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头天咱们才见过,这也太巧了。”
这样的巧遇,让两人打开了话匣子,聊了好一阵子。
聊完后,郑三浅浅地笑着和他挥手告别。
等办公室主任一转身,郑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阴沉沉的。
他已经确认了李春秋给啤酒厂打电话的事,他几乎可以断定,在二道河子向公安报案的人,就是李春秋。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在魏一平面前摊牌,但他与李春秋的恩怨,已经深到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丁战国开着车,目视前方。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冷,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服最上面的扣子,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春秋说:“往后,你怎么想?”
“什么?”李春秋对他突然的发问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天晚上在医院,见姚兰了吗?”
“见了。”李春秋明白他的意思了。
“姚兰这人还是不错的。这事要是换了别人,幸灾乐祸还来不及,是吧。依着她的性子,肯定什么都不说。”
李春秋沉默着,一声不吭。
“我估计,你就算今天回去,她也肯定会给你开门的。”
李春秋看着前方,过了会儿才说:“过一段时间吧。”
突然,丁战国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李春秋见他打喷嚏,又看他缩脖子的样子,问:“你是不是病了?”
丁战国用手揉了揉鼻子:“可能着了点凉。没事。”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家棺材铺的门口,这家棺材铺正是丁战国昨夜在地图上圈出来的那家——祥和棺材铺。
丁战国把车停好,咳嗽着,从车里下来,把大衣裹得更紧了。李春秋也从副驾驶室里走了出来,两个人一同走了进去。
一进棺材铺,老板便立刻迎了上来:“两位吉祥,您坐,我去倒水。”
“不了,急,有现成的棺材吗?”丁战国一口回绝。
“楠柳柏松,咱这儿啥都有。”老板熟门熟路地说着,然后带着俩人往后门口走去,“都在后院,两位跟我来。”
老板将后门的棉布门帘一挑,带着丁战国和李春秋走进了后院。后院的空地上,摆着几口还未刷漆的棺材。
老板走上前敲着其中的一口:“看看这口,上等的松木,瞧这板子,多厚实。您要是看得上,现在就上漆,最多一天就干透了。”
丁战国缩了缩脖子,看向李春秋说:“你多看看哪。”
“这方面我也不太懂行。老丁,你……”李春秋有些含糊,他转脸一看,丁战国在微微哆嗦着,他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了这是?”
“我怎么了?”
“你怎么在发抖啊?”李春秋走过去,摸摸他的额头,“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烧吗?”丁战国自己也摸了摸。
“你赶紧的,去医院,现在就去。”李春秋突然想起什么,“从这里往东,两条街外面就有一家,是个俄国人开的。快去,别拖着了。”
丁战国点点头:“那你先挑着。我去开点儿药就回来。”
“用不用我陪你去?”
“小咳嗽小感冒,不用那么惯着。”丁战国摆摆手,说完往外走去。
伊万诺夫私立医院对面的一家旅馆里,一张街道的地形图被平铺在桌子上。冯部长、林翠和几个侦查员围在桌子四周,看着这张地图。
冯部长拿着一支红色铅笔,在伊万诺夫私立医院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用笔尖指着那个圈说:“这是中心点,所有的布控都会围着这个地方进行。医院开门以后,目标在任何时间都有可能出现,也许很早,也许很晚。记住他的特点:咳嗽和哮喘。”
之前曾盯梢灰色居民楼的那个侦查员站在一边,说:“来医院看病的大都是这种人,万一认错了,会打草惊蛇。”
林翠在一旁补充:“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昨天夜里已经都做了一遍演练和补救。我们要把守住这一带的所有路口,发现可疑者之后,先不要动。等他从医院里出来以后,再在远离医院的路口进行秘密排查。”
林翠一边说着,一边用红笔将地图上医院附近的路口一一标注。
冯部长看了看手表,说:“医院九点钟正式开门。还有十分钟,分好路口,马上出发。”
说完,他越过林翠的肩头,看向玻璃窗外的马路对面。那里矗立着一座三层洋楼,洋楼的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伊万诺夫私立医院。
早上九点,挂着“伊万诺夫私立医院”牌匾的立柱旁边,两扇大门已经打开了。
远远地,一个穿着棉袍、戴着眼镜的老者正慢吞吞地走来。路滑,他拄着一根拐杖,走得缓慢而小心,老者慢慢走过了一个路口。
这时,一个戴着棉帽子的年轻人迎面走了过来。他走到老者身边的时候突然用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大爷,有点儿事儿得问问您,请上车坐一会儿好吗?”
老者有些不明白:“你是?”
年轻人朝他掏出一个证件:“政府的人。”
丁战国已经将车开到了伊万诺夫私立医院附近,他抱着方向盘,不时地吸着鼻子,一路开着。
透过前挡风玻璃,他看见了前面的一个十字路口,是一个不错的位置,可以观察到前方和左右两条岔路的情况。他确定了之后,慢慢把车停了下来。
从左至右,丁战国一点点地扫视着街道上的每一处细节。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路边停了一辆灰蒙蒙的轿车,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人动过了,还有几个小贩在沿街叫卖着,一切正常。
丁战国一边看,一边伸手打开了固定在右前方的车载步话机。他拿起耳机,凑到耳边倾听着,步话机里传来了一阵噪音……
他用手指转动着步话机调频旋钮,眼睛依旧谨慎地观察着街上的情况,耳机里传来的仍然是忙音。
街道上,行人和摊贩依然如故。
丁战国警惕地看着窗外,一只手继续执着地调着旋钮。
距离伊万诺夫私立医院不远处的丁字路口,一辆停着的轿车里,年轻的侦查员把车门打开:“没问题了大爷,谢谢您理解咱们。”
说完,他把老者搀下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的另一个侦查员,拿起了步话机的通话器。
丁战国继续调着频道,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渐渐放松了一些,正当他要把手中的耳机放下去时,耳机里突然有声音传了出来。
他马上把耳朵凑到耳机旁边,只听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说:“六号呼叫一号,目标已排除,目标已排除。”
“一号收到,请继续观察。”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听出来了,是林翠。
丁战国惊呆了,他端详着手中的耳机,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声音。顿了顿,他放下耳机,四处张望着,目光定格在了街道不远处的一个公用电话亭上。
他下车走了过去,进了公用电话亭,沉着脸拨通了电话:“表舅,是我。今天的生意谈不成了,有债主堵着门不走啊。”
他环顾着四周,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客人怕是带不出来,债主是个大户,人挺多的。对,对。好,我知道了。”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神色阴郁地走出了电话亭。
此时的李春秋,依旧待在祥和棺材铺的后院里。
后院的空地上,戴着厚厚手套的伙计抄着一把油刷,从一个坐在柴火灰烬上的小桶里蘸着油漆,在棺材板上刷着。
老板在一边对着光线看着,对伙计说:“这儿再补两刷子,太薄了。”
李春秋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嘚,嘚,嘚……”
伊万诺夫私立医院附近的人行道上,一个身穿破旧大衣、头戴毛线帽子的老头,拄着一根竹子制成的拐杖缓慢地行走,偶尔咳嗽一声。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出现在了斜对面一辆肮脏轿车中的侦查员的视野里。
侦查员一只手摘下了步话机的通话器,说道:“三号呼叫一号。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六十多岁,戴一顶毛线帽子。”
已回到车内的丁战国从耳机里听到了这句话,接着耳机里又传来了林翠和三号侦查员的声音。
“盯住他的行动方向,随时报告。”
“明白。”
丁战国一边听着耳机里的对话,一边左顾右盼地寻找他们提到的这个人。蓦地,他看见那个和他们描述一致的老人,正从那辆肮脏汽车的后面走了过来。
丁战国死死地盯着那个老人,老人手中拄着一根竹制的拐杖。他忽然想起腾达飞和他说过的话:
“……我也不知道他明天会把自己包裹得多严实,你记着,他有老肺病,哮喘,超不过三分钟还会咳嗽。还有,和我见面的时候,他会拄着一根枣木的手杖。”
想到这里,丁战国松了一口气。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那辆肮脏的轿车。
这时,老人在路口向右拐去。
随后,耳机里传来了三号侦查员的呼叫:“一号,他向右拐了,已经出了我的视线。”
丁战国盯着那辆肮脏的汽车,他明白了,在那辆车里待着的正是三号侦查员。
“五号,能看到他吗?”耳机里,林翠的声音传了出来。
“已经看到了,很清楚。”
“三号原地待命,五号继续监视。”
丁战国看见他的正前方,那个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远远地看去,老人慢慢地走着,在路过一个旧书摊时停住了,他弯腰拾起一本书翻看着。
丁战国一边听着耳机,一边看着正前方,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琢磨着。
远处,老人倚着竹杖还在翻书。耳机内,林翠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目标到什么位置了?我好像看不见他了。”
“他在一个旧书摊的前面。”
远处,老人放下手里的书,继续向前走。
耳机里,五号侦查员马上说:“他继续向前走了,一号,你很快就能看到他。”
正在这时,丁战国好像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他马上发动了汽车,朝老人开了过去,车离老人越来越近了。
这时,耳机里,再度传来了林翠的声音:“看见了,我看到他了。”
丁战国开着汽车,匀速地超过了老人。他快速地向两旁观察着,很快,他发现这条道路左边矗立着一座二层的楼房,在楼房一个临街的窗口前,一个女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丁战国继续向前开着,来到医院大门口的另一侧街道。他把车停到了路边,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五十了。
丁战国把外衣脱下来,将里衬翻了出来,重新穿在了身上,这是一件双面都能穿的衣服。他又从后座找出了一顶棉帽子,扣在头上,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径直进了伊万诺夫私立医院的大门。
林翠所在的旅馆二楼房间里,门窗紧闭。她站在窗前,往下看着。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竹杖老人,只见他朝伊万诺夫私立医院门前走了过去。
林翠拿起通话器,说:“六号,目标马上就到你那边了。注意隐蔽。”
竹杖老人继续往前走,他慢慢抬起头来,原来,他是长春保密局的行动组长伪装的。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况,走进了医院。
医院门口,患者进进出出。
不多会儿,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根枣木手杖戳在了地面上。
随后,一双穿着棉鞋的脚踏在了地上。下车的是一个老头,他戴着一顶貂皮帽子,穿着青色棉袍,外边还罩了一件棕色绸缎面的棉坎肩。
这才是向庆寿。
他的嘴唇上方粘了一缕假胡子,一下车,他就咳嗽了几声,向医院门口走了过去。
向庆寿佝偻的背影同样被林翠看在了眼里,她对通话器说:“一个穿棕色棉坎肩的人,刚刚进了医院,严密注意。”
伊万诺夫私立医院一层的候诊大厅内,挂号窗口外面排着一溜儿长队,还有一些患者坐在长椅上,等着叫号。
向庆寿从门口走了进来,一个等着叫号的、穿着皮夹克的小伙子瞟了他一眼,向庆寿也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那个小伙子。
行动组长则面无表情地坐在候诊大厅的角落里。
向庆寿眯着眼睛分辨了挂号和取药窗口,随后走到挂号窗口前的队伍末尾,开始排着。
这时,丁战国从候诊厅的一侧走了过来。他的手指捏着一根细细的针头,在路过排在取药队伍末尾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身边时,他不易察觉地抬了一下手,用针头扎了下孩子,本来还在母亲怀里熟睡的小孩突然大哭起来。
而丁战国已经站在了挂号队伍最末端的向庆寿身后,他的眼睛看着别处,借着孩子的哭声,小声说:“先生,我是腾先生的朋友。医院被包围了,到处都是找你的人。”
向庆寿眼睛看着另一个方向,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我暴露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医院附近的每个路口都被封锁了。你现在还不能走。”
“有办法脱身吗?”
丁战国悄声说:“马路对面有一个旅社。第二层左数的第五个屋子里有个女人,是他们的负责人。她或许是唯一能带你们离开这儿的人。”
向庆寿一脸平静,随后,他忽然转过身,客气地对丁战国说:“我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回来,还站在您前头。”
丁战国点点头。
向庆寿离开队伍,向走廊里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一直坐在一边,等着叫号的那个穿皮夹克的小伙子也随之站了起来,跟了过去。
祥和棺材铺的后院里,地上的棺材已经被刷好了漆。李春秋看了看表,有些心不在焉。
老板朝李春秋走了过来,客客气气地说:“漆好了,您瞅瞅看行不行?”
李春秋回头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我去找一下刚才那个朋友,很快就回来。”
伊万诺夫私立医院一楼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穿皮夹克的那个小伙子走了进来。
他站到了一个小便池边上,一边慢慢地解着腰带,一边转过头去看。在他的身后,是一排关着门的隔间,他看见其中一间的门缝下面,有一双棉鞋露了出来。
这时,卫生间的门开了。长春保密局的行动组长走了进来,他站到穿着皮夹克的小伙子旁边,冲他笑了笑。
候诊大厅内,等待挂号的队伍慢慢往前挪动。丁战国依旧排在队尾,随意地观察着候诊大厅里的人。
忽然,候诊的长椅上,一个中年男子蓦地站了起来,从他的神色上看,丁战国猜测着估计是出了什么事。只见那个中年男子快步向卫生间走去,随后另外两个“患者”也站起身来,匆匆地跟了过去。
丁战国看着他们的背影,从排队的队伍里抽身出来,直接向医院的大门口走去。
咣,卫生间的门一下子被猛地推开了,几个侦查员先后冲了进来。
穿着皮夹克的小伙子靠坐在墙角,脑袋垂着,已经不省人事。
卫生间的窗户被打开了,风呼呼地吹了进来。
第一个冲进来的侦查员冲到窗口往外一看,只见窗外的地上,扔着一个棉坎肩和一顶貂皮帽子。
侦查员火速对着步话机说:“一号,一号,目标伤了我们的人,已经逃出了医院!重复一次,已经逃出了医院!”
步话机那端,待在旅社的林翠急了,她抓起通话器,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就在她的一只脚刚刚迈出去的时候,一把乌黑的手枪迎面顶在了她的脑门上。
林翠被枪指着,只能听着对方的吩咐,按照他们的意思一步步地从旅社的后门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不慢,行动组长握着枪走在她身后,再后面,是已经脱掉帽子和棉坎肩的向庆寿。
林翠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三个人拐进了一条小巷。
行动组长的脚步加快了,他用枪口顶着前面的林翠。林翠被他顶着只能也同样加快了脚步,这让三人的速度相对快了不少。
林翠飞快地想着对策。而巷尾,丁战国悄然拐了进来,远远地跟上了他们。
林翠所在旅馆的二楼房间,房门被一众侦查员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侦查员们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一个小伙子眼尖,发现了地上一枚细细的发卡。他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之前盯梢灰色居民楼的侦查员看到这根发卡,说:“这是一号的。”
他看看大伙儿,又说:“是她故意留下的,她还活着。”
说完,他们连忙先后冲出了房门。
大批侦查员拎着手枪从旅社里跑了出来,街道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有行人看到这个场景,纷纷跑开。
李春秋此时刚好走了过来,看到这个场面,一下子站住了,他一脸疑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旅馆后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向庆寿他们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着,眼看就要走出这条小巷了。
走在最前面的林翠仍然没有想到什么办法,她开始走得稍稍慢了些,行动组长意识到她在故意放慢脚步,立刻打开了手枪保险威胁她,走在最后的向庆寿也死死地盯着她。
林翠咬了咬牙,快步走出了巷口。就在走出巷口的一刹那,林翠突然轻声喊了一句:“有人——”
身后的行动组长下意识地将枪口对准了前方。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没等他反应过来,林翠一下子敏捷地抓住了枪,拼尽全力扣动了扳机。
乒!
一声枪响。
林翠死死地抓着行动组长的胳膊,任凭行动组长怎么想挣脱她也不放手。两个人贴身纠缠在一起,向庆寿一时间无法插手。
突然响起的枪声,让几个正在附近搜查的侦查员愣在了原地。瞬间,他们反应过来,朝着枪响的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而在附近另外一条小胡同里的李春秋,听到枪声后,也马上朝着枪响的方向跑去。
女人的力量终究还是比不过男人,行动组长的枪口再一次顶到了林翠的头上。
“开枪,别犹豫。”林翠平静地说。
向庆寿一下子抢过那把手枪,死死地顶着林翠:“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敢,开。”
向庆寿咬着牙,狠狠地盯着林翠,放佛都能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行动组长怔怔地看着两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短暂的沉寂之后,行动组长突然转头拼尽全力向巷口冲去,他跑了。
向庆寿的脸都白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似乎随时都会开枪。
过了一会儿,“乒”,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行动组长奔跑的脚步声陡然消失了。
听到这声响,向庆寿知道行动组长已经被击毙,他的一张脸已是铁青。
远远地,丁战国从巷尾跟了过来。他看见向庆寿推搡着林翠,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想了想,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四通八达的小巷里,这是一条和向庆寿与林翠走的那条路平行的近路。
在这条平行的小巷里,丁战国走得很快,他脱掉衣服,重新翻回了正面,再把衣服快速穿上。
丁战国快步往前走着,迎面一个挑着挑子的剃头匠边吆喝边走了过来。
擦身而过时,丁战国不小心碰了一下剃头匠,随后,他的右手里就多了一把剃刀。
他单手将剃刀慢慢打开,随后向左拐了一个弯,跑到了前面的小巷口,等着。
向庆寿押着林翠出现了。
丁战国低着头,快步朝他俩走了过去,与向庆寿错身而过。
就在这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向庆寿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突然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林翠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奇怪地看着他。
这时,李春秋从一个巷子口转了出来,他远远地看见向庆寿慢慢地,“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而小巷口的向庆寿,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肋下,有一丝鲜血慢慢地渗了出来。
丁战国看着转头看向自己的向庆寿,脸上是一种微妙的神情。他伸出左手大拇指,掏了掏耳朵。而他右手中的剃刀,干干净净。
向庆寿一头栽倒在地,他身下,大片大片的鲜血涌了出来。
远处的李春秋,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向庆寿出事后没多久,魏一平新公寓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魏一平走过去,拿起电话,听见里面说了句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再说一次?向站长?”
林翠一路感谢着丁战国,和他一起回到社会部。
此刻,林翠坐在会议室的一张桌子前。她把一杯水放在丁战国面前,特别诚恳地说:“丁科长,你再觉着是客套话,我也得说,真的,要不是你,我过年都没法回去给爸妈磕头了。”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子上还放着纸笔。
丁战国坐在桌子后面,也很诚恳地说:“咱俩实话实说,要再来一次,我也不一定就那么准。死马当活马医了,不是我的本事,是你造化大。不说了,这事不说了。”
虽然很感谢丁战国的救命之恩,但还是要对他进行例行问话。林翠拿起桌子上的笔,说:“等问完该问的话,我还得和你聊聊,那一刀太神了。”
她拧开笔帽:“我们这边必要的程序,多理解啊。你怎么会在那儿?”
“碰巧了。我本来在旁边陪着法医科的李大夫订棺材。”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高阳办公室里,李春秋和高阳也面对面坐着。他们面前,同样摆着一份纸笔。
“上午的时候,你和丁战国在一起?”高阳只管低头记录。
“对。他带我去了一家棺材铺。我看他发烧,就劝他去附近的医院看看。”李春秋答道。
“那家医院的地址,也是你告诉他的?”
“对。哈尔滨稍微大一些的医院,我基本都熟悉。”
……
做完例行记录,李春秋出了高阳的办公室,一路往法医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回忆向庆寿死去时的场景,他忽然想起丁战国在袭击了向庆寿后,下意识地用拇指掏了掏耳朵的动作,这让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十年前,火车站酒楼上,杀害了赵秉义的男子,也在杀害他之后掏了掏耳朵,这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但和常人不同的是,一般人都是小拇指,他是用大拇指。这个动作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李春秋一直记得。
莫非……
带着猜测,李春秋加快了脚步。他推开法医科的门,径直走到电话前,拨通了几个号,说:“市公安局法医科,麻烦帮我安排一次尸检。对,现在。”
说完,他立刻出门,朝市医院赶去。
市医院手术室。
手术台上,向庆寿的尸体赤裸裸地展现在李春秋眼前。
已经换上手术服、戴着口罩的李春秋拿着一把手术刀,对着向庆寿的尸体,切了下去。
瞬间,暗红色的血液溅在了李春秋的手术服和口罩上。
在看到切开的尸体的一瞬间,李春秋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果然,和当年的赵秉义一样,向庆寿的肝脏也被切成了两半,手法部位,分毫不差。
李春秋震惊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难道杀死他们俩的凶手真的是同一个人——丁战国?
寒夜,清冷的月光照着哈尔滨郊外的一座墓园。月光下,一块刻着“郭长河之墓”的墓碑前,丁战国静静地站着,他对身边的腾达飞说:“当时就一条路,我也只能那么走了。”
腾达飞不无感慨地说:“命啊。向庆寿到头来,还是栽到了自己的气管上。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怨不得你我。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哈尔滨。”
他看着丁战国:“上面也通知了魏一平。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也许在保密局的眼里,你已经超越了高阳,成了他们的头号敌人。”
“这么大的行动,高阳事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透露。如果他是针对我,那我还真得需要来自魏一平的一些恨意。”
腾达飞转头看着他:“他怀疑你了?”
丁战国抿了下嘴角:“也许是保密级别的限制,我只能这么希望了。”
“记住,不管任何时候,一旦有危险,马上撤出来。我宁肯那只黑色的老虎夭折,也不愿意把你搭进去。”
“还没到那一步。我手里还有一些人,他们都是日本人时期留下来的,姓过苏也姓过日,谁有奶就管谁叫娘,是时候把他们钓起来做道菜了。高阳要是愿意吃,就证明他还信任我。该喂他几只小虾米了。”丁战国嘴里喷着白气,继续说,“反倒是李春秋,也成了一颗摸不透的炸弹,也许哪天我还在睡觉,它就响了。”
“他到底是什么底牌?”腾达飞蹙着眉头。
“说实话,我也有些摸不清了。”
腾达飞呼了口气,看看他:“就剩五天了,熬熬吧。相信我,到了除夕夜那天,全哈尔滨都会放鞭炮为你庆祝。长河,你会是第一功臣。”
“叫了那么久的丁战国,听到我自己的名字,反而陌生了。”丁战国感慨了一句。他有些开玩笑地说:“其实丁战国这个名字挺好听的。至于郭长河,就让它永远躺在这里吧。”
“流芳百世的事情,不能将就。等着吧,哈尔滨改姓的第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做一块墓碑,立在这儿。它会告诉人们,躺在里面的才是丁战国。而真正的郭长河,为党国建立了多么荣耀的功勋。”腾达飞说得十分郑重。
黑暗里,丁战国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
长春郊外的公路上,两道车灯刺破了黑暗,一辆吉普车顺着公路一路开到了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
两个特务把戴着手铐的金秘书从车上拖了下来,带到一边,摁在了地上。另一个特务拔出一把手枪,对准了金秘书的后脑。
金秘书跪在地上,面容毫无畏惧之色。
乒!
一声枪响,金秘书应声倒地。
他的脸上带着一片荣光。
远在哈尔滨市公安局的高阳,在得知金秘书牺牲的消息后,背对着门,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安静的办公室里,他的肩膀不断地微微耸动。
没人知道,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