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十分,整座城市已经出奇地安静了。
从交通驻在所回来的丁占国,此刻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沉思着,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沉思了一阵,他突然起身走到窗前,看向不远处对面一扇仍旧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李春秋的房间。
他站在窗边,紧紧地盯着那扇窗户,神色阴冷。
静默的夜色里,姚兰家的客厅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和凌乱的摩擦声。
客厅里,李春秋拼命地拽着姚兰,试图以此阻止她打电话。
这样安静的夜晚,任何轻微的响动,都能轻易地打破寂静。为了不惊醒李唐,他们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拼命地用尽了手上的力气,贴身相搏,僵持不下。
此时,姚兰已经死死地握住了电话听筒,眼看就要开始拨号。李春秋情急之下,索性将她拦腰抱起,用另一只手将电话拿起来用力一拽,电话线一下子断了。
姚兰的脚已经悬在半空中,但她还在奋力挣扎着,这样奋力的挣扎使李春秋一个重心不稳,抱着姚兰双双倒在了沙发上。
李春秋松了口气,撑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神色愤然的姚兰。
姚兰毫不退缩地与他四目相对,她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脸上看出两个洞来。
李春秋压低声音,轻轻地问:“你要去告发我吗?”
“对。”姚兰的声音透着愤怒,却也很轻很轻。
“告发我什么?”
“你是个特务,做炸弹的特务。”姚兰咬牙切齿,她的眼中开始沁出泪水,甚至透着一丝绝望,“医院的爆炸就是你弄的,对不对?!”
李春秋沉默了一阵,接着问:“你怀疑我多久了?”
“现在已经不用再怀疑了。”姚兰冷笑一声,眼中泪水却更甚。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最信任的人,可是现在,他在她面前变得这么陌生。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我是你丈夫,你心里藏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来问我?”看见她眼中的绝望,李春秋心里有些苦涩。
姚兰看着他,突然一用力将他推开,就要往门口跑去,但她还没站起来便被李春秋从背后抱住了。
他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地说:“你去找谁?”
姚兰用力地挣扎,并没有理会他的话语。
李春秋继续问:“去找丁战国还是高阳?电话打通见了人,你怎么说?说自己的丈夫是个特务,他是个做炸弹的?炸弹呢?你看见了吗?”
“放开我,松手!”姚兰见无论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只得压低声音尖叫。
李春秋继续在她耳畔低语:“把他们找来,当着李唐的面给我戴上手铐带走。如果我不是特务的话,你又要怎么和李唐解释,怎么和他说?你让我告诉他,他爸爸不是特务,只是个嫌疑人?”
姚兰又挣扎了一阵,见毫无效果,突然低头一口咬住了李春秋的胳膊。李春秋任由她咬着,却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姚兰咬着的并不是他的胳膊一样。
姚兰用力咬着,她的牙齿此时已经切进了他的皮肤,有血顺着胳膊淌下来,一滴、两滴,滴在地板上,砸开了一朵朵血花。
尝到嘴里渐渐泛开的血腥味,姚兰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感觉到手臂上的濡湿,李春秋更加用力地将她抱紧。
终于,姚兰受不了了,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用力地抱住李春秋的胳膊,无声地哭了起来。
李春秋轻轻地抱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兀自沉默着。
哭了半晌,姚兰突然转身抱住李春秋,在他耳边抽泣着:“求求你,你就让我去举报你吧!让我去找人把你带走,行吗?你为什么要去当特务?好好的日子,平常的日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过啊?求你了李春秋,你就让我打个电话,就让我带人回来,连夜把你抓走,这样起码你不用死,不用再替他们安炸弹,不用再去杀人了……你到底杀没杀过人?你告诉我,医院的炸弹到底是不是你弄的?”
李春秋紧紧地抱着她,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东西。
姚兰慢慢放开了他,竭力平复着。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抬眼看向表情不甚清晰的李春秋,轻声说:“等你被关起来判了刑,起码我还能去看看你,能给你做手擀面,浇上你最爱吃的卤,给你送过去。等李唐长大了想找爸爸的时候,我也能告诉他,他爸爸还活着,还没死,就算是为了他,他爸爸也会出来,再见一见他。”
李春秋被这些话彻底打动了,一双眼眸里,目光微微闪动。
姚兰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声音打着颤地说:“春秋,一个月了,你就像是变了个人,我已经不认识你了。你没有睡过一天整觉,一天到晚都心事重重,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起初我以为是因为方黎,因为赵姑娘,可她们都不在了,她们已经成了过去,但我还是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半夜说走就走,三天两头都是那些奇怪的电话。那些人为什么要跟着李唐?还有那个姓魏的教授,我看得出来你明明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跟他坐在一起吃饭?你告诉我啊!”
李春秋被她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姚兰顿了顿,抬手胡乱地擦着眼泪:“你问我怎么去打那个电话,你问我见没见过你的炸弹。是,我没有,我是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也的确没有看见什么枪和子弹;可春秋,我是你老婆,你心里有事我是能够看出来的,我知道这个就够了。你说你想走,你不想在哈尔滨了,我知道你有过不去的坎儿,我和你一起过。你不是说回依兰吗?明天咱们就一起走,一起回依兰,行吗?”
听她这样说,李春秋的眼睛也红了。
见他不说话,姚兰立即起身去收拾东西。她手忙脚乱地冲到衣帽架上摘下李春秋的衣服,将它们一件件地往摆在地上的皮箱里塞:“咱们这就走,连夜就走!你去找个车,我去把李唐叫醒,不要等到天亮了,别让那个姓魏的再来找你,我们这就走!到了路上你再告诉我你想说的,比如说你不是特务,你只是个嫌疑人,不不,你连嫌疑人都不是,你是个好人!这些话等回了依兰,你再好好跟我说……”她转身一看,李春秋还是一动不动。
姚兰胡乱抹了一把脸,小声地说:“快去找车呀,快呀!”
李春秋见她这副慌乱的模样,心里一阵难受。他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特务,我没有安过炸弹,我也没有害过一个好人。”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轻而坚定:“你相信我。”
姚兰点点头。现在他说什么,她都愿意信。
李春秋接着说:“我是有事瞒着你,我不是法医,但也不是特务。你看见的事并不是你看见的那样,你想到的事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说,再有两天,到了年初一的早晨,我就什么事都不用瞒着你了。”
听他这么说,姚兰一直望着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只要过了这个年,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什么坎儿都过去了。”李春秋轻轻抓住姚兰的胳膊,将她揽进怀里,“到那时候,我什么都不干了,就陪着你和李唐,我们好好过日子。”
姚兰的眼泪瞬间又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就这样看着李春秋,二十多天来的委屈、不解和抑郁,终于在这一刻尽情宣泄。她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李春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将嘴巴贴近她的耳边:“等过了年,我就把这些天的事,慢慢说给你听。”
凄冷的月光下,李春秋的脸上感慨万千。
清晨的阳光洒下,一条窄街从沉睡中复苏。
许是年关将近,这条街上行人并不多,冷冷清清地,只有一串叫卖声从这条街道的深处传了出来:“火烧,棋子火烧——火烧,棋子火烧——”
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里,两个正在昏昏欲睡的小伙子忽然被这叫卖声惊醒了。二人对视一眼,连忙透过车窗向外看去。
只见车窗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正推着一辆小推车,从一条巷子里拐出来。那辆推车上架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旁插着一杆小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棋子火烧,唐山正宗。
那辆推车越走越近,老汉还在卖力地吆喝,两个小伙子立即推开车门快步向他走去。
与此同时,陈立业家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陈立业连忙快步向前抓起了电话:“李大夫,你说。这么急?”
电话那边,李春秋郑重地说了几句。陈立业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行,你说个地方,我马上去找你。好,九点半,还是昨天我们见面的那个路口,我还是那辆车,咱们在车上聊。”说完他将电话挂了,一转身,看见了端着两碗热粥走出来的妻子。
“出什么事了?”见陈立业神色匆匆,妻子关切地问道。
“他找到证据了。”陈立业一边穿着大衣一边说。
“谁的?”
陈立业抬眼看向她:“丁战国。”
今日,陈立业家附近的街道与往日不同,丁战国特意吩咐了警备区在这里安置了临时哨卡。
而丁战国此时正站在陈立业家附近不远处,紧紧地盯着街道上的这道临时哨卡。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开了过来。丁战国眯起眼睛,待车辆临近时,他定睛看去,正是昨天载着陈立业和李春秋的车牌号为“h3859”的那辆车。
黑色轿车里的司机显然也注意到了街道上的临时哨卡,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了哨卡前站着的四五个解放军战士,其中一名士兵正挥动着手里的小红旗,示意他减速停车。
司机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脚踩刹车慢慢减了速,在哨卡前停了下来。
这时,一名军官从哨卡里出来走向轿车,他是警备区的杨排长。杨排长走到车前,打量了一阵摇下车窗的司机,问:“这辆车是哪个单位的?”
“机电公司。”司机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时,一个捧着登记册的士兵从这辆车的车牌边绕了过来,向杨排长报告道:“排长,这个车牌号查不到。”
司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杨排长,没有说话。
杨排长的声音沉下来,眼中有了警惕之色:“把你的证件拿出来。”
司机依旧沉默着。
杨排长慢慢把手伸向了腰间的手枪,继续道:“出示你的证件。”
“你的证件呢?我可以看看吗?”司机突然出声问道。
杨排长有些意外,他盯着司机看了很久,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打开举到司机面前,确认他看清楚后便将证件重新收回。
司机看过他的证件,才将自己口袋里的证件掏出来递给了他。
杨排长一边接过司机的证件,一边注意他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这才将证件打开来看。在看到证件的一瞬间,他有些惊讶,随后他一改先前的态度,郑重地用双手把证件还给了司机。
丁战国站在远处,看见二人在聊了几句后,司机摇上车窗将车开走了。见车在街道的尽头越驶越远,他这才快步走向临时哨卡。
“辛苦了杨排长,对方是什么来头?”他貌似不经意地问。
“老丁,咱闹误会了。他不是偷车贼,是社会部的人。”杨排长回头看他,表情很轻松。
丁战国“哦”了一声后,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道了句:“怪不得。”
社会部,冯部长焦急地来回踱着步,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向林翠,表情凝重:“已经找到了做那块棋子火烧的人,为什么还不能确定位置?”
“部长,情况有些复杂……我们找到的这个人,是个流动摊贩。”林翠蹙着眉,有些心烦意乱。
冯部长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接着道:“不妨事。李春秋记得那个日本人上车是在十点钟左右,你们只要问清楚那个小贩当天十点钟大概在什么位置,就好办了。”
“问过了,他不识字也不戴表,每天的作息全凭太阳。不巧的是,那天正好是个阴天。”林翠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听到这个回答,冯部长有些懊恼地皱紧眉头,陷入了沉思。
林翠走到墙上贴着的一张哈尔滨市区图前,用铅笔在地图上沿着一条道路画了条曲折的红线,然后用笔头敲了敲这条线:“所以,我们只能问到这么大的一个范围。”
“根据他的叙述,”林翠一边说,手里的笔一边顺着这条线移动,“这是他上午卖火烧走过的地方。”
她将铅笔掉了个个儿,用蓝色笔尖在一大段红线的两侧圈出一大片区域:“那个日本人应该就住在这片区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片区域的任何地方。”
冯部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沉吟了一会儿:“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通知所有人手,包括盯魏一平的人,除了监听和监视的,全都参加搜索行动。只能这么卷地毯了。”
上午九点十分,李春秋坐在办公室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随后他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衣帽架。
“又去火车站哪?”正在看报纸的小李,抬头看他。
“没办法,越到年根儿越不好买票。”李春秋摘下衣帽架上的大衣,一边穿一边道,“今年算是买个教训,来年赶个大早吧。”
出了办公室,他的脚步立马快了起来。他并不是要去买火车票,而是和陈立业约好了这个时间相见。正当他目不斜视地匆匆而行时,却在走廊拐弯处险些撞上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急退了两步,定睛一看,竟是丁战国。
“这么急,去哪儿啊?”丁战国看着他,问。
“你呢?”李春秋也看向他。
“找你。”
李春秋愣了一下:“有事?”
“有事。”丁战国深深地望着他,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李春秋见他这副神色,疑惑地问:“什么事?”
“跟我走,带你看个东西。”
李春秋顿了顿,说:“面对面都不能说,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一定是你感兴趣的东西,走吧。”丁战国侧过身子,让出了一个空位,往前走去。李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在走廊里并肩走着,表情却各有不同,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闷。
走了几步后,丁战国突然站住了。他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儿,回头一看,果然,李春秋不知何时又站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了?”
“你带我去看的东西,大概要多长时间?”李春秋看着他,神色平静地问。
丁战国看着他,表情微微一沉,并没有立即回答。
“要是一下回不来,我去跟小李打个招呼。大家都在加班,别让人以为我偷溜出去开小差。”李春秋解释道。
丁战国点了点头。
向小李说了下去向,李春秋随着丁战国走出办公大楼,一前一后钻进了停在门口的吉普车里。
吉普车很快就打着了火,开出了公安局大院。
丁战国将车开得很快,坐在副驾驶位的李春秋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却只能看见倏忽而过的风景残像。
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他一脸平静地问:“开这么快,这是怕什么人要跑了吗?”
丁战国凝神注视着前方,说:“还有一天就过年了,再不抓紧,怕是都要坐火车回老家了。”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李春秋将脸转过来,看了看丁战国。
“到了你就知道了。”丁战国的表情显得有些郑重,他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再没说什么了。
李春秋见状便也不再追问,他重新无聊地看向窗外,只见一辆他熟悉的牌照为h3859的黑色轿车正停靠在路边。丁战国的余光也瞥到了这辆车,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春秋,李春秋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吉普车从黑色轿车旁飞快驶过,坐在轿车内的陈立业浑然不觉,他对李春秋遭遇的变故一无所知,仍然在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开了多久,吉普车终于在一个修车厂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厂里的修理车库都已经上了锁,没有一间开门。除了些不怕丢的汽车零件随意摆放在外,整个修车厂内空无一人。北风吹过,遮盖煤堆的破毡布呼啦作响。
丁战国缩着脖子走了一圈,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怎么二十九就没人了?这会儿要是真有车坏了,谁管?”
李春秋一直看着他走来走去,片刻后,终于开口:“老丁。”
丁战国没有管他,仍在自顾自地说着:“没关系,今天关了门迟早也得开,初六不行就初八,到时候咱再来。伊万诺夫私立医院出事那天,我就是在这家店里修的车。耽误了多少工夫,耗了多少时间,让他们告诉你。”
李春秋叹了口气:“老丁,这件事不都已经过去了吗?”
“没过去。”丁战国看着他,“我了解你,这件事在你心里,没有过去。”
李春秋没有说话。
见他不说话,丁战国吸了下鼻子,接着道:“我和你一样,不弄个明白,自己这道坎儿也过不去。我知道你在查我,也知道你在怀疑我。你不用再费这个力气了,你觉得不对劲儿的那些地方、疑点,我都当着你的面一一细数,告诉你都是怎么回事。”
顿了一下,丁战国摆摆头,道:“走吧。”
社会部的大楼内,冯部长与林翠正并肩而行,走向大会议室。
“部长,人都到齐了。”林翠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参加这次行动的每个人,我们都已经摸过底,党龄往前数都在六年以上,可以确保每一个人的忠诚性和保密性。我们现在能抽调出来的人手,全在这儿了。”话音未落,两人已经走到了大会议室门口。
冯部长推开门,里面的人一见他进来,立即“唰”的一声全部起立。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大会议室里约莫有三四十人,男女老少、工农学商,各个年龄、各种职业都有,都是精干的便衣侦查员。
他点点头,示意大家全都坐下。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离开修车厂后,丁战国又带着李春秋去了育婴堂。
此刻,他们已经从育婴堂里出来了。丁战国紧握方向盘闷着头开车,李春秋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渐渐远去的育婴堂。
两人都是一言不发,车内气氛异常沉闷。
“我跟踪过你。”过了一阵,丁战国先开口了,顿了一下,继续道,“如果是我在调查你,你也会这么做,不是吗?”
李春秋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见李春秋没有回应,丁战国自顾自地往下说:“昨天晚上你离开后,我就进了育婴堂。那时我才知道,你已经对我怀疑到了这种程度。我要是再不解释,不带你走这一趟,没准儿现在你已经找把枪对准我了。”
李春秋依然沉默着。
“三个星期以前,我和你从呼兰回哈尔滨的路上,你问我美兮妈妈的事情,咱俩说过的话,和你在育婴堂里听到的对不上号。换了我,我也一样怀疑。”丁战国从后视镜里看着李春秋,“七年了。七年有多长?别说那个连路都快记不住的老嬷嬷了,就算是我,也不见得能想起七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去接美兮时说过的话,她要是还能记得住,也不会这么久都只是个嬷嬷了。”
“是啊,都那么久了。”李春秋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说她还记得美兮妈妈长什么样,皮肤白不白都知道。可你知不知道,她送美兮去育婴堂时也是个这么冷的冬天,她戴着围巾和帽子,除了眼睛你什么都不可能看见。”他一语双关地说,“要么是那个嬷嬷已经老糊涂了,要么就是她故意针对我才说了这些话。”
李春秋刚要开口,丁战国笑着又说了一句:“开玩笑的,一个孤儿院的老嬷嬷针对我干什么。”
说完,他忽然反客为主地大笑起来,仿佛他才是自信的审查者,坐在旁边的李春秋才是被怀疑者一样。
李春秋顿了一下,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跟着淡淡地笑了起来。
吉普车依然在路上行驶。此时,车内的氛围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压抑沉重,连带车速也明显放慢下来。
“公安局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说实话能进我眼里的没多少,你算一个。”丁战国突然道。
“因为我查你?”李春秋看了他一眼。
“一般人就算想查,也查不到这份儿上。”丁战国笑笑,“我喜欢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够了。如果你要和一个笨蛋解释一件事,就算是说到过了年的现在,他还是不明白。”
“要是知道秘密调查一个人还能收到这么多吹捧的话,我早该去你家门口蹲着了。”
“和聪明人不说笨话,以后咱们谁也别藏着掖着,有话当面说。”丁战国瞥了他一眼,“那些埋在心里的东西,迟早会变成死疙瘩。”
“那现在就是两个疙瘩,”李春秋嘴角微挑,“我查过你,你也查过我。”
“两清,这就算扯平了啊。”丁战国笑了。
李春秋也笑了起来。
尽管两人都在笑,但二人都明白,他们之间的相互信任已荡然无存。他们之间的战争,彻底升级。
让李春秋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丁战国会突然摆出如此诚恳的态度,主动捅破窗户纸?明明距离“黑虎计划”仅剩一天时间了,他这么费心劳力地大张旗鼓,难道仅仅是为了暂时麻痹自己?难道他就这么自信,觉得自己一定会相信他这些拙劣的谎言?
正在这时,吉普车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丁战国在这个十字路口处将方向盘打向了左边。
李春秋见丁战国朝着反方向拐了个弯,有些一愣,他扭过头看向丁战国,狐疑地问:“咱们不回局里?”
“这件事还没完,先不回去。”
“不是都两清了吗,还没完?”李春秋不免讶异,“这是要去哪儿?”
丁战国看他一眼:“还记得那个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吗?”
李春秋顿了一下:“你们审讯陈彬的地方?”
“也是你发现门房之死的地方。”丁战国补充道。
听他这么说,李春秋有些意外:“去那里干什么?”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说话间,丁战国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吗,我找到那个门房的尸体了。”
李春秋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此时,停在市公安局附近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陈立业坐在后车座上,看了看手表,他等得有些不安起来,想了想,下车走到公用电话亭里,给李春秋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见电话接通,陈立业立即道:“你好,我找李大夫。对,找他有点儿事——哦,我是李唐的班主任,请问他在吗?”
话筒里传来了小李的声音:“他出去了,要不等他回来,我让他给您回个电话?”
陈立业愣了一下,接着说:“也好,他去哪儿了?”
“本来是说去火车站,后来就跟丁科长一块儿出去了。听他的意思,可能一上午都不会回来了。”
闻言,陈立业的神色立时凝重起来。
魏一平的公寓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魏一平走过去接起电话。与他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里,正戴着耳机的男监听员立刻对自己的女同伴做了个手势,对方马上摁下了录音机的录音键。
电话接通,魏一平等电话里“喂”了一声后,才道:“腾先生?”
隔壁,录音机的磁带缓缓地转着,监听员屏气凝神地听着。
电话里说了什么,让魏一平的语气有些平淡,他的语调里透着一丝对之前被隔离出局的不满:“您太客气了,解释谈不上,皆是为了老板,我都能理解。都在生意场上,咱们还是谈生意吧。今天来电话,是缺人,还是缺钱了?”
电话里又说了几句什么,魏一平顿了顿,接着道:“好啊,明天上了集市,卖什么、怎么卖,我是得了解了解。要不然,万一你要优惠处理,我这边还拉着高价,那就尴尬了。”
监听员将声音调大了一些,耳机里继续传来魏一平的声音:“爱勒密斯西餐厅?好,我最喜欢那里的奶汁肉丝了,我这就出门。”
紧接着就是“咔嗒”一声,魏一平挂了电话的声音。
男监听员立刻摘下耳机走到一边拿起电话,迅速拨号:“紧急情况,再说一遍,紧急情况——”
很快,魏一平隔壁的房门无声地打开。女侦查员快步走了出来,她匆匆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她冲出公寓楼大门想要穿过马路,却几次都被川流不息的车辆逼回路边。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公寓楼大门,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冲向了马路对面。
魏一平穿戴整齐后走出了公寓楼,到大门口时,他不经意地向街对面望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女子闪身进了馄饨篷子。
他认出那个女子正是自己隔壁的女邻居,他正琢磨着,一辆出租车已经驶过来,停在他的面前。
魏一平想了想,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馄饨篷子里,老板娘正守在门口,认真注视着门外的情况。
老板表情惊愕地看向刚刚进来的女侦查员,再次确认:“他已经走了?”
“对,已经走了。”她肯定地点点头,表情凝重,“和他接头的那个人,级别不会比他低,我们都没想到他们会立刻见面。”
“可我的人都已经撤走了,现在怎么办?”老板皱起眉头。
“我们先和大楼联系,你先跟过去,不能把他弄丢了。”女侦查员语速极快,“他们会在爱勒密斯西餐厅见面。你要在他前面赶到,盯死那个和他接头的人,那肯定是条大鱼!”
说罢,她将一把车钥匙递给他:“备用车就在楼后面,要快!”
接过钥匙,馄饨摊儿老板一改往日的木讷和呆板,迅速冲出篷子、闪躲过来往不息的车辆穿过马路,奔向公寓楼后面停着的轿车。他坐上车,一面发动车子,一面拽掉头上的棉帽扔向后座,并将后座放着的包裹一把抓过来。
不多时,一辆轿车便飞快地从公寓楼后窜出,汇入车流。
而开着这辆车的馄饨摊儿老板已经换上了一件呢子大衣,原本那件油亮的棉袄被他扔在了轿车后座。
他腾出一只手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从已经解开的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包裹里抓过一顶鸭舌帽戴上,而后抽空将后视镜对准自己的脸,在等待红灯的间隙,对着镜子将自己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
这个侦查员忙而不乱、有条不紊地改变着自己的形象。
最终,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顺手又戴上了一副墨镜。这样一打扮,从外表看来,谁都无法再将他和那个馄饨摊儿老板联系在一起。
此时,从哈尔滨市区开往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的路上,一辆吉普车行驶在漫漫雪野上,格外显眼。
李春秋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窗外的冰天雪地出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丁战国则抓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同样一言不发。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李春秋,而后将一只手悄悄地摸向了车座下方,那里,一把乌黑手枪的枪柄露了出来。
突然,吉普车一个猛烈震动,他摸上手枪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李春秋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抖动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丁战国的时候,丁战国正蹙着眉头再次踩下油门。
在覆盖着冰雪的荒野上,吉普车在不停微微抖动着,丝毫未前进,看样子,应该是打滑了。
丁战国奋力地扳着方向盘,打火加油,吉普车依然在抖动,无法前进。
李春秋将头探出窗外,片刻后又缩了回来,嘴里哈着白气:“不行,前面一大片都结了冰,只能往后退。”
“有雪吗?有雪就能蹭过去。”丁战国还在尝试。
“冰上有雪也不行,一压就全散了。别试了,再往前,陷进雪坑里连倒车都成问题,到时候回都回不去。这儿离自来水处理站还远不远?”
“几百米吧。”丁战国朝前看了看,又扭头看向李春秋,“要不,我们走过去?”
“行,走过去吧。”李春秋点点头,两人便熄火下了车。
积雪很厚,丁战国和李春秋一步一个脚印,踏着没过小腿的积雪艰难地跋涉着。走了约莫十分钟,二人已经依稀可以看到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的轮廓了。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丁战国将两只手都缩进了衣兜里。
李春秋有意识地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哈着白气向前走,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丁战国站住不动了。他回过头,发现丁战国正看向前面不远处,似乎是在辨认着什么。
很快,丁战国便指向远处一个凹陷下去的地势,喘着气道:“就在那儿,看见那个坡了吗?那里有口枯井,门房的尸体就在井底。”
李春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眺望了一阵,而后转头看他:“你怎么会找到这个地方?”
“还得是你。”缩了缩脖子,丁战国哈出一口白气,“要不是你,真的就以为门房畏罪潜逃了,这件事是大事,有线索就得往下跟。前两天我自己过来,坐在车里瞪着眼看这儿,琢磨你说的那句话——我要是杀门房的凶手,会怎么做?”
李春秋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丁战国接着说:“这么冷的天,他还背着一具尸体。从自来水处理站出来,扔到车上,他会往哪儿走?向北,住户会越来越多。往西,大雪封山,也不可能。东边有个气象站,也会有人,那就只剩了南边。”
“有道理。”李春秋点点头。
“所以,我就将自己当成凶手,一路开车向南。”丁战国顿了一下,看向李春秋的眼睛,“越往南雪越深,车很快就开不动了。我就想啊,我的车开不动,凶手的车肯定也开不动,门房的尸体没准儿就在这一带,托你的福,还真给我找着了。”
“局里的人知道吗?”待他话音一落,李春秋开口问道。
丁战国摇摇头:“你是第一个。”
“高局长也不知道?”
“等他从市委开封闭会议回来,就会成为第二个。到时候他就会知道,他一直怀疑的那个内鬼,不是你。”
李春秋刚要张口,丁战国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这样的好消息,昨天我就想告诉你。可惜我连你的人影也抓不着。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也不回家。你一个法医,都年底了,干吗这么忙?”
李春秋什么也没说。
“都要过年了,哪有那么多病人。蹊跷吧?和我猜得差不多,你在调查我。”丁战国笑着说,“话说开了,事就过去了。一会儿看见那个可怜的门房,你就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了。”
李春秋也跟着笑了笑:“闹了半天,是个误会。”
不多会儿,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坡前面。他们站在凹地边缘,看着下面一口已废弃多时的井。
丁战国指着那口井,而后看向李春秋:“尸体我找着了,尸检还是得你来。那口井不深,里头全是雪,尸体就在里面。我从雪堆里扒拉出一层衣服,别的都没动。这次看看你能不能找着点儿别的线索,让我看看杀他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说完,他又指了指不远处,补了一句:“看见了吗?扒拉掉那层薄雪就能瞅见。不给你添乱了,你自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