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春秋的目光已经被那口井吸引,他挑了个地势较缓的地方,半滑半走地向井口靠过去。
丁战国脸色阴沉地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地将手伸进了衣兜。
突然,李春秋停住了脚步。他猛然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丁战国设下的一个圈套。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丁战国在此之前的一幕幕表演,那些都是为了最终把他引到这口枯井里来的铺垫。那些拙劣的谎言,是勾着他往前走的诱饵。在这里干掉他,没有任何人会知道。门房尸体只是一个幌子,这里大雪覆盖又极其偏僻,如果丁战国在这里对他下手,那么他的尸体恐怕要到春天化雪时才会被发现。而现在,距离“黑虎计划”行动只剩下一天了,这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陷阱。
李春秋猛然转身,只见丁战国正冷冷地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时,丁战国伸入衣兜口袋里的手正慢慢抽出。
李春秋心念急转,还来不及思考对策,突然听见了一阵汽车鸣笛声。
正在对峙的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只见一辆吉普车由远而近,开到丁战国的吉普车旁停下。有人从车里跳下来,是侦查员小唐。
李春秋回头再一看丁战国,只见他从衣兜里掏出来的并不是手枪,而是一块手帕。他将手帕拿出来,擦了擦冻得通红的鼻子。
没人看见,丁战国眼中的阴冷越发沉重。
小唐气喘吁吁地跑到李春秋和丁战国面前,嘴里喷着白气:“可算找着你了丁科长。高局长说:‘不管他在干什么,哪怕在替女娲补天,也得马上回来开会!’——这是他的原话。”
丁战国一愣:“什么事这么急?”
“好像是关于市委封闭会议的内容,各个前线科的人都得去,现在就差你了。”小唐抹了把鼻子。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李春秋突然问。
小唐直愣愣地说:“小李说你俩一起出的门,又从城南哨卡打听到了老丁的吉普车。我一琢磨,奔这个方向来,还带着李大夫,准是又在查门房那件案子。亏得没找错,一里地开外,就看见你们的车轱辘印儿了。”
见丁战国和李春秋的表情都很微妙,他有些疑惑,却因为着急,只得催促他们赶紧上车:“上车吧!戳在这儿不冷吗,两位?”
爱勒密斯西餐厅内,一位客人正在点单,一名侍者站在桌旁,正恭敬地候立着。
客人看了一阵菜单,而后便将菜单递给了侍者:“先给我来一杯香槟吧,等会儿人到齐了,我们再点菜。”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腾达飞。
侍者端上香槟没多久,一辆出租车便驶到了爱勒密斯西餐厅门口。
魏一平坐在车里,透过车窗观察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阵之后,他抽出一张钞票递给司机。
就在这时,从出租车侧面驶过一辆轿车。轿车在出租车前面不远处的路边停了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从车里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自己的风衣,大步朝爱勒密斯西餐厅走去。
西餐厅的旋转大门内侧站着一个门童,他熟练地操控着旋转大门让每一名客人入内。一名女客人进门后随手递给他一张钞票,他立即鞠躬致谢。随后,戴墨镜的男子也走进了西餐厅,他将手从衣兜里抽出来,同样塞给了门童一张钞票。
跟在他身后准备进门的魏一平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盯着戴墨镜男子付小费的左手。
这只左手又粗又大,大拇指上还缠着一圈橡皮膏。魏一平眼神一紧,他认得那圈橡皮膏,这分明是公寓楼对面那家馄饨摊儿老板的手。
魏一平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他快速避开餐厅的门口,绕着走开了。
馄饨摊儿老板走进西餐厅后,找了个视野最好的角落坐了下来。
很快便有侍者拿着菜单走过来,他随口点了一杯咖啡,目光便开始巡视餐厅内的每一名客人。他在观察,看魏一平是否已经进了餐厅。
餐馆窗外隐蔽的一角,魏一平的目光从馄饨摊儿老板的那双手,上移到了他戴着墨镜的脸上,然后又转到了小口啜饮着香槟酒的腾达飞的脸上。
他思索着,突然,不远处,一个正在兜售报纸的小报童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将报童招来交代了几句话,并递给了他一张钞票。报童点了点头,很快便向爱勒密斯西餐厅跑去。
魏一平从窗外看着小报童走到腾达飞面前,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将一份报纸递给了腾达飞。
报童走后没多久,腾达飞便在酒杯下面压了一张钞票,起身,从容地经过了正在闷头喝咖啡的馄饨摊儿老板,出了餐厅。
出了餐厅后,腾达飞来到了一家砂锅店。
这里和之前的爱勒密斯西餐厅门口明亮清静的环境不同,这是一个又脏又破的小馆子。馆子的窗户底下堆满了柴火垛,烟囱里正冒着黑烟。
一个伙计从外面的泥炉子上用铁钳子夹起一个砂锅,快步走到门口,掀开棉布帘子,走了进去,将这碗砂锅放在坐在一个靠窗位子上的腾达飞和魏一平面前。
桌上,刚端上来的砂锅还冒着泡,热气腾腾。
腾达飞添满了手里的酒盅,看向对面的魏一平:“怎么,连我都信不过?”
“非常时期,更得慎重。这是你的话,我全当成至理名言了。”魏一平冲他微微一笑。
腾达飞闻言也笑了:“只要魏先生不嫌麻烦,别说是换一次见面的地方,就算从现在换到夜里,我也一定奉陪。”
说完,两只斟满酒的酒盅,在氤氲的热气中撞在了一起。
砂锅里的热气仍在腾腾而上,二人在聊了一刻钟后,魏一平头一次在腾达飞面前露出了一脸愕然的神情。他直视着腾达飞,回味着他刚才说的那句“炸发电厂”,有些不确定地问:“发电厂?”
“对,发电厂。”腾达飞压低声音,“只要把电厂一炸,整个哈尔滨就会是一片黑暗。想想看,到时候,除非端着一盆火炭,否则你什么都看不见,包括从哈尔滨外围同时冲进市中心的几支队伍。”
“需要我做什么?”
“和我联手,从东西两侧进攻发电厂。”
魏一平没有立即作答,他慢慢喝了口酒,言辞有些含糊:“人和武器倒不是问题,可这么多人,怎么集结,你想过吗?天黑以前,你怎么把足以打垮一座发电厂的人运进哈尔滨?”
“你还记得那个日本人吗?”腾达飞并不在意他的含糊,他看着魏一平,说:“东京投降以前,他是关东军工兵部队的一个少佐。几年前,他参与修建过一条秘密的地下通道。”
“在哪儿?”
腾达飞轻轻地跺了跺脚,神色意味深长。魏一平立刻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腾达飞继续说:“太平洋战争失利之前,日本人就意识到有朝一日,苏军很有可能会占领哈尔滨。这条秘密通道就是反攻的预案。他们借助了俄国人修造的下水道,打穿了一条通往发电厂的捷径。”
魏一平顺着他的思路继续说:“所以,你留着他,就是为了让他画出这条秘密通道的图纸?”
“没错。”腾达飞略有得色,“我早就说过,日本人其实是我们的朋友。可惜很多人连听我解释的耐心都没有。”
“在哪里集结?”魏一平望着他,问。
“教场北。那儿有一个废弃的仓库,地方很大。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安排你的人骑着马在那里集结。仓库里就有一个下水道井盖。钻下去,就能找到秘密通道的入口。”说话间,腾达飞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了魏一平,“这是那个日本人的地址,他会告诉你怎样找到秘密通道的入口。”
魏一平将字条接了过来,看了看。
“魏兄,虽然知道不该废话,但我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腾达飞看着他,像是欲言又止。
闻言,魏一平慢慢抬起头:“您是总指挥,不管什么话都是金科玉律,请讲。”
“那只黑色老虎再有一天就要醒了,我们得保证在此之前没人先一步吵醒它。”他看着魏一平的眼睛,语调缓慢,“有些时候,重视保密比保密本身更重要。”
魏一平的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表情平静地看着腾达飞:“姓魏的从蓝衣社时期就在这个圈子里混,该做的、不该做的,我比您清楚。”
腾达飞笑了,他举起酒盅:“敬蓝衣社一杯。”
和腾达飞分开后,魏一平神色沉重地独自走在街上。他的脑海里回想起那个闪进馄饨摊儿的女邻居。
他现在还不能将自己被跟踪的消息告诉腾达飞,因为那代表着保密局的致命疏漏。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查明,自己的行踪到底是怎么被迅速破获的。
这样想着,他走进了附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彪子去了个电话。
回到公寓,魏一平连手套都没摘就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他慢慢环视着屋内的一切,表情阴郁。
正在他环视之际,电话突然响了。
一直守在隔壁等待监听的侦查员们听到动静,立时打开录音机。戴着耳机的男监听员马上拿起了记录本旁边的钢笔,将它拧开,等待记录抄写。他们接到通知说,魏一平并没有出现在爱勒密斯西餐厅,现在迫切地想知道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耳机里,传来一声“咔嗒”的声响,电话被接通了,但耳机里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接着,魏一平的声音从耳机里响了起来:“哪位?”
“魏先生,是我,听出来了吗?”电话里,彪子回答道。
男监听员仔细地辨听,手在快速地记录着。
“今天唱的是什么戏,捉放曹吗?我年纪大,出一趟门不容易,半道上才通知我不吃饭了,不知道我就一个人住,午餐没着落吗?”魏一平的语气听上去不太高兴。
“您说什么?抱歉,您能大点儿声吗?”电话那头,彪子扯着嗓门说道。
魏一平顿了顿,有些不悦地说:“你在什么地方?”
彪子继续大声道:“我在一家餐厅。这附近只能找到这么一个有电话的地方,您多担待啊。”
电话里嘈杂的背景杂音同样让正在监听的侦查员皱起了眉头,他试着调整耳机的声音,但效果不佳。
此时,魏一平悄悄用肩膀和耳朵夹住电话话筒,开始用一把螺丝刀卸电话机底的螺丝。
“回去告诉你家掌柜,这顿饭今天不吃,没准儿到明天我就没胃口了。”他一边打电话,一边轻轻拆下电话机底板,一个小巧的窃听器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明天,明天我一早就来接您,今天实在对不住,咱们明天一定见!”彪子那边还在说话,魏一平已果断地把电话挂断了。
他一步步踱回沙发边坐下,脸色从未像今天这样难看过。
他想起了那晚李春秋和郑三在家里打架砸坏了电话的情景,又想起了安装工重新给他安装电话时托着底座小心试音的举动。这些无一不让他蹙紧了眉头。
桌上那部已被他拆开的电话,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魏一平死死地盯着它。
郑三生前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着:……是他先用电话砸的我……是他先用电话砸的我……
这句简单的话,却让魏一平一脸绝望。
随着小唐回到市公安局,丁战国立即赶到了高阳办公室。他在向高阳简要汇报了和李春秋出去的情况后,高阳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高阳问:“李春秋呢,他怎么说?”
“这就是他的论断。虽然尸体在冰雪中埋藏的时间不短,他还是做出了判断,门房就是被人勒死的。”
“尸体呢?”
“已经送到尸检库房了,小李他们都过去了。”
高阳眉头微皱,他想了想,看向丁战国:“在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前,这件事先保密。除了已经知道的几个人外,不要再扩大知情范围。”
“是。”丁战国正色道。
高阳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墙上的日历:“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
日历上的日期是农历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儿了。
丁战国一下子郑重了起来,他看着高阳,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是有什么行动吗?”
“有,但不是我们。”高阳收回目光,看向丁战国,“市委接到了一些情报,国民党很可能会在明天晚上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行动,也许是保密局,也许是党通局,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人。具体的情报还在甄别。你们侦查科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顿了顿,丁战国摇头:“没有。”
“是啊,时间太紧了,一天之内要想找到准确的消息,难。”高阳想了想,说:“去告诉你的人,从现在起,取消所有的请假,所有人都回来候命,二十四小时,枪不离身。”
“是。”丁战国沉声应道。
交代完,高阳沉思着说道:“国民党这些人,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丁战国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目光出奇地平静。
社会部。为了提醒时间紧迫,冯部长把办公室墙上的日历提前翻到了除夕。
此时,一旁的林翠指着日历,向冯部长汇报:“从监听到的电话内容来看,腾达飞在接头途中突然变卦。他和魏一平重新做了约定,再次接头的时间,就是明天上午。”
“他们为什么要取消今天的见面?”冯部长皱着眉头琢磨着。
“也许是他们当中有谁遇到了麻烦?”林翠猜测道。
“谁,魏一平吗?”冯部长看向她,“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林翠正准备接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用力推开了,陈立业急急火火地闯了进来:“冯部长!”
“出什么事了?”见他这样,冯部长一下就站了起来,担忧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李春秋……”
“不,是他的同事,侦查科的丁战国。”陈立业连忙摇头,喘着粗气回答。
冯部长和林翠对视了一眼。
陈立业好不容易平复呼吸,然后表情严肃地说:“几个小时前,要是丁战国动手再快一点儿,我们就再也见不到李春秋了。”
傍晚时分,李春秋提着手提箱,带着姚兰和李唐,一家三口往门外走去。
因为走得匆忙,李唐差点儿摔了一跤。姚兰低头一看,发现是他的鞋带开了。不等她说什么,李春秋已经蹲下去替李唐系好了鞋带,可等他站起来后,李唐还是不动。
“怎么了?”姚兰忍不住问他。
“我忘拿冰刀了!”李唐大叫一声,随即转身跑向了卧室。
姚兰想追过去,李春秋却拉住了她。她回头看他,他轻轻摇了摇头:“叫他去拿吧。不要慌,别让孩子害怕。”
姚兰点点头,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抓住李春秋的胳膊,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李春秋看着她,表情温和,“等明天事忙完了,后天一早我就回去。”
见姚兰不说话,他又加了一句:“我一定回去。”
“你会有危险吗?”姚兰突然开口。
李春秋轻轻抱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要是有的话,早就有了,放心吧。”
姚兰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李春秋给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平心静气地说:“回去之后告诉爹,就说我在单位值班,顶多到年初一的下午,我就到家了。”
姚兰顿了片刻,艰难地点了点头。
李春秋还想再说点儿什么,李唐已经从卧室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好的冰刀,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走吧!”
李春秋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笑着将他抱起,另一只手提起手提箱,几步便走了出去。姚兰跟在他们身后,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家里,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抬手将灯关掉,锁上了门。
楼下早已有车等候,司机是小唐。
姚兰将李唐抱上车,对小唐笑了笑:“麻烦你了,这么晚还得跑一趟。”
“嫂子别客气,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小唐笑嘻嘻地回应。
李春秋也坐到了车的后座上,听小唐这么说,便向姚兰打趣道:“你别看他一脸仗义,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这会又让我硬拽出来了。”
“要是你的话,我当然得骂了。”小唐笑着发动了汽车,“但嫂子没事,天天接送,我也乐意。”
夜里,社会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林翠推开冯部长办公室的门,将身后的人让了进来:“冯部长,人来了。”说完,她便退了出去。
进来的人是高阳,他火急火燎地快步走到冯部长面前,神色有些焦躁:“什么事在电话里还说不清楚,非得把我拎过来。我只能待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十分钟,够我给你讲个故事了。”冯部长走过去关上门,而后转身看向高阳。
他表情郑重,连带高阳也下意识地压下心里的焦灼,肃穆起来。
“故事?悲剧还是喜剧?”高阳问。
“悲剧喜剧,得由你来定调。”冯部长抬手,示意高阳去沙发上坐。
高阳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坐下。
待高阳坐下后,冯部长继续道:“在市公安局,你手下那些人里,谁最能扑腾?”
高阳愣了一下,表情迅速沉了下。他顿了顿,这才开口:“丁战国。”
“这个故事,他就是主角。”说完,冯部长也坐到了沙发上。
除夕前夜的火车站里,旅客熙熙攘攘,上火车并不太容易。李春秋抱着李唐,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挤过人群,来到了停靠的火车车厢前面。
“我先上去放东西。”小唐帮他们提着手提箱和东西,冲李春秋打了声招呼,便挤上了车厢。
姚兰看着李春秋,眼圈有些微微发红。
李春秋替她整理了一下耳旁的发丝,轻声道:“到家了,给我来个电话。”
姚兰点点头,却没有出声。
李春秋将李唐放下,蹲下来看着他:“上车睡一觉,下车就到姥爷家了。”
李唐点点头。他还小,并没有察觉到父母之间弥漫着的不寻常气息,只像其他孩子一样期盼着过节。
“你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李春秋笑着摸摸他的头,仔细叮嘱,“保护好妈妈,听她的话。”
“我知道。”李唐看着他,表情纯真,“你要早点儿回来,我等你带我去滑冰车。”
“一定。”李春秋笑着承诺。
说话间,小唐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火车汽笛响起,列车员举起小旗子提醒旅客上车。
李春秋再次摸了摸李唐的头,将他的手交到了姚兰手里:“走吧。”
姚兰久久地看着他,目光里尽是依依不舍。李春秋也看着她,对视片刻后,他再次轻声催促:“上车吧。”
姚兰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身,拉起李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车厢。
待他们上车后,不多一会儿,列车慢慢启动了,隔着车窗,李唐拼命地向父亲挥手道别。
李春秋也朝他挥手,悲怆地目送着这列火车由慢变快,最终驶离了车站。
站台上送别的人慢慢离去,李春秋感慨地转身,这一转身,他彻底愣住了,他的身后,魏一平正一脸笑容地站在那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魏一平已经先开了口:“李大夫,这么巧啊?”
李春秋立即看了看身边的小唐,为他做介绍:“这是魏先生,我多年前的恩师。魏先生,真巧,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碰上。”
“这是我的同事,小唐。”随即,他也不忘为魏一平做介绍。
“魏老师,你好。”小唐主动与魏一平握了握手。
“我来送一个老朋友,你们呢?”魏一平笑着收回手,看向李春秋。
小唐很热情地提议:“正好,我有车,可以送您和李大夫回去。”
“不麻烦你了。”不等魏一平回答,李春秋便打断了他的话,“我和魏先生很久没见面了,得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你先回去吧,这也拉着你忙活一晚上了。”
小唐看了他们一眼,很识趣地说:“那行,就不打扰你们了,魏先生回见。”
魏一平微笑地看着小唐走远了,这才转过头,看向李春秋。
月光下,李春秋一脸平静。
此时,冯部长办公室里,听到高阳讲起自来水处理站的事时,冯部长很是讶异:“去追李春秋他们的小唐是你派过去的?丁战国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只是未雨绸缪。”高阳摇摇头,“我早就对丁战国说过,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怀疑其实是一种美德。”
冯部长看着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高阳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件事,得从车队的老郝之死说起。按照李春秋的观点,杀死老郝的凶手一定是他的熟人。”
“丁战国。”冯部长沉声道。
“我们调查了当天所有人的行踪记录,只有丁战国的时间对不上。从那天开始,小唐就跟到了他的身边。一直到九天以前,我们终于看见了丁战国露出来的尾巴。”九天前,丁战国偷偷溜进了市公安局的机要科档案室。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在了小唐的监视下。
高阳神色严肃:“事后,我自己也去了一趟档案室。里面唯一被动过的,就是金克俭从长春发来的那份情报。”
“金克俭?”
“就是先前我和你们说过的,打入长春保密局的一个同志——金秘书。”高阳顿了顿,神情有些落寞,“不过他已经牺牲了。”
冯部长想起来了,他的表情有些沉重。
高阳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国民党的‘黑虎计划’保密性很强,他一直在想办法弄到这个行动的情报。丁战国的问题上报后,高层经过权衡,还是决定撤出金克俭,暂时不碰丁战国,以期可以挖出他后面的人。但谁都没想到,金克俭竟然用诈降的法子舍生取义,最终引出了向庆寿,可惜还是让他把秘密带进了棺材里。”
冯部长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高阳的声音陡然有些深沉:“对付丁战国这么狡猾的人,稍有不慎就极有可能暴露我们对他的跟踪。所以我们必须外松内紧,在向庆寿死后不退反进,提拔了丁战国的职务,还把他最在意的特别通行证颁给了他。果然,他沉不住气了。”
“这条毒蛇冬眠了那么久,终于出洞了?”冯部长立即追问。
高阳点点头:“对。借着顺路开车送人的理由,他潜入了市委的后院。”
“他做了什么?”
“这是唯一的盲点。”高阳皱起眉头,“我们跟踪的人离得太远,没看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只对后院感兴趣。这,倒是很奇怪。”
路上灯影绰绰,昏暗的灯光透过车窗打在李春秋脸上,显得有些变幻莫测。
魏一平开着车,二人都是一语不发,车内异常沉默。
终于,李春秋率先开了口:“丁战国带我去自来水处理站的时候,姚兰自己去买了车票。”
魏一平目视前方,表情不变。
李春秋继续说:“那个开车的同事是巧合。下班的时候碰巧遇上了,他听说我要去火车站,便执意要送。”
魏一平还是一言不发。
“我一直在等您的电话,可一直没有等到回信,以为是您没弄到车票,所以这才先出了门。”李春秋还在说着。
“站台上,你太太的情绪很脆弱。”这时,魏一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她看起来很多愁善感,就像分别一样。”
“女人嘛,每次都这样。”李春秋笑着道。
“该不会是她知道了你别的什么事吧。”魏一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也不会知道。”李春秋微敛笑意,“这一段时间出了那么多事,怀疑过,也就止于怀疑。我是说,她怕我还在外面拈花惹草。”
魏一平重新看前方的道路:“这倒对。怀疑、不安、忐忑,或许还有一点内疚。”
李春秋的嘴角慢慢平复。他扭头看向魏一平。
魏一平从后视镜里,与李春秋四目相对:“每个回心转意的女人都会内疚,毕竟她曾经背叛过你。”
听到这里,李春秋没说什么。
“背叛者的眼神里,总有那么一丝内疚。不是吗?”魏一平微笑着,眼中却全无笑意。
瞬间,李春秋变得面无表情。
社会部大楼内,冯部长与高阳的谈话仍在继续。
“十年前,丁战国阻止了李春秋的同党老赵刺杀腾达飞,李春秋由此断定他是腾达飞的人。”高阳琢磨着,“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就意味着,丁战国和‘黑虎计划’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冯部长点头:“而且,他很有可能还是这个计划里的核心人物。”
高阳继续道:“他曾经有两次深夜外出,因为不敢跟太近,小唐两次都跟丢了。现在回想起了,他半夜去接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腾达飞。”
“明天就是除夕了,他肯定有动作。”冯部长表情越发凝重起来。
闻言,高阳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对他的监视,要提到最高级别了。”
市公安局里,丁战国的办公室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冥思苦想。
今天,就在他即将得手杀李春秋的时候,小唐的突然出现,让他不免有些疑虑。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必然?他真的是顺着车轱辘印找来的?还是说,其实他一直都跟在自己身后?如果他一直都跟在自己身后,那问题就显得很严重了。
任何一个微末的疑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不敢怠慢,毕竟这是一个关系到他本人、关系到腾达飞乃至整个“黑虎计划”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猛地站起身来,在黑暗中来回踱步。许久,他慢慢站定,露出决然的神色。
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魏一平的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着,透过车窗,李春秋发现车已开到了姚兰家附近。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魏一平仔细地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街道,开玩笑似的说:“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李春秋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最怕在这里看见刚刚送你去车站的那个同事。”
“站长……”
不等他继续说,魏一平就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明天就过年了,咱们聊天的气氛也别老是这么沉重。开个玩笑而已,嗯?”
李春秋也跟着笑了笑。
魏一平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点儿,明天的现在,咱们就能安安心心吃饺子过年了。再多一天,你就随时可以回南京授勋,我在这里提前祝贺你。”
“立功的关键时刻,那些人还肯让我们参与吗?”听魏一平提起这件事,李春秋故意问。
魏一平嘴角一挑:“我相信,上面把我们留到今天,不仅仅是让我们给哈尔滨贴几副春联吧?”
李春秋附和了一声,表情不置可否。
魏一平将车开到了楼下,二人道别后,李春秋目送着他开车离开。
待到轿车完全驶离视线,李春秋立马转身狂奔上楼。
他用力将门推开,卷着风雪冲进房间,接上电话线,抓起电话便立即拨了个号码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立刻说道:“老陈,是我。李唐的作业本忘带了,他今天晚上坐火车回依兰,过了年才回来,怕是赶不上交作业,学习能关照一下吗?”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焦急,像是方寸大乱。
听见电话那头陈立业说了几句之后,李春秋才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对,一个小时前的车,如果中间不停的话,天亮就到了。”
轨道上的火车疾驰着,夜色已深,车厢里的旅客们全都昏昏欲睡。
此时,李唐早已躺在姚兰的怀里睡着了,姚兰则一直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在情况复杂的车上睡去。
坐在她对面的一位似乎一直在看报纸的乘客,将报纸稍稍下移。他的左手戴着一只手套,动作看上去有些不太灵活,像是受了伤。
这个乘客不是别人,正是特务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