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夜已经深了,寂静的夜色中,一座灰色的居民楼矗立着,远远看去,整栋楼几乎都陷在黑暗里。居住在这里的居民几乎都睡下了,唯独二层最边上的一扇窗子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忽然,这盏灯也熄灭了。

这时,这栋居民楼背后停靠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上,一个紧盯着那扇窗户的侦查员突然转过头来,对坐在后座的林翠说:“终于睡了。”

林翠看了看手表,命令道:“动手。”

话音刚落,包括林翠在内,车里坐着的三个人瞬间都把手枪掏了出来。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车,来到了居民楼内。黑暗中,一个侦查员打开了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瞬间照亮了狭窄的楼梯。

三个人借着手电筒的光圈,在黑暗中摇晃着向上移动,无声无息地快步走上楼。到二层后,侦查员把手电筒照向墙壁,借着月光,三个人穿过走廊,来到之前亮灯的那个把角的屋子门前。

侦查员用手电筒照着门锁,林翠抬眼看了看门牌上的数字,点点头,另一个侦查员立刻动作敏捷地捏着一根细铁丝过来,将铁丝伸进了锁眼,上下轻轻地活动了几下。

咔嗒,门锁开了。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社会部,林翠一脸凝重地快步穿过大楼走廊,一路来到了冯部长的办公室门口,她甚至连门都没敲,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坐在沙发上的陈立业马上站了起来,目光里充满希望地看着她:“怎么样?”

林翠望着陈立业和冯部长,说:“我们派出了所有的人,按照从密码本里破译出来的信息,对每个人都进行了搜索。名单确实是真的,上面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还有他们的具体情况,都是准确的。”

听到这个消息,陈立业瞬间如释重负,但林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看,她接着说:“可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

冯部长皱着眉头看着她,陈立业则在一旁焦急地等着她的下文。

在二人的注视下,林翠有些唉声叹气地向他们回忆起了今天搜查的具体情况。

首先是美林理发店。白天,林翠一行人中的其中一个侦查员伪装成顾客等着理发,只见一个小伙子急匆匆地从里屋挑帘出来,拿着推子和围胸的白布径直走了过来。侦查员见来者是个学徒,便询问他师傅在哪里。伙计一边往他身上罩白布,一边说师傅家里老人闹病了,昨天晚上刚刚回了关里。

其次是杏林药材铺。他们打着买药材的幌子去找账房先生算账。却只来了掌柜,一提到账房先生,掌柜就满脸头疼地说,账房先生前天一早门还没开就走了,留了个条子说舅舅出了事,连工钱都没结就走了。

最后是梨园剧场。他们到达剧场后台的时候,戏班班主正急得满头大汗的找人救场。这时他们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也就是即将上演“时迁”这场戏的演员,昨天夜里就带着相好的退房走人了。

冯部长听着林翠汇报的情况,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陈立业则在一旁不停地小口喝水。

林翠看着他们俩人,接着说:“我们找到最后一个地址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整整一晚,灯都亮着。我们一直等到了零点五分,灯才熄了。等熄灯后,我们赶上去时,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床铺是空的,沙发上是空的,椅子上是空的,只有一个取暖的电炉子支在地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被翻动过。”

“人都跑了?”陈立业不解地望着她。

林翠点点头。

“他发现你们了?”

“我们到那儿之前,人已经跑了。”

“可是熄灯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在楼下吗?”

林翠吸了口气:“这个人很狡猾。我们进去之前,房间里开着一个电炉子。保险丝被他换成了低功率的细丝,时间长了,保险丝被烧断,整个屋子都会停电,我们在外面看,还以为他刚刚熄灯。”

“莫非是行动泄密了?”陈立业的脸色很难看。

冯部长摇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测:“绝大多数特务都是在我们破解密码本之前就消失了。最后这一个,应该是在消失前使用的常规性迷惑手段。”

“这么说,名单上所有的人都失踪了?”陈立业蹙起了眉。

林翠说:“他们以各种理由离开了家和单位,单个看,每个人都合情合理。只有一个一个地去发现这么多意外的巧合,才会发现这些人的破绽。”

冯部长叹了口气:“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陈立业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那魏一平……”

冯部长明白他的意思,摆了摆手,说:“不。还没有到动他的时候。”

寒冷的夜。清冷的月光下,郑三站在魏一平新公寓的窗户前,用手指勾开了窗帘的一角,从缝隙里向外望着。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楼下马路对面,一对衣着臃肿的两口子刚刚收摊儿,他们把馄饨摊儿收拾到一辆小车上面,推走了。

“他们走了。”郑三看着他们的背影,淡淡地对魏一平说道。

“够晚的啊。”客厅里没有开灯,魏一平在一片黑暗中冷笑了一声。

郑三回过身来望向他:“小贩们耐冻,都是想挣点儿过年的钱。这个点收摊儿,也说得过去。咱们是不是有些太多虑了?”

“这两天,隔壁的租客换了,对面又多了一个馄饨摊儿,有这么巧吗?”魏一平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郑三走过去,把电话接起来,等对方说了些什么,他才说:“嗯,好,知道了。”

他刚刚挂上电话,魏一平就问:“还在医院吗?”

“在呢,姚兰陪着他,听说……”郑三有些不无嘲讽地说,“听说还哭了。”

魏一平沉默着,没说话。

“您说,他是真哭还是演戏啊?”

此刻,冯部长正在办公室里接着电话,他对电话里说:“就是这个意思。叮嘱好监视魏一平的两个同志,一切以小心为重。”

挂上电话,转身对陈立业说:“老陈哪。”

陈立业看着他。

“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李春秋这个人是可靠的。我向你道歉。”

“别别别,只要我不用道歉,就行啦。”陈立业深感欣慰,脸上扬起了一个笑容。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腾达飞手里还有个日本人。好像在帮他绘制一份地图,不过现在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只知道上面有个地名,叫‘北教场’。”

“李春秋看见的?”冯部长挑了下眉。

“是他妻子——赵冬梅。”

“还能往下跟吗?”

陈立业顿了顿,说:“她死了。”

林翠和冯部长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就因为她看见了地图,保密局对她下了手。”陈立业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复杂,有些惋惜,还有些许愤恨。

冯部长蹙紧了眉头:“因为‘北教场’三个字,就要杀一个人。这个地图里,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

说话之际,桌上的电话响了。林翠过去接起来,听了一句,马上转头对冯部长说:“他到了。”

陈立业见他们还有事,起身站了起来,说:“你们先忙,我先走了。”

冯部长点点头,然后走到他面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黑虎计划’。那批潜伏特务之所以集体突然消失,很简单,他们要准备开始动手了。现在,唯一能找到突破口的,就是李春秋了。”

“嗯,我会和他说的。”说完,陈立业转身出了门。

陈立业走后,冯部长和林翠快步走向了社会部大楼的一号会议室,坐在里面等待他们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长高阳。

一见到他们,高阳就把向庆寿已经亲自来到哈尔滨的事情知会了他们。

冯部长和林翠一脸震惊,这让他们都没有想到。

“向庆寿?”林翠很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冯部长的眼睛直发亮:“高局长,这可是盘硬菜。哪儿找了个好厨子,炖出这么一道大餐来?”

“长春保密局铜墙铁壁,厨房真不太好进。前前后后,我总共找了三个厨子,都没能进到最后一道门。所以后来我没再找厨子,找了个瓦匠。房子还没盖好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砌进去了。”高阳顿了顿,继续说,“我们的同志,金克俭,一直潜伏在向庆寿身边,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长春保密局苦苦寻找关于‘黑虎计划’的线索,但时间越来越紧,我们还是一直没什么发现。更糟糕的是,六天前,也就是腊月十六那天晚上,我们掌握了可靠的消息,金克俭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我第一时间向他下达了撤离的命令。但是,他拒绝了。”

“为什么?”林翠一脸不解。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能打开‘黑虎计划’突破口的方法。”高阳叹了口气,“他给我发了份电报,我看了他的计划,简洁有效、合情合理。从理论上看,它无懈可击。但是要完成它,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太高了。”

说到这里,冯部长似乎明白了,一旁的林翠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什么代价?”

“除了家人的安危,还有他自己的生命。”高阳一脸郑重。

林翠一下子愣住了。

高阳接着说:“就在金克俭暴露的前一天,他将自己所写的那张‘黑虎计划之内容,已从其他渠道获取——’的字条塞进了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然后又故意在自己住处的抽屉里放了几张银行汇票,再在被捕后拒不交代,直到向庆寿用他家人的安危威胁时,他才说出了假的交接点,也就是那棵老槐树,让向庆寿看到了那张字条,信以为真。他知道向庆寿多疑,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向庆寿一步一步走进他下的套,最终亲自赶来哈尔滨。”

“兵不厌诈。”这一下,林翠全明白了。

“为什么金秘书断定,向庆寿一定会到伊万诺夫私立医院?”冯部长问。

“向庆寿的气管有老病根子。日本人还在的时候,他就在伊万诺夫那里开药,那时候,那里还是个诊所。他试过很多地方,都治不好他的哮喘和咳嗽。最近一段时间,他的病情加重了。真看病,真接头,再没有比那里更完美的见面地点了。”

冯部长面孔上的神色有些复杂:“也再没有比这个更完美但也更残酷的计划了。”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林翠的眼睛微微有些红:“他的家人安全了吗?”

高阳点点头:“我们联系了江苏地下党,有人已经帮着他们脱险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半晌后,冯部长说:“向庆寿的事,你放心,社会部不会留一分的力,需要的时候,我自己也可以去。不过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不用市公安局的力量呢?李春秋的情况,我也向你做了通报。是不是……”

高阳明白他的意思,摆了摆手:“不不,你误会了。向庆寿的案子是军管会的领导督办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密。我们从驻地部队的侦察连调来一批同志,他们昨天就已经到位了。毕竟是长春的特务头子,我相信,他们和我们一样小心。如果现在再布控,用的还是熟面孔……”

“明白了。”冯部长和林翠对视了一眼。

高阳看看他俩:“我来这儿,是搬救兵来了。现场的情况,你们更有经验。”

冯部长一脸郑重:“你放心,义不容辞。向庆寿的照片什么时候到?”

“根据金秘书的说法,他每次出门都会粘假胡子,更何况现在这么冷的冬天,看脸反而不如听声。他有严重的哮喘,走不出五步路就会咳嗽。这一点,他怎么都掩盖不了。”

丁战国家,卧室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哈尔滨市区的地图。

灯下,丁战国用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很快,他在地图上找到了伊万诺夫私立医院,他用红色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

丁战国继续浏览着,找了一会儿后,他又圈住了一个地标:祥和棺材铺。

圈完,他想起晚上和腾达飞的会面。

……

腾达飞说:“上午十点。我在候诊大厅里等着,他会来找我。”

“能不能这样,我先去。您先不要着急露面。等我确认了现场以后,您再出来。”

“也好。不过你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明天会把自己包裹得多严实。你记着,他有哮喘,超不过三分钟还会咳嗽。还有,和我见面的时候,他会拄着一根枣木的手杖。”

“真看病,也是真接头。这么看,倒也合情合理。”

……

收回思绪,丁战国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走向了卫生间。

他脱光衣服,站在卫生间里,拿起脸盆放在水龙头下,再轻轻拧开了水龙头,顿时一股冰冷的水从里面流淌了出来,由上而下,流进脸盆里。

丁战国在一边等着,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儿出现在了门外。

丁战国看见了,隔着门问:“美兮?”

门外,睡眼惺忪的丁美兮迷迷糊糊地站在门口,说:“爸爸,我要上厕所。”

卫生间里的丁战国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水龙头关好,隔着门说:“再等等,很快,爸爸这就出去。”

他身后,一扇窗户竟然一直开着一道缝,风夹着雪星子,从外面“飕飕”地吹了进来。

微微发抖的丁战国举起了那盆已经接满了冰水的脸盆,一咬牙,劈头盖脸地将那盆冷水朝自己身上浇了下去。

寒冷的夜,风雪刺骨地刮着。

暖黄色的路灯下,李春秋和姚兰并肩走着。从医院出来后,李春秋还是带着满面哀伤送姚兰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姚兰先站住了,她看了看李春秋:“谢谢你送我回来。”

李春秋什么也没说。

“还进来吗?”姚兰又问了一句。

李春秋依然沉默着。

姚兰看了看他,说:“那你路上小心点儿。”

说完,她转身走向楼门,正要进去的时候,李春秋在她身后问了一句:“孩子呢?”

卧室里,李唐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这间卧室曾经是李春秋和姚兰的,自从李春秋从家里搬走以后,李唐就一直睡在他的位置上。

李春秋进来后,站在卧室门外,久久地凝视着自己儿子那张熟睡的脸。

姚兰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看够了,李春秋退了一步,他正要转身往外走,不经意中瞥见了床头上方的墙,原先在那里的嵌着结婚照的相框不见了,只留下了发白的墙面。

姚兰顺着李春秋的目光看去,知道他在看什么。

二人来到了客厅,气氛有些沉闷。

姚兰给他倒了杯热茶,李春秋接过去,捧着冒着热气儿的茶杯坐在了沙发上。

坐在身旁的姚兰见他没说话,主动说:“是李唐。前天我在厨房做饭,做好了饭我去叫他,才看见相框被他摘下来了。照片也让他给撕了。”

李春秋点点头:“我要是他,也会这么做。”

“他像你,犟。”

“男孩子,犟点儿有时候不是坏事。”说着,李春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

“红茶,给你买的。”姚兰见他喝了一口,说着,顿了顿,她问:“胃最近还疼吗?”

“还行。”

“睡得怎么样,还失眠吗?”

“还那样。”

“睡觉前,用热水烫烫脚。”

李春秋看看她:“你呢,头疼病还犯吗?”

“好多了。”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在这沉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响。

良久,姚兰抬眼看看他:“我们可能过两天就回去了。”

见李春秋有些诧异,她又补了一句:“我爹昨天又来电话了,说都安顿好了,就等着初一和你喝酒了。我跟他说,你要出差,所以年前我就先带李唐回去了。”

李春秋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姚兰看着他,那双眼睛像长着一双手,拼命地向他挥舞,希望他说出一句挽留或者同行的话来。

顿了顿,李春秋才说:“镇上就那么一家邮局,路又远,你告诉爹,别老去打电话了。”

姚兰眼睛里的光顿时黯淡了,她彻底没有再往下聊的意愿了。

李春秋看看她,主动说了一句:“是我自己有事。公家的,推不掉的事。”

姚兰望了望他,没有说话。

“我和赵冬梅的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很诚恳地说,“她也不是你想得那样的女人。”

姚兰静静地听着,有些似懂非懂。

“她有苦衷,我也是。等过了年,有机会,我再给你讲这个故事吧。”说完,他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姚兰也站了起来。

停了会儿,李春秋突然轻轻地说:“回去以后,告诉爹,初一中午烫好酒,我一定回去。”

姚兰眼睛里的光,倏地被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

出了家门,李春秋没入了刺骨的风雪中。他穿着皮鞋,“咯吱咯吱”地踩在雪地上,孤独地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再多说一个字,或许就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只需让姚兰知道,自己还会回到她的身边,这就够了。知道姚兰已经答应带着孩子提前离开哈尔滨这个消息,已经足以让他欣慰了,他只希望他们母子能够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一脸欣慰地继续前行,从路边停着的一辆轿车旁边走过。

刚刚走到车边,车窗就突然摇了下来。黑暗中,一个男人忽然在背后叫了他一声:“春秋。”

是魏一平。

李春秋有些意外,但还是钻进了车里,和魏一平一起坐在了后排座上。坐在驾驶室的郑三将车子发动,平稳地开着。

“怎么没在家里住啊?”魏一平看看李春秋,语气关切地问。

“您交代的东西还没做完,在家不方便。”李春秋没有看他,说话的声音也不高。

魏一平看了看李春秋,他正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难得。都是为了那只黑色的老虎,你一样,我也一样,冬梅也一样。”

听到赵冬梅,李春秋眼神暗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魏一平尽可能诚恳地说:“冬梅的死是个意外。一个意外开的头,一个意外结的尾,很遗憾。”

“那就是说,是误伤了。谁开的枪啊?”李春秋说得很平静。

听到李春秋这么问,正在开车的郑三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李春秋,而李春秋仍然目视着前方。

魏一平叹了口气:“一个你没见过的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提了,好吧?”

李春秋没说什么。

“三天前,我给南京打了电话,今天回复来了。他们同意三十儿晚上,任务全部结束以后,离开哈尔滨的时候,你可以带着老婆和孩子。”魏一平望着李春秋,“去南京定居。”

“谢谢站长。”李春秋尽力振奋地挤出了几个字。

他知道,赵冬梅临死之前的一系列动作,已经让魏一平对他产生了怀疑。刚才的一番话也透着对他家人的威胁,所以,他必须让妻儿尽早地离开哈尔滨。

郑三不经意地看着李春秋,脸上的表情甚是微妙。

翌日清早,晨曦从赵冬梅家的窗户里挤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李春秋靠在椅子上,沉沉地睡着。

突然,一阵敲门声吵醒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倏地一下子睁开。

李春秋走过去,把门打开,是陈立业。进屋后,陈立业把一个作业本放到桌上,从一旁搬来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李春秋用手搓了搓脸,急切地问:“名单上的人译出来了吗?”

“那串数字没错,它是密码本的最后一道锁,名字全都对出来了。”

“那组数字,是赵冬梅的生日。”

这完全出乎陈立业的意料,他一脸意外地看着李春秋。

“设计那套密码的人,就是她父亲,赵秉义。”

“你的教官?”

李春秋点点头:“对。十年前刺杀腾达飞的时候,死在酒楼里的那个人。那年,赵冬梅才十二岁。”

陈立业了解地颔首,转而有些惋惜地说:“名单虽然都译出来了,但名单上的人都不见了。”

“一个都没找着?”李春秋一脸惊讶。

“所有人都消失了。”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说完,他从身上摸出一个纸包,递给了陈立业,“这是我设计的六棱炸弹的图纸,未雨绸缪,能了解多少你就了解多少。我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找别的信息。也许等所有的信息都拼凑完整,就能知道那些人去哪儿了。”

陈立业把纸包掖到了外衣的口袋里:“如果知道那个日本人的底细,或许能对这件事有所帮助。”

“炸弹、地图、日本人,还有这些消失的潜伏者,这盘棋实在是太大了。”李春秋沉思着。

“这个秘密的谜底,只能落在腾达飞一个人身上了。”

李春秋有些感慨:“赵秉义当初费尽心血,把名单上的这批人种在哈尔滨,就是为了对付日本人。谁知道十年以后,都成了腾达飞手里的棋子。”

他有些黯然地说:“那个死在咖啡馆门口的人,他在迈进特训班的那一天,肯定没有想到自己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陈立业看看他,说:“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选择军统。”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两人对视了一眼。

站在门外的是丁战国。李春秋立刻转成了一张不悦的脸,走过去打开了门。

丁战国看见前来开门的李春秋明显带着情绪,有些不太高兴,注意到这个细节之后,他一眼就瞥见了坐在里面的陈立业,有些惊诧:“陈老师?”

说话间,他走了进去:“您也在啊。”

陈立业看上去似乎没想到他会来,一丝慌乱从脸上闪过:“哎,丁科长啊,早早早。”

丁战国看看他,再看看李春秋,屋子里的气氛似乎有些怪。他的目光停在桌上的作业本上:“这是,补课?”

陈立业连忙说:“孩子都不在,补啥课,家访,小小的家访。”

一瞬间,之前那个猥琐的陈立业又回来了,言谈举止、眼神气质,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分毫不差。

李春秋沉着一张脸,不让座也不倒水,自顾自地坐下来,只管喝水。陈立业反客为主,提着暖壶给丁战国找杯子:“哎,这儿有。李大夫的红茶能喝吧?”

丁战国看看李春秋,再看看陈立业,赶紧站起来接过茶杯:“能喝能喝,我这肚子什么都能往里倒,我来我来。”

陈立业伸着胳膊往过递茶,丁战国起身去接,就在两个人一递一接间,“啪嗒”一声,从陈立业的兜里掉出来一个东西。三个人齐刷刷往地上看去,是一个纸包。

陈立业的脸色为之一变,李春秋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样。

丁战国的手最快,赶在陈立业之前捡了起来,直接就把纸包打开了。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他一愣。

纸包里,一小沓钞票安静地躺在里面。

丁战国顿时明白了,一时间又有些尴尬,递也不是拿也不是。他还愣在那儿的时候,陈立业已经笑着把钱接了过去:“学费。下学期的学费。李唐这不是发烧了嘛,我跑跑腿儿,来取一趟。”

“受累,您受累。”丁战国故作恍然大悟地说,他又看看李春秋,“陈老师这也太辛苦了,是吧?”

李春秋勉强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为了孩子,都是为了孩子。刚才我还跟李大夫夸美兮呢。”陈立业“嘿嘿”地笑着,然后把钱小心地揣好。

丁战国赔着笑:“是是,全靠您了。那孩子太虚荣,不经夸,夸多了她就上天了。”

李春秋不言语,只管低头喝水。

“孩子喊妈,该夸得夸。丁美兮的期末考试两门都九十分,不该夸吗?”陈立业板着脸,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那是您教得好。”

“别给我戴高帽子。孩子好不好,离不开家长的配合教育。都是我教出来的,怎么李唐才考七十多分呢?”

丁战国回头看了看李春秋,李春秋低着头没搭腔。

陈立业又笑了:“不过没关系,这还有我呢。明年开春上了学,保准他俩一样强。”

李春秋这才把茶杯放到桌上,说:“陈老师,丁科长有点儿急事找我,咱们要不就……”

丁战国立刻会意了,一脸愧疚,接着话:“都是公家那些事,人命卷在里头,实在是没办法。”

“人命?”陈立业一愣,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也不早说,你看看。快聊你们的,我这儿还傻呵呵地坐着唠闲话呢,走了走了。”

丁战国和李春秋都站了起来,准备送他出门。陈立业忽然站住了,回头说:“年底了,学校也没事,我晚上倒是能空出来,你们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去家里找我,啊。”

他笑嘻嘻地说:“老婆再怎么换,孩子总是自己的。哈。”说完,他开门走了。

陈立业前脚刚出门,丁战国就看向李春秋,小声地说:“今天怎么都挂脸上了?”

“一开门就来只苍蝇,你说呢?”

“算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给。”随后,丁战国递给他一包钱。

“这什么?”李春秋看了看,没明白。

“丧葬费。”

李春秋“哦”了一声,接过去:“谢了啊。”

“一宿没睡吧?想开点儿,先把人送走了再说。”

“冬梅没有什么朋友。我这儿也不想搞得……”李春秋心里有些不快。

“一口棺材总得有吧?总不能一直躺在太平间里。”

李春秋想了想才说:“说得是。我都没顾得上操这个心,都这几天了,还有地方卖吗?”

丁战国点点头:“我替你打听了。油坊街那边有个棺材铺子,虽说价钱贵了点儿,不过东西不错。走,我陪你看看去。”

人山人海的一条农贸小街上,啤酒厂的办公室主任戴着厚厚的眼镜,提着一个篮子在小街上的众多摊位前看看这个、翻翻那个,他拿起一块姜,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别买这家的,都沤烂了。”一个声音突然在他旁边低声响起,他转头一看,是提着两条鱼的郑三。

他立刻认出来了,那天郑三去厂里询问过赵冬梅。他看着郑三,一副这么巧的神情:“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