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死不瞑目的郑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他看着头顶上方的李春秋和丁战国,李春秋也看着郑三,这是两个人最后的对视了。

丁战国先站了起来,他确实有些没想到:“白天也跟着,夜里也跟着,还真叫他们跟上了。是我今天大意了?路上,我还真没发现身后有这么个人。”

他看了看郑三,也有些后怕:“亏得他带的是刀子,要是枪,十个我也跑不了了。”

李春秋也站起来:“是啊。其实他们也怕,怕开了枪,自己就跑不了了。”

正说着话,两个公安拿了一块白布过来,收拾着现场和郑三的尸体。

“对不住啊,我有点儿事耽搁了一下,要是我早点儿到,你也不至于这么危险。”李春秋有些抱歉地说。

丁战国揉着因为用力过猛而发酸的胳膊:“对付不了子弹,对付把刀子,我这身子骨还算凑合。他拿的是弹簧刀,我以前听过它的声儿,日本人在的时候,俄国间谍就喜欢拿这种刀子。声音又脆又轻,弹出来的时候像剑一样,划到人的皮肤上,就像切豆腐……”

李春秋看着侃侃而谈的丁战国,陷入思考中。

他早就应该想到,对他下手的是郑三,但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个用孩子当幌子的神秘跟踪者,是来自丁战国的指使。正是因为对方用李唐常穿的外套做障眼法,才让他想出这么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办法。用在旧货市场买来的那件和丁战国今天穿的外套类似的呢子大衣,将杀手引到这个酒吧里来。他本想看一场谋杀的策划者和执行者见面的好戏,没想到的是,他无心插柳,意外地除掉了郑三这颗危险的定时炸弹。

当然,在郑三跟着他拐出街角前,他并没有走进果戈里酒吧,而是快步穿过马路,进入了街对面的一家西餐厅。一进去,他就把自己身上的灰色呢子大衣脱下来交给了侍者,而大衣里面,他早已穿好了一件比较薄的黑色皮夹克。他走到一张靠窗的小桌旁坐下,透过窗户盯着外面的情况。再后来,他就看见酒吧里,两个人已经短兵相接,之后丁战国慢慢地松开了郑三,任由其滑落到了地上。

收回思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李春秋,静静地看着两个公安把郑三的尸体抬走了。

他一回头,看见丁战国正深深地望着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把我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喝杯咖啡吗?”

李春秋一脸平静。他意识到,任何谎言在丁战国面前,都有弄巧成拙的可能,所以,单刀直入,也许是破解僵局的最好办法。

不多会儿,“咣当”一声,果戈里酒吧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丁战国拉着脸大步走了出来。

“站住!你能不能听我说完?”李春秋随后追了出来。

丁战国一下子站住了,他回身走到李春秋面前,将一张脸近近地对着李春秋:“你去车队借了车,一上午不在单位,就是专门跑到伊万诺夫私立医院去调查我!干脆我也别听了,回去找到高阳,你去跟他说吧,要不要给我戴上铐子?”

李春秋故意顿了顿,才平心静气地说:“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咱俩都是干这行的。换一换,你要是我,你怎么想?”

丁战国死死地盯着李春秋,一句话都不说。

“无论如何,你的说词都对不上。我开着同一辆车,放慢了速度,从棺材铺到达伊万诺夫私立医院,也不过十几分钟。你知不知道给棺材上刷一遍油漆要多久?二十分钟。知不知道一共要刷几层?三层。这还不算我后来去找你,从棺材铺徒步走到医院的时间。”他盯着丁战国的眼睛,继续说:“你应该更早到达医院,你的时间不可能正赶上围捕向庆寿的紧要关头。老丁,我但凡想到了这层,我就得查。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要是我这么干了,你能不查吗?”

李春秋最后问了一句:“你以前没查过我吗?”

迎着他的目光,二人对视了一会儿。

丁战国的声音也不那么高了,他轻轻地说:“两天前,你跑到我的办公室,问我关于老郝被杀的那件案子,还扯上杀向庆寿的那把刀子。两件事合在一起,你早就怀疑我了。”

他的眼睛里冷冷的:“你觉得,是我杀的老郝?”

“老郝是不是你杀的,只有老天爷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在哈尔滨最好的朋友。为了他,就算是高局长,我也一样会问。”李春秋看着他,有些着急地说,“要是你哪天也让人杀了,也死得不明不白,我也一样会查!”

丁战国一直盯着李春秋,目光凌厉。

李春秋越说越急:“我告诉你姓丁的,我要是有别的想法,我要找的就不是你了,是局长。整个公安局,换了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做!我去找你,把你再叫到这儿来,面对面问你这些,就是害怕真的是你!我怕你出了什么事,脑子里进了稠米汤,干了什么傻事,我还得替你去管着丁美兮。她妈没了,你要是也没了,谁来照顾她,你懂吗?!”

丁战国静静地听着,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脸上看不透任何深浅。半晌后,他平息了一下情绪,说:“我去修车了。”

“修车?”李春秋有些意外。

“离合器的老毛病,不止一次了,开过的都知道,谁赶上谁修。”他很平静地看着李春秋,“刚从棺材铺开出去就歇半道上了。腊月还开着的修车地方不多,你过去一问就知道。几点去的我忘了,车在那儿搁了半天,换了三个零件,咱们现在就可以去问问看。”

李春秋看了他良久,才说:“知道吗?我特别怕你对不上,不管谁是国民党,我也不希望你是。”

在得知郑三被杀的消息之后,魏一平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彪子站在他对面,都不敢正眼看他。

“说完了吗?”魏一平的语气极为不悦。

“没敢贪污一个字。站长,我要是瞒了什么,您现在就开枪打死我。”彪子有些焦急。

魏一平蹙着眉头:“郑三要杀李春秋,我明白,但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死在丁战国的手上。”

“三哥本来要我动手,说我只要敢漏一个字,让我连这个年都过不去。他嫌我手脚不灵,自己什么时候去的果戈里酒吧,我也不知道。要不是您说,我还不知道他都死了。”

“早晚有这么一天。我还以为他们看着我在这儿,能挨到过了这个年呢。一窝里的耗子,非得你死我活。现在好了,让党通局看笑话了。”说完,魏一平叹了口气。

此刻,和沮丧的魏一平一墙之隔的隔壁,戴着耳机的男侦查员正认真地听着,手里的一支笔在一个记录本上写得飞快,边听边写。

写着写着,他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慢慢地,他手里的笔不动了,仔细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却没听到隔壁的魏一平继续说什么。

魏一平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独坐在沙发上,呆呆地出神。郑三的死讯,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加疲惫了。

他想起了那日,李春秋偷摸来到他书房的事,彪子之前的声音也开始在他耳边徘徊:“三哥跟我说了多少回,李春秋的脑袋上长着反骨,不打死他,保密局迟早会垮。他说,这句话灵不过年三十儿。站长,您说这话到底信不信?”

魏一平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回到办公室,丁战国坐在办公桌前,回味着方才在果戈里酒吧门口李春秋与自己的对话,一张脸阴沉得异常可怕。

此时此刻,猜不透李春秋的,不只魏一平一个人。

同样一起回到办公室的李春秋也坐在办公桌前,沉思着。他知道,丁战国不会那么好糊弄过去,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和丁战国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这是一个危险的开始,这一次再没有缓和的可能了。和郑三相比,丁战国是一个更可怕的对手。

形势的变化比他想象的更快,李春秋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把妻儿送上火车,这是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春秋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起身正要出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看电话,走过去接了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见里面陈立业急躁的声音传来:“谢天谢地可找着你了。李大夫,我老婆病了,急茬儿,你现在有空吗?”

李春秋从院里出来,刚刚走到大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便开了过来,直接停在了他的面前。

后车座的车窗摇下一半,陈立业表情凝重地露出了半张脸。李春秋立刻打开车门,钻了进去,然后,车开走了。

与此同时,丁战国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辆远去的车牌为h3859的黑色轿车。

黑色轿车载着李春秋和陈立业来到了一条行人无几的僻静街道上,缓缓地停到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小伙子从驾驶位置上走了下来。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守在了一边。

车上,车帘紧紧地拉着。陈立业和李春秋正在交谈着,坐在陈立业身边的李春秋很惊讶陈立业带来的消息:“魏一平这么快就知道了?”

陈立业点点头:“一个叫彪子的特务对他说的。他还提到了你。再后来,魏一平的声音就消失了。我必须尽快来告诉你,死的毕竟是保密局的人,这件事,我怕你脱不了干系。”

李春秋想了想,问:“他们怎么说?”

“听上去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还在猜测。”

“丁战国想必也一样。他也不知道,是我故意把郑三引过去的。”

“丁战国?”陈立业有些意外。

李春秋点点头,郑重地说:“我怀疑,他是个特务。”

顿时,陈立业怔住了。

车外,年轻的司机站在一边,点燃了一支烟,他也不抽,只在手里捏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车里,李春秋继续说:“向庆寿慢慢跪倒在地上的姿势,和赵秉义当年一模一样。我们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巧合。但丁战国用大拇指掏耳朵的动作,和十年前杀死老赵的那个人的动作,没有任何区别。”

陈立业飞快地想着。

“我看过向庆寿的尸体。和赵秉义一样,他的肝脏也被刀子切成了两段。只有医生才知道,那种痛苦会让人连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避开了主要的血管,所以只要动作足够快,刀刃上连血都不沾,他们俩都是这样。这不可能是巧合。”

“可你说的这些,都不是直接的证据。”陈立业看着他。

“现在已经顾不上证据了。我只能确定丁战国到底有没有问题,哪怕直觉也可以。我只要确定了这个,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谜团,就全都会迎刃而解。老郝、陈彬,还有向庆寿,都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陈彬是怎么死的。那是个意外。”

李春秋说得越来越快:“还有老郝。我越来越觉得,同样是丁战国下的手。杀老郝的那一刀又快又狠,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我已经确认过了,老郝的第一死亡现场不在车队值班室,而是在市公安局的后院。”

他回忆着:“前两天,我去后院的小亭子转了一圈。我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跟着我。也许在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把心虚的枪。”

“你刚才说,一个小亭子?”陈立业表情郑重地看着他。

李春秋点头:“是一个水泥建造的亭子。四个廊柱托着一个顶子,有点儿不伦不类,应该是日本人留下来的。”

“我在社会部的后院里,好像也见到过那样的一个亭子。”陈立业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说,“社会部……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得去一趟社会部,等冯部长开完市委的会,我得马上向他汇报一下。如果丁战国真的有问题,我们必须和他争分夺秒。”

“对,我们都在赶时间。希望我能早点儿拿到他的证据。”

“有把握吗?”

“试试吧。要是没把握,我也不敢这么说。”说完,李春秋看了看表,“那就这样。我得先去一趟火车站买票,姚兰和孩子今天要回乡下。”

陈立业望了望李春秋,他明白他这么做的深意:“回去也好。过年就更清静了。走,我送你过去。”

说完,他摇下车窗招回了年轻司机,车子直接驶向了哈尔滨火车站。

到达火车站之后,李春秋打开车门,从里面下来,匆匆地往售票厅走去,陈立业乘着黑色轿车走了。

随后,一辆出租车经过了这里。坐在车后座上的丁战国示意司机继续跟上前面的黑色轿车,显然,他已经跟了他们一路。

黑色轿车一直驶到陈立业家附近的街道上,才慢慢减速,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陈立业从车里下来,向司机挥了挥手,轿车开走了。

透过出租车的前车窗,丁战国看到下车之人的背影,就在出租车超过这个背影的瞬间,丁战国转头看去,他清晰地看见了夕阳下陈立业的面孔。

他转过头来,靠在后车座上,表情异常地惊讶。他完全没想到把李春秋接走的人,竟然是和他一向交恶的陈立业。

华灯初上,塔道斯西餐厅的霓虹灯招牌格外显眼。这是一家地道的西餐厅,这里的草莓蛋糕是李唐的最爱。

李唐还坐在以前和李春秋来时坐过的那张桌子旁,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面前的一碟草莓蛋糕。姚兰坐在他的对面,一边轻轻地翻看着菜单,一边等待李春秋的到来。

不多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塔道斯西餐厅的门口。

李春秋下了车,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按照约好的位置,他轻车熟路地走向了姚兰母子所坐的座位。

走过来的他刚要说话,突然一下子愣住了。

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上,除了姚兰和李唐,还有第三个人——魏一平。他正坐在李唐旁边,慈眉善目,像一个真的长辈一样看着李唐。

这一瞬间,李春秋像被一颗钉子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爸爸,爸爸!”李唐眼尖,一抬眼就看到了李春秋,他朝他拼命地挥着手。

魏一平转过头来,望向他,脸上带着微笑。

李春秋稳了稳心神,走了过去,在姚兰的身边坐下来,他刚想说什么,姚兰先说了:“你俩有多久没见面了?”

李春秋看着她和魏一平,没有先说话。

“谁能想到,天底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出门之前,打死我也想不到会遇到你的家人。”魏一平微笑地看着李春秋。

“是吗?”李春秋也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深意。

姚兰在一旁浅浅地笑:“说来惭愧,我都认不出魏教授来了。生了孩子我就越来越笨,六年前的事,怎么都记不住了。”

魏一平没有搭腔,而是微笑地看着李春秋:“离开医学院也有好几年了,这么忙啊,连过年都不去瞧瞧我?”

“实在是琐事太多,缠得一步都走不开。要不然,早就去登门拜访您了。”李春秋深深地望着他。

“忙点儿好,这年头就怕没忙的事,在家闲得发毛,像我一样。怎么样,车票买到了吗?”说着,魏一平摸了摸李唐的脑袋,“孩子说,晚上他们就上火车了。怎么现在才去买票?”

李春秋点点头:“买了。”

“票给我,我瞅瞅是几车厢。”魏一平把手伸出来,他很执着地看着李春秋,“我有两个学生好像也坐这趟车,这么远的路,也许能帮着照应照应。”

李春秋没办法,只得从兜里掏出来那两张车票,递了过去。

魏一平接过来看了看:“没座位?”

“是啊,年根儿了,车票有些紧张。”李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怎么行?大人好说,孩子呢?”

姚兰搭着话茬儿,摆摆手:“没事,就半宿的事,站不了多久就到了。”

魏一平没理会,把车票直接装了起来:“这样,车票的事交给我。我去给你换两张坐票。”

“那怎么好意思?”李春秋眼神一紧。

“该好意思的时候不好意思,那还有什么意思?”魏一平有些意味深长地说着,说完,他看看李春秋,“我有个学生就在车站上班,这种小事,他有的是办法。今天没票,明天也会有。迟早会有。”

姚兰似乎看出李春秋的无奈,正要说话,魏一平把菜单递了过去:“早想和你们一起吃个饭,一直没机会。今天赶巧,在这里碰上了。这顿饭我请客,不许跟我客气啊。”

姚兰看着李春秋,一脸茫然,李春秋笑了笑,说:“那就点菜吧。”

吃完饭,李春秋招了辆出租车,带着妻儿往家的方向回去。夜里,出租车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街道。

微微颠簸的车上,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后排车座上沉默着,李唐靠在姚兰身上,已经睡着了。

姚兰看了看身边的李春秋,问:“你今天怎么了?”

“怎么?”

“你有心事。”姚兰轻轻地说,“你不喜欢那个魏教授。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吃饭?”

“他那么热情,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姚兰琢磨了下,说:“我觉得我从来没见过他,我也没听你说起过这个人。”

“还在医学院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写过一些论文。发表的时候,他把我的名字拿掉了。”李春秋微微地叹了口气,他的语气低沉,似乎像在说一件真的发生过的事情,“今天的热情,也许是在弥补当年的亏欠吧。”

姚兰一下子明白了,她握住李春秋的手:“这么说,他也算没有差劲儿到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别想它了。”

她故意说了一句:“咱们还得靠他买坐票呢。”

李春秋笑了笑,没说话。

突然,出租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停下了。

李春秋有些疑惑地看向司机:“怎么回事?”

司机瞅了瞅前方,说:“不知道,前面走不动了。”

李春秋探头向前望去,看见前面也堵了几辆车,而阻挡车辆通行的,是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李春秋下了车,穿过拥堵车辆的缝隙,一路走到了前面。

“李大夫?”一位负责警戒的公安看到了他,跟他打了个招呼。

“出什么事了?”李春秋问。

“有人报警,前面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孩子。”

李春秋一愣:“孩子?”

公安点点头,然后给他指了个方向。李春秋朝着前面的垃圾桶走了过去,只见垃圾桶旁边,冰冷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张草席。

他慢慢蹲下身,心里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想揭开草席的手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草席掀开。

果然,他一脸震惊地看到了上午他遇见的那个流浪儿的脸。

发生这么一个插曲,李春秋一路上心情都不太好,他们一家三口乘着出租车到了家门口,下了车,李春秋抱着李唐,和姚兰往家里走。

他把刚才的事情和姚兰说了,姚兰听后很是惊讶:“一个流浪儿?”

“嗯。那么小。太作孽了。”李春秋的情绪有些低落。

“你们说谁呢,爸爸?”李唐被他们的话吵醒了,柔柔地问着。

“没谁,刚才的一个人。”

李唐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他揉了揉眼睛,问:“流浪儿的意思,就是他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是吗?”

“是啊。”

“那美兮算吗?她没有妈妈。”

姚兰摸摸他的头:“傻孩子,她当然不算了。她有爸爸,还有家。”

突然,李春秋停了下来,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姚兰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春秋把李唐递到姚兰怀里:“刚想起来,操作室的门钥匙还在我身上,小李晚上还得加班熬通宵。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他匆匆地走向了大街。

丁战国家,房间里的灯没有开。月光下,丁战国站在窗前,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下,李春秋独自离开,陷入了沉思。

哈尔滨育婴堂。这是一座高大的教会建筑,高高的穹顶之上矗立着一座十字架。耶稣孤独地挂在上面,悲悯地看着面前的这座城市。

“哈尔滨育婴堂”,几个石雕大字经历了多年的风吹日晒,挂满了风雨的痕迹。

片片雪花飘落,独自来到这里的李春秋,站在下面抬头看了看,然后迈步走上了台阶。

他找到了当年收养丁美兮的嬷嬷,询问起了当年的情况。

这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嬷嬷,她正在煮粥。

煮着杂粮粥的铁锅里咕嘟咕嘟此起彼伏地冒着泡,她坐在旁边,慢慢地用一把勺子搅着锅里的热粥:“再过几天就整整八年了。那么多孩子里头,她长得最漂亮。”

李春秋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嬷嬷回忆着:“她来的那天,和今天一样,我们刚好要施粥,过年嘛。她饿了一天,着急,让热粥把嘴都烫了,在我那屋哭了一宿。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拽着我,天亮了也不松手,她是把我当成她妈妈了。等她醒了,我才知道她叫丁美兮。”

“是她爸爸把她送来的吗?”李春秋问。

“不,接她走的是爸爸。送来的时候,是她妈妈。刚送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她们是娘儿俩。”见李春秋没明白,又补了一句:“美兮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她。”

“不像吗?”李春秋有些疑惑。

嬷嬷点点头:“她妈妈皮肤黑,个子也不高。这孩子投胎的时候会挑,长得全像她爸爸,这都是她妈妈自己说的。”

听到这里,李春秋微微皱了皱眉。

和嬷嬷聊完,李春秋从育婴堂里出来,他望了望飘着雪花的天空,有些冷地把大衣的衣领竖了起来,走下了台阶。

不远处的一角,丁战国躲在黑暗中,脸色阴沉地看向李春秋的背影。从李春秋独自离开后,他便一路跟了过来,一直盯着李春秋。

待李春秋走后,丁战国看了看育婴堂,也走了进去。

方才那个嬷嬷端着一锅热粥,从食厨里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丁战国,她愣了一下。

“不认识我了?”丁战国笑容可掬,但这个笑脸在昏黄的廊灯下却显得格外瘆人,“我有个朋友刚才来过这儿,他找你有什么事啊?”

路灯下,李春秋只身一人走在冰天雪地里,他回想起丁战国曾经对他说的关于美兮的话。他说美兮妈妈是在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之前,提前把孩子送到了育婴堂,说她干地下工作,没有照片。而美兮长得并不像丁战国,一开始他以为是像她妈妈,丁战国也承认了,但如今看来,并不是。

想到这里,李春秋的表情异常严肃。

丁美兮居然不是丁战国的亲生女儿,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

八年前,丁战国在丁美兮还没有记忆的时候,把她接走,带在身边,制造出一个用以潜伏的虚拟家庭。所以,丁战国连丁美兮妈妈的长相都不知道。那谁才是丁美兮的生父?丁战国的身上,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必须再快一步,赶在丁战国前面,找出所有的谜底。

哈尔滨交通驻在所的值班室内,一个值班的年轻公安用一把铁钳子夹着一个馍,在火炉子上翻来覆去地烤着,眼瞅着烤好了,门却开了,回头一看,只见丁战国走了进来。

“丁科长。”年轻公安一眼就认出了丁战国,马上站了起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从育婴堂赶过来的丁战国瞟了一眼他的烤馍,用略带关切地语气问:“还没吃饭呢,这是?”

“刚从路上巡逻完回来,对付一口。您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和你一样,睡不了觉的命。有个案子,得到你们这儿来找找线头。”丁战国搓着冻僵的手,看着年轻公安,“我想查一个汽车牌照。”

年轻公安一副了解的表情道:“你把车牌号给我,我这就去资料室查。”

“不急,你先吃完饭。我记着,全哈尔滨的汽车牌照都在你们这里做过登记吧?”

“那当然。”说完,他给丁战国倒了杯热水,然后还是连烤馍也没吃,转身就去了资料室。

丁战国坐在炉子边上,两只手捧着那一茶缸子冒着热气的水,有些心事重重地等着。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值班的年轻公安推门进来。

“怎么样,查到了吗?”丁战国望着他,和颜悦色地问。

年轻公安郑重地说:“丁科长,您给我的那个车牌号是个空号,那是块假牌子。”

一下子,丁战国明白了。

夜里十一点,魏一平公寓的灯还亮着,台灯下,两张从哈尔滨开往依兰的无座火车票被魏一平捏在手里。

魏一平目光深邃地看着它们,不知在思索什么。

赶回姚兰家的李春秋,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把客厅的门轻轻推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打开了小小的门灯。

怕吵醒孩子,李春秋动作小心地脱了大衣和皮鞋,轻轻地往卧室走去。刚走到桌上的电话旁边,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这声响在沉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春秋赶紧过去一把将听筒拿起来,他先看了看卧室,见里面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把听筒放到耳边,轻轻地“喂”了一声。

电话里,传来了魏一平低沉的声音:“这么冷的天,也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忙着办年货吗?”

李春秋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楼下并没有任何发现。他顿了顿,轻声地回答了一句:“有事吗?”

“不是已经说好了,两天以后,就可以带着家人去南京了吗?怎么还要让他们站一宿的火车回乡下呢?那里会比南京暖和吗?”

李春秋回头看了看,卧室那边依然毫无动静,他转头低声地说:“姥姥想孩子了,年前回去看看,初一早晨再回来,也来得及。”

“你不想跟他们一起回去吗?”

“我只买了两张票。”

魏一平顿了顿,换了一副口气说:“郑三的事,我不想多问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我就当他是个意外。我只想告诉你,活儿还没有算完。万一那几个礼花哑了,你得负责。”

“放心吧,从我手里出去的东西,没有一个点不响的。”

电话里再没有什么声音了,过了一会儿,电话被挂断了。

李春秋呆呆地沉思着,猛然他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姚兰正站在卧室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起来了?”李春秋惊讶地看着她。

姚兰没回答他,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们说的礼花,是炸弹吗?”

李春秋愣住了,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答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姚兰深深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李春秋,你是个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