眉头,看着服务生将她的行李放入后备箱。她的眼神相当犀利地盯着穿灰色制服、正在监督搬运行李工作的男人。为什么她想要那男人的裤子呢?难道她穿着那身毛皮长大衣还觉得冷吗?假如她那么冷,为什么不干脆穿上她自己的长裤呢?他妈妈差不多整个冬天都穿长裤。
穿灰色制服的男人关上后备箱,走回前头协助布兰特太太上车。丹尼仔细留意看她是否会提到他的裤子,但她只是微微一笑,给他一块钱钞票当小费。一会儿后,她就指挥银色大轿车顺着车道而下。
他想要问母亲为何布兰特太太会想要司机的裤子,最后决定还是别问。有的时候问问题会给你惹上一大堆麻烦,他以前就遇到过。
因此他没问,只是挤到他们两人中间,一起坐在小沙发上,看着所有的人在柜台办理退房手续。他很高兴妈妈和爸爸心情愉快,而且彼此相爱,但他忍不住有点担心。他就是无法不担心。
10.哈洛兰
这厨师一点也不符合温迪心目中度假饭店的厨房主角的典型形象。首先,这样的角色被称为主厨,一点也不像厨子那样平庸——煮饭是她在公寓厨房里所做的,把剩菜全部扔进抹上油的百丽砂锅再加入面条。另外,全景饭店在纽约周日《时代》的度假栏登过广告,在这样的饭店内的烹饪能手应该是个头矮小,长得圆圆胖胖,还有张面团似的脸(有几分像贝氏堡面团宝宝);他应该像二十世纪四〇年代的音乐喜剧明星一样留着细如铅笔线条的小胡子,还有深色的眼眸、法国的口音及令人厌恶的性格。
哈洛兰的眼睛确实是深色的,但仅此而已。他是位高个子的黑人,头发微微蓬鬈,发色开始花白。说话时带着轻柔的南方口音,常常大笑,露出太过洁白整齐的牙齿,简直就像二十世纪五〇年代西尔斯罗巴克出品的假牙。温迪自己的父亲就有一副,他称之为罗巴克人,经常会在晚餐桌上逗趣地把假牙朝她鼓出来……温迪如今想起,他总是趁她母亲在厨房准备别的东西或是讲电话的时候这样做。
丹尼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身穿蓝色斜纹衣料的黑巨人,然后当哈洛兰轻松地将他抱起搂在臂弯里的时候,他笑了。哈洛兰说:“你不会待在这里整个冬天吧?”
“会啊,我会。”丹尼害羞地笑着说。
“不,你要跟我一起下去圣彼得学做菜,然后每个讨厌的夜晚到沙滩上去找螃蟹,对吧?”
丹尼高兴地咯咯直笑,摇着头说不。哈洛兰将他放下来。
“如果你要改变心意的话,”哈洛兰俯身向他严肃地说,“最好快一点做决定。从现在算起三十分钟后,我就会坐上我的车。再两个半小时后,我将坐在科罗拉多州丹佛,这座高空城市的斯特普尔顿国际机场,b候机楼,第三十二号登机门前。然后再过三个钟头,我会在迈阿密机场租车,出发前往阳光普照的圣彼得,等着套上我的游泳裤,偷偷取笑那些深陷在雪里受困的人。你会铲雪吗,孩子?”
“先生,我会。”丹尼笑着说。
哈洛兰转向杰克和温迪。“看来是个优秀的孩子。”
“我们认为他会帮忙的。”杰克说着伸出手,哈洛兰与他握了握。“我是杰克·托伦斯,这是我太太温尼弗雷德,还有你刚认识的丹尼。”
“很高兴认识他。女士,你的名字缩写是温妮,还是费迪?”
“我是温迪。”她微笑着回答。
“好吧。我想,这比另外两个名字要来得好。往这边走吧!厄尔曼先生希望你们参观一下,那就带你们参观吧!”他摇一摇头压低声音说:“接下来不用再见到他,我可高兴咧。”
哈洛兰开始带领他们到处参观温迪这辈子所见过最宽广的厨房。整个厨房干净得闪闪发亮,每样东西表面都小心翼翼地擦到极度光亮。这里不仅仅是宽大,而是大到令人害怕。她走在哈洛兰旁边,与厨房完全格格不入的杰克则和丹尼稍微落在后头。一面长长的墙板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切割工具,一路从削皮刀到有四个凹槽的洗碗槽旁边挂着的双手切肉刀。有个和他们波尔德公寓里的厨房餐桌一样大的揉面板,还有一排令人叹为观止的不锈钢制锅碗瓢盆,从地板挂到天花板,盖满了整面墙。
“我想每次进来都得留下一长串的面包屑。”她说。
“别让它害你沮丧,”哈洛兰说,“它是很大没错,不过仍然只是间厨房罢了。这里大部分的器具你甚至永远都不需要碰。我唯一要求的是保持清洁。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用这边这个炉子。全部共有三个炉子,不过,这个是最小的。”
这还是最小的呢,她注视着炉子,心里郁闷地想。炉子上有十二个炉头、两个普通的烤箱和一个荷兰烤箱,上面还有一个可以煨酱汁或炖烤豆子的加热盘、一个烤肉炉和一个食物保温设备,再加上无数个刻度盘和温度表。
“全都是用瓦斯。”哈洛兰说,“温迪,你以前用过瓦斯煮东西吧?”
“用过……”
“我喜欢瓦斯,”他说着,打开其中一个瓦斯炉,蓝色的火焰砰的一声点燃起来,他轻轻触碰一下调整成微弱的火光。“我喜欢看得到正在烹饪的炉火。你看见所有瓦斯炉的外部开关在哪里了吗?”
“看见了。”
“烤箱的刻度盘全都做了记号。我本身呢,偏好中间的,因为它似乎加热最平均,不过你可以用任何一个你喜欢的,或者三个都用啰!”
“三个烤箱各热一份电视餐。”温迪有气无力地笑着说。
哈洛兰哈哈大笑。“尽管用吧!随你高兴。我在洗碗槽那边留了一份可以吃的食物清单,你看到了吗?”
“在这里,妈咪!”丹尼将两张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拿过来。
“乖孩子。”哈洛兰接过纸张,揉一揉他的头发说,“孩子,你确定不想和我一起去佛罗里达,学习料理这人间天堂里最鲜甜的克里奥尔烩虾吗?”
丹尼一边用双手遮住嘴巴吃吃地笑,一边退到父亲身旁。
“我想,你们三人可以在这里吃上一年,”哈洛兰说,“我们有间食品冷藏室、一个大型冷冻库、各种蔬果柜和两个冰箱。来吧!我带你去看看。”
接下来十分钟,哈洛兰打开许多柜子和门,显露出来的食物分量是温迪前所未见的。这些储备的食物令她感到惊讶,但并没有如她原本以为的能使她安心。她不断回想起多纳小队,倒不是考虑到同类相残(拥有那么多的食物,实际上需要很久很久,他们才会沦落到缺乏粮食只剩彼此的地步),但正因为如此,她更强烈地觉得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事:一旦下雪了,要离开这里就不是单纯开车一小时到萨德维特的问题,而是浩大的工程。他们将端坐在这间遭到遗弃的豪华饭店里,像童话故事里的生物一样吃着留给他们的食物,聆听刺骨的寒风绕着大雪冰封的屋檐呼呼地吹。在佛蒙特州,丹尼折断手臂的时候,
(杰克折断了丹尼的手臂)
她曾经拨打电话附的小卡片上的号码给美蒂思急救队,他们十分钟后就到了她家。小卡片上还写着其他的电话号码。警车五分钟内就可以到,消防车甚至更快,因为消防队就在三条街外再转弯过一条街的地方而已。要是电灯熄了可以打电话找人,莲蓬头堵塞也找得到人,电视故障的时候也能打电话叫人。但是在这里万一丹尼又昏厥过去,把自己的舌头吞下的话该怎么办?
(噢上帝啊,这是什么想法!)
万一这地方着火了呢?万一杰克跌下电梯井摔破头的话呢?万一——
(万一我们过得很快乐!温尼弗雷德!现在别再胡思乱想了!)
哈洛兰领头带他们走进大型冷冻库,在里头他们呼出的气有如连环漫画的对话框,仿佛冬天已然来临。
汉堡肉装在大塑料袋里,一袋十磅,共有十二袋。铺了厚木板的墙面有四十只全鸡垂挂在一排钩子上,十二罐罐装的火腿宛如扑克筹码堆积在一起。全鸡下方,有十大块牛肉、十大块猪肉,还有一只硕大的羔羊腿。
“博士,你喜欢羊肉吗?”哈洛兰咧开嘴笑着问。
“我喜欢。”丹尼立刻回答说,实际上他从来没吃过。
“我就知道你喜欢。没有什么比在寒冷的夜晚来两片上好的羊排,旁边再放一些薄荷冻更美好的了。你在这里也有薄荷冻。羊肉能让肚子舒服,是种不伤肠胃的肉类。”
杰克从他们身后好奇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叫他‘博士’呢?”
哈洛兰转过身来。“对不起,你说什么?”
“丹尼啊,我们有时候会叫他博士,就跟卡通里面兔宝宝的口头禅一样。”
“他看起来有几分像博士啊!不是吗?”他朝丹尼皱皱鼻子,咂咂嘴,接着说,“咦,怎么啦,博士?”
丹尼咯咯直笑,然后哈洛兰非常清晰地对他说了些话,
(博士,你确定不想去佛罗里达吗?)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他直盯着哈洛兰,感到既惊讶又有点害怕。哈洛兰郑重其事地眨个眼,然后转过身去面向食物。
温迪看看厨师穿着斜纹衣料的宽大背影,再看看她儿子。她有种奇特的感觉,似乎他们两人之间传递了某种讯息,是她不大能意会的。
“你有十二包香肠,十二包培根,”哈洛兰说,“一只猪也不过如此。这个抽屉里有二十磅奶油。”
“真正的奶油吗?”杰克问。
“最顶级的。”
“我想除了小时候在新罕布什尔的柏林之外,我没吃过真正的奶油。”
“嗯,你在这里可以把奶油全部吃光光,直到你觉得人造奶油好像美食飨宴一样。”哈洛兰说完大笑。“再过来的这个柜子里有面包:三十条白的,二十条黑的。我们在全景饭店尽量保持种族平衡,你不知道吧。我知道五十条没办法让你们撑过整个冬天,不过,这里有很多材料,新鲜的绝对比冷冻的要来得好吧!
“下面这里有鱼。吃鱼可以补脑,对吧,博士?”
“是吗?妈咪?”
“哈洛兰先生说是就是啊,宝贝。”她微笑。
丹尼皱一下鼻子。“我不喜欢鱼。”
“这你可大错特错了,”哈洛兰说,“你只是从来没吃过喜欢你的鱼。这里的鱼会很喜欢你的。五磅的虹鳟,十磅的鲆鲮鱼,十五罐的鲔鱼——”
“哇,太棒了,我喜欢鲔鱼。”
“还有五磅海里游过味道最鲜美的鲽鱼。孩子,等明年春天回来时,你就会感谢老……”他啪地弹了一下手指,好像忘记什么事。“咦,我叫什么名字?一下子突然想不起来了。”
“哈洛兰先生,”丹尼咧嘴笑着说,“你的朋友都叫你迪克。”
“对了!你是我的朋友,叫我迪克吧!”
当他带领他们进入更远的角落时,杰克和温迪交换了困惑的眼神,两人都在努力回想哈洛兰是否告诉过他们他的名字。
“这边呢,我加了一点特别的菜色,”哈洛兰说,“希望你们全家好好享用。”
“噢,真是的,你不该那么客气的。”温迪感动地说。那是只二十磅重的火鸡,以深红色的宽缎带包着,最上面还打了个蝴蝶结。
“温迪,你们感恩节一定要吃火鸡的。”哈洛兰严肃地说,“我相信冷冻库哪个角落还有只阉鸡给你们圣诞节吃。你肯定会被它绊倒。现在趁还没染上肺炎之前,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好吗,博士?”
“好!”
食品冷藏室里有更多的惊奇。一百盒的奶粉(哈洛兰郑重建议她趁路还通的时候,尽可能到萨德维特买新鲜的牛奶给小男孩喝),五袋十二磅重的砂糖,一壶一加仑的黑糖蜜、玉米片,好几个玻璃瓶的米、通心粉和意大利面;分级的水果和水果色拉罐头;大量的新鲜苹果让整个房间充满秋天的香气;葡萄干、蜜枣干和杏桃干(“假如你想要快乐的话,排便就必须正常。”哈洛兰说。一阵响亮的笑声回荡在食品冷藏室的天花板,那里有颗旧式的灯泡垂挂在铁链上);一个很深的桶里装满了马铃薯;还有几个较小的容器里装着西红柿、洋葱、白萝卜、南瓜和高丽菜。
“我说啊……”温迪在走出冷藏室时说。但是经历过一星期仅三十块钱的食品杂货采购预算后,看见那么多新鲜食材让她目瞪口呆,无法说出她究竟想说什么话。
“我有点迟了,”哈洛兰看了一下手表说,“所以我就让你们安顿下来后,自己把全部的橱柜和冰箱检查一遍。里头还有起司、罐装牛奶、炼乳、酵母粉、小苏打粉、一整袋现成的点心派,几串甚至还不到快要熟的程度的香蕉——”
“停!”她举起手来大笑着说,“我永远没办法记全。真是棒极了。我答应你会保持这地方干净的。”
“那是我唯一的要求。”他转向杰克。“厄尔曼先生向你简单扼要地说明过他异想天开的老鼠吗?”
杰克咧嘴一笑。“他说可能有些在阁楼,沃森先生说或许还有一些在地下室。那底下肯定有两吨的纸张,不过我没看到任何老鼠可能拿来做窝的撕碎纸张。”
“那个沃森喔,”哈洛兰说着,假装悲痛地摇摇头。“他是你遇过讲话最爱夹脏字的人吧?”
“他的个性确实独特。”杰克同意。他自己的父亲才是他遇过最爱讲脏话的人。
“有点可怜哪!”哈洛兰说,一面带他们走回向着全景餐厅的宽大旋转门。“很久以前,他们家族很有钱。盖这地方的就是沃森的祖父还是曾祖父,我不记得是哪一位了。”
“我听说了。”杰克说。
“发生了什么事呢?”温迪问。
“唉!他们没办法让饭店顺利地经营下去,”哈洛兰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沃森会告诉你整个故事——一天两次。那老先生对这地方异常地执着。我猜啊,他是让它把自己给拖垮的。他有两个男孩,其中一个在骑马意外中当场死亡,那时饭店还在盖,应该是在一九〇八或一九〇九年的时候吧!老先生的太太染上流行性感冒过世后,就只剩下老先生和他的小儿子。他们最后受雇在他老人家盖的这间饭店里当管理员。”
“真是可怜啊!”温迪说。
“那老先生后来呢?出了什么事?”杰克问道。
“他不小心把手指插进电灯的插座,就这样死了,”哈洛兰说,“二十世纪三〇年代初期在经济大萧条之前,这地方一度关闭了十年。
“不管怎样,杰克,如果你和你太太也留意一下厨房里的老鼠,我会很感激的。假如你看到的话……用捕鼠器,别用毒药。”
杰克眨眨眼。“当然啦!谁会想在厨房里放老鼠药?”
哈洛兰嘲弄地笑了。“厄尔曼先生啊,还有谁。那是他去年秋天的聪明点子。我提出自己的看法请他考虑考虑,我说:‘厄尔曼先生,要是我们明年五月全都上山来,我负责端上传统开幕夜的晚餐,’——菜色刚巧是鲑鱼配上非常美味的酱汁——‘结果每个人都吐了,医生过来对你说:厄尔曼,你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事?居然让全美国八十位最有钱的人全都中了老鼠药的毒!’”
杰克把头向后一甩纵声大笑。“厄尔曼怎么说?”
哈洛兰把舌头顶在脸颊内侧,仿佛在摸找藏在那里的一小块食物。“他说:‘哈洛兰,去弄些捕鼠器来。’”
这一回他们全都笑了起来,甚至连丹尼都笑了,虽然他不十分确定笑点是什么,只知道是和厄尔曼先生有关,厄尔曼先生终究不是每件事情都懂。
他们四人经过朝西面向白雪覆盖的山顶、视野绝佳的餐厅。餐厅内如今空荡寂静,每张白色的亚麻桌布上都罩着坚韧透明的塑料布。由于进入歇业季节而卷起的地毯竖立在角落,宛如站岗的哨兵。
宽广的餐厅另一侧有两扇双扉推门,上头的旧式标示牌以镀金的字体烫印着:科罗拉多酒吧。
哈洛兰顺着杰克的视线,说道:“假如你爱喝酒的话,我希望你带了自己的补给品来。那地方被掏得干干净净。你知道,昨天晚上是员工的派对。今天每个工作的女服务生和侍者都带着头痛在忙,包括我自己。”
“我不喝酒。”杰克马上说。他们走回到大厅。
他们待在厨房的半小时内,大厅已清空许多。长长的主厅开始有种沉静、空寂的模样,杰克料想他们不久就会熟悉这种感觉了。高背椅如今空着。原先坐在火炉旁的修女走了,炉火本身剩下一层散发出温暖余光的煤炭。温迪瞥向外头的停车场,看见除了十二辆车外,其他全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暗自希望他们能回到福斯车上,开回波尔德……或其他任何地方。
杰克环顾四周寻找厄尔曼,但是他不在大厅。
一名年轻的女服务生走过来,她的灰金色头发用发夹固定住堆在脖子上。“迪克,你的行李在大门口外。”
“莎莉,谢谢你啦!”他匆匆轻吻一下她的前额。“你也过个愉快的冬天啊!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莎莉轻快地摇摆臀部漫步离开后,哈洛兰转向托伦斯一家。“如果我还想赶上飞机的话,就得赶紧走了。祝福你们一切顺利。我知道你们会顺利的。”
“谢谢,”杰克说,“你人真好。”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厨房的,”温迪再次承诺。“好好享受佛罗里达的生活吧!”
“我一向都很享受。”哈洛兰说。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弯下腰对丹尼说,“小家伙,最后一次机会喔!想要来佛罗里达吗?”
“我不想。”丹尼微笑着说。
“好吧!那愿意帮我把行李提到车上去吗?”
“如果妈咪说可以的话。”
“可以,”温迪说,“不过,你得把外套的扣子扣上。”她倾身向前准备帮丹尼扣扣子,但哈洛兰抢先一步,他的棕色大手指流畅灵巧地移动着。
“我马上就送他回来。”哈洛兰说。
“好。”温迪说,跟他们一起走到门边。杰克仍在东张西望地寻找厄尔曼。“全景”的最后一批客人正在柜台办理退房手续。
11.闪灵
一走出门外就有四个行李箱堆成一堆,其中三个是巨大、破旧、表面是黑色仿鳄鱼皮的老手提箱,剩下一个是表皮格纹褪色的特大号夹链袋。
“我想你能应付那一个吧!行吗?”哈洛兰问丹尼。他一手提起两个大手提箱,再将另一个拎在腋下。
“当然行。”丹尼说。他用双手紧抓住那个袋子,跟随厨师走下大门前的阶梯,尽力勇敢地不发出咕哝声,泄漏出袋子有多沉重。
他把夹链袋抱在身前,袋子不断撞到他的膝盖。从他们抵达之后就不停刮着的凛冽刺骨的秋风,呼啸地吹过停车场,逼得丹尼畏缩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几片迷途的白杨叶沙沙作响,滚过如今大多空无人迹的柏油路面,让丹尼顿时想起上周他从噩梦中惊醒,听见——或者,至少以为自己听见——东尼叫他别去的那天晚上。
哈洛兰在米色的普利茅斯复仇女神的后备箱旁将手提箱搁下。“这不是什么好车,”他对丹尼吐露,“只是租来的。我的贝西在另一边,她才是真正的车子,一九五〇年份的凯迪拉克。她好开吗?我可想到处宣扬呢!我把她留在佛罗里达是因为她太老了,没办法爬这些山。你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先生。”丹尼说。他尽力不发出咕哝声地抱着袋子走完最后十到十二步,然后大大松了一口气地放下袋子。
“好孩子。”哈洛兰说。他从蓝色斜纹布料的外套口袋中取出一个大钥匙圈,打开后备箱,一边把箱子搬进去,一边说:“孩子,你闪着灵光呢!比我这一生中遇过的任何人都要来得明显。我明年一月就六十岁啰!”
“啊?”
“你有天赋。”哈洛兰转身面向他说,“我呢,我向来都说这种天赋叫‘闪灵’。我祖母也是这样说的,她也有。我的年纪比你现在还小的时候,我们常常坐在厨房里聊好久好久,连嘴巴都不用张开。”
“真的吗?”
哈洛兰看见丹尼张着嘴,一副近乎渴望的表情,于是微微一笑说:“来吧!跟我一起坐在车上几分钟,我想要和你聊聊。”他砰地将后备箱关上。
温迪·托伦斯在“全景”的大厅,她看见儿子坐进哈洛兰车上的副驾驶座,而那个大块头的黑人主厨坐到方向盘后。一阵莫大的恐惧猛烈地袭来,她张嘴想告诉杰克,哈洛兰说要带他们的儿子到佛罗里达去不是谎言,他正要绑架丹尼。但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她勉强能看到儿子头颅的小小剪影,正聚精会神地靠向哈洛兰的大头。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仍认得出来儿子的小脑袋摆出特殊的姿态——那是儿子看到电视上有特别吸引他的东西时,或者和他父亲一起玩抽鬼或白痴的克里比奇纸牌游戏时特有的姿势。杰克仍在四处寻找厄尔曼的身影,并没有注意到。温迪保持沉默,紧张地盯着哈洛兰的车,好奇他们究竟谈什么内容会让丹尼那样偏着头。
车内,哈洛兰正在说:“觉得你有点寂寞,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吗?”
丹尼有时候会受到惊吓,同时也感到寂寞,于是他点点头。“我是你遇到过唯一的吗?”他问。
哈洛兰大笑着摇摇头。“不,孩子,并不是。不过,你的闪灵是最明显的。”
“那,有很多人吗?”
“没有,”哈洛兰说,“不过你的确偶尔会碰到。有很多人是有一点点闪灵,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但他们似乎总是在太太经期心情沮丧时带着花束出现;学校考试就算没有念书也考得很好;一走进室内就能清楚地知道里头的人的感觉。我遇过五十还是六十个像这样的人。但是连我奶奶算在内,也许只有十来个知道他们自己有闪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