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缕晨曦从卧室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洒在李春秋睡得正香的脸上,姚兰正枕在他的胳膊上,依偎在他的胸前。快一个月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近,也是这一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经历了一个温暖的夜晚。
晨曦的光微微照着李春秋,在光亮的照射下,李春秋渐渐醒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怀里的姚兰,然后轻轻拿起她的手,刚想要移到一边,姚兰也醒了,她看了看窗外,依偎得更紧了:“还早呢。”
“我得起了。”李春秋轻轻地说。
“去哪儿啊?”姚兰眼睛都没睁。
“单位,有点儿事要去。”
“你一个法医,又不是老丁在侦查科,还老那么忙。”姚兰嘟嘟囔囔着。
“我们俩是各忙各的。”李春秋有些意味深长地说,说完,便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待一切穿戴整齐后,李春秋看了看还躺在床上睡觉的姚兰和另一间卧室的李唐,转身出了家门。
早上八点,姚兰已经起来了。她给李唐做好早饭,便开始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地上的几只大小皮箱都敞开着,她不停地往里面塞着东西。
李唐已经把衣服穿好了,正坐在桌边,抱着碗一边喝粥一边问:“爸爸怎么这么早就走了?”他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件海军蓝的呢子外套,身边还放着一顶棕色的棉帽子。
“去上班了,单位事多。”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快回姥姥家了。”
姚兰边忙活边说:“下午就回来,晚上咱们一起吃个饭,他再开车送我们上火车。吃吧。”
社会部,冯部长办公室里,一个黝黑壮实的中年汉子,看着盘子里那一小块吃剩下的棋子火烧,又闻了闻,摇了摇头。
“不是。这不是我的徒弟们做的,和面的手法不对。”他很肯定地说道。
“这不是棋子火烧吗?”站在一边的林翠,眉宇间有些忐忑地问。
火烧师傅带着唐山口音:“在黑龙江,唐山赵家做棋子火烧的就我这一支。只要是正宗的,我肯定能尝出来,这是假的。哈尔滨城里头打着‘棋子火烧’招牌的不少,但大多是冒牌的。”
林翠沮丧了,她看了看一旁的冯部长。
冯部长的神色也有些失落,他想了会儿,说:“赵师傅,要是我们把哈尔滨所有的‘棋子火烧’都找来,你能不能根据口味,找出做这个火烧的人?”
“应该没问题。”
冰天雪地里,一个烧着干柴的土炉子旁边,围着几个裹着油腻腻的羊皮袄的流浪儿。流浪儿有大有小,由于天气太冷,他们像一圈流浪猫一样挤着、蹲着,围炉取暖。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慢慢朝他们开了过来,开车的是郑三。他透过车窗向外看去,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身材瘦小的流浪儿身上。
他将车开到他们面前,下了车,然后将那个身材瘦小的流浪儿带到了一家旅馆。
一进房间,他就把流浪儿扔进了卫生间,丢给了他一条毛巾,随后,又将一套崭新的童装扔在了客房的床上,在桌子上放了一条被纸包住的油汪汪的鸡腿。
卫生间里,流浪儿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把淋浴头打开。冒着蒸汽的热水瞬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不一会儿,铺着瓷砖的地板上,便开始有黑褐色的涓涓细流流向地漏。
那个瘦小的流浪儿在水流下面抬起头,眯着眼睛,舒坦地享受着淋浴,看上去,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一到办公室,李春秋就给车队去了个电话,以送孩子的名义,借了向庆寿被杀当天,丁战国载着他去祥和棺材铺的那辆福特轿车。
李春秋刚开着那辆灰色的福特轿车从公安局大门口驶出来,停在公安局门口斜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也跟着启动了,尾随在李春秋的车后跟了上去,而驾驶这辆黑色轿车的人,正是彪子。
李春秋把车径直开向了祥和棺材铺,在快到棺材铺的一个十字路口,他向左转了一个弯,拐了过去。
彪子也跟了过去,但就在刚刚拐过路口时,他发现李春秋的车不见了。他有些着急地开着车四处看着,在驶过一条丁字路口后,他才发现李春秋的车停在了岔路上的祥和棺材铺门口。
彪子驾驶着黑色轿车掉了一个头,驶入了岔路,从祥和棺材铺门前开了过去。
李春秋一进祥和棺材铺,就找到了那天接待过他的掌柜,问道:“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儿刷一遍漆需要多长时间。”
掌柜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李春秋,以为他是在质疑店里的工艺,立刻一脸严肃地说:“这个我可以用脑袋保证,我这儿的伙计绝不敢偷懒,说刷了三遍漆,就一定有三遍。”
李春秋摆摆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的活儿干得非常地道,我就是想知道刷一遍漆需要多长时间。”
掌柜还是不明白,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李春秋接着说:“你还记得吗?那天是一个朋友带我来的。”
“记着呢。他不舒服,先走了。”掌柜木然地点点头。
“对,他刚走,你的伙计就开始刷漆了。”
掌柜大睁着眼睛:“没错啊,刷了一遍之后,你就急着找他去了。后头的两遍也都没刷,和头一层费的工夫一模一样。”
李春秋点点头:“刷一层多长时间?”
“起码也要二十分钟。”
得到了自己想获得的信息,李春秋谢过掌柜,转身出了棺材铺,将车开向了伊万诺夫私立医院。
到达医院门口后,李春秋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同样的一辆车,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段,尽管他故意把车开得很慢,到达这里,也还是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这还没有把几天前,他徒步从棺材铺走到这家医院的时间也算进去。时间差得太离谱了。那一天,丁战国在到达医院之前,一定还干了些什么。
这样想着,李春秋朝四处看了看,穿过马路,向一条小巷走去。
不远处,戴着一顶宽檐毡帽的彪子也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他紧紧地盯着李春秋的背影,直到李春秋走进了小巷里,他才转身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郑三所在的旅馆的电话。
此时郑三所在的旅馆里,那个流浪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上下干干净净,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正披着浴巾坐在床上,狼吞虎咽地啃着一条鸡腿,他连稍微软一点儿的小脆骨都舍不得吐,全嚼着吃了。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郑三从一边走了过去,把电话拿起来,听见彪子说了句话,他才问:“你在哪儿?”
“伊万诺夫私立医院。”彪子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着话筒,一边四处看着,一边说,“他进了对面的一条胡同,那里人太少,我没敢跟进去。不过他的车就停在门口,一会儿肯定回来。”
“在那儿等着,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郑三快步走到床边,一把将流浪儿嘴边的鸡腿夺下,扔在桌子上:“穿衣服,跟我走,等会儿回来,让你吃个够。”
李春秋站在路边,望着伊万诺夫私立医院对面那家旅馆后门的那道狭窄出口。他在脑海里尽可能地还原那日的场景,他仿佛看见向庆寿押着林翠,从这道出口里走了出来,匆匆走远。
李春秋一直跟随着自己想象中的场景走着,一直走到了小巷口才停下脚步。他看了看手表,抬头望着这条巷子的出口,陷入了沉思。
那日,他赶到这里的时候,丁战国已经将向庆寿一刀毙命。
但是在向庆寿摔倒在地之前,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没有亲眼看见,所以不能妄下结论。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出丁战国是如何领先社会部的侦查员,出现在这里的。除非他早就在跟在了向庆寿的身后。
想到这儿,李春秋的脸色越来越沉重起来。
他走出小巷,正准备往马路对面他停车的地方走去,突然,一个小孩哭泣的声音传了过来。循声一看,只见一个和李唐身高相同、胖瘦类似的小男孩,也穿着一件海军蓝的呢子外套,戴着一顶棕色的棉帽子,在行人的间隙里一边走一边哭。他看不见那个小男孩的脸,只能看见他正往前走去。
李春秋下意识地快步跟了过去。在他身后,彪子拉低了帽檐,尾随了过去,他将一只手伸进了裤兜里。
李春秋追上了那个孩子,一把拉住了他,孩子一回头,李春秋这才看见并不是李唐。而这个小男孩,正是那个被郑三带回去洗漱打扮过的流浪儿。
李春秋松了口气,蹲下来问:“为什么哭?走丢了吗?”
此时,彪子快步向李春秋走近,几乎已经要走到他身边了。他将抄在裤兜里的手慢慢地伸了出来,手里正攥着一把匕首的柄。
“你家住哪儿?”李春秋问那个孩子。
“就在那边。”流浪儿伸手向侧面一指,张嘴说了一句。
李春秋本能地向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突地,他注意到了什么,定睛看着流浪儿的嘴。他发现这个孩子的嘴里,露出了黄色的牙根,而他穿着的衣服却是崭新的,折印儿横平竖直,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一下子愣住了。从衣服和打扮来看,这个孩子应该来自一个富裕而且有教养的家庭,他的父母不可能对他那一口露出的黄色牙根视而不见,那代表着长期不刷牙的口腔。此外,让他感到不对劲儿的是,这个孩子的这身衣服太新了,也太像他儿子的衣服了。
他预感到了不对劲儿,这时彪子已经和他近在咫尺了。
走到他身边的彪子,一把将匕首拽了出来,正要往李春秋腰间捅去。就在这一瞬间,李春秋察觉到了危险,他霍地站起来,转过身子一看,拉低了帽檐的彪子已经将手塞回了裤兜里,与他擦肩而过。
李春秋只看了彪子的背影几秒钟,便辨别出了刚才的危险气息来源于他。他立刻随在彪子身后,跟了上去。
彪子匆匆走进了一家路边售卖生活日杂用品的店铺,李春秋几步跟了过来,跟到店铺门口,向里看去。只见几个顾客正在埋头挑东西,而彪子已经不见了,一道通往后面的木门正微微发颤。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转身回到街上,再回到之前的那个地方时,流浪儿已经消失不见了。
李春秋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却没有再看见那个流浪儿的身影。
他一脸严峻地思索着,那个压低帽檐的人是谁?和那个孩子有关系吗?他们接近他到底是偶然,还是有所企图?那么,又是什么人要对他下手?会和今天的秘密调查有关吗?一种不祥的感觉浮上了李春秋的心头,他感到了一丝深深的寒意。
他心下一紧,立刻找了一个电话亭,给姚兰去了个电话。电话一通,他就问:“姚兰,是我,李唐呢?”
电话里,姚兰的声音传了过来:“在我旁边呢,写完作业我们就能出门了,怎么了?你怎么了?”
李春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过于严肃,于是换了副口吻,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刚才在街上看见一个孩子,衣服特别像他,我以为他又跑出来了。”
他接着说:“我中午就去买票,咱们还是老地方见,等李唐吃完草莓蛋糕,我送你们上火车。”
他看了看手表:“另外,李唐不是临走前还想见见美兮吗?你就带他去一趟医院,那儿离吃饭的地方也近。你说呢?好,现在就去吧,省得一会儿出租车都去吃饭,不好找车了。”
说完,李春秋表情凝重地挂上了电话。
刺杀失败,彪子和郑三回到了住处。屋子里,火炉子热乎乎地烧着。郑三坐在旁边的一把裹着羊皮的凳子上,用一把弹簧刀的刀尖认真地剔着指甲。
彪子蹲在一边,有些急切地解释道:“当时你也在附近,你也瞅见了,姓李的有后眼啊,我连鞋底都刮了,就怕弄出什么动静,临了还是让他察觉了……”
郑三认真地对付着指甲,没有说话。
彪子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两秒,就差两秒。我连匕首都拔出来了。要是再多给我两秒……”
“那你得去教堂,只有上帝才能给你这两秒。”彪子话还没说完,郑三就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见郑三这么说,彪子不敢再多说话了。
郑三把弹簧刀收起来,道:“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孩子。给他的衣服太新了,只有这一点能露馅。”
彪子看了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了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三哥,他认出我来了,我觉着他一定认出我来了。这个活我不能再干了,要是万一站长知道了……”
郑三抬起脸看着他,被他这样一看,彪子心虚地闭上了嘴。
“放心,站长不会追查这件事的,他也知道不了。”郑三的语气轻轻地,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为啥?”彪子小心翼翼地问。
郑三眯着眼睛,有些发狠地望着他:“李春秋不会再有机会见到站长了。”
正说着,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郑三走过去接了起来,只听里面传来了几声熟悉的唤声,接着就变成了“吱吱吱”的杂音。郑三努力地“喂”了几声过后,有些恼怒地挂了电话。
随后,他和彪子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
一出门,郑三就找了个就近的电话亭走了进去。他缩着脖子,拿着电话听筒,很快,电话通了,里头有个遥远的声音大声地“喂”了一句,郑三赶紧对着电话说:“娘舅,我是老三啊,能听着吗?”
此时,他就像一个年底返乡的普通人一样,叮嘱着家事:“你听我说,我娘腿脚不老好的,你摁着她,别让她老出来给我打电话,我住的那地方电话也坏啦,你跟她说,我初一指定回去。说回去就回去,不骗她。你还听着呢吗?”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遥远,郑三的声音也拔高了:“我让邻村的四婶给你们捎了些钱和吃的,你把吃的留一半,拿钱给我娘和家里的孩子们弄点儿衣服啥的,你看着办吧,我回去路远,就懒得拿了。”
他看看表:“就这些吧,我还有事,有啥话回去见了再说吧,挂了啊!”
说完,郑三放下了电话,呆立了半晌后,转身出了电话亭。
社会部的一个大会议室里,好几张办公桌被拼到了一起,组成了一张大台子,台子上摆满了一碟碟掰开了的“棋子火烧”。
姓赵的火烧师傅已经尝到了最后一碟,他拿起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火烧,掰开看了看,又闻了闻,对身边的冯部长摇了摇头。
冯部长有些急躁,扭头对一位侦查员说:“怎么弄的?这么多人,连个火烧都买不齐?”
林翠接过了话:“我们把每个铺子里的火烧都买遍了。我给工商所打过电话,他们说除了店铺,还有不少流动的摊贩走街串巷,烤烧的饼炉就架在手推车上,工商所刚成立,他们也没有确切的数据。”
冯部长平静了一会儿,对侦查员说:“再辛苦辛苦,一条街一条街地找。这个卖火烧的人,出不了哈尔滨。”
行人如织的一个旧货市场里,摊贩一家挨着一家,服装钟表、大小家具,商品五花八门。
李春秋来到这里,走走停停,一边逛买,一边留意四周的情况。市场里人流攒动,没什么可疑的情况。
他走过一家又一家货摊,忽然,他眼前一亮,停下脚步,指着一件大衣,对摊贩说:“老板,把那件给我摘下来。”
买完大衣,李春秋就往姚兰家赶去。没多久,他就到了,一进门,试着叫了一句:“姚兰!李唐!”
家里没人应声,显然,这娘儿俩已经听了他的提议,去医院了。
李春秋连鞋也没换,大衣也没脱,顺手把他刚买回来的大衣放到了沙发上,走到窗前,把窗帘都拉上了。他站在窗前,从窗帘的缝里往外看了看,随后直接走向了电话。
他把听筒拿了起来,给丁战国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此时,丁战国正在办公室里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特别通行证,沉思着。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把丁战国着实吓了一跳,他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顿了顿才把电话接起来,直到听见里面的声音叫了他一声“老丁”,才反应过来:“李春秋?”
“忙吗?”李春秋对着话筒说。
“要是喝酒,那我还挺忙的。”
“不,有正事。”
“电话里能说清楚吗?”
“可能不行。”
丁战国说的每句话看似平淡无奇,其实都经过飞快地深思熟虑,任何一句话都无懈可击,进可攻,退可守。他对着电话说:“你可以到我办公室来,我一整天都会在这儿。”
“有些话,在那儿说不方便。”
“那你的意思是?”
“外面吧,找个谁也不认识你和我的地方。”
“这么郑重其事,是要借钱吗?”丁战国的脸色渐渐地沉重起来,但他的口气还是什么都听不出来。
“下午一点半,果戈里酒吧,我在吧台上等你。”
“那么乱糟糟的地方,我说话你能听见吗?……”丁战国对他这种单刀直入的做法有些不适应。
“咔嗒”一声,还没等他说完,电话就被李春秋挂断了。丁战国看着话筒,久久地琢磨着。
李春秋把电话听筒放下后,转过头,看向了沙发上放着的那件双排扣的灰色短呢子大衣,然后他脱下了进门之前的大衣,换上了这件。
他对着穿衣镜,认真地系好最后一粒扣子,又从旁边的衣帽钩上摘下一顶黑色的棉帽子,扣在头上。
穿戴整齐后,李春秋拉开房门,稍稍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下,走了出去。
他从楼里出来,一路走到停在楼门口的灰色福特轿车边,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很快发动,开走了。
这时,一个人从附近的一栋楼后面现身出来,目光紧紧地盯着远去的李春秋所开的轿车。
这个人,是郑三。
中午十二点半,社会部里,冯部长正站在窗台前,用手一下一下地揪着一盆仙人球花上面的小刺。
林翠在一旁接着电话,接完后,她抬头看了看冯部长,什么都没说。
“还是没消息,是吧?”冯部长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有些预料到了的失望。
林翠沉默了。
“时间越来越紧,压得人都透不过气来了。”冯部长微微叹了口气,又问:“魏一平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吗?”
林翠依旧沉默着,不说话。冯部长从她的沉默中已经知道了答案,转而又问:“李春秋呢?他有什么新发现吗?”
还是沉默……
冯部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林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腾达飞的‘黑虎计划’,已经把魏一平这边的人彻底抛开了?”
林翠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飞快地想着。
冯部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想想看,他已经从哈尔滨保密局的手里拿到了人和东西,我要是腾达飞,人和炸弹都在手里,我为什么还要把魏一平请在轿里?仗义的人都不会,何况他还是个有奶就是娘的汉奸。”
林翠突然豁然开朗了:“对呀,魏一平这么重要的一个人,连炸弹的试爆都没有参加。”
冯部长想了想,下了个决心:“把监视魏一平的人撤下来一部分,全力投入棋子火烧的这条线上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说着,电话响了。冯部长走过去,急切地一把抓起来:“有消息了吗?”
电话里说了几句什么,显然不是关于火烧的消息。冯部长听了听,回答说:“好,我这就去。”
他挂了电话,立刻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一副要即刻出门的样子,一边收拾一边对林翠说:“针对‘黑虎计划’的部署,市委要开个封闭会议,听那意思,明天现在回来就不错了。”
他看着林翠,目光里带着期许:“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听到那块火烧的好消息。”
午饭时间,魏一平拄着一根拐杖,出现在了公寓楼门口,他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更苍老了。
魏一平眯着眼睛看了看晴好的天空,顺着大街向前慢慢走去,他的步履缓慢从容,一副散步的样子。
正走着,马路对面的馄饨摊儿篷子门口,棉门帘突然被挑了起来,一位顾客刚好走了出来。
魏一平停住了,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里,随后转向走向了那里。
他用手杖挑开了棉门帘,走了进来,来到前一晚他和郑三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
“来碗馄饨?肉的素的?”一个个子不高、体格敦实的老板走过来问道。
魏一平仔细打量着棚子里的陈设。这棚子里的地方不大,饭桌矮小,数量也不多。除了站在眼前的老板和正在收拾桌子的老板娘,并没有其他顾客。
“人不多啊。”魏一平有些感慨道。
“都快过年了,没什么人出来吃饭了。我们再忙活两天,也歇啦。”老板笑着回他。
魏一平点点头,拉家常似的说:“凉天儿喝热汤,会好的。过了年就好了。麻烦你,给我煮碗素馄饨,不要虾皮。”
“得咧,这就给您煮去。”说完,老板一副上客了高兴的样子去煮馄饨了。
锅里的滚水上下翻腾着,老板一个接一个地将素馅馄饨顺着锅边滑了进去。他拿着一把勺子,慢慢地搅着水,以防粘锅。沉默寡言的老板娘则蹲在一边认真地刷碗,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魏一平把她手上的冻疮看在了眼里,轻轻地说:“要是山里认识人,找个猎户,弄点儿蛇油抹上,一宿就好了。”
老板听他这么说,抬头一脸感激地望着魏一平:“抹过,啥油也没用。老毛病了,干这活免不了。谢谢您啊。”
“客气什么,我就住对面楼上,算邻居。”
老板赔着笑:“楼里的少有人来这棚里吃。又冷又冻的,您委屈了。”
“冬至馄饨夏至面,我没什么出息,就爱吃这口。很多人不明白一个道理,好吃的东西不一定非得在餐厅里头,越是不起眼的小地方,越能做出不同凡响的味道来。我昨天晚上就来过了,你这碗里藏龙卧虎啊。”
老板哈哈笑着:“这可不敢,说得我都不敢捞了。”
魏一平也笑,一直看着他捞好了,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过来放到面前的小桌上。离得近,他看见老板的一双手又粗又大,左手的大拇指上还缠了一圈橡皮膏。
“手指头怎么了?”魏一平有些狐疑地问。
老板用围裙擦着手,憨厚道:“干活不小心,昨天让开水烫了个泡,冷水再一激,破了。”
李春秋开着那辆灰色的福特轿车,来到了果戈里酒吧附近的街道上,在路边将车停了下来。
随后,他从车里出来,揪了揪大衣的衣领,朝前走着。
不消几秒,一辆黑色轿车跟着停在了后面,郑三从车里钻了出来。他低着脑袋,远远地随在李春秋身后,跟了上去。
李春秋从街角拐了出来,沿着开满了各类商铺的小路,往前走去。
郑三也从街角闪身出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着,而前面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了李春秋的身影。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消失不见,显然,他应该是进了路边的某一家店铺。
郑三走出街角,沿着李春秋走过的路,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路边的店铺,一连观察了好几个,都没有发现李春秋的身影。他耐着性子,一步步前行,继续找着。
突然,在他前面的一扇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喝了不少酒的俄国人脚步踉跄地走了出来,他一松手,玻璃门又弹了回去。
郑三抬头一看,只见门上面的一面霓虹灯招牌上,写着五个艺术字:果戈里酒吧。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目光扫视着玻璃门内的一切。
这是一个不小的酒吧,里面有不少顾客,有中国人也有俄国人。有些人在跳舞,还有几个人围在吉他演奏手的身边,击节而歌。
郑三隐在门口一个不醒目的地方,侧身往里看去。
透过众人晃动的缝隙,他看到吧台边上的几个酒客中间,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大衣的背影。那分明就是李春秋!
郑三警惕地朝左右两边看了看,把手伸进了裤兜里,他稳了稳心神,然后向酒吧的玻璃门走去。
推开玻璃门,音乐声顿时清晰了起来。他悄然无声地走了进来,低着头一路往前走,挤过跳舞的人群,向着吧台慢慢前行。
离目标越来越近了,郑三看得更清楚了。那个穿灰色大衣的人身边的吧台上,还扣着一顶棉帽子,正是李春秋戴着的那顶帽子。
郑三一步步走了过去。
穿着灰色大衣的人还坐在吧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吹着杯口的热气,他对身后跟踪而至的人一无所知。
借着音乐的喧闹,郑三悄然走到他的身后,已经很近了。他把藏在裤兜里的手慢慢地拔了出来,一把弹簧刀正握在他的手上。
穿着灰色大衣的人似乎觉着坐得不舒服,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整个背部都暴露给了郑三。
下手更容易了!郑三阴沉着一张脸,手指摁下压簧,刀刃弹了出来。
穿着灰色大衣的人耳朵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郑三迅速地贴了上去,他对准了其肾脏,使劲捅了过去——
突然,郑三的脸色大变。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自己的手腕已经被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进不得,也退不得。
而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人已经把脸转了过来,竟然是丁战国!
郑三望着他,一瞬间面如死灰。
两个人都一声不吭地死死看着对方,两只手互相缠着,较着劲,纠缠在一起。
酒吧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终于,丁战国松开了手,慢慢地离开了郑三的身前。
郑三死死地看着他,身子无力地下沉,最终缓缓地跪在了地上。而他的胸口上,插着那把弹簧刀,已经没到了刀柄。
丁战国的屁股一直都没有离开座椅,他端起了吧台上喝剩的那杯咖啡,慢慢地抿了一口。
此时,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的李春秋正站在窗外,他神色凝重的表情说明显然,已目睹了一切。
不一会儿,郑三的尸体便被一个眼尖的女顾客发现了。她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原本无比喧闹而沉闷的音乐。
半小时后。
酒吧里的顾客已经被清空了,之前喧闹的音乐声也已经戛然而止,整个屋子里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