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的床上流满鲜血

冷山 查尔斯·弗雷泽 第1页,共2页

英曼在山里游荡了很多天,天气很糟糕,他被困在山里迷了路。月亮从亏到盈的这段时间,天上一直在下雨,然而天空乌云密布,根本看不见月光,若非从第一滴雨开始计算,肯定记不住过去了多少日子。起码有一个星期,英曼看不见太阳、月亮和星星,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一直在兜圈子,或者胡乱走出了一些更复杂的几何图形。行路时为了保持直线,他使劲分辨正前方的目标,比如一棵树或一块岩石。他一直这样往前走,最后他觉得自己选择的所有目标,大概都连成了一个大圈。也许兜大圈子,还不如兜小圈子呢。所以他开始在迷雾里瞎闯,凭着感觉往西边走,努力让自己满足于不断前进。

他坚持把牧羊婆婆的药用完,头上的伤很快只剩下起皱的细疤,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苍白的坚硬凹痕。伤口隐约尚有些痛,好像遥远河边的水流潺潺,声音轻微却也不会消逝。但是他心里的伤口却没有那么快痊愈。

他的挎包逐渐空了。他最初想打猎,然而,高高的香脂树林中,野兽却不见踪迹。随后,他打算摸小龙虾来煮,但他摸了几个小时,却只抓到一帽兜小龙虾,吃完后他感觉得不偿失。他剥下幼嫩的榆树皮放在嘴里嚼,然后吃了一棵深红色牛肝菌像煎锅一样大的伞盖。十五分钟后,他又变得饥肠辘辘。很快,他便只有双手捧溪水喝,从溪边拔起野水芥吃。

一天下午,他爬行在溪边长满苔藓的地上,像头野兽一样在水边吃草,耳畔的头发浸湿了,嘴里满是水芥辛辣的味道,脑子里毫无头绪。他低头向水塘里望去,看见自己的倒影抬头看着自己,阴沉的脸随水波晃动。他立刻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乱了影子,因为他根本不想看见自己的模样。

上帝啊,要是我能长出翅膀就好了,他想,巨大的翅膀会带我飞向空中,离开这个地方。长长的羽毛迎风呼啸,整个世界在下方展开,犹如打开一幅鲜明的画卷,没有什么能把我困在地上。山川河流在身下远去,轻松而自在,我飞得越来越高,直到成为澄明的天空中的一个黑点。我要飞向另一个世界,居住在树枝之间和悬崖的岩石上。来自人类社会的力量时不时像信使一样试图把我拉回去,但每一次都不成功。我要飞到高山顶上,观赏每一天的明媚阳光。

他坐起身来,聆听了一会儿圆石上溪水的声音,还有落叶间的雨声。一只淋湿的乌鸦落在栗树的树枝上,抖动羽毛把水甩干,然后缩成一团,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英曼站起来,别无选择地迈开双腿往前走,直到走上一条荒僻的小路。

第二天,英曼开始感觉有人跟着他,他转过身,看见一个长着猪眼的矮个子男人,穿一条褪色的工装裤和一件黑外套,悄无声息地走在他的正后方。他几乎一伸手就能掐住那人的脖子。

——你他妈是谁?英曼说。

那人一溜烟跑进树林,躲到一棵粗大的鹅掌楸后面。英曼走到树旁往后看,后面却空无一物。

英曼继续往前走,不停往身后看。他时而猛地转身,想让那个影子般跟踪的人措手不及,有几次他看到那人就躲在树丛中。他想知道我前进的方向,然后就跑去报告民兵队,英曼想。于是,他拔出勒马特手枪,在空中挥舞着。

——我会一枪崩了你,英曼朝树林里喊道,你瞧着吧,我不会犹豫不决的。我会把你的肚子打出一个窟窿,连狗都能钻过去。

那个猪眼男人犹豫了一下,但依然跟着他在树丛中走动。

最后,英曼在路上拐了一道弯,那人从一块石头后面走出来,堵在他面前。

——你到底想干吗?英曼问。

矮个子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在嘴上放了一会儿,英曼想起来这是红线帮或美国英雄会的接头手势,但他不记得究竟是哪个了。医院里的一名义工曾说起过这些支持联邦的组织,他们的秘密信号和共济会sup[1]/sup的一样愚蠢。英曼回了一个对应的手势,用一根手指在右眼上比画了一下。

矮个子男人笑了,他说,真是些黑暗的日子啊。英曼知道这又是一句暗号,正确的回答是这样的,是啊,但我们期待更好的日子。然后那人就会问,为什么?英曼会回答,因为我们正在寻找拯救自己的方法。

然而英曼却说,你可以到此为止了。我既不是美国英雄会的人,也不是其他什么组织的人,我跟任何组织都没有瓜葛。

——你是个逃兵?

——假如这里没人抓逃兵的话,我倒情愿是个逃兵。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跟你一样独来独往,我儿子在夏普斯堡给人打死了,从此以后,无论哪一方都让他们见鬼去吧。

——我参加了夏普斯堡的战斗,英曼说。

那人伸出手说,波茨。

英曼握了握他的手,报了自己的名字。

——夏普斯堡战役的情形怎么样?波茨问。

——跟平常一样,只不过规模更大一些。起初,他们往我们中间扔炸弹,我们也向他们扔。然后,我们就冲锋、开枪扫射,葡萄弹和滑膛枪弹都用上了,死了很多人。

他们站了一会儿,看着附近的森林。波茨说,你看上去累坏了。

——没有东西吃,我拼命地赶路,但依然走得不快。

——可惜手头没有粮食,否则我就能给你点吃的。沿路往前走三四英里,那里有个好心的姑娘,她会给你东西吃,而且不会问任何问题。

寒风吹拂下,雨斜斜地落下,冰冷刺骨。英曼用防潮布把自己裹起来,继续往前走,步子一点都没有变慢。他像古代朝圣的僧侣,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免遭这个世界污染,披着黑色的斗篷和长袍四处游荡。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濡湿了他的胡须。

一个小时之内,他就抵达了波茨说起过的房子。一幢方木搭建的孤零零的小木屋,坐落在潮湿的山坳口上,只有一个房间,窗户上糊着油纸。烂泥和树枝做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褐色的炊烟,在风中飘散。一头猪在山上的围栏里转来转去。房子和烟囱之间的角落里放着几个方形的鸡窝。英曼走上台阶,来到栅栏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雨中开始夹杂着纷飞的冰粒。英曼两边的脸颊深陷进空空如也的嘴里,仿佛要贴在一起了。他在等待的时候,看见篱笆内侧长着一枝山胡椒,红色的浆果挂上了冰锥。他又喊了一嗓子,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女人——实际上还是个年轻姑娘——探出棕色头发的脑袋,然后又缩了回去,门啪嗒一声上了闩。她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害怕,英曼想。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补充说,是波茨让他来的,想在这里吃顿饭。门开了,那姑娘走到门廊上。

——你刚才怎么没说?她问。

她长得很漂亮,身材小巧又苗条,皮肤紧致,头发是棕色的,尽管天气寒冷,仍然穿着一件印花棉裙子。英曼摘下挂在门柱钉子上的长铁链,一边走到门廊前,一边脱下裹在身上的防潮布,抖了抖,搭在门廊边上沥干;接着放下背包和挎包,搁在门廊上雨淋不到的地方,然后站在冰雨里等着。

——快点过来吧,她说。

——我会付饭钱的,英曼说着走上门廊,站在那个女人身旁。

——我虽然很穷,给不了你很多东西吃,只有一个玉米饼和一些豆子,但还不至于要你付钱。

她转身走进房子,英曼跟了进去。房间里很暗,只靠炉火照亮,屋外的微光透过纸糊的窗户变得昏黄,洒在擦洗干净的木地板上。英曼看见,房间里家具很少,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碗橱和一张绳床,尽管跟谷仓一样简陋,却很干净整洁。

除了床上的被子,这个地方没有任何装饰。墙上没有挂着心上人或者耶稣的画像,甚至连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都没有,仿佛偶像崇拜会受到责难。甚至壁炉上也没有小雕像,炉边的扫帚上也没有系丝带。目之所及,被子是唯一色彩斑斓的东西。被面上拼贴缝制的图案,跟本地的风格迥然不同,没有星状花、飞鸟、搅乳棒或杨树叶,而是一些天马行空的飞禽走兽和幻想中的黄道十二宫动物,颜色是从树皮、花朵或坚果壳里提炼出来的黯淡的红色、绿色、黄色。除此以外,房间里只有棕色,没有一点其他色彩,唯一的例外是一张粉嘟嘟的新生儿的脸蛋。婴儿紧裹在襁褓中,躺在一把松木搭成的简陋摇篮里,木料的树皮都没有剥下。

英曼环顾着房间,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脏兮兮的,他的衣服在干净、封闭的空间里,散发出一股长途跋涉后强烈的汗臭味。他的靴子和裤腿上糊了厚厚的烂泥,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脏脚印。他想把靴子脱下来,但害怕袜子会臭得像腐肉。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脱过鞋子了。小屋不算旧,依然散发出刨光的栗木和山核桃木的淡淡清香,英曼感到自己身上的臭味在香气的衬托下越发刺鼻。

那女人拖了一把椅子到炉火边,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没过多久,他湿透的衣服便升腾起一股淡淡的水汽,泥水顺着他的袖口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摊摊水渍。他低头看了看双脚,注意到灶台前面半圈木地板磨得发白,好像是一条被绳子拴住的狗在活动半径内踩出来的。

一锅杂色的豆子挂在火炉边的铁杆上来回摆动。灶台上的炖烤锅里搁着一张新摊的玉米饼。那女人递给他一个盘子,里面盛满了豆子和面饼,还有一颗剥了皮的大洋葱。她在英曼身边放了一桶泉水,桶里有一把长柄勺。

——你可以在桌子上吃,也可以在这里吃,这边暖和一些,她说。

英曼把盘子放在膝盖上,拿起刀和勺子就吃了起来。他也希望自己显得斯文些,但脑子里进食的本能却占了上风,所以,他大声地狼吞虎咽,除非不得已决不停下来咀嚼。他没有把洋葱切开,而是像苹果一样吃下去。他用勺子把热豆子舀进嘴里,大口咬着油滋滋的面饼,快得连他自己都惊呆了,豆子的汤汁顺着胡须流下来,滴在他肮脏的衬衫前襟上。他吃得有点喘不上气,鼻子里呼哧呼哧的。

经过一番努力,他总算细嚼慢咽起来,喝了一勺冰冷的泉水。那女人已经把椅子拉到灶台另一边,坐在那里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头野猪啃食腐肉,又是好奇,又是厌恶。

——我很抱歉,我好几天没吃真正的食物了。只有野水芥和溪水,他说。

——没有必要说抱歉,她的语气如此平静,英曼听不出到底是原谅还是责备。

英曼第一次仔细地看她。这个苍白瘦弱的姑娘,独自居住在幽暗的山谷里,在这里阳光从来不会停留很久。她的生活赤贫到连纽扣也没有,他注意到她裙子的上部是用构棘的长刺别住的。

——你多大年纪?英曼问。

——十八岁,她说。

——我叫英曼,你叫什么名字?

——萨拉。

——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一段时间之前,我的男人约翰出门打仗去了,战死在弗吉尼亚州。他从来没有见过孩子,现在只剩下我们娘儿俩。

英曼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想起双方在战争中死去的每一个人。他们也许还不如自己用手枪抵住柔软的上颚,一枪打穿后脑勺。那又有什么分别?

——这里有人帮忙吗?他问。

——没有。

——那你是怎么生活的?

——我用一把手推犁尽我所能开了一小块玉米田,还在山坡上种了一片菜园,尽管今年两样收成都不好。我有一个碾磨机,可以磨玉米粉,还有几只鸡会下蛋。我们本来有一头牛,但是,夏天有一帮偷袭的联邦军翻过大山,他们把牛抢走了,放火烧了小谷仓,掠夺了蜂巢,还抢了一把短柄斧子。他们为了吓唬我,在门廊上把我们的蓝斑猎狗开膛破肚。能用来过冬的,就只有围栏里那头大肥猪了,我很快得宰了它,但又害怕,因为我还从来没有自己杀过猪。

——你得有个帮手,英曼说。她看上去弱不禁风,怎么能干杀猪的活呢。

——需要帮手也不见得能找到,短期之内是没有指望了。我的家里人都死了,除了波茨,也没有什么邻居可以喊得上。但是要干活的时候,他也不会帮什么忙。该干的活还是得我自己干。

这样辛苦劳作,她用不了五年就老了。英曼意识到这一点,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踏进这间屋子,希望自己继续往前走,哪怕他会摔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本可以从此踏入她的生活,从今夜开始不停地努力干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假如他允许自己考虑一分钟,他就会发现那姑娘周围的世界仿佛陷阱上方的树木,随时会跌落并粉碎一切。

现在外面已经近乎全黑了,房间里阴暗得好像熊窝,只有炉火投下一片黄光。那姑娘伸出双腿取暖,她穿着一双男式灰色厚袜子,褪到脚踝处,裙摆提了起来,他能看见她纤长的小腿侧面,柔软平顺的金色汗毛在炉火映照下闪光。长期的饥饿使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竟然想要去抚摸她的小腿,就像安抚一匹受惊的马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她身体的轮廓透出彻底的绝望。

——我能帮忙,英曼不由自主地说,现在时间有点早,但也勉强算是适合杀猪的天气。

——我没法求你帮忙。

——你没有求,是我自愿的。

——我不能让你白干活。我可以把你的衣服洗干净、缝补好,它们也确实该洗洗了,外套裂开的那个大口子,可以垫一块布缝上。你可以先穿我男人留下的衣服,他的身高跟你差不多。

英曼又低头吃了点东西,他用最后一点玉米饼抹掉剩下的汤汁,很快吃得一干二净。萨拉问也没问,又给他用勺子舀了一堆豆子,用叉子叉了一块面饼。他正在吃第二盘食物时,孩子哭了起来。她回到昏暗的房间里,把裙子解到腰间,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侧身对着英曼。

英曼不想看,却仍然瞥见了她浑圆的乳房,它在微光下显得丰满而洁白。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孩子,湿漉漉的乳头上映照着一点火光。

她回到灶台边,捧着一堆叠好的衣服,上面有一双干净的靴子。他把空盘子递给她,她把衣服和靴子放在他的膝头。

——你可以到外面门廊上换衣服,给你这个。

她递给他一盆清水,还有一块灰色的肥皂和一块布,盆是用葫芦的底做的。

他出了门,走进夜色中。门廊尽头有一块搓衣板,上方的柱子上挂着一面小圆镜子,抛光的金属上面锈迹斑斑。这里是年轻的约翰刮胡子的地方。冰碴依然敲打着黑色的橡树枝头仅余的枯叶,但他看见山谷开口的地方,在一片片掠过天空的乌云背后,月亮已经在时隐时现。英曼想象着那条狗被入侵者杀死在门廊上,那姑娘在一旁看着。他在寒风中脱得赤条条的,脱下的衣服就像剥下的皮,又湿又重,软塌塌的。他没有朝镜子里看,只是使劲用肥皂和布搓洗身体,然后把葫芦瓢里剩下的水从头浇下来,穿上衣服。死者留下的衣服很合身,因为洗过很多遍变得又软又薄,靴子像定做的一样合脚。不过,他觉得自己好像披上了另一个生命的躯壳。他重新回到小屋里,感觉自己像个鬼魂,占据着过去的形体,却是虚幻的。萨拉点起了一根蜡烛,在桌上的一个盆里洗盘子。烛光周围的空气似乎很混浊,附近所有明亮的物体都笼着一圈光晕,烛光范围之外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仿佛再也不会重现。看着那姑娘俯身在桌上,英曼觉得,自己恐怕这辈子再也无缘目睹她后背的曲线了。这一幕应该永志不忘,当他老去时,记忆虽不能挽回逝去的光阴,却也是岁月中的一个安慰。

他再次坐在灶台边的椅子上。没过多久,那姑娘也过来陪他,他们安静地坐着,盯着通红的炉火。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却非常可爱。

——假如我有个谷仓,你就可以睡在里面了,她说,但我眼下没有。

——我可以睡玉米仓。

她回头看了看炉火,仿佛示意他可以走了。英曼又走到外面的门廊上,拿起他的包裹和湿透的垫被,走向屋后的玉米仓。云迅速地散开,月亮洒下光辉,近处的景物开始显露出轮廓。外面天寒地冻,冰冷刺骨。英曼爬进玉米仓,尽可能裹着毯子,把自己塞进玉米穗中间。山坳里,一只猫头鹰叫了几声,声调一声比一声低。那头猪惊醒过来,哼哼了一会儿,然后又是一片沉寂。

英曼估计这一晚会睡得又阴冷又硌得疼,但还是比躺在荒地上舒服多了。一道道蓝色的月光从玉米仓的板条缝隙间透过来,英曼借着月光从挎包里取出勒马特手枪,检查了装载的十发子弹,用那位去世的丈夫的衬衫下摆擦了擦枪身,拨到半待击状态。他拿出小刀,在靴子干净的皮底上磨了磨刀刃,然后裹紧毯子准备睡觉。

但是,他没睡多长时间,就被脚踩落叶的声音吵醒了。他慢慢地伸出手放在枪上,尽量不碰到玉米穗发出响声,脚步声在离玉米仓十几步路的地方停住了。

——请你到里面来吧,萨拉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英曼爬出玉米仓,把手枪塞进裤腰,抬头看着山谷上方狭窄的天空。猎户座已经升上天空,横跨在山谷两头靠近的山脊线上,举止间仿佛对何去何从胸有成竹。英曼走回房子时,看见纸糊的窗户像日本灯笼一样闪闪发光。进了屋内,他发现那姑娘往炉火里添了山核桃木,火焰蹿得很高,室内也许从未如此明亮又温暖过。

她躺在床上,解开了发辫,浓密的头发披在肩头,在火光下熠熠闪光。英曼走到壁炉边,把手枪放在炉架上。儿童床拖到了火炉边,孩子脸朝下睡着,只从被子下面露出苍白的、长满绒毛的后脑勺。

——你拿着那把大手枪,看上去像个逃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