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弹的人躺倒在地,朝天空眨着眼,似乎困惑不解。他的嘴在动,好像想说话,但只发出了干涩的嘶哑声。随后,他的眼睛闭上了,要不是隔很长时间手指动弹一下,别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不停地流血,多得不可思议,周围的草都染红了,衣服被血浸透,像油布一样滑腻,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鲜亮。后来血不流了,他又张开了眼睛,但眼神却一片茫然。
他们猜他已经死了。
伯奇想要朝他眼睛里吐一口烟汁,看他是否会眨眼,但是蒂格说,我们不需要检查,他已经死了。
——这家伙比你先走了一步,跟你家老头一样,伯奇对囚犯说。
那人一声都不吭,蒂格说,伯奇,别废话了,快找东西把他的手捆上,我们得用绳子把他拖回城里。
少年从马背上取回一捆绳子。蒂格弯腰去绑囚犯的手,囚犯却突然失去了理智。他的行为不计后果,仿佛宁死也不想被绑起来。他惊恐地踢了过去,踹到了蒂格大腿的侧边。蒂格和两个壮汉跟他打了起来,而囚犯发疯了似的,一时之间,竟也分不出胜负来。他手脚并用,还用头撞他们,一直不停地尖叫,声音凄惨尖厉,让所有人神经受不了。但他们最终把他按倒在地,将他的手腕和脚踝捆在一起。即便如此,他还弓起身体,头向前一挺,咬住蒂格的手腕,鲜血直流。蒂格用衣服下摆擦了擦手,看着伤口。
——我宁愿被猪咬一口,也不想被人咬,他说。
他让伯奇去房子里拿一张直背椅,然后他们全体上阵把那人绑在上面,将他的胳膊捆在身侧,绳子绕颈项好几圈,直到他除了手指和头什么都动弹不了,就像翻过身的乌龟一样。
——你瞧,蒂格说,看他现在还怎么咬我。
——失心疯,伯奇说,我在书上读到过这种病,这个词就是用来形容丧心病狂的。
他们停下来蹲在地上喘气,那人挣扎着,直到绳子把脖子勒出血来,才安静下来。拜伦和艾伦把胳膊支在粗壮的大腿上。蒂格吮吸着伤口,然后拿出一块手帕,掸掉黑外套上的尘土,擦掉那人留在他浅色裤腿上的脚趾印。伯奇举起左手,看到自己在扭打中把长指甲撕裂了,只剩下一半还连着。他拿出小刀,一边咒骂,一边把指甲削掉。
艾伦说,那边有架爬犁,我们可以把他连椅子固定在上面,让马拉着进城去。
——可以啊,蒂格说,但是,我现在更想把他带到牲口棚的阁楼上,用绳子把他的脖子拴在椽上,然后往门外一推。
——你没法吊死一个坐着的人,伯奇说。
——不行吗?蒂格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行?混蛋,我见过别人这么干。
——好吧,但是,假如我们能偶尔抓个人回去,还是会更好看一点。
那些人站着商量了一会儿,他们显然觉得伯奇的想法有道理,于是,他们朝椅子围拢过去,把它抬到爬犁上绑牢,用挽具套在骡子上,出发去城里。一路上,那人的脑袋不停颠簸,他甚至懒得让头稳住不动。
——这世界不会长久,囚犯结束了故事,大吼一声,上帝不会允许这样下去。
他讲完之后,太阳已经西沉,艾达和鲁比转身离开法院,向家里走去。她们都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后来,她们在路上说起囚犯的故事。艾达觉得不过是夸大其词,但鲁比认为应该是真事,因为人们确实能干出这种勾当。关于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她们争论了一两英里路,诸如世界是否充满了危险和恐惧,以至于让人只能忧愁沮丧;人们是否应该争取光明和欢乐,即使黑暗的拳头已经高高举起,随时可能落在他们头上。
她们走到鸽子河西岔口,转身沿着河边的小路走,光线越来越暗,蓝岭的几座大山把阴影投在叫做“大跺脚”的山头上。河水看上去又黑又冷,散发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土腥味和腐叶味各占一半。尽管从早晨到现在,水位已经退了一些,但是昨天夜里的雨还是让河水涨得厉害,水面上露出的石头又湿又暗。两岸的树木几乎连了起来,树荫一整天都遮住河流。
她们沿着岔口没走多远,鲁比就停了下来,把身体转向水面,看着河里的什么东西,仿佛在瞄准一样。她稍微屈膝蹲下,仿佛斗士准备出击时一般压低重心。她说,喂,看那儿,这可不是常见的景象。
河里站着一只巨大的蓝色苍鹭。这鸟本就是高个子,加上她们的视角以及夕阳的映照,使得苍鹭看上去更高大了。斜阳下,它似乎跟人一样高,长长的影子掠过河面。它的腿和翅尖跟河水一样黑,鸟喙上面黑色,下面黄色,身上闪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光滑的缎子或者削平的燧石。苍鹭全神贯注地盯着河水,间隔很长时间才迈动缓慢而优雅的步子,一只脚伸出水面,停着不动,仿佛等着停止滴水,然后重新缩回河底,踩在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新地方。
鲁比说,它在找青蛙或者鱼。
然而,它如此深情地盯着河水,让艾达想起了那喀索斯sup[5]/sup。她给鲁比简短地讲了这个故事,算是继续深入学习希腊神话。
——艾达讲完故事后,鲁比说,那只鸟没有想到自己。你看它的喙,能戳穿猎物;那是它的主要天性。它正在想能戳到什么东西,然后吃掉。
她们慢慢朝河边走去,苍鹭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它精确地调整了几下扁扁的脑袋,仿佛长喙挡住了视线似的。在艾达看来,它的眼睛似乎在搜索她身上的优点,却一无所获。
——你在那里做什么?她大声问苍鹭。可只需看鸟儿的样子就知道,遗世而独立的神秘感才是它的天性,跟所有同类一样,它是特立独行的孤独朝圣者,不受寻常群居鸟类的规矩和信条束缚。艾达不禁怀疑,苍鹭是否能够为了繁衍后代而容忍彼此的亲密。她在生活中只见过少数几只,它们如此孤独,让她心里感到刺痛。被放逐的鸟儿,它们无论在哪里,都似乎背井离乡。
苍鹭朝她们走来,走到河边,站在一块滩涂上,离开她们只有十英尺远。它稍微歪了一下脑袋,抬起了一条黑色的腿,上面的鳞片有指甲那么大,脚刚好离开地面。艾达朝下看着烂泥里奇怪的脚印。当她抬起头,鸟儿正盯着她,仿佛很久以前见过她,记忆深处有种模糊的印象。
随后,苍鹭缓慢地张开翅膀,那样子仿佛底下有铰链、杠杆、曲柄和滑轮。在它的羽毛和皮肤之下,纤长的骨骼十分明显,展开的羽翼如此宽阔,艾达难以想象它如何从树丛中飞出去。鸟儿朝艾达走近一步,从地上一跃而起,巨翅缓慢地扑腾一两下,就已凌空而起,从她的头顶飞过,冲破森林的华盖,渐渐远去。艾达感觉到翅膀搅动了空气,感觉到一个冰凉的蓝色阴影掠过地面、掠过她脸上的肌肤。她转过身,遥望苍鹭消失在天空中,她挥手送别,仿佛告别来访的远亲。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禁想。一种祝福?一个警告的信号?来自精灵世界的哨兵?
艾达拿出新日记本,用小刀把炭笔削尖,根据记忆画了一幅苍鹭站在泥滩上的粗略速写。画完之后,她对脖子的曲线和喙的角度不太满意,但是苍鹭的腿、嗉囊周围的一圈羽毛,还有它的眼神都画得恰到好处。在纸页下方,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下“蓝色苍鹭,鸽子河岔口,一八六四年十月九日”。她抬头看着天空,然后问鲁比,你估计现在几点?
鲁比挑起一只眼睛看了看西方说,五点过了一会儿。艾达写下“五点”,然后合上了日记本。
她们沿河边走边谈论那只鸟,鲁比觉得自己跟苍鹭之间有说不清的纠葛。她说自己小时候,斯托布洛德经常不认她这个女儿,说她的父亲不是人类。鲁比母亲怀着她的时候,每逢喝醉酒、满怀怨恨,想故意激怒斯托布洛德的时候,总是说他跟孩子没有半点关系,她是一只高大的蓝色苍鹭的种。她说,有一天早晨苍鹭落在溪边,啄食了一上午螯虾之后,来到她的院子里,当时她正掰开一块老玉米饼的硬壳,撒在地上喂鸡。根据斯托布洛德的叙述,鲁比母亲的故事是,那只苍鹭迈着向后弯的长腿,直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明白无误,除了一种答案别无解释。她转身就跑,但是苍鹭追逐她进了房子,她四肢着地趴下,想挤进床底下躲起来,苍鹭却从身后向她扑来。在她的描述中,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就像一阵可怕的鞭打。
——这故事他跟我讲过上百遍,鲁比说,我知道,他多半又是在扯谎,但我只要一看到苍鹭,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艾达不知道该说什么。树荫下的河水泛着金光,山毛榉和白杨的叶子在微风中颤动。鲁比停了下来,穿上毛衣,艾达把外衣的褶子抖平,像斗篷一样披在肩头。她们继续往前走,在河水的浅滩处碰到一个年轻女人,肩上背着用格子桌布包裹的婴儿。她光着脚跳过河里垫脚的石头,动作优雅得像头鹿在奔跑。经过她们身边时,她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跟她们没有目光接触,那个婴儿却目无表情地盯着她们,棕色的眼眸就像嵌在脸上的两颗橡实。涉水蹚过浅滩不久,从田地里一棵孤零零的苹果树上飞起一群小鸟,贴着地面飞进树林。夕阳照在鲁比的眼睛里,所以她只能依稀分辨它们的种类,但是这不影响判断天气,从它们飞翔的队形可以知道,雨还是会继续下。
她们继续上路,走到河流形成的水潭边,人们有时在那里受洗礼。这时,一棵叶子即将转为鲜红的枫树上,突然惊起一群乌云般黑压压的紫崖燕。夕阳的下边正好贴着山脊,天空的颜色好像打制的锡镴。紫崖燕整齐地从树上飞起,在天上依然保持着刚才栖息的枫树圆圆的形状。随后,它们斜斜地飞入风中,乘着长风展开翅膀,滑翔了两秒,此时,艾达便能看见一只只燕子纤细的身影,以及空隙之间透出的银色天空。瞬间,仿佛接到了什么信号似的,它们陡峭地飞入高空,翅膀对着艾达完全展开,填补了鸟儿之间明亮的空隙,鸟群看上去就像红枫投在天空中的黑色映像。鸟儿的影子在路那头农田里的高草上掠过,不停地摇曳着。
暮色在艾达和鲁比身边升起,仿佛黑暗正从河水中向天空渗透。鲁比关于源与根的离奇的苍鹭故事,让艾达想起门罗在去世前不久讲过的一件事情,其中牵涉到他是如何追求她母亲的。天色越来越黑,还要向河上游走上好几英里,为了打发时间,艾达给鲁比详细地讲了这个故事。
艾达知道,门罗跟她母亲很晚才结婚,他四十五岁,她三十六岁,也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很短暂。但是,她并不知道他们求爱和结婚的具体情况,一直以为是平淡友谊的牵手。类似的古怪老光棍和老处女的联姻,她也见过不少。她一直认为自己不过他们阴差阳错之间无奈凑合的产物。
那是门罗去世前的一个冬日午后,整天都下着雪,地上湿漉漉的,大片的雪花一落地就融化了。艾达和门罗坐在火炉边,度过漫长的下午。艾达给他读了一本新书《生活的准则》。许多年来,门罗一直怀着热切的兴趣追看爱默生先生的每一部著作。那天他认为,爱默生虽然年事已老,但是跟以往一样,他的精神观念还是有点过于极端了。
窗外天色已晚,艾达把书放在一边。门罗看上去很累,面色苍老,眼窝陷了下去。他坐在那里,凝视着灰烬中缓慢燃烧的余火,那里已经没有多少火苗了。他最后说,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是怎么跟你母亲结婚的。
——你没有说过,艾达说。
——最近,这件事情不断涌上我的心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从来不知道,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她只有十六岁,而我二十五岁。
——我不知道,艾达说。
——哦,是的。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觉得她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人。那是二月份,一个灰暗寒冷的日子,从大洋吹来潮湿的微风。我正外出骑马。当时我刚买了一匹汉诺威骟马,有十七掌高,顶多相差一英寸,是一匹鸡血石般的栗色马,就是后腿稍微有点内八字,但无关紧要。它慢跑的姿势十分飘逸,简直是个奇迹。我骑着它跑出了查尔斯顿,沿着阿什利河一路向北,经过米德尔顿,然后折返回家,路过哈纳汉。路程很长,尽管天气凉爽,马还是跑出了一身汗。我肚子饿了,着急想吃晚饭。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辰,阴暗的夜晚,我刚刚算是离开了乡野,进入城市的边缘。
我来到一幢房子前,宅子既不朴素也不奢华,有一道宽阔的门廊,两头种着古老的美洲蒲葵。房子离路太近了,不太合我的口味。窗户都很黑,院子里有个水槽。我以为没有人在家,便停下来饮马。从门廊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你应该先跟主人打声招呼。
她独自坐在窗下的长凳上,我摘下帽子说,很抱歉。她从门廊的阴影中出来,走下台阶,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步。她穿着一件灰色羊毛冬装,黑色围巾裹住双肩,头发黑得好像乌鸦的翅膀。她肯定刚巧在梳头,因为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把玳瑁柄的梳子。她的面容像大理石一样洁白,身上的色彩黑白分明,要不然就只有灰色。
尽管她的打扮十分朴素,我却从未见过哪个人比得上她,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她在我眼中多么美丽。我在她面前完全丢盔卸甲,只憋出了一句话,小姐,我再次请求你的原谅。我骑上马落荒而逃,心里慌乱不已。那天晚上,我吃完晚饭,上床睡觉后,心里涌上了这样的念头:她就是我要娶的女人。
第二天,我开始追求她,尽最大可能努力而又谨慎地展开计划。首先,我着手收集信息。我发现她名叫克莱尔·德舒茨,她的父亲是位法国人,往返于美国和他的祖国之间做贸易,进口葡萄酒,出口大米。他的日子即使不说是大富大贵,也至少是过得挺充裕。他在库珀河码头附近有一间仓库,我安排跟他在那里见面。那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弥漫着河水的气息,里面堆满了木板箱装的红葡萄酒,优质和廉价的都有,还有麻袋装的美国大米。我的朋友阿斯韦尔介绍我们认识,他以前跟德舒茨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你的外祖父德舒茨身材矮小,而且很笨重,可以用臃肿来形容,我不太喜欢他的法国腔调,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你和你母亲都没有什么明显像他的地方。
我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想娶他的女儿,希望得到他的赞同和帮助。我答应向他提供自己的财产证明,以及任何让他相信我能成为乘龙快婿的材料。我看出来他心里在盘算,他拉了拉领结,眼珠转了转,把阿斯韦尔拉到一边,商议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向我伸出了手,说,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他唯一的条件是,不希望克莱尔在十八岁生日之前结婚。我同意了。等待两年不算太长,他的要求很合理。几天后,他把我当作客人带到家里吃饭,亲自把我介绍给你母亲。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碰到我,但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起。我从一开始就相信,我对她的感情不是单方面的。
我们约会了几个月,从春天到夏天,然后再到秋天。我们在舞会上见面,给她的请柬都是我安排的。我一次又一次骑着汉诺威马,往北来到德舒茨家的房子。潮湿的夏天,我和克莱尔一晚又一晚坐在宽阔门廊的长凳上,谈论着所有让我们满心喜悦的话题。我没办法骑马外出的日子,我们就通信,这些信件在米廷大街的某个地方交错而过。到了深秋,我打了一枚戒指,蓝宝石像你的小指尖那么大,镶在白金镂花的指环上。我下定决心,在十一月下旬的某个晚上给她一个惊喜。
在选定的日子,我骑着汉诺威马在暮色中向北进发,装着戒指的天鹅绒小袋妥帖地放在背心口袋里。夜晚的空气有一丝凉意,以查尔斯顿的标准来说已经有点凛冬的感觉。这个夜晚从各方面来讲,都和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很像。
当我抵达德舒茨的房子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但是,房子里亮着灯火,每一扇窗户都闪耀着欢迎的光芒,依稀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巴赫的钢琴曲。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心想不枉先前几个季度的努力,今晚一定能赢得芳心。我内心渴慕的一切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我听见门廊上传来喃喃低语,有人在动。克莱尔的影子倾身向前,窗户透出的黄光照亮她黑色的轮廓,就是她,丝毫没有弄错。窗户另一侧也探出一张脸来,一个男人的脸。他们凑到一起接吻,我能看出,是一个充满激情的长吻。他们的脸分开了,但她伸出手,把他的脸又拉回来。我的胃绞紧了,不由地捏紧了拳头。我渴望走上门廊,愤怒地叫喊,把别人痛打一顿。但是,遭到背叛的追求者的羞耻角色并不是我喜欢扮演的。
我没有再多想,两腿夹紧马肚,向北方飞奔而去,骑了不知多少英里。胯下的骏马迈开长腿疾驰,我仿佛骑着梦幻一般,在黑暗的世界里驰骋,快得好像插着翅膀飞翔,而不是骑在马背上。我驰过密布着苦栎、湿地松、代茶冬青的平原,长着狗根草和大克拉莎草的宽阔荒地,最后到了一个地方,蜡杨梅从左右两边入侵到路面上,马才放慢了脚步,大口喘着气,头低垂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不记得拐了几个弯,甚至没有注意精确的方向,只知道大体上是往北,因为我没有一头扎进阿什利河或库珀河淹死。在残月的微光下,汗津津的栗色马看上去就像黑檀木一样乌黑而有光泽。现在,除了像个野人般发狂,一路向西,一辈子消失在得克萨斯州无路的荒野中,就只有打道回府了。然而,我正要掉转马头往回走,忽然看见前方蜡杨梅林之上的天空发出黄光,仿佛被篝火照亮了一般。似乎有别的造物跟我一样火冒三丈。我说服自己,一场大火给我提供了暂时的方向。
我向着火光奔去,转了一两道弯,面前出现了一间燃烧的教堂,屋顶和尖塔都着了火,但没有烧到建筑主体。我下了马走向教堂,进门顺着过道往里走,把戒指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圣坛上,然后站在浓烟和耀眼的火光中。屋顶燃烧的碎片开始落下,掉在我身边。我是等待在圣坛边的新郎,我想,就让自己葬身大火吧。
正在此时,一个男人冲进门来。他的衣服胡乱穿在身上,手里拿着一夸脱装的酒瓶,瓶底只剩下一英寸琥珀色的烈酒。他说,你在这里干吗?快出去。
大概是出于自尊心,我说自己碰巧路过,进来看看能否帮上忙。
——行了,快出去,他说。
我跟着他离开,并且我们下定决心要把教堂从火里救下,尽管他烂醉如泥,而我神思恍惚。我们来到附近的小溪,尽可能用他的酒瓶打水,蹲在溪边,等着水通过细长的瓶颈,咕噜咕噜灌满瓶子,然后,我们一起走到教堂,一次把一夸脱水浇在火上,我们不抱希望能把火扑灭,但是有人问起来,我们就能说已经尽力了。黎明来临的时候,我和那人满脸烟灰地站在那里,周围只剩下一圈黑色的灰烬。
——好吧,就这样了。除了铰链和门把手,一切都烧光了,那人说。
——是啊,我说。
——我们已经尽力了。
——毫无疑问。
——谁也不能怪我们没有努力了。
——对,谁也不能,我说。
他把最后几滴水摇出酒瓶,洒在火场边缘烧焦的草叶上,把酒瓶装进外衣口袋里,然后就上路了。我转身走开,骑上马回到查尔斯顿。
一周以后,我买了船票前往英国,接下去一年,我到处漫游,参观老教堂、欣赏古画,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做。当我回来的时候,你母亲已经结婚了,就是跟我在门廊上看见的那个男人,他是个法国的葡萄酒中间商,跟她父亲有生意上的来往。她跟他一起去法国生活。这事就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我一向受到灵魂的事业吸引,索性离开家族生意的羁绊,担负起了神职,虽是因为心灰意冷,倒也不无快意。我从来没有一刻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十九年过去了,春季的某一天,我发现克莱尔独自一人从法国回来了。她的丈夫死了,他们婚后没有孩子。假如闲言碎语属实的话,他们的婚姻不算快乐,实际上,是充满痛苦。那个法国小子的表现,完全契合了我最自私的梦想。
听到这个消息后没过几天,我就回到了库珀河上的那间仓库,再次跟德舒茨会面。他现在已经是个老头了,大腹便便,脸颊的肉松弛下来,而我额头两角的头发也已经秃了,两鬓斑白。他看我的眼神,活灵活现地诠释了“傲慢”一词。他说,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这语气放在从前能引起一场枪战。
我说,我们继续把事情办完,这次我可不想看见出什么岔子。
那年秋天,我和你母亲结婚了,婚后两年,我过得十分幸福,我认为她也非常快乐。她先前的丈夫,那个法国小子,哪方面都不令人满意。他因为没有孩子而怪罪她,脾气变得尖刻而暴躁。对她受到的每一点冷落和卑劣的对待,我都认为自己有责任使她得到补偿。
知道你即将出生的那几个月,对我们这一对年华已逝、经历坎坷的夫妻来说,似乎是奇迹般的恩赐。当克莱尔死于生产时,我几乎难以相信上帝竟这么快抛弃了我们。接连几个星期,我什么都做不了。好心的邻居给你找了个奶妈之后,我就一病不起了。当我重新爬起来,便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只为你而活着。
听完父亲的故事,艾达便站了起来,走到他的椅子背后,把他前额的头发拢到脑后,吻着他的头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被自己诞生的故事震惊了,原来她不是某个古板的错误婚姻的产物,而是一场历经磨难的漫长苦恋的结晶,一时之间,她很难重新定位自己。
艾达的故事讲完后,沉沉的黑夜已经降临。东边的天空中,一轮朦胧的月亮升起在云层之上,一只高飞的鸟的黑影掠过了月亮表面,接着是另一只鸟,然后,鸟越来越多,成群结队地飞过。这是一些夜间飞行的鸟类,也许是或者鹬鸟正在往南迁徙。星星还没有出现,但是西边靛蓝色的天空中,靠近冷山逶迤的山脉处,两颗星星正闪闪发光,仿佛信号灯一样明亮。
——那颗蓝色的更亮一些的,是金星,艾达说。她和鲁比正向通往布莱克谷的路上走去。
[1]英国小说家乔治·艾略特(1819—1880)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2]当时的十六开开本大小一般在20到25厘米左右。
[3]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城市。
[4]指见上帝,出自《圣经·马太福音》第25章第1节。
[5]希腊神话中爱上自己水中倒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