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夜里一点,公寓楼里的大部分住户都已睡下,唯独魏一平的住处还亮着灯。

昏暗的屋内,一只大拇指,摁下了一把弹簧折刀的压簧,“啪”的一声,闪闪发亮的刀刃从刀柄的侧面跳了出来。

是郑三,他正坐在魏一平对面的沙发上,用弹簧折刀的刀尖专心致志地剔着指甲。

魏一平独坐着,闭着两只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不消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

郑三马上注意到了,他看向魏一平,像是在等着他做决定。

魏一平迎上他的目光,在他等待的眼神中开口:“你说得对。我们和丁战国都在油锅里,谁先动手,谁跑得快,谁就能捡条命。刺刀见血,不能再保守了。”

“明白。”郑三把折刀收了起来。

“我要是丁战国,这两天肯定是个刺猬,睡觉都得竖着毛,谁想接近就扎谁。上下班的路上就别想了,去他家吧。拜个早年。”

郑三点头:“他还有个上小学的闺女。您看?”

魏一平一脸遗憾,嘟嘟囔囔地说:“是啊,肯定放假在家。妈已经没了,要是爹也死了,怎么活啊。上岁数了,听不了这种事。”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都处理了吧。”

郑三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邪邪的笑。

早上,温和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照在沉睡的丁美兮柔嫩的小脸上。

突然,卧室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丁美兮听到声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到客厅,看见丁战国站在衣帽架前,正把大衣往身上穿,她有些疑惑地唤着他:“爸爸?”

丁战国听到女儿的呼喊,转过头看向她,他的感冒还没有好利索,吸着鼻子说:“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你要去哪儿啊?”

丁战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对她说:“有点儿事,得早点儿出门。桌上给你留了钱,中午要是爸爸赶不回来,你就自己买点儿吃的。”

丁美兮应了一声,揉着眼睛说:“那爸爸早点儿回来。”

“再去睡会儿吧,难得放个假。”丁战国摸了摸她的头,怜爱地看着丁美兮。

把丁美兮送回卧室,他转身出了门。

此刻隔壁姚兰家的饭桌上,李唐显得格外兴奋,他喝干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马上要下桌,却被姚兰叫住了:“面包还没吃完呢。”

姚兰的眼里也泛着许久未见的光芒,她看着儿子,说:“咱们又不是今天就动身,再多的东西也来得及收拾,急什么。”

李唐顾左右而言他,想问,还绷着一股劲:“是不是咱俩前脚一进姥姥家,爸爸后脚就到了?”

“大年初一,等姥爷带你放了炮,拜完神,爸爸就回去了。”姚兰笑道。

听到姚兰这样说,李唐的眼睛里顿时闪闪发亮,整个人看上去都神采奕奕。

窗外,有汽车喇叭“嘟嘟”地响了两声。

姚兰听到喇叭声,放下筷子,起身去穿大衣,一边穿一边对李唐说:“妈妈该走了,你好好在家啊。早点儿把作业写完,回了姥姥家就全剩下玩儿了,这笔账昨天晚上咱们就算过了,你可别磨蹭。”

“我想去美兮家,和她一起写。”李唐一本正经地说。

姚兰有些着急,手忙脚乱地穿鞋戴帽,嘴里却还在回答儿子:“也行,你们记得锁好门。想玩儿也记得别走太远啊!”

一穿戴好,她便火急火燎地出了门,走出楼道后,她一眼就看见了停在门口路边的一辆吉普车。她小跑着地朝那儿赶过去,随后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坐在驾驶室的丁战国见她上了车,便点着了发动机,吉普车开始匀速地行驶,往哈尔滨近郊的和平墓园开去。

姚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老丁,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丁战国目视着前方回答她。

“毕竟还有外人,春秋的脸又薄,要是有人说什么他不爱听的话,这事就尴尬了。”姚兰的心里还是有些踌躇。

“我这儿有几句话,你就当我喝了酒一说,你这耳朵听,那耳朵出。”

姚兰看着他:“你说。”

“你就当我是你小叔子了啊。你说你俩这事都到今天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你的脚踩过水,老李的鞋上也有泥。现在两边之前的人都没了,是不是,那就没什么话不能说,没什么脸薄不脸薄的了。”

姚兰静静地听着。

“死者为大,咱们也就不说那个赵姑娘的是是非非了。你能去参加葬礼,这就证明了你的态度。这么说吧,我要是老李,再冷的心也热了。”丁战国说得挺坦诚。

“我懂。可就是……”

丁战国摆摆手:“没那么多‘可就是’。我就问你一句,愿意复婚吗?”

这么直白的问题让姚兰有些微微发愣,过了会儿,她才小声地说:“我可以。”

“那不就完了嘛,他也想啊。这事你们俩要是挑不开,我挑。你就踏踏实实的,该吃饭吃饭,该过年过年,听我一句话,最多大年三十儿,他保准回去陪你们吃饺子。”

姚兰的心越来越宽了:“他得初一才能回去,我带孩子先去我爹妈老家,他忙完了再回去。”

听她这么说,丁战国愣了一下,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随后,他说:“法医就这样,干活儿的时候看不到头儿。找了个当公安的,你就多担着吧。”

“你也要忙到初一吗?”姚兰问。

“那谁知道,看上头安排吧,估计早歇不了。老李都这么忙了,哪能让我闲着呀。”

姚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丁战国看着前方,脸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神情。从刚才姚兰无意中透露出来的这些话里,他坚信,李春秋和除夕夜的“黑虎计划”同样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惊人的发现。

正在他思索着的时候,透过车窗,他看到前面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胖胖的男人正站在寒风里,使劲儿地挥手示意。

姚兰也看见了,她有些疑惑地问:“那是谁呀?”

车外面的那个人渐渐清晰了,丁战国看清楚了,是陈立业:“陈老师?”

到达和平墓园后,丁战国和姚兰朝着李春秋他们走过去,此时小李、小唐等几个人正在帮李春秋忙活着那些填土扫枝、摆放祭品的杂活儿。

刚刚赶到的陈立业,缩着脖子抄着手朝丁战国走了过来,他站在丁战国旁边,嘟嘟囔囔地小声说:“昨天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他也不说,就黑着一张脸坐在那儿。我还以为他是和姚兰两个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想出学费的事,谁知道家里有丧。”

他看看丁战国,语气里有些责备:“丁科长,你也不说暗示我一句两句的。我那些话,不是往老李心口上扎刀子吗?”

“这么大的事,我以为您早知道了。”丁战国一脸无奈。

另外一边,李春秋脸色苍白地站在墓碑前,望着墓碑上面的字,他出神地发呆。姚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深深地望着他,她知道,他是在想念赵冬梅。

都忙活完了,小李等人开始点香烧纸,轮流祭拜。

李春秋这才缓过了神,转头一看,姚兰已经站到了他身边,眼睛里带着关切的温情。

李春秋迎上她温暖的目光,轻轻地说:“我没想到你能来。”

“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垮了。”

“都会过去的。很快。”李春秋说着话,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血丝。

姚兰微微地叹了口气。

“李唐呢?”

“去美兮家写作业了。”

李春秋正要说什么,只见陈立业从一侧走了过来,他一脸诧异。

陈立业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语气特别诚恳:“老李,我得给你道个歉,昨天那话我真不是有意的。”

说话间,他还偷眼看着姚兰,一副有些话不方便说的样子:“你要是但凡告诉我一句,我再拉忽也不能那么混蛋呀。”

姚兰有眼力见儿地自觉让开了。

“你得答应我,这事咱可不许记仇。”陈立业一把握住了李春秋的手,两只手都握了上去,一脸愧疚。

周围已经没人了。

李春秋小声地说:“你怎么来了?”

陈立业的脸上仍然带着悔恨的表情,语速又轻又快:“我要是不来,反而不自然。长话短说,要是有可能,你最好能参与到炸弹试爆的过程里。现在魏一平缩着不动,我们只能从试爆炸弹的机会里找到腾达飞的线索了。”

“知道。”

“魏一平特别谨慎,每天只通过电话和外界联系。我们的人还是没机会接近他。要是能把这个塞进他的电话里,那就能省我们很多事。你应该知道怎么使用。”

陈立业松开手,拍拍他的胳膊,一脸诚恳:“节哀顺变。老李,这话是我自己说的。”

李春秋慢慢地展开手掌,掌心里多了一个带着两股金属线头的窃听器。

丁战国望着不远处的李春秋和陈立业,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能看见陈立业一脸的歉疚之色,李春秋则是一副疲于应付的样子。

早上九点半,安葬完赵冬梅,李春秋一行人开着车出了墓园。

墓园大门口对面土坡上的一片树丛后面,郑三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几辆车的情况,直到看见丁战国所开的车拐了个弯,驶远了,才把手里的望远镜放下来,他对一旁的彪子说:“动身吧。”

“万一他不回家呢?”彪子把被赵冬梅扎透了的手藏在一只厚厚的手套里。

“一窝的兔子,抓不住大的,就抓个小的。天黑之前,就得把事办利索了。”说完,郑三看看腕表,“胖子他们应该到窝边了。螳螂捕蝉,你去做只黄雀吧。”

“明白。”

姚兰走后,李唐便兴奋地带着作业和他最爱的小火车模型跑去了丁战国家,找丁美兮玩。

此刻,李唐正拿着那辆木头做的小火车,在丁美兮家的地板上玩,从一头开到另一头,一边开,一边还“呜呜呜”地配着音。

小火车被他开到丁美兮面前,他看着丁美兮,丁美兮表情木讷,一脸毫无兴趣的神情。

“该你开车了,来吧。”李唐兴致勃勃地朝她说。

“你能玩个有意思的游戏吗?”丁美兮看着他,像大人看着一个无聊的孩子,语气有些无奈。

李唐抬起脸来:“这个没意思吗?”

丁美兮叹了口气:“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你就在玩火车。”

李唐努努嘴,想了下,突然灵光一现:“有了!我们玩记忆游戏!”

新鲜!听到这个游戏,丁美兮的目光突然亮了起来。她兴致高昂地和李唐两个人翻箱倒柜地扒拉出来一堆东西。

不一会儿,桌上就被他们摆上了一堆物件。俩人从中挑出了几样无序地排列着,有火柴、铅笔、牙膏、饼干、字典、电池,还有钥匙串和扑克牌。

“记住了吗?”李唐站在边上,拿着一块大毛巾等着。

丁美兮使劲记着:“好了。”

李唐用毛巾盖住了那些物件:“开始。”

丁美兮马上背诵了起来:“火柴、铅笔,还有扑克牌……”

……

两人玩了好一会儿,李唐第四次掀开了那块毛巾,再次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丁美兮:“少说了三样:墨水瓶、鞋刷子和这支钢笔。这把算下来,我连赢四局了吧?”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丁美兮一脸不服气。

李唐得意地看着她:“我妈说,女人就爱妒忌。输了就输了,还不服。还来吗?”

丁美兮哼了一声:“不来了。小孩子的把戏。”

“什么小孩子,大人都玩。我爸爸最喜欢和我玩的就是这个。哪天叫你爸爸和他两个人比比,看看谁能赢。”

“我爸才不会那么幼稚,他是开枪打鬼子抓坏人的。”丁美兮撇撇嘴。

李唐竖起一根手指头摇来摇去:“匹夫之勇——我爸说的。他说,脑子比手更厉害。”

丁美兮学着丁战国的腔调:“李春秋?天天感冒,走路打晃,连只鸡都抓不住,脑子再厉害管个屁用——我爸说的。”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我爸敢半夜冲凉水澡,你爸敢吗?”

“半夜凉水冲澡,这算什么本事?”

“你们俩敢吗?”丁美兮追着问。

“敢不敢的有什么用,一点儿智慧都没有。”李唐有点儿虚。

丁美兮嘲笑地看着他:“那你刚才记东西的游戏跟智慧就有关系了?”

“当然了。你不知道,上次有个人跟着我们,我爸说,他就是靠这个发现的。他说,放学的路上什么人都有,一定要留神。”李唐神秘兮兮地说,“你记住,要是有一个陌生人,连着两次在你身边出现,他心里就有鬼。”

“你能认出来吗?”

“当然。认不出来我就不说了。”

“吹!”

“不信咱们就出去试试。”

“怎么试?”

“上街去买棉花糖,看看咱俩谁记住的人多。”

回公安局的路上,李春秋一直都在思索着昨日向庆寿的尸检。蓦地,他想起了车队郝师傅的遇害,一回到法医科,他便吩咐小李找出郝师傅遇害的档案。

小李把厚厚的一摞档案堆在桌上,然后在里面一份一份寻找,李春秋站在一边耐心地等着。

“有了!”小李抽出了其中一份卷宗递给他,“在这儿了!”

李春秋马上伸手接过来,只见卷宗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车队郝保良遇害案。底下印着一个红戳,戳上还有三个小字:未侦破。

李春秋翻开第一页,认真地看着,他回忆起郝师傅去世后在高阳办公室汇报尸检的情景。当时他说,郝师傅全身上下只有一处致命伤,来自胸口,而攻击来自正前方,他是被某种尖锐的物品扎中了心脏。高阳说是刀子,丁战国还补了一句一刀毙命。那个时候他就断定,凶手是个高手。

想到这里,李春秋陷入了沉思。和赵秉义、向庆寿一样,二十天前的郝师傅同样是死于刀伤,那么他们三人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关联?这件事和丁战国又有多少联系?或许,这会是一个口子,掀开它,将会看到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样思索着,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去了车队值班室。

车队值班室门口,李春秋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一片空地。他想象着,当晚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神秘人,拖着郝师傅的尸体从一侧走了过来,左右看了看之后,他把尸体小心地放到了值班室的门口。这时郝师傅的鞋底露了出来,非常干净,他的手搭在一边,手指甲缝也露了出来。

李春秋思绪再度飞快地飘回了二十天前,他努力回忆着当时对高阳和丁战国说的话。当时他说:“车队值班室的门口,其实不是案发现场。郝师傅的鞋底非常干净。从鞋面上看,那不是一双新买或刚刚刷过的鞋。可以判断,鞋底的泥土是凶手刻意清理干净的,他的目的,就是掩盖第一杀人现场。我从郝师傅的指缝里,发现了一个绿色的颗粒。我看过了,这个绿色颗粒是来自一种灌木。院子后面的花园里,有很多这种灌木丛。但是我不敢肯定这个颗粒是不是在第一现场嵌入郝师傅的指甲缝里的。”

院子后面的花园……李春秋仔细思考着,然后转身走向了后院的花园。

后院花园里的大部分植物都被积雪覆盖,李春秋走到一丛灌木前,上面同样顶着一层积雪。

他木然地伸出手,拂去这层积雪,蹙着眉头茫然地琢磨着,显然是没有什么收获。

恍惚中,他一抬头,看见了灌木丛后面的一座凉亭。

四根粗大的廊柱支撑着带飞檐的顶子,下面是白色的石阶和栏杆。李春秋从一条小径上绕过来,站在凉亭中央,四处打量着。

打量了一会儿,李春秋走出了凉亭,绕着亭子慢慢走着。

每一根廊柱的下方,都有一个六棱形的几何图案,六棱形的周边还有着很深的凹槽。

李春秋忽然想到了自己正在制作的炸弹,炸弹的形状和这里很像,但一时间他又想不透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他紧锁着眉头,站在那里琢磨着。

此时,丁战国一路穿过走廊,进了男厕所,他站在小便池前解手。

解完了手,丁战国系着裤扣,不经意中,他转头望了一眼窗外,这一瞥之间,他看见窗外后花园的凉亭外面,李春秋正在仔细地观察着凉亭。

他一下子傻在了那里,似乎,让丁战国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窗外的楼下,李春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突然抬起头,往这里看了过来。丁战国赶紧一闪,躲开了窗口。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凉亭外面的李春秋看到了楼上的一扇窗子里有人影一闪。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目光仿佛要刺透墙壁,证实那个自己心里的偷窥者。

厕所里,丁战国把身子贴在墙上,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来自窗外楼下李春秋的目光。

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隔阂和猜忌在他们之间已经越来越浓了。

丁战国家附近的一条街道上,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儿前,围满了一圈放寒假的小孩,李唐和丁美兮也挤在人堆里等着。北方的冬天,这种生意总是很火爆。

棉花糖的机子慢慢悠悠地转着,吐出一道道雪白的糖丝儿。小贩一只手捏着一根竹签,在糖丝上绕了几圈,随后一大团洁白的棉花糖便出现了。

小贩将顶着一大团棉花糖的竹签递到了其中一个孩子手上,李唐和丁美兮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羊皮坎肩的男子正默默地盯着他们。

李唐偶尔转过身来,看一眼四周,身后的街道上,他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努力地记着周围的人。

丁战国回到办公室后,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沉思着。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不知疲倦地走着。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抽屉,将它慢慢拉开,抽屉里,躺着一把乌黑的手枪,他盯着那把手枪,一动不动。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丁战国吓得不禁打了个冷战,他飞快地推上了抽屉,盯着房门,顿了顿,才说:“进来。”

一如他的猜测,推门进来的,正是李春秋。

丁战国的嘴角慢慢咧开了,笑着:“看这意思是忙完了。喝茶,还是下棋?”

李春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丁战国对面,也笑着:“有个正事。得向丁科长讨教,我今天是学习来了。”

“稀罕。”丁战国故意说,“让我教你下棋作弊?”

“老郝,郝师傅的事儿。”李春秋轻轻地说。

“郝师傅?”丁战国的眼皮微微地跳了一下。

李春秋把小李找出来的那份卷宗放到桌上:“惯例。年底要统计悬案,我看了看,第一件就是老郝的案子。”

丁战国没接过去,只是看了看封面:“我们科里也接着了。说起来,这也快二十天了。”

“再过四个小时,整整十九天。”

丁战国看着他,顿了顿,说:“是不是尸检报告又有什么新的发现了?”

“那倒没有。尸检结果很简单,老郝浑身上下只有一个伤口,那一刀直插心脏,又准又狠。杀他的人,是一个用刀的好手。”

丁战国不言语,一直看着他。

“他要是碰上你,你觉着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丁战国挑挑眉。

“你也是用刀的高手啊。”

丁战国淡淡地笑了笑:“我那是运气好。”

“你别谦虚,我亲眼看见的,剃刀上连滴血都不沾。”李春秋深深地望着他,“没别的,我就想知道一下,会这么使刀的人,在咱们局里有多少?”

“像我这样吗?”说着,丁战国动作利索地挥舞了一两下手臂。

李春秋还没看出个所以然,他就结束了,李春秋愣了一下,然后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有些惊讶地看着丁战国:“这就完了?”

丁战国揪着下巴上的胡楂:“可不完了,就这么简单。刀子和炒勺一样,炒菜杀人,只要使唤得够多,找只猴子,给它手里塞把刀子,一样这么利索。”

“照这么说,局里的好手多了。”李春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就侦查科,我这样的也就算中间吧,比我强的和比我差的一样多。”

“你在抗联的时候,杀了多少日本鬼子?”李春秋饶有兴趣地问道。

“也就不到十个吧。”丁战国回答得越来越勉强。

“都是用刀子?”

“哪有那么能?也有枪。时间太久,我也记不清了。”

“最后一个肯定记得住。最后一次用刀子是哪一年的事啊,怎么杀的?”

丁战国佯装思索着:“最后一个啊,我还真得想想了。”

买到了棉花糖,李唐和丁美兮往家里的方向走。

李唐舔一舔手里的棉花糖,继续着他们的记忆游戏:“那个卖棉花糖的穿着一身棉袄棉裤,又脏又破,也不知道以前是什么颜色。”

“还有吗?”

“他右脚的棉鞋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花。”

丁美兮把嘴里的棉花糖咽了下去:“再考考你啊。我右边的那个小女孩呢?”

“小孩又不会是坏人。”

“你根本就没记住。”

李唐一脸不屑:“你又没说要记小孩,反正我记住的都是大人。咱们左边有一个蹦爆米花的,他脸上有一颗大痦子,对不对?”

丁美兮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咱们后边还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穿着一件坎肩,皮子的,皮子上还有毛。”

丁美兮按照他说的回忆着。

李唐继续说:“电线杆子底下,还站着一个看报纸的,他戴个棉帽子……”

“李唐。”丁美兮突然打断了他。

李唐这才看见丁美兮不走了,一脸惶然,他很奇怪:“怎么了?”

“你是不是说,要是有个咱们没见过的生人,出现过一次,又出现一次,他心里就有鬼?”丁美兮说得很小声。

“我爸爸就是这么说的,怎么了?”

“你看看后面。”丁美兮的声音有点儿发颤。

李唐扭头一看,之前在棉花糖机旁边时曾经跟在他们身后,那个穿羊皮坎肩的男人,此刻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他正是跟着郑三去追杀赵冬梅的那个特务——胖子。

李唐和丁美兮死死地看着胖子。

胖子本来一副并不在意两个孩子的样子,但被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还是忍不住往他俩那边看去。

双方的眼神一对,李唐突然反应过来,他一拉丁美兮的袖子:“快跑!”

说完,两个孩子撒腿就跑,胖子恍了个神,随即追了上去。

李唐和丁美兮拼了命地往前跑,李唐边跑边往后看。胖子还在紧紧地追着,一边跑,他的手一边往怀里伸去,像是要掏枪的样子。

李唐拉着丁美兮更加拼命地往前跑,嘴里大喊着:“有人吗?救救我们!有没有人?!”

“快来人救命啊——”丁美兮也跟着大喊起来,吓得声音都变了。

俩人刚刚跑出小巷口,前面的小街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两个孩子险些撞到这个人身上。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的男人,从长相看,他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

他显然听见了李唐和丁美兮的喊声,蹲下来看着他们:“出什么事了?”说话的时候,男人的嘴一张一合,隐隐约约露出一颗镶上去的金牙。

“有人在追我们!”丁美兮吓得快哭了。

“哪儿呢?”

李唐指着身后,和丁美兮一起望了过去,这时,背后的小巷里却空无一人了。

丁美兮更害怕了:“刚才还在!就在那儿!”

李唐很肯定地说:“他肯定藏起来了!”

穿着皮夹克的男人也跟着看了看,他想了想,说:“这样,我送你们回家吧。”

“谢谢叔叔!”丁美兮和李唐心里放松多了,他俩一起礼貌地向男人道着谢。

男人微笑着站起身,牵起他们,带着他们往前走。

小巷外面的街道上,零零星星地有几个行人,李唐拉着男人的手,一脸警惕,他不住地回头看着。

男人看看他,说:“放心,街上这么多人,那个人不敢再出来了。”

李唐稍微放了点心,冲他点点头。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男人笑着问。

李唐还没回答,丁美兮就抢在他前面说:“他爸爸是个法医,和我爸爸都在公安局!”

“啊,了不起。那坏人就更不敢来了。”

李唐点点头,他一低头,无意中看到男人穿着一双带着侧拉链的棕色短皮靴。

这双皮靴让他小小的面孔变了色。

他分明记得,在排队买棉花糖的时候,自己看见了周围有蹦爆米花的、修鞋的、穿羊皮坎肩的胖子,还有站在电线杆旁边的一个男人,只是那个男人的脸被手里的一张报纸挡住了,但可以看到他的脚上,穿了一双带着侧拉链的棕色短皮靴。而这个叔叔,也穿着同样的一双靴子。

李唐愣了愣,他抬起头,看了看男人的侧脸。

男人的心思似乎都在丁美兮身上,他的语气依然和蔼可亲:“快到你家了吗,小姑娘?”

丁美兮指着不远处的楼房:“你看,那儿就是!”

男人看了看,说:“待会儿,叔叔把你们送到家里再走。你们进了家就把门锁好,坏人就进不去了。”

丁美兮听话地点点头:“好!”

李唐的手被男人握着,木然地往前走,一张小脸已经煞白。

三个人继续向楼房走去,远处,从另一座楼里面走出来一个男子,他扛着一捆大葱,正远远地往这边走来。

李唐看见那个男子后,脑瓜飞快地一转,忽然说:“叔叔,你不用送我们了。”

“为什么?”

“我爸爸来了。”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李唐拉起丁美兮就向前跑去,冲那个扛着大葱的男人喊着:“爸爸——爸爸——”

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完全愣住了,他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丁美兮被李唐拉着跑得直喘气:“你看错了,那不是你爸!”

那个扛着大葱的男子看着这两个孩子,也是一脸茫然。他以为李唐喊的人在自己身后,回头看了看,身后却没人,他疑惑地看着李唐和丁美兮朝自己跑来。

李唐拉着丁美兮,气喘吁吁地说:“他们是一伙儿的!往家里跑!”

穿着皮夹克的男人一下子醒悟过来,拔脚就追,与此同时,胖子也从远处闪身出来,狂追过来。

那个扛着大葱的男人木然地看着这四个人先后从自己的身边跑了过去。

李唐和丁美兮快速地冲进楼道,跑到丁战国家的门口。丁美兮从脖子上摘下钥匙,她害怕得手直哆嗦,几次都没有将钥匙插进锁眼。

“快呀!”李唐焦急地喊着。

这么一喊,丁美兮更加着急了,她手一抖,钥匙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居民楼外面,胖子和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已经狂奔过来,他们先后冲进了楼道,跑在前面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已经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唐和丁美兮。

就在他即将追过来的一刹那,丁美兮终于把门打开了,两个孩子飞快地钻了进去。

眼看那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的手就快摸到门把手了,“嘭”的一声,门被李唐关死了。

屋内,一片寂静,两个孩子靠在门背后,喘着粗气。

丁美兮已经吓得出了哭腔:“李唐,现在怎么办哪?”

李唐忽然看见了桌子上的电话:“打电话!”

丁战国的办公室里,李春秋依旧在和丁战国聊天,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丁战国的眼睛:“这么说,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三七年,你们一直在辽西打游击?”

“那错不了。”丁战国没有和他对视,只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抿着喝水。

“一九三七年以后呢?”

“你也知道,情况就恶化了。我们没办法,只能被迫转到吉林。”

“一直到了一九四〇年,是吗?”

丁战国想了想,说:“对,一九四〇年。再往后,我们才往北去,钻到了黑龙江这边。”

说话间,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丁战国像是聊得太入神了,被这个声音一分心,竟吓得手微微一抖,杯子里的水差点儿洒出来。

李春秋把这个细节看在了眼里,他转过头看了看,见门敞开了一道缝,说:“风吹的。”

说完,李春秋起身过去将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