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丹尼说完思索了片刻,然后说,“你认识布兰特太太吗?”
“她?”哈洛兰轻蔑地问,“她没有闪灵,只是每天晚上都把晚餐退回来两三次。”
“我知道她没有。”丹尼认真地说,“可是你认识穿灰色制服开车的那个人吗?”
“麦可?当然啦,我认识麦可。他怎么了?”
“哈洛兰先生,她为什么想要他的裤子呢?”
“孩子,你在说什么啊?”
“嗯,她盯着他看的时候,心里在想她很想要钻进他的裤子里,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他无法再说下去,哈洛兰的头已经向后一仰,从胸腔发出洪亮而低沉的大笑,笑声如炮火一般在车内轰隆隆地响着,其力道让座椅都为之震动。丹尼也笑了,但心里充满困惑。终于,哈洛兰的狂笑一阵阵地逐渐平息,他从胸前口袋掏出一条宛如投降白旗的丝质大手帕,擦拭流泪的眼睛。
“孩子,”他开口说,仍旧有点带着笑意。“你十岁以前就会知道所有该知道的人情世故,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羡慕你。”
“可是,布兰特太太——”
“你根本不用在意她,”他说,“也别去问你妈。那样只会惹她生气,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懂,先生。”丹尼说。他完全明白,他以前就曾经那样惹恼他母亲。
“你只需要知道,布兰特太太只不过是个有欲望的下流老太太就好了。”他带着疑问地看着丹尼。“博士,你可以多用力地打击出去?”
“啊?”
“给我一击吧!想着我。我要知道你的力量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大。”
“你希望我想什么?”
“随便,只要用力地想。”
“好吧!”丹尼说。他考虑了片刻,然后集中注意力朝哈洛兰用力投过去。他以前从没做过像这样的事,在最后一刻体内的部分本能苏醒,减弱一些那念头原始的力道,因为他不希望伤害到哈洛兰先生。但是念头从脑海中射出的力量是他根本无法相信的,简直比诺兰·莱恩的快速球还要再快一些。
(哎呀!希望不会伤到他)
他投出的念头是:
(!嗨,迪克!)
哈洛兰畏缩地在座位上往后一退。他的上下牙齿喀的一声用力合起来,使得下嘴唇滴下一点点鲜血。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从膝上抬到胸口高的位置,之后又落回原处。有一瞬间,他的眼睑有气无力地颤动着,完全不受意识的控制。丹尼吓坏了。
“哈洛兰先生?迪克?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哈洛兰虚弱地笑着说,“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的天,小子,你是把手枪啊!”
“对不起,”丹尼更为惊慌地说,“我该不该去找我爸爸过来?我跑过去找他。”
“不用了,我好多了。我没事的,丹尼,你乖乖坐在那里就可以了。我只是觉得有点混乱而已。”
“我没有用尽全力,”丹尼坦承。“我不敢,所以在最后一分钟缩回了。”
“大概是我运气好,你缩回去……不然我的脑浆可能会从耳朵漏出来。”他看见丹尼脸上惊慌的神色,微微地笑了。“我没有受伤。你自己感觉怎么样呢?”
“感觉我好像是正在投快速球的诺兰·莱恩。”他立刻说。
“你喜欢棒球,是吗?”哈洛兰小心翼翼地揉着太阳穴。
“爸爸和我喜欢天使队,”丹尼说,“美联东区是红袜队,西区是天使队。我们看过红袜在世界大赛中对辛辛那提的那一场比赛,我那时比现在小多了。爸爸他……”丹尼的脸色黯淡下来,显得有些不安。
“你爸怎么了,丹?”
“我忘了。”丹尼说。他将大拇指塞入嘴巴吸吮起来,但那是小婴儿的习惯,因此他又把手放回大腿上。
“丹尼,你能看出爸爸、妈妈心里想的事情吗?”哈洛兰仔细地观察他。
“大部分时候,如果我想要的话。不过通常我不会试。”
“为什么不呢?”
“嗯……”丹尼不安地停顿了半晌。“那感觉就好像偷窥卧室,看他们做制造小宝宝的那件事。你知道那件事吗?”
“我稍微知道。”哈洛兰严肃地说。
“他们不喜欢那样。他们不喜欢我偷看他们的想法,那样子很卑鄙。”
“我明白了。”
“可是我明白他们的感觉,”丹尼说,“我没有办法控制。我也知道你的感觉,我很抱歉伤到你。”
“只是头痛而已,我还有过更严重的宿醉呢!那你能读别人的吗,丹尼?”
“我还不大会读,”丹尼说,“只除了少数几个字。不过,爸爸今年冬天会教我。我爸爸以前在一间大学校里教阅读和写作喔!主要是写作,不过他也很了解阅读。”
“我的意思是,你能看出其他人在想什么吗?”
丹尼仔细想想。
“如果很大声的话就可以,”他最后开口回答,“就像布兰特太太和裤子的事。或是像有一次,我和妈妈在一间大商店买我的鞋子,有个大块头的孩子盯着收音机,他想要不付钱就拿走一台。接着他想,万一被抓到怎么办?然后又想,我真的很想要;之后又想到会被抓。他把自己搞得很烦,害得我也很不舒服。那时妈妈正在跟卖鞋子的先生说话,所以我就走过去说:‘嘿,别拿那台收音机,走开。’他真的吓死了,马上就跑走了。”
哈洛兰的嘴巴咧得开开地笑了。“我敢说他吓坏了。丹尼,你还能做到别的事吗?除了读到想法和感觉,还有其他的吗?”
丹尼十分小心地问:“你还能办到别的吗?”
“有的时候,”哈洛兰说,“不常。偶尔……偶尔会做梦。丹尼,你会做梦吗?”
“有的时候,”丹尼说,“我会在清醒的时候做梦,自从东尼来了以后。”他的拇指又伸进嘴里。除了妈咪和爸爸之外,他从来没告诉任何人东尼的事。他把吸拇指的那只手放回膝盖上。
“东尼是谁?”
忽然间丹尼灵光一闪领悟到最令他恐惧的事,那感觉就像是突然瞥见一台可能安全也可能危险得足以致命的难以理解的机器。他的年纪太小,还不明白是安全还是危险。他太小了,没办法理解。
“到底有什么不对劲?”他大声喊道,“你问我这么多事情是因为你担心,对不对?你为什么担心我?为什么担心我们?”
哈洛兰将深色的大手放在小男孩的肩上。“停,”他说,“大概没事。不过如果有事的话……嗯,丹尼,你的脑袋里有相当强大的力量,我想你得长到很大才能配合得了那股力量。你必须勇敢一点。”
“可是我不懂啊!”丹尼冲口说出。“我感觉得到,但是我不明白!大家……他们对事物有感觉,我接收到他们的感觉,可是我不明白我感觉到的是什么!”他难过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我真希望我能认字。东尼有时候会给我看一些标示牌,我几乎都看不懂。”
“东尼是谁?”哈洛兰再问一次。
“妈妈和爸爸说他是我的‘隐形玩伴’,”丹尼说,他小心地背诵那几个字。“可是他真的是真的,至少,我觉得他是。有时候,我真的很努力想要理解事情时,他就会来。他说:‘丹尼,我想要带你看个东西。’然后我就好像昏过去。只是……就像你说的,那是梦。”他注视着哈洛兰,吞了一口口水。“那些梦以前很好,可是现在……我不记得会吓到让你哭的梦叫什么。”
“噩梦?”哈洛兰问。
“对,就是那个,噩梦。”
“梦到这个地方?梦到全景饭店吗?”
丹尼再度低头看着吸拇指的那只手。“对。”他低声说。蓦地,他抬头直视哈洛兰的脸,尖声尖气地说,“但是我不能告诉我爸爸,你也不行!他一定得要这份工作,因为这是艾尔叔叔唯一能帮他弄到的工作,他得写完他的剧本,否则他可能又会开始做那件坏事,我知道是什么坏事,就是喝醉,就是那件事,他以前老是喝得醉醺醺的,那就是不该做的坏事!”他不再继续说,眼泪几乎快落下。
“嘘……”哈洛兰说,一边将丹尼拉过来,让丹尼的脸靠在他外套粗糙的斜纹布料上。他的衣服隐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孩子,没事的。假如拇指喜欢你的嘴,就让它去它想去的地方吧。”但他的表情很不安。
他说:“孩子,你拥有的天赋,我把它叫做‘闪灵’,圣经上说是异象,还有的科学家把这种能力称为预知。孩子,我阅读相关的资料,做了研究,它们全都是指预见未来。你懂吗?”
丹尼靠在哈洛兰的外套上点点头。
“我记得在那方面我曾有过的最强烈的闪灵……我不是个健忘的人。那发生在一九五五年,我当时还在军中,被派驻在西德。时间是在晚餐前一个小时,我站在洗碗槽旁边,正在严厉责备一位炊事兵削皮时把太多马铃薯肉一起削掉。我说:‘拿来,我来展示给你看该怎么削。’他递出马铃薯和削皮刀,然后整间厨房就消失了,砰的一声,就那样。你说你看见这个叫东尼的家伙之后……你才开始做梦的?”
丹尼点一下头。
哈洛兰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他。“我呢,是闻到柳橙味。那天整个下午我都闻到柳橙的味道,但是完全没有多想,因为那天晚上的菜单上有柳橙——我们有三十箱瓦伦西亚的柳橙。那天晚上该死的厨房里的每个人都闻到柳橙味。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刚才昏过去,接着听见爆炸声,看到火光,有人在尖叫,警报响了。紧接着我听见只可能是蒸汽发出来的嘶嘶声。然后我感觉好像自己离发出嘶嘶声的东西更靠近一些,我看见一节出轨翻覆的火车车厢,上头写着乔治亚及南卡罗莱纳州铁路公司,我像是灵光一闪马上就知道我弟弟卡尔在那辆火车上,火车脱出轨道,卡尔死了。就这样子。然后景象消失,站在我前面的是吓坏了的笨蛋小炊事兵,伸出来的手里仍然拿着马铃薯和削皮刀。他问:‘中士,你还好吗?’我回答:‘不好,我弟弟刚刚在乔治亚死掉了。’等我终于打国际电话联络上我妈妈后,她告诉我事情的状况。
“可是小子,你瞧,我早就知道事情的状况了。”
他缓缓地摇着头,仿佛要驱散回忆,然后低头凝视睁大眼睛的男孩。
“不过孩子啊,有件事你得记住:那些事情不见得都会变成真的。我记得就在四年前,我得到一份工作,担任缅因州长湖畔一个男孩营队的厨师。因此我坐在波士顿洛根机场的登机门旁,等着上飞机,然后就突然闻到柳橙味,大概是五年来第一次。所以我对自己说:‘天啊,现在到底是要上演什么疯狂的画面?’我走到洗手间,坐在马桶上独自一个人静一静。我从来没有失去知觉,但是我开始有越来越强烈的感觉,我的飞机将会坠毁。不久感觉消失,柳橙味也没了,我知道一切结束。我走回达美航空的柜台,把我的班机改成三小时后的另一班。结果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丹尼低声问。
“什么事也没有!”哈洛兰大笑地说。看见男孩也微微笑了,让他松了一口气。“连一件事都没有!那架老飞机准时降落,连一点碰撞或擦伤都没有。所以你明白了吧……有的时候那些感觉并不会变成真的。”
“喔。”丹尼说。
“或者像你去玩赛马。我经常去,而且通常手气都不错。当马匹经过起跑闸时,我站在围栏旁边,有时候会对这匹马或那匹马有点灵光。通常这种感觉真的能帮我赚不少。我常常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一次买三张赌马券,赌三匹得胜希望不大的马,凭三连胜赚足够的钱好早点退休。这种机运还没出现。但是有好多次我从赛马场走路回家,而不是荷包满满地搭出租车。没有人一直有闪灵,也许除了天上的神之外吧!”
“对啊,先生。”丹尼说,想起将近一年前,东尼曾展示给他看一个新生的宝宝躺在史托文顿家中的婴儿床上。他非常兴奋地一直等待着,因为知道宝宝的到来需要时间,但是新生的宝宝并没有出现。
“你听着,”哈洛兰说,将丹尼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中。“我在这里做过一些噩梦,有些不好的感觉。我在这里工作了两季,大概做过十几次……嗯,噩梦。也许有五六次觉得自己看到东西。不,我不会说是什么东西,那不适合讲给你这样的小男孩听,只不过是些讨厌的东西。有一次是跟那些修剪成动物造型的该死树篱有关。还有一次是有个女服务生,叫德洛莉丝·维克瑞的,她本身有点闪灵,不过我不认为她自己知道。厄尔曼先生把她开除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博士?”
“知道,先生,”丹尼直率地说,“我爸爸就被开除,不能再教书了,我猜所以我们才会到科罗拉多。”
“嗯,厄尔曼开除她是因为她说看见某个房间里有东西……咳,就是那个发生过坏事的房间,二一七号房。丹尼,我要你答应我绝对不会进去那里面,整个冬天都不行。靠右边走,绕过去。”
“好吧!”丹尼说,“那个女士——小姐——她有请你去看看吗?”
“有,她的确有。那里确实有个坏东西,不过……我不觉得那是会伤害人的坏东西,丹尼,这就是我一直想说的。有闪灵的人有时候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我想有的时候他们能看见过去发生的事。但是那些景象就像是书里的图片而已。丹尼,你曾经看过书里有让你害怕的图片吗?”
“有。”他说,一边回想起《蓝胡子》的故事,及蓝胡子的新婚妻子打开门,看见全部的头颅的图片。
“可是你知道图片不会伤害你的,对不对?”
“嗯——对……”丹尼有点不确定地回答。
“喏,这间饭店里就是类似的情形。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过去曾经在这里发生的坏事,似乎仍然在四周留下一些小小的碎片,就像剪下来的指甲,或是某个脏鬼抹在椅子底下的鼻屎。我不清楚为什么只有在这里,我想差不多世界上所有的饭店都有坏事发生,而我本身在许多家饭店工作过,从来没遇到过麻烦,就只有这里。不过,丹尼,我不觉得那些东西会伤害任何人。”他说每个字的时候,都轻微摇晃一下男孩的肩膀来加重语气。“所以假如你看到什么东西,不管是在走廊,或是在房间,或者在外面的树篱旁边……只要把头转开,等你转回来看的时候,那东西就会不见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丹尼说。他觉得好多了,心情安定下来。他从座位上跪起来亲吻哈洛兰的脸颊,大大用力地拥抱他。哈洛兰也回搂着他。
松开男孩时,他问:“你爸妈他们没有闪灵吧。有吗?”
“不,我想应该没有。”
“我试了他们一下,就像我试探你一样,”哈洛兰说,“你妈妈跳了一点点,非常微弱的。我想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有点闪灵,你知道的,最起码在她们的孩子长大到可以自己当心之前吧。至于你爸爸……”
哈洛兰停顿了半晌。他试探过男孩的父亲,他只是不明白试验的结果。那感觉不像是遇见具有闪灵能力的人,或者绝对没有闪灵的人。刺探丹尼的父亲感觉就是……怪,仿佛杰克·托伦斯有什么东西,某样他隐藏起来的东西,或者是他紧紧守住的东西,深深埋在他心里,别人难以触及。
“我认为他一点闪灵也没有,”哈洛兰最后说,“所以你不需要担心他。只要照顾好你自己。我不认为这里有东西会伤害你。所以冷静点,好吗?”
“好。”
“丹尼!嘿,博士!”
丹尼张望四周。“是我妈,她要找我。我得走了。”
“我知道你得走了,”哈洛兰说,“丹尼,祝你在这里过得愉快。反正,尽量吧!”
“我会的。哈洛兰先生,谢谢,我觉得好多了。”
令他微笑的思绪涌进他的脑海里:
(我的朋友都叫我迪克)
(是的,迪克,好吧)
他们的眼神交会,迪克·哈洛兰眨一下眼。
丹尼爬到车子座位的另一边,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在他下车时,哈洛兰说:“丹尼?”
“什么?”
“万一遇到麻烦……你就叫我吧!就像你几分钟前那样响亮地大叫,或许我在佛罗里达那么南边的地方都能听见。如果我听到的话,我会马上跑来的。”
“好的。”丹尼微笑着说。
“你保重啊!大孩子。”
“我会的。”
丹尼砰地关上车门,跑过停车场往饭店的门廊而去,温迪正站在那里双肘并拢抵挡寒风。哈洛兰注视着他,脸上大大的笑容慢慢消逝。
我不认为这里有东西会伤害你。
我不认为。
但是万一他错了呢?自从他看见二一七号房浴缸里的东西后,他就知道这是他待在“全景”的最后一季。那画面比任何一本书里的图片都要来得糟糕,而从这里看过去,奔向母亲的男孩显得如此矮小……
我不认为——
他的眼神飘向那些绿雕动物。
蓦地他发动车子,换到前进挡开车离开,努力克制着不回头看。但是当然他还是回头了,自然门口已无人影。他们已经进去里面,仿佛全景饭店将他们吞噬进去。
12.参观饭店整体
“宝贝,你们在聊些什么啊?”当他们走进饭店时,温迪问丹尼。
“喔,没什么啦!”
“没什么还聊挺久的嘛。”
他耸了下肩,温迪从这个动作中看出丹尼与杰克的血缘关系;杰克本人都未必能做得更好。她无法从丹尼口中问出更多的讯息,因此感到强烈的恼怒混杂着更为强烈的爱:爱是不由自主的,恼怒则是由于感觉她被刻意排除在外。他们两人在身边时,她偶尔会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是个当主要桥段正上演时意外闯到舞台上的小配角。哼,她那两个令人恼火的男人,他们今年冬天没办法把她排除在外,因为新住所有点太过狭窄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嫉妒丈夫与儿子之间的亲密,一时感到羞愧。这太像她自己母亲可能有的感受……像得令人不安。
大厅如今空无一人,只剩厄尔曼和柜台职员的主管(他们在收款机旁结账),两名换上暖和长裤和毛衣的女服务生,脚边围着一圈行李箱,站在大门口望着外头。还有那位维修工人沃森,他逮到温迪正在看他,朝她眨个眼……无疑是挑逗的那种。她慌忙把目光别开。杰克在餐厅外头的窗边打量着眼前的景色,他似乎看得入了迷,神情有点恍惚。
收款机那头显然结完账了,因为厄尔曼权威地啪一声将收款机锁上,在纸卷上签下他姓名的首字母,再收进小的拉链袋里。温迪为看上去大大松一口气的柜台主管无声地鼓掌。厄尔曼看起来就是那种可能从柜台主管的皮下挖出缺点的人……而且绝不会溅出任何一滴血。温迪不大喜欢厄尔曼,也不喜欢他啰里吧唆、炫耀自己有多忙乱的态度。他就像她遇过的每个老板,不管男的还是女的。对客人总是和颜悦色地亲切,私底下对帮手却是个器量狭小的暴君。但现在放假了,柜台主管的愉悦明显地写在脸上。总之每个人都放假了,只剩下她、杰克和丹尼。
“托伦斯先生,”厄尔曼独断地喊着,“可以请你过来一下吗?”
杰克走过去,并朝温迪和丹尼点头示意要他们一起过去。
那名走到后头的职员,如今穿上外套又走出来。“厄尔曼先生,祝你过个愉快的冬天。”
“我可不认为,”厄尔曼冷淡地说,“布拉多克,五月十二日,不早,不晚。”
“知道,先生。”
布拉多克绕过柜台,表情沉稳而有威严,相当符合他的职位,但当完全背对厄尔曼的时候,他像个小男生似的咧开嘴笑了。他和门边仍在等车的两个女孩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走出去时后头紧跟着突然爆发出压抑的笑声。
这时温迪才开始注意到这地方的寂静。沉默笼罩住饭店,犹如一张厚重的地毯蒙住所有的声音,只除了外头午后的风微弱的脉动。从她所站的位置能看到办公室里头,如今干净得近乎贫乏,只留下两张清空的办公桌和两组灰色的档案柜。再过去一眼就能看见哈洛兰一尘不染的厨房,因为橡胶的楔子将有着大圆窗的双扇门撑得大开。
“我想我应该花额外的几分钟,带你们参观整间饭店,”厄尔曼说。温迪仔细想想,在厄尔曼的语调中总能听见“饭”字加了重音,任何人都应当听得出来。“托伦斯太太,我确定你先生将会对全景饭店的里里外外都相当熟悉。不过你和你儿子大多时间肯定会待在大厅这一层和一楼,就是你们的住处所在的楼层。”
“肯定的。”温迪佯作正经地说,杰克偷偷地瞄了她一眼。
“这是个美丽的地方,”厄尔曼兴高采烈地说,“我相当喜欢带人参观。”
温迪心想,我敢说你乐此不疲吧。
“我们先上三楼,再一路逛下来吧!”厄尔曼说。他听起来确实充满热情。
“如果我们耽误你——”杰克开口说。
“一点也不,”厄尔曼说,“饭店已经打烊了。至少,今年这一季的工作全都结束了。我打算在波尔德过一夜,当然是住在波尔德拉多饭店,丹佛这边唯一体面的饭店……当然啰,除了‘全景’之外。这边请。”
他们一同跨进电梯。电梯以红铜和黄铜的涡卷花样装饰得很华丽,但是它在厄尔曼把闸门拉上前不久才稳定下来。丹尼有点不安地扭动着,厄尔曼低头对他微笑,丹尼试图回以微笑但并不怎么成功。
“小男子汉,你别担心,”厄尔曼说,“这电梯安全得像家一样。”
“铁达尼号也是啊!”杰克说完,抬头仰望电梯天花板正中央的雕花玻璃灯罩。温迪咬住脸颊内侧以免笑出来。
厄尔曼并不觉得好笑。他嘎啦嘎啦然后砰的一声将里头的闸门拉上。“托伦斯先生,铁达尼号只航行过一次,可这台电梯从一九二六年安装好以来已经航行过几千次了。”
“这教人安心多了。”杰克说。他揉一揉丹尼的头发。“博士,这架飞机不会撞毁的。”
厄尔曼扳动操纵杆,半晌电梯毫无动静,只有脚底忽然震动了一下,并且传来马达痛苦的悲鸣。温迪在幻想中看到他们四个人受困在楼层之间,如同瓶子里的苍蝇,直到来年春天才被发现……身上有些零星的碎片不见了……就像多纳小队一样……
(停下来!)
电梯开始上升,起先底下有些颤动并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之后就平稳下来。到了三楼,厄尔曼让电梯晃动一下停住,拉开闸门,再打开门。电梯轿厢离楼面还差六英寸。丹尼瞪视着三楼走廊与电梯地板的高度差距,仿佛刚刚才察觉到这世界并不如人家告诉他的那般健全。厄尔曼清一清喉咙,让轿厢往上升一点,再猛地一停(依然低于楼面两英寸),他们全部的人爬出了电梯。四人的重量一离开,轿厢就往上弹到接近楼面的位置,温迪丝毫不觉得这电梯教人安心。无论是否安全得像家一样,她决定在饭店里上上下下时都走楼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他们三人同时坐上这台摇摇欲坠的东西。
“博士,你在看什么?”杰克开玩笑地询问,“看到任何有污渍吗?”
“当然不会有,”厄尔曼着恼地说,“所有的地毯两天前才刚清洗过。”
温迪也低下头去看走廊的长地毯。漂亮,但假如真有一天她自己家里有长地毯的话,她绝不会选用这种图案。深蓝色的呢绒,编织着似乎是超现实的丛林景物,到处是绳索、藤蔓和充满异国鸟类的树林。很难分辨出来是哪种鸟,因为所有交织的图案都是以毫无差别的黑色织成,只显出剪影。
“你喜欢这地毯吗?”温迪问丹尼。
“喜欢,妈。”他平淡地说。
他们沿着走廊往下走,走廊相当宽敞,极为舒适。壁纸是丝质的,与地毯相衬用较浅的蓝色。在高约七英尺处,每隔十英尺架着一盏电气的装饰烛台,造型仿佛伦敦的瓦斯灯,灯泡罩在朦胧、奶油色的玻璃后头,玻璃上缠绕着错综交叉的细铁条。
“我非常喜欢那些灯。”她说。
厄尔曼满意地点点头。“战后,我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温特先生将这种灯安装在整间饭店。事实上,三楼大部分——虽然不是全部——的装潢计划都是他的构想。这是三〇〇号,总统套房。”
他把钥匙插入桃花心木双扇门的锁孔中一扭,然后使劲将门推到最开。起居间朝西的宽广视野令他们全都倒抽一口气,这或许正是厄尔曼的目的。他微微一笑。“视野相当棒,对吧?”
“确实很棒。”杰克说。
窗户的幅面几乎与起居间等长,从窗户望出去,太阳正悬在两座锯齿状的山峰之间,金黄色的光芒照射在岩石表面和高山顶巅如糖霜般的白雪上。这风景明信片般的景致后头及周遭的云朵都染上了金黄色,一束微暗的日光照亮林木线底下一片黑压压的冷杉丛。
杰克和温迪过于专注在眼前的风景,因此并没有低头查看丹尼。丹尼没有盯着窗外,而是瞪视着左边红白条纹的丝质壁纸,那儿有一扇敞开的门通向里间的卧房。他的喘息声虽然与他们的惊叹声掺混在一起,却和美景丝毫无关。
一大片干涸的血渍,缀着一点一点微小的灰白色组织,凝结在壁纸上,让丹尼觉得恶心。此景有如以血绘成的疯狂图画,超现实地素描出一名男子因恐惧和痛苦而畏缩的脸,他的嘴大张着,半颗头颅粉碎——
(所以假如你看到什么东西……只要把头转开,等你转回来看的时候,那东西就会不见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刻意看向窗外,小心不在脸上显露出任何表情,当妈妈的手握住他的手时,他反握住,但小心翼翼地不用力抓紧,避免传递给她任何信号。
经理正在对他爸爸交代事情,要他确实装上大窗户的遮板,以免强风吹进来。杰克点着头。丹尼十分谨慎地回头看那面墙。那一大片干掉的血迹不见了,散布在血迹中的微小灰白斑点也消失了。
厄尔曼带领他们走出去。妈妈问他是否觉得那些山很漂亮。丹尼回答说是,虽然不管怎样,他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些高山。当厄尔曼正要关上身后的门时,丹尼回头看了一眼。血迹又回来了,只不过这回是新鲜的,血在流。直视着血流的厄尔曼,却继续不停地评论之前住过这里的名人。丹尼发现自己用劲地咬住嘴唇,力道大得嘴唇都流血了,他却连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们顺着走廊继续走下去时,丹尼稍微落后其他人,用手背擦去唇上的血,想着
(血)
(哈洛兰先生看到过血吗?还是看到更糟的东西?)
(我认为那些东西不会伤害你。)
有股顽强的尖叫冲动逼近他的唇边,但他不释放出来。他的妈妈和爸爸看不到这种东西;他们从来没看过。他要保持沉默。妈妈和爸爸彼此相爱,那才是真的。其他的东西就像是书中的图片,有的图片很可怕,可是并不会伤害你。它们……不会……伤害你。
厄尔曼先生带他们参观三楼其他房间,带领他们穿过弯来绕去有如迷宫的走廊。厄尔曼先生说,这里全都是“套糖[5]”,虽然丹尼并没有看到任何糖果。他带他们去看一位名叫玛丽莲·梦露的女士住过的房间,当时她嫁给叫做阿瑟·米勒的男人。(丹尼隐约知道玛丽莲和阿瑟住过全景饭店后不久就离婚了。)
“妈咪?”
“宝贝,什么事?”
“如果他们结了婚,为什么两人的姓不一样呢?你跟爸爸的姓就一样啊!”
“对,可是我们不是名人啊!丹尼。”杰克说,“有名的女人即使结了婚,还是保有原本的姓,因为姓名就是她们的谋生之道。”
“谋生之道。”丹尼完全不解地重复。
“爸爸的意思是,大家喜欢去电影院看玛丽莲·梦露,”温迪解释说,“可是他们可能不喜欢去看玛丽莲·米勒。”
“为什么不呢?她还是同一个人啊!不是每个人都该知道吗?”
“是没错,不过——”她无助地望着杰克。
“楚门·卡波提住过这间房,”厄尔曼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他将门打开。“那是我到这里工作以后的事。是位非常高尚的人,欧洲人的举止风度。”
这些房间里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除了厄尔曼先生一直称这些房间为“套糖”,却没有半颗糖果),也没有令丹尼害怕的东西。事实上,三楼只有另一个东西让丹尼紧张,而他说不出原因。那是个灭火器,就挂在他们拐过转角走回电梯前不久的墙壁上。电梯一直在那儿敞开着,有如满口的金牙。
那是旧式的灭火器,扁平的软管在灭火器本体上缠绕了十来圈,一头连在大的红色阀门上,另一头的末端是黄铜的喷嘴。盘绕的软管以红色钢条固定在铰链上,万一火灾时,你可以用力一击把钢条往上顶,让钢条闪开,软管就归你使用。丹尼能看懂那么多;他很擅长看出东西如何使用。两岁半的时候他就能打开父亲装在史托文顿家中楼梯顶端的安全防护门,他看出门是怎么锁的。爸爸说那是诀窍,有的人有诀窍,有的人没有。
这个灭火器比他看过的其他灭火器——譬如,幼儿园里的——要稍微旧一点,不过也没什么不寻常。然而,它蜷曲着身子靠在浅蓝色壁纸上宛如一条沉睡的蛇,让他心中充满隐隐的焦虑,因此当灭火器消失在转角时他很高兴。
“当然,所有的窗户都必须装上保护的遮板,”他们走回电梯里面的时候,厄尔曼说。电梯再度在他们脚下令人恶心地往下沉。“不过我特别关切总统套房里的。那扇窗户最初的花费是四百二十元,而那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要更换得花上八倍的代价。”
“我会装好遮板的。”杰克说。
他们下到二楼,那里的房间更多,走廊更是弯来绕去。此刻太阳已落到山后头,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开始稍微转暗。厄尔曼先生只带他们参观一两间房就结束。他走过迪克·哈洛兰警告丹尼的那间二一七号房,没有让他们参观。丹尼不安而入迷地盯着门上平淡无奇的号码牌。
接着下去一楼。厄尔曼先生并没有让他们进去这层楼的任何一间房参观,直到他们快要抵达铺着厚地毯、通往大厅的楼梯。“这里是你们的住处,”他说,“我想你们会觉得满意的。”
他们走了进去。丹尼鼓起勇气准备迎接可能存在那里的任何东西,但什么都没有。
温迪·托伦斯猛地松了一口气。冰冷高雅的总统套房让她觉得自己笨拙而不得体——参观卧室的匾牌上宣告亚伯拉罕·林肯或富兰克林·罗斯福曾睡过这里的改建历史建筑是挺好的,但是想象你和你丈夫躺在几英亩的亚麻织品底下,也许在全世界最伟大的人(总之是最有权势的人,她修正一下)躺过的床上做爱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不过,这个小房间比较简朴,比较自在,几乎是令人向往的。她认为住在这里一季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这里非常舒适。”她对厄尔曼说,听见自己的口气中含着感激。
厄尔曼点点头。“简单但够用。在饭店营业的时期,这个套房是厨师和他太太,或是厨师和他的学徒住的地方。”
“哈洛兰先生住过这里?”丹尼插嘴问。
厄尔曼先生屈尊俯就地把头倾向丹尼。“对啊,他和‘从来没有先生’。”他转向杰克和温迪。“这边是起居间。”
起居间内有几张看起来舒适但不昂贵的椅子;一张曾经价值不菲、如今边上有一长条不翼而飞的咖啡桌;两个书柜(塞满了《读者文摘精华版》与二十世纪四〇年代的《侦探图书俱乐部》三部曲,温迪觉得有趣地瞧着);以及一台毫无特色的饭店电视,看起来不如别的房间内擦得亮晶晶的木头电视柜那么典雅。
“当然啦,没有厨房,”厄尔曼说,“不过,有一台送菜的升降机。这间房就在厨房正上方。”他拉开一块正方形的嵌板,显露出一个宽大的方形餐盘。他轻轻一推,餐盘就消失了,后头拖曳着一条缆绳。
“是密道耶!”丹尼兴奋地对母亲说,暂时忘却所有的恐惧,心思全都跑到墙后那令人激动不已的升降机井。“就像《两傻大战怪兽》[6]里的一样!”
厄尔曼先生蹙起眉头,但温迪纵容地微笑着。丹尼跑到送菜升降机旁,仔细观察底下的升降机井。
“请过来这边。”
他打开客厅另一头的门。这道门通向宽敞而通风良好的卧室,里头有两张单人床。温迪看丈夫一眼,笑着耸耸肩。
“没问题,”杰克说,“我们把两张并在一起就行了。”
厄尔曼先生回过头去,直率地表达困惑。“对不起,请再说一遍?”
“那两张床,”杰克愉快地说,“我们可以把它们并在一起。”
“喔,挺好的。”厄尔曼说,一时还搞不懂,片刻后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一抹红晕逐渐从他的衬衫衣领往上爬。“随你们高兴。”
他带领他们回到起居间,打开第二道通向第二间卧室的门,这间卧室准备了双层床。角落里有台暖气机哐当作响,地板上的地毯丑陋地绣着西部的鼠尾草和仙人掌。温迪看得出来,丹尼已经爱上了这个房间。这间房的面积较小,墙板是用真正的松木。
“博士,觉得你可以接受吗?”杰克问。
“当然可以。我要睡上层床铺,可以吗?”
“你想要的话。”
“我也喜欢这张地毯。厄尔曼先生,你为什么不把所有的地毯都用这种的呢?”
厄尔曼瞪大眼睛看了半晌,仿佛牙齿紧咬住一颗柠檬。之后他微微一笑,拍拍丹尼的头。“这些就是你们的区域了,”他说,“除了浴室没有看到,浴室是在主卧那边。虽然不是很大的房间,不过你们的活动范围当然可以延伸到饭店的其他地方。大厅的壁炉可以正常运作,沃森是这么告诉我的,有兴致的话尽管随意到餐厅用餐。”他用一副施予莫大恩惠的口吻说。
“好的。”杰克说。
“我们可以下去了吗?”厄尔曼先生问。
“好啊!”温迪说。
他们搭电梯到楼下,如今大厅已完全空了,只剩下沃森,他穿着生皮的夹克,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倚靠在正门上。
“我以为你早就离开千里远了。”厄尔曼先生说,他的语调有点冷漠。
“只是待在这儿想提醒一下托伦斯先生锅炉的事,”沃森说着,直起身来。“伙伴,你好好留意锅炉,就不会有事的。一天把压力计往下压个几次,她可是会慢慢爬的。”
她会慢慢爬,丹尼想着,这句话回荡在他心中一条狭长寂静的走廊上。走廊两侧是整排人们难得端详的镜子。
“我会的。”他爸爸说。
“你没问题的。”沃森说着,向杰克伸出手,杰克与他握一握手。沃森转向温迪点个头。“夫人。”他说。
“我很荣幸。”温迪说,心想这或许听来可笑,但一点也不。她从待了一辈子的新英格兰来到此地,在她看来,这个名叫沃森、留着一头蓬松乱发的男人,似乎在短短几句话中概要了西部该有的一切模样,先前挑逗的眨眼就别介意了。
“托伦斯少爷。”沃森一本正经地说,并伸出手来。已经学会所有握手礼节将近一年的丹尼慎重地伸出自己的手,立刻觉得小手被整个吞噬掉。“丹,你要好好照顾他们。”
“是的,先生。”
沃森松开丹尼的手,挺直身子,并望着厄尔曼。“我想,明年才能见了。”他说着把手伸出去。
厄尔曼冷酷地轻碰沃森的手。他的尾戒反射了大厅的电灯,邪恶地闪了一下。
“五月十二日,沃森,”他说,“不早也不晚。”
“是的,先生。”沃森说。杰克几乎能读到沃森心中的附注:……你这矮小的死同性恋。
“厄尔曼先生,祝你有个愉快的冬天。”
“喔,我可不认为。”厄尔曼冷淡地响应。
沃森打开两扇大门的其中一扇,风呼啸得更大声,并且翻起他的夹克衣领。“你们几位保重啦!”他说。
回应他的是丹尼。“是的,先生,我们会的。”
才不久前祖先还拥有这个地方的沃森谦恭地溜过大门。门在他身后阖上,遮挡住了风声。他们一同注视他踩着破旧的黑色牛仔靴,哒哒哒地走下门前宽广的阶梯。当他穿越停车场走向那台国际收割机牌的货卡时,脆弱的黄色白杨叶在他的脚跟四周翻滚。他爬上车发动引擎,蓝色烟雾从生锈的排气管喷出。他倒车将车开出停车场时,四人静默了好一段时间。他的货车消失在山脊,不一会儿又出现在主干道上,朝西而去,越来越小。
瞬间,丹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13.前廊
托伦斯一家站在全景饭店长长的前廊上,仿佛摆好姿势要拍全家福。丹尼居中,套着去年的秋季夹克,拉链拉上,夹克今年已太小,手肘部分开始露出来,温迪在他后面,一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而杰克站在他左边,一手轻轻搁在儿子的头上。
厄尔曼先生的位置比他们低一阶,穿着看似昂贵的棕色毛海大衣,扣子全都扣上。太阳此时已完全沉到山后头,使得山丘边缘镶上金色的光芒,让周遭的阴影显得修长绚烂。停车场上唯一剩下的三辆车分别是饭店的载货车、厄尔曼的林肯大陆轿车和托伦斯那辆老旧的福斯。
“那么,你拿到钥匙了,”厄尔曼对杰克说,“你完全明白火炉和锅炉的事了?”
杰克点点头,真心地同情厄尔曼。这个营业季的每件事都已完成,线球全都整齐地卷好,等待明年的五月十二日——不早也不晚——而负责一切,每次提及饭店总是明白无误地用迷恋语气的厄尔曼,忍不住想要找寻松脱的线头。
“我想每件事都在掌握中。”杰克说。
“很好,我会再和你联络。”但他仍逗留了一会儿,仿佛在等待风插手,或许将他刮到他的车上。他叹口气。“好吧!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冬天,托伦斯先生、托伦斯太太,还有你,丹尼。”
“谢谢你,先生,”丹尼说,“我希望你也是。”
“我可不这么认为。”厄尔曼再说一遍,他听起来很悲伤。“要说百分之百实话的话,佛罗里达那间饭店根本是个垃圾场,白忙的工作。全景饭店才是我真正的工作。托伦斯先生,帮我好好照顾它吧!”
“我想明年春天你回来时,它还会在这里的。”杰克说。丹尼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是我们还会在吗?)
不过,瞬间即逝。
“当然,当然还在。”
厄尔曼看向游戏场,那里的树篱动物在风中咔咔作响。之后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了。”
他迅速地走着,严肃拘谨地走向他的车。对如此矮小的人来说,这辆车大得可笑。厄尔曼把身体缩进车内,林肯轿车的马达呼噜呼噜地发动起来,他把车开出停车格的时候尾灯闪动着。车子开走后,杰克看得到停车格前端的小标记:经理厄尔曼先生专用。
“是啊。”杰克轻声地说。
他们注视着车子消失踪影,朝东边的斜坡下去。等车子走后,他们三个人沉默,近乎害怕地互相对望了一会儿。他们孤独无援了。成群毫无目标的白杨树叶打着转,飞掠过如今修剪、照料得整整齐齐却没有客人观赏的草坪。没有人看见秋天的落叶偷偷掠过草坪,除了他们三个人。这让杰克有种自己缩小了的古怪感觉,仿佛他的生命力缩减到仅剩一点火花,而饭店和周边的场地突然间尺寸倍增且变得凶恶,以阴郁、沉闷的力量将他们变渺小。
半晌,温迪说:“看看你,博士,你的鼻子像消防软管一样流着鼻水呢!我们进去里面吧!”
于是他们进去了,将身后的门紧紧关上,挡住永不停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