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说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假如我要求你做一件事情,你会答应吗?
英曼想说句话搪塞过去,比如“也许”、“假如我能做到”,以及诸如此类模棱两可的话。
他的回答却是:好的。
——假如我要求你跟我一起躺在床上,但其他什么都不做,你能答应吗?
英曼看着她,心想:她眼前看到的是什么呢?一个可怕的幽灵穿着她丈夫的衣服?一个让她既渴望又害怕的鬼魂?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盖的被子上,拼贴的被面上画着粗壮的野兽,大眼睛、小短腿,样子笨拙,却好似纹章上的异兽。它们似乎是梦中怪兽的残留记忆拼凑起来的,肩部大块的肌肉隆起,足上利爪倒竖,张开咆哮的血盆大口,露出长长的獠牙。
——你能吗?
——我能。
——我相信你能,不然我就不会开口了。
他走到床边,脱下靴子,穿着全部衣服爬进被子,仰面平躺在被窝里。床垫里塞满了新鲜的干草,散发出干爽的清香,令人想起秋天的气息。被窝里还有姑娘自己的气味,闻着像一丛湿漉漉的月桂树,落花满地。
他们静静地躺着不动,仿佛两人之间有一把装满火药、上了膛的猎枪。过了一会儿,英曼听见她突然大声抽泣起来。
——我还是走掉好些,他说。
——别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停止哭泣,坐起来用被角擦了擦眼睛,开始说起自己的丈夫。她只要求英曼耐心听她的故事。每次他要开口的时候,她都说:别说话。她的故事平淡无奇,但却是她的生活。她讲了自己和约翰是怎样相识、相恋的,他们如何建造这座小木屋,她像个男人一样跟他一起干活,伐树、搭起削平的木头、修补裂缝。他们在这个世外桃源所筹划的幸福生活,在英曼看来是难以维持下去的。她讲到过去四年的艰苦生活,约翰的死去,粮食的匮乏。约翰休过一次假,这是他们唯一快乐的日子,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她怀上了睡在炉边的那个孩子。假如没有她,萨拉说,我也就不再留恋尘世了。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外面那头猪长得不错,一直放在树林里吃栗子。我把它赶回来后,喂了两个星期的玉米,这样出来的猪油会很清,它肥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萨拉说完后,伸手抚摸英曼脖子上的伤疤,一开始用指尖,然后用手掌。她把手在那儿搭了一会儿后拿开,翻过身背朝英曼躺下,很快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英曼想,也许把故事诉说给另一个人听,可以让茕茕孑立的她感到一丝安慰。仿佛她的生活就像装满悲哀的坛子,只靠一头猪塞住。
尽管十分疲倦,英曼却无法安眠。萨拉睡着了,他躺着看屋顶映照的火光,看着它随着木头烧尽渐渐暗下去。很长时间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带着哪怕一点点柔情抚摸过他,他早就把自己看作跟过去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他命中注定要忍受惩罚、得不到救赎,温柔乡永远离他而去,他的生命就是一个黑暗的错误。他的思绪纷乱,心里充满悲哀,甚至无法想象伸手揽住萨拉的纤腰,紧紧拥抱着她直到天亮。
英曼那一夜睡得很少,还做了很多混乱的梦。他梦见了被子上的野兽,它们在黑暗的树林里追赶他,不管他往哪里跑,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躲避。整个黑暗的世界既悲惨又可怕,似乎要向孤身一人的他扑过来。周围的一切都阴森漆黑,只有利齿和尖爪像月亮一样白。
英曼醒来时,萨拉正在摇着他的肩膀,急迫地说,快起来,赶紧出门。
天刚蒙蒙亮,小木屋里冰冷彻骨,路上传来轻微的马蹄声,正朝房子奔驰而来。
——快起来,萨拉说,不管是民兵还是侵略者,你都最好别待在这里,这样对我俩都好。
萨拉跑去打开后门。英曼蹬上靴子,取下壁炉架上的勒马特手枪,冲了出去。他向树林里飞奔而去,躲进泉水后面的灌木丛,藏在民兵的视线之外。他在四周兜了一圈,直到发现一丛茂盛的虬枝盘曲的月桂,躲在树后能看清房子正面。他爬到月桂树下的阴影里,从两根树杈中望出去,正好树干遮住了他的脸。他脚下的土地冻成了吱嘎作响的冰坨。
他看见萨拉穿着睡袍,赤脚跑过霜冻的地面奔向猪栏。她把围栏门口立柱上的横杆拿下来,想把猪哄出来,但它就是不肯起身。她走进泥泞的猪栏,踢了那头猪一脚。她的双脚踏碎了冰壳踩进淤泥,抬起脚的时候,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泞和猪粪。那头猪站起来开始走动,但它身体庞大,肚子拖到地面,几乎没法抬腿跨过围栏的门槛。它好不容易离开猪栏,在萨拉的驱赶下开始朝树林的方向冲过去,就听见路上传来一声大喝。
——站住别动。
英曼看见三个穿蓝色军装的联邦军士兵从几匹羸马上下来,走进前门。其中两人左胳膊肘抱着斯普林菲尔德步枪,枪口斜对着地面,但手指插在扳机的护弓里。另外一个人拿着一把海军左轮手枪,枪口朝天,仿佛在瞄准高空的飞鸟,但他的眼睛却直盯着萨拉。
那人拿着手枪走向她,命令她坐在地上。萨拉照办了,猪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两个拿步枪的人踏上门廊,一个人掩护,另一个人开门,随后两人走进房子。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会儿,那个拿着手枪的人站在萨拉身边,既不看她一眼,也不跟她说话。房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随后,两人从房子里出来,其中一人像拎包裹一样,抓着婴儿襁褓的布角。孩子哭了起来,萨拉挺起身想要赶过去,拿手枪的那人却将她一把推倒在冰冷的地上。
三名联邦军士兵在院子里商议什么,但孩子在哭闹,萨拉在乞求他们把孩子还给她,因此,英曼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口音就像锤击一样,又单调又急促,激起了他猛烈反击的欲望。然而他们在勒马特手枪的可靠射程之外,即便在射程内,他也想不出怎样射击,才不至于伤及萨拉和孩子以及他本人的性命。
随后,英曼听见他们向萨拉要钱、问她把钱藏在了哪里。英曼想,钱可真是他们的命根子。萨拉能说的只有实话,他们眼前的那一点东西,就是她全部值钱的家当了。他们问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她拉到门廊上,拿手枪的人把她的手扭到背后,拿步枪的人走到马跟前,从帆布鞍囊里取出一根旧牵犁绳一样的破绳子。拿手枪的人用绳子把她绑在柱子上,然后用一根手指指向孩子。另一个人解开襁褓,把孩子放在冰冷的地上。英曼听见拿手枪的人说,我们能耗上一整天。然后,他听见萨拉尖叫起来。
那些人坐在门廊边上闲聊,双脚不停晃来晃去。他们卷了香烟,抽到只剩下烟蒂。那两个打下手的从马背上取下军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刺着冰冷的地面,希望挖到财宝。他们四下寻找着,孩子不停地啼哭,萨拉一直在哀求。拿手枪的人从门廊口站起来,走到萨拉面前,把枪管往她两腿之间一插说,你确实是连个屁玩意儿都没有,对吗?另外两个人走过来,站在边上看着。
英曼开始穿过树林,绕到房子后面,这样起码他拐过屋角的时候,能趁他们不注意开枪打死其中一个人。这是个糟糕的计划,可他别无良策,否则就要穿过一块空地才能跑到他们面前。他担心自己和那女人、还有孩子都可能被杀死,但也没有其他办法逃脱。
然而他没走多远,那些人就从萨拉身边走开了。英曼停下来观察,希望出现什么有利的局面。拿手枪的人走向他的马,拿了一条绳子朝猪走去,把绳子系在它的脖子上。一个拿步枪的人把萨拉从柱子上解下来,另一个人走向孩子,抓起孩子的胳膊拎着,塞给萨拉。他们开始满院子追鸡,最后抓了三只母鸡,用麻绳扎牢鸡腿,倒挂在马鞍后面。
萨拉抱紧孩子。当她看见拿手枪的人把猪拉了出去,便喊道,我只剩下这头猪了。你们把猪牵走,还不如现在就照我们娘俩的脑袋开枪,把我们杀了算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但是那些人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拿手枪的人用绳子牵着猪,猪被拉着吃力地一路小跑。他们拐过一道弯,就消失不见了。
英曼跑到门廊跟前,抬头看着萨拉说,先让孩子暖和一下,然后点一个火堆,火要烧得跟你人一样高,煮一大锅开水。他说完便沿路跑了下去。
他藏身在树林边缘,一路跟踪那几个联邦军士兵,心里也不清楚自己打算怎么做,只能等待时机出现。
他们只走了两三英里就离开大路,进入小山坳口的一片沼泽地,那里怪石嶙峋的。他们走了一段路,把猪拴在一棵小洋槐树上,在湍急的溪边一块石矶旁燃起一堆篝火。英曼猜测,他们打算在那里扎营过夜,好好美餐一顿,哪怕得把猪腿活活割下来。他在树林里转了一圈,绕到石矶上方,藏身在乱石堆中,看着他们拧断两只鸡的脖子,拔光鸡毛,掏出内脏,用青树枝叉起来,放在火上烤。
他们背靠岩石坐着,看着鸡慢慢烤熟。英曼听见他们聊起家乡,原来有两个人来自费城,另外一个拿手枪的是从纽约来的。他们诉说着如何思念家乡,如何希望还待在家里。英曼也同样希望他们待在家里,因为,他对接下去要实施的行动,并没有什么迫切的渴望。
他蹑手蹑脚地,慢慢在石矶上走了很长一段路,从另一边下到地面。此时,他发现石矶边缘有一个很浅的山洞,他探进头去发现只有十英尺左右深。这里从前是浣熊猎人之类歇脚的地方,洞口有一圈黑色的篝火痕迹。在更为久远的年代,这个洞里肯定也住过其他人,他们在洞壁上留下了潦草的涂鸦。有些是早已失传的棱角分明的古怪字迹,现在活着的人没有一个能分辨出这些字母的含义。还有一些涂鸦画了早已从世界上消失或者从未存在的野兽,而把它们虚构出来的脑瓜,也早已变成空洞的头骨。
英曼离开山洞,继续绕着石矶前行,沿着穿过峡谷的溪流,往山下走到那些人的营地边上。他在那些人正好看不见的地方,找到一棵枝丫低垂的大铁杉树,往树上爬了大约十英尺,紧贴着漆黑的树干,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就像他曾经见过长耳朵的猫头鹰白天躲藏起来睡觉一样。他学着野火鸡的声音咕咕叫了三遍,随后便安静地等待着。
他能听见那些人在交谈,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拿手枪的人端着海军左轮散步过来,径直走到铁杉树下停步,英曼往下正好看见他的帽顶。那人把左轮手枪夹在腋下,摘下帽子,用手理了理头发。他的后脑勺已经微秃,露出扑克筹码大小的一块白色头皮,英曼瞄准了那里。
他说,嗨。
拿手枪的人抬头看了看,英曼没有打中那块头皮,子弹射进了肩部靠近脖子的地方,在腹部爆炸,一堆鲜艳的东西喷涌而出,好像猛烈的呕吐一般。那人倒在地上,仿佛腿骨突然融化了,他用胳膊撑住地面,拖着身体往前爬,却似乎连泥土也抓不住。他翻过身,想看看上面是什么沉重的猛兽扑倒了他。当他们四目相对,英曼把两根手指放在帽檐,向他敬了个礼,然后,那人就一脸困惑地死了。
——你打中了?其中一个拿步枪的人从山下喊道。
接下去的事情就简单了。英曼从树上下来,倒着往回走,迅速从侧面绕过石矶,摸到了溪边的营地。他在一丛杜鹃花旁边停了下来,等待着。
火堆旁的两个拿步枪的人一遍遍呼唤,英曼得知自己杀死的人叫埃本。两人最终停止了呼喊,拿起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往上游去找人。英曼隐身在树丛里,紧随其后,直到他们发现埃本已经不太完整的尸体。他们站在稍远的地方商量该怎么办,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他们其实只想忘记眼前的一切,转身回到家乡。但是正如英曼所料,他们决定继续往上游搜寻,他们以为凶手总归往那个方向逃跑了。
英曼跟在他们后面往上走。他们沿着溪岸边浓密的大树行走,担心离开溪水太远会迷路。他们都是城里的小伙子,对森林心存畏惧,他们自以为准备好进行杀戮,脸上却又思虑重重。这里,对他们来说是一片无路的荒野,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然而,在英曼看来,他们其实就走在通衢大道上。他们装模作样地寻找着杀手的行踪,但除非是泥地里深深的大脚印,他们什么痕迹都发现不了。
英曼越靠越近,他用勒马特开枪时,近到几乎伸手能碰到他们的衣领。第一个人脊柱和后脑壳交汇的地方被击中,子弹穿出来的时候,掀掉了大半个额头。不用说,他马上瘫倒在地上。还有一个人半转过身,英曼一枪击中他的腋窝。让英曼大为沮丧的是,那一枪没有打死他。那人跪倒在地,手里紧握步枪。
——假如你待在家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英曼说。那人想把斯普林菲尔德长步枪掉转过来瞄准英曼,但英曼一枪射穿了那人的胸膛,距离如此之近,枪火把他外套的前襟都烧着了。
那两个费城人丧命的地方离山洞不远,英曼把他们拖了进去,让他们坐着靠在一起。他回去拿来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倚在他们身边的洞壁上。随后他下了山谷,走到铁杉树下,发现仅存的那只母鸡逃了出来,正把头伸进纽约佬埃本敞开的肚子里,啄食他被炸成肉酱的色彩斑斓的内脏。
英曼从那人的口袋里摸出烟纸和烟叶,然后蹲在地上看母鸡忙活。他卷了一支烟,抽完后用靴子后跟踩灭,忽然想起了一首圣歌。这首曲子通常是复调,但他还是哼了一会儿,琢磨着歌词:
再也没有对坟墓的恐惧,
当我死去,我又将重生,
在清澈的河边,我的灵魂欢欣,
当我死去,我又将重生,
哈利路亚,我又将重生。
英曼决定这样看待眼前的事情:跟弗雷德里克斯堡那条小路前方的战场,或者那个炸出的弹坑底部堆积如山的尸体相比,此番景象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在那两个地方杀过的人,不知有多少各方面都比埃本强。然而,他想今天发生的故事,自己是永远不会说起的。
他起身抓住鸡脚,把它从纽约佬身上拎起来,带到溪边用水冲洗干净,直到鸡毛重新变白。他用联邦军士兵的一段麻绳绑住鸡脚,把它扔到地上。鸡四处扭动脖子,黑眼睛盯着这个世界,在英曼看来似乎流露出了一种新的兴趣和热情。
他抓着纽约佬的脚拖进山洞里,让他坐在同伴们旁边,洞内空间太小,三个人几乎坐成一圈,姿势好像准备玩一把牌的醉汉。他们看上去一脸震惊和茫然,死亡如同哀伤笼罩他们的面容,仿佛是灵魂的沉沦。英曼从洞口火堆的灰烬里取出一根木炭,把昨晚梦里追逐他的萨拉被面上的野兽画在洞壁上,它们的棱角分明的外形提醒他,人类的躯体在一切锐利和坚硬的物体面前是多么脆弱。这些动物跟切罗基人或者其他前人原先在洞壁上的古老涂鸦简直异曲同工。
英曼返回山坳口的那片空地,检查了一下马匹,看到马身上烙着军马的火印,不禁黯然神伤。他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把联邦军士兵的装备分三次搬到洞里,全都放在他们身边,只留下一个挎包,把两只烤熟的鸡放进去。他把马牵到离开山洞很远的山坡上,开枪射中它们的脑袋。这不是一桩愉快的事情,但它们身上有烙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不然就会给他或者萨拉招来不测。他又回到营地,把活鸡跟熟鸡一起放进挎包,甩在肩头,然后把猪从树干上解下,牵着它离开了那个地方。
等英曼回到小屋,萨拉已经在院子里生起一堆熊熊大火,上面架了一口黑色的大铁锅,沸水遇到寒冷的空气,形成一片氤氲的水汽云雾。她已经给他洗好衣服,摊开在灌木上面晾干。英曼仰起头看太阳,发现仍然是上午,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吃了烤鸡当作提前的午饭,然后开始干活。不到两小时猪就杀好了,并且用开水烫过,刮净了猪毛,用铁钩穿过后蹄的筋腱,挂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各种内脏和下水装在地上的盆里,冒着热气。那姑娘正在猪油桶旁边忙碌,她拿起一片猪网油,仿佛拿着一条蕾丝围巾,透过它看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放进桶里准备熬油。英曼用一把短柄小斧,把猪肉沿着脊椎骨割下来,直到两侧的猪肉分别垂下来,然后再沿着关节切开各个部件的肉。
他们一直干到将近天黑,熬好全部猪油,洗干净猪大肠,把猪肉的边角料磨碎、灌成香肠,用盐腌好猪腿和肋条肉,把猪头里的血沥干,准备腌猪头肉。
他们洗干净手后,走进屋内。萨拉开始做晚饭,英曼先吃了一盘她准备放进玉米饼的猪油渣。她炖了一锅肝和肺,因为内脏放不久,里面放了很多洋葱和辣椒。他们吃了一会儿,停下来休息,又接着吃了起来。
吃完饭,萨拉说,我觉得你刮了胡子会更好看点。
——如果你有剃刀的话,我就刮一下,英曼说。
她去箱子里找了找,拿回一把剃刀,还有一根沉甸甸上过油的磨刀皮带,放在英曼的膝头。
——那也是约翰的,她说。
她从水桶里舀了够刮胡子的水,倒进一个黑色的水壶,放在火上加热。过了一会儿,她把冒着热气的水倒进葫芦瓢,点亮了一根插在锡架上的蜡烛,英曼把这些东西都拿出去,摆在门廊一头的搓衣板上。
英曼用皮带磨了磨刀,打湿了络腮胡子。他举起剃刀,注意到约翰的衬衫袖口上有一块棕色的血迹,不是人血就是猪血。他朝金属镜子里望去,剃刀的锋刃对准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刮起胡子。
从战争第二年开始,他就没有刮过胡子,隔了这么长时间重新看到自己的面容,他心里百味陈杂。他不停在脸上刮着,剃刀钝掉就用皮带磨一下。他不喜欢盯着自己太久,这就是他过去两年不刮胡子的缘故,再加上保存剃刀和烧热水都很困难,留络腮胡就少了一桩麻烦事情。
他花了很长时间,终于脸上刮得光溜溜的。镜子上布满了棕色的锈迹,英曼看着其中苍白的脸庞,那些锈迹仿佛是结痂的伤口。镜中人眯起眼睛斜视着他,英曼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眼神,他的面容痛苦而枯槁,并不仅是因为缺乏食物造成的饥饿。
如今,那个从镜子里朝外看的人,跟她稚气的丈夫毫无相似之处,英曼心想。镜子中年轻的约翰曾经向外看的地方,如今站着一个杀人犯。假如你冬日坐在火炉边,从漆黑的窗口望出去,看见这样一张脸盯着你,你会有什么反应?他心里嘀咕,那会引发一阵怎样的恐慌?
不过好在英曼努力说服自己,这张脸并不是他真实的样子,随着时间流逝会变得好看一点。
当他回到屋内,萨拉笑着对他说,你现在看上去像个人样了。
他们坐下来看着炉火,萨拉把孩子抱在臂弯里摇着,孩子咳嗽中带着喘息。英曼估计她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孩子难以入睡,在萨拉的怀中焦躁不安,她便给孩子唱了一首歌。
她似乎为自己的嗓音感到羞涩,因为那是她的生命本身在嘶吼。她开始唱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歌声得费很大的劲才能挤出来。她胸腔里的空气需要找到出路,却发现她咬紧牙关,下巴合拢,只能绕道而行,发出尖细的鼻音,在孤寂中听来,平添了一份哀伤。
歌声刺破了薄暮,旋律中充满了绝望、憎恨和潜藏的惊恐。在英曼看来,她如此费力地歌唱,几乎是他目睹过最勇敢的事情,他仿佛在观看一场不分胜负的艰苦战斗。萨拉看上去还是个年轻的孩子,声音却苍老而疲惫,像是已经活了一个世纪。假如她是一个年轻时歌声美妙的老太婆,别人可能会说,她将自己衰弱的嗓子发挥出了最好的效果,教会人们面对灾难怎样生活下去,怎样平静地接受它,合理地利用它。但是,她并不是个老太婆,歌声听起来怪异,令人不安。你也许会以为,孩子听到妈妈唱这样的歌,一定会悲伤地哭起来,但恰恰相反,她像听着摇篮曲一样,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然而,歌词却不是摇篮曲,它讲述了一个可怕的故事,是一首关于谋杀的歌谣,名字叫《美丽的玛格丽特和温柔的威廉》。这是一支古老的歌谣,但英曼以前没有听过,歌词是这样的:
我梦见我的卧房挤满了红色的猪,
我新娘的床上流满鲜血。
唱完那首歌,她接着唱《徒步旅行的陌生人》,一开始只是轻声哼着,用脚踏着节拍,最后,她终于放声唱了起来,这歌声根本不像音乐,而是某种灵魂苦难的悲伤宣泄,是沉闷孤独中的一声尖叫,就像鼻子被猛击一拳带来的疼痛一样纯粹。她唱完后,一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一只猫头鹰在黑暗的树林里发出叫声,打破了寂静。对于这样一首有着死亡和孤寂的沉重主题、带有鬼怪世界气息的歌曲,倒是个合适的尾声。
萨拉献上的歌声,似乎给不了别人任何安慰,对孩子是如此,英曼就更不用说了。这份沉重的礼物,本身就充满了凄凉,又怎能减轻别人的悲伤?然而歌谣确实带来了慰藉。那天晚上,尽管他们话说得很少,因为生活的劳作而疲惫万分,却心满意足地并肩坐在炉火前,心情愉快地放松下来。后来他们再次一起躺在床上睡去。
第二天早晨上路之前,英曼吃了猪脑当早餐。猪脑先煮到断生,再跟鸡蛋一起炒。下蛋的母鸡,昨天啄食过那个纽约来的侵略者的内脏。
[1]共济会起源于18世纪英国带宗教色彩的兄弟会,是目前世界上最庞大的秘密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