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不大的屋子里,一盏散发着柔和的黄色灯光的吊灯照亮了整个屋子,灶上铁炉子里烧着的水已经大开,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儿。

李春秋走过去端起那壶水,倒进了茶壶中。魏一平的茶杯已经空了,李春秋拿起茶壶给他的杯子添水,他的动作很稳,壶口流出来的热水一滴不洒地钻进了茶杯里。

魏一平把冒着热气儿的茶杯拿起来,在手里转着:“其实我能理解。如果我是你,我也这么做。”

李春秋没有说话,他给魏一平添完水,又沉默着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

魏一平唠唠叨叨的,像在感慨:“你想想,一张床上躺了那么久,说走就走了。半夜醒了,你想找个人,往旁边一摸,连个影子都没有。说句不好听的,赶上个生病,连个端水的人都找不着,那种滋味我太懂了。”

“这么多年了,您也不找一个。”

“不敢啊,就怕和你一样。因为什么事不得不分开的时候,这儿疼,疼得睡不着。”说话间,魏一平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听着这话,李春秋心里有一丝触动,他静静地看着魏一平的眼睛。

魏一平接着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也不是块木头,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也一样怎么想。我要是你,我也会偷偷回去见姚兰,更何况还有孩子。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听到这里,李春秋才明白过来,原来魏一平是在说姚兰,他显得有些疲惫地说:“还有点儿烧。反反复复的,老是好不了。”

“小孩子嘛,很正常,长大就好了。你听我这句话,过年前,他肯定能好。”

李春秋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喝茶的魏一平,问:“站长,您来我这儿,是找我,还是找赵冬梅?”

倏地,魏一平的茶杯停在了嘴边,他顿了顿,才慢慢喝了下去。

“这么晚了,她都没回来,我是说……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关于她的任务,她都跟你说了吧?”魏一平把茶杯放下,看着他。

“两个人在这么小的一张床上躺着,身上有伤,怎么也瞒不住。除了这个,她什么都没说。”

魏一平故意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是吗,下午给你把枪,都能把我给崩了,现在又开始讲纪律啦。”

李春秋眼皮耷拉了一下,然后很诚恳地说:“下午血管子一烫,脑子就不在家了,抱歉……”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魏一平就打断了他:“别说抱歉。咱俩换换,我也一样会这么做。你要不这样,反倒不是你了,那你和郑三有什么区别?是吧?”

没人说话,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良久,李春秋才问:“赵冬梅……她晚上还会回来吗?”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不管她回不回得来,我是她的丈夫,我得知道。周围的邻居、单位的同事,谁问起来,我得有一套说辞。天一亮我就上班了,婚假休完,大家关心的都是新娘子。”

“是啊,是啊。喜糖总得给大家分,这话题肯定也少不了。”魏一平停了停,又慢慢说:“本来今天天一黑,她的任务就结束了,偏偏出了点儿小事,小过失。等她回来,你告诉她,没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叫她别害怕。”

李春秋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

“她会死吗?”李春秋定定地看着魏一平,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担忧。

魏一平微微一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还真是喜欢上她了。”

吉祥旅社,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在216号房外响起。

赵冬梅连大衣都没脱,警惕地走过来,凑在门边,不说话,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门缝里传来陆杰压着声音的唤声,她才打开了门。

门外,眉毛上还沾着白霜的陆杰迅速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说:“见过赶车的了,他吃口东西就动身,让咱们在霁虹桥等他。”

他一边说话,一边开始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把床上赵冬梅换下来的衣服往行李里装,拿这个装那个,一阵手忙脚乱。

赵冬梅静静地看着他,从他的样子看,她就知道他一定没有经历过急事。

陆杰手里拿着一个用布紧紧裹着的小包,他先是把它塞进了一个包里,想想觉得不妥,又拿了出来,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将这个小包往哪儿放。

他抬起头,看见赵冬梅正瞧着他,便解释说:“这么些钱,放哪儿我都怕丢,要不我就揣身上吧。”

赵冬梅看着他:“咱们就这么走了。”

陆杰微微一愣,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跟着你回了牡丹江,就再也不来这儿了。为了我,你就得永远离开哈尔滨,不后悔吗?”

“不,不后悔。不和你回去我才后悔。”见她这样问,陆杰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他看着赵冬梅,又说:“要不是你,我早就回老家了。”

赵冬梅看了看他,有些感慨:“好好的,都要过年了,怎么突然就要跟你去牡丹江……李春秋怎么和你说的?”

“你欠了高利贷,债主上门了。钱不是小数,咱们俩加起来也还不上。”陆杰挺实诚,将李春秋的说辞没有丝毫隐瞒地说了出来。

“还有吗?”

“有。说要是今天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那些人咱们惹不起。”

“还有吗?”

陆杰的脸稍微有些红,他壮着胆子说:“他让我好好照顾你,就像两口子一样。”

赵冬梅没说话,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此时,她的家中,魏一平已经离开了,孤灯下,李春秋正拿着她的相框,出神地看着。

李春秋从未这样看过她,哪怕是她的照片。

灯光下,照片里的赵冬梅,正对着他微笑。

平安地离开哈尔滨,离开这个血腥的世界,和一个爱着自己的人,过安稳的日子,这是李春秋能想象到的作为一个间谍的赵冬梅最好的结局了。

他奢望着,有一天,自己和姚兰也能带着孩子,像赵冬梅一样,离开这里。可是,能有那么一天吗?他不知道。

隆冬的哈尔滨,夜晚冷得让人瑟瑟发抖,凛冽的北风呼啸着。

市郊一条通往小镇的土路上,一辆马车冒着刺骨的寒风行进。

微微颠簸的马车上,赵冬梅和陆杰把自己裹成了大粽子。他们头上裹着围巾,身上披着一床旧被子,蜷缩在一起,眉毛上都是冰霜,像逃难一样地相互依偎着。

戴着一顶厚棉帽的陆杰尽量坐直身子,好让赵冬梅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颠簸中,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赵冬梅。

寒风中,他竟是一脸幸福。

这个时候,丁战国的家卧室的台灯还亮着,昏暗的灯光下,丁战国沉着一张脸,坐在卧室里的桌子前。

李春秋撰写的那份尸检报告平平整整地被他摆在桌上,报告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放的是一张他和李春秋的合影。

他深深地凝视着照片里的李春秋,整夜无眠。

翌日清早,一条偏僻的小街路边,李春秋独自一人坐在从小唐那里借来的吉普车里,静等着。

不一会儿,车门被拉开了,陈立业钻了进来,他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直视李春秋的目光里闪烁着期待的光:“怎么样,找到了?”

“19261022,记住它。这组数字就是密码本的最后一道解密锁。你把邮政通讯录上显示的数字减去这八个数字,得到的结果,再和《孽海花》对照,应该就能查出来。”

“好。”陈立业立刻默记着,脸上抑不住的欣喜。

“还有个事。”李春秋突然说。

默记完的陈立业凝视着他。

“他们找了个日本人,这个人的具体背景还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正在绘制一份秘密的地图。我总觉得,它和‘黑虎计划’有关。”

“知道他住在哪儿吗?”陈立业颇感意外。

李春秋摇了摇头:“他很隐秘,知道他住处的人非常少。”

“你说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地图?”

“现在还不清楚。赵冬梅只看了一眼,她能记住的,就是有一个叫‘北教场’的地方。”

“北教场?它代表的是什么呢?”陈立业细细地琢磨着。

和陈立业分开后,李春秋开着那辆吉普车进了市公安局大门,一路穿过大院,在车库门口停了下来。

“李哥?”

刚从车里出来的李春秋,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

回头一看,是手里提着暖水瓶的小李,正从一边走过来:“我就看着开车的人像你,小唐什么时候这么稳过呀。”

李春秋笑笑:“叫他听见,以后法医科别想问人家借车了。”

说笑间,俩人往办公大楼走去,小李还是那副絮絮叨叨的劲儿:“你就休了三天,我怎么觉着那么长啊,像一个月似的。”

“惦记我,怎么不去家里看看?”

“我是想去啊,我们好几个人都想去,可谁也不知道你新家住哪儿啊。这事,也不能去问老嫂子,是吧?”

李春秋看了他一眼,小李马上闭嘴了,他笑得揶揄,很显然,他是故意这么说笑的。

俩人往里走着,小李看看左右没人,神神秘秘地说:“好在也就三天。你再休下去,功劳都让别人抢啦。”

李春秋看看他:“谁啊?”

“丁科长呗。”

“怎么回事?”

“还是你做的陈彬的那份尸检报告,一直都在他手里。第二天我朝他要,不给,抱着就不撒手,说还没看完。又不是看长篇小说,一份报告能看多长时间哪?”小李一脸不满的表情。

李春秋看着他,认真地听他说。

“不过,还真让他给找着好东西了。”小李小声说,“就是那个肥皂水。他觉得那是条线索,带着小唐俩人去山里查了一天。听说进展很大,连高局长都竖大拇指了。”

听他这么一说,李春秋脑子飞快地转着。

“现在好了,除了我,没人知道这线索是您发现的了。”小李满脸不屑。

李春秋笑了笑:“别这么说,丁科长不是那样的人。”

说话间,李春秋和小李已经穿过走廊。小李的嘴,一张一合,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李春秋没再听进去,他仔细地回想着对于这份验尸报告,丁战国的一些举动。

陈彬暴毙的那天晚上,丁战国没有通知任何人,在高阳的办公室提到验尸报告的时候,丁战国却意外出现,打断了话题的继续。在他休假的这三天里,丁战国在忙碌什么?

以他对丁战国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瞒天过海、贪功揽赏的人。既然如此,他何以这么反常?除非,他是在刻意地隐瞒着什么。

这样想着,李春秋继续往前走,转眼,已经和小李走到了法医科的门口。

李春秋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房门,站住了。他在脑海里大胆地假设,如果丁战国心里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么他一定会主动出击,此时此刻,他就应该已经提前坐在里面,等着自己了。

思及至此,李春秋伸手推开房门。

“咯吱”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坐在椅子上的丁战国转过脸来,微笑地看着他。

见他们进屋,丁战国立刻站起身,反客为主,客套地接过小李刚刚打回来的暖水瓶,绕在办公桌间,给他们的杯子里添水。

他走到李春秋面前,对着他面前桌上的一个杯子,把热气腾腾的水倒了进去。他一边添水,一边对李春秋说:“说起来,这条路还是你给指出来的。”

“是吗?”李春秋端起那杯茶,呼呼地吹着杯口的热气儿。

“你不是在报告里提到肥皂水的事嘛,尸体右臂的袖口上。你这婚假休的把什么都忘了?”丁战国把暖水瓶放下。

“心思是得往回收了。”李春秋自嘲地笑了笑。

“哪来的肥皂呢?我们几个可是连牙膏都没来得及带。这块肥皂,和陈彬的越狱,又有什么关系?”丁战国故意抛出了这个疑问。

小李抱着杯子忘了喝,满脸好奇地听着,他倒是很想知道其中缘由,李春秋则在一旁低着头继续喝茶。

丁战国继续说:“我做个假设啊,有人把肥皂递到了他的手里,放到嘴里一咬,就是白沫子。看守的小胡以为他犯了病,过去查看的时候,遭了不测。”

小李像听说书的一样地入了神,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丁战国。

这时,李春秋发问了:“除了你们几个,那个自来水处理站里,还有别人吗?”

“门房。小唐去看过了,他……”

没等丁战国说完,李春秋就接了一句:“失踪了?”

丁战国点点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昨天去了一趟桦树沟,那个门房的老家。就差一步,没能看见给他家里送钱的人。”

李春秋有些惋惜道:“这么说的话,这个门房怕是找不着了。”

“是啊。人命案子往往就是这样,差一步,就步步都赶不上。这事,麻烦了。”

小李抱着茶杯,看看李春秋,再看看丁战国,一脸着急地等着他们俩继续分析推理。

丁战国低头喝茶,他瞟了李春秋一眼。

李春秋陷入了沉思。他在想,如果丁战国说的都是真的,这件事情就更复杂了。魏一平不可能,也没必要背着自己去买通门房,搞这一出失败的越狱行动,还无因无果,这不像魏一平的做法。反倒是丁战国,言谈举止都似乎非比寻常。

半晌后,李春秋忽然开口说:“要不这样——”

丁战国一下子从杯间抬起头看向他。

李春秋望了望小李,问:“小李,今天事多吗?”

“不多。都干完了。”小李木呆呆地回答他。

李春秋站起来:“要不咱们再去一趟现场。”

听到这里,丁战国马上接了一句:“那地方可不近。”

“闲着也是闲着。这事有意思,我想再去看看。别到时候让高局长真以为我娶了个新老婆,案子上的什么事就都不管了。”

小李有些兴奋,马上站起来就收拾东西,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李春秋冲丁战国张开了手:“早晨白还了。昨天你们那车还得借借,今天用完了,让小李给你擦车。”

丁战国将攥着钥匙的手慢慢从衣兜里掏出来,他没把钥匙给李春秋,而是捏在自己的手里:“这么大的事,别把我撂下呀,有功有劳,给我也分点儿。”

他拍了拍李春秋:“我陪你们一起去。”

李春秋笑了,笑容有些微妙。

魏一平公寓附近的街道上,一辆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郑三坐在驾驶座上,耐心地等着。

不一会儿,车门开了,魏一平钻了进来。他嘴上起了一个泡,神情有些焦灼,一进来就问:“怎么样?”

“守了一宿,她都没有回家。”

“十二个小时了,她能去哪儿呢?”魏一平紧锁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没有留下任何尾巴,走得干干净净。我总觉着,凭她一个人的能力,做不到这么周密。”郑三推测着。

“你想说什么?”

郑三静静地坐在那儿,没有开口。

魏一平顿了顿,说:“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接着找,哪怕追到漠河,你也得把她带回来。”

“要是不肯回来呢?”

魏一平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张报纸裹着的东西。郑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乌黑的手枪。

郑三带着那把乌黑的手枪,独自一人来到了啤酒厂。啤酒厂的办公室,粗砖灰墙,笨桌笨椅,看上去很简陋。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办公室主任坐在办公桌前,翻着请假条:“在这儿了。赵冬梅,婚假,歇到初六。”

郑三客客气气地坐在他对面,探头看着请假条,问:“初六呀。那等于过年前就不上班啦。”

“是啊,要有事,直接去她家里吧。”

郑三想了想,又问:“她在厂里,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吗?”

办公室主任抬起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这个好像没有吧。冬梅性子内向,平时也不多说话,跟谁都差不多。”

“谢谢。”郑三有些失望。他站起来,把手套戴上,往门外走去,他的一只脚刚迈出门,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问道:“对了,今天早晨,厂里还有谁没上班吗?”

办公室主任看着他,有些奇怪他的问题,不过还是回答了他:“有啊。一个维修工。”

“叫什么名字?”

“陆杰。”

郑三嘴角勾起一抹笑,再次谢过办公室主任后,出了啤酒厂,就往陆杰家赶去。

在陆杰家打探过后,郑三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进去拨了一个电话,他抱着电话听筒对电话那端的魏一平说:“那个叫陆杰的也不见了,我去了他家,看样子昨天晚上就没回去。走得很急,连炉子里的火都没顾得上熄。”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周围的情况:“查过了,老家在牡丹江。对,我能肯定没坐火车,我的人在车站守了一夜,没见过这个人,也没见过赵冬梅。明白,我这就动身。”

说完,郑三把电话听筒放下,推门走了出去。

二道河子附近小路的一辆马车上,戴着厚棉帽的陆杰脸上止不住地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心里高兴,话就多,他的嘴里喷着白气,唠唠叨叨地说:“牡丹江地方不大,产的东西可不少。山鸡狍子、野猪松蘑,要什么都有。乡下过年也比哈尔滨热闹,回去你什么都不管,就坐在火炕上,想吃啥我给你弄啥。”

赵冬梅靠在他身上,没有说话,出神地望着车后蜿蜒的小路。

“有点儿舍不得吧?”陆杰看了看她,轻轻地问。

“嗯?”赵冬梅这才转过头看他。

“没什么。我看你不说话,以为你不高兴。”

赵冬梅没有说话,冲他敷衍地笑了笑。

陆杰也没话可说了,他一双眼睛看着前方,良久,忽然说:“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李先生,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咱俩也不会在一起。你放心,等你的麻烦过去了,你要是还想回哈尔滨,我再陪你回去。有什么话你都别憋在心里,我这人脸皮厚,心也粗,受得住。”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赵冬梅看看他,忽然“扑哧”一笑。

陆杰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笑了,傻愣愣地看着她。

赵冬梅依偎到他身上,手挽着陆杰的胳膊,紧紧地靠到了他的身上。这一系列举动,让陆杰十分激动。

正在这时,马车忽然慢慢地停了下来,车把式在前头喊了一句:“到了。二道河子。”

赵冬梅和陆杰回身望去,不远处,有一座银装素裹的小镇。

一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在公路上行驶,不一会儿便越过刻着“南郊”字样的斑驳界碑,疾驰而过。

小李开着车,李春秋和丁战国并排坐在后排座上。

李春秋安静地望着车窗外空旷的雪野,丁战国则有些百无聊赖地将手指头搭在面前的靠背上,一敲一敲地。

李春秋看着窗外,突然说:“你说,跑这么远,就为了关一个人。他得有多重要啊,才能享受这么高的待遇?”

“两次,押在局里的犯人都出了事,谁也不知道到底哪张牌出了问题。牌面上看,都清清白白的,到头来输得连裤子都找不着了,不防不行啊。”丁战国这话说得有些感慨。

“可还是没防住。”李春秋揶揄地说。

“命,我就这命。唉,你说这东西,也不能不信哪。忙完这几天,我得去烧烧香,拜拜。要不要一起去?”

李春秋转过头笑了笑:“堂堂侦查科的副科长,不好好查案子,跑到庙里去烧香拜佛,那和国民党有什么区别?”

丁战国也笑了:“哪个党走得夜路多了,心一样得虚。我手里摊的事太多了,不由得你不含糊。想想看,咱们的那栋大楼里,也许就真的有一个人,在背后偷偷地盯着我们,不管我们做什么,他都能看在眼里。你想多少再周全的计划,都没用,什么都骗不了他。”

李春秋顺着他的话说:“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身上担着这么多秘密,真正害怕的,应该是他。”

李春秋看着车窗前方的道路,继续说:“因为他们不能输。惧怕失败的人,都是胆小鬼。看看当年那些日本人,都说他们有天皇保佑,宁肯剖腹也不投降,都觉着自己能上天堂,全是假的。”

丁战国嗨了一声:“真真假假,不就是这么回事嘛,战场上下棋时候用的。你骗骗他,他骗骗你。”

“是啊。谁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有自己知道。”李春秋笑得灿烂。

二道河子镇,一条布满行人的小街,热闹非凡。有人拎着活鸡、活鱼,有人提着米袋子,还有人扛着大肉肘子,临近年根儿,到处都是办年货的人。

赵冬梅用围巾遮着脸,和陆杰走在这条热闹的小街上。她看看周围,说:“这个镇子不算大啊。”

“起先什么都没有。要不是有两座煤矿,火车在这里都不会停。”陆杰在一旁介绍。

赵冬梅看看他:“你对这儿挺熟的。”

“去哈尔滨之前,我在这儿的车站货场里干过。”

赵冬梅有些意外:“火车多吗?”

“拉煤的货车多,客车少。去牡丹江方向的,只有一趟从哈尔滨开过来的慢车。”

“几点?”

“晌午十二点半。”

说着,两个人往前走去。不远处的街尾,挂着“四方旅社”牌匾的旅馆门口,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泥炉子扇烟生火。

二人走到四方旅社门口,蹲在地上的掌柜连忙招呼了起来。陆杰客客气气地要了间房,掌柜丢下生了一半的火,着急忙慌地带着他们往旅社的二楼走。

咯吱咯吱的木板楼梯上,掌柜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伙计们都回家过年了。你们要是晚来半天儿,我也关门了。吃饭得你们自己想辙。我得盘账,实在忙不过来了。”

陆杰嘴快,说了一句:“不用,我们……”

赵冬梅的手更快,陆杰话刚出口,她便扯住了陆杰的袖子。陆杰见状赶紧住了口,看了看赵冬梅。

掌柜带着俩人上了二楼,站在楼梯口,照着楼道一划拉:“都空着呢。你们想住哪个屋,自己挑吧。”

这次陆杰学精了,他不说话,看着赵冬梅。

赵冬梅看看掌柜,说:“还是您帮我们挑一间吧,暖和点的。”

掌柜点点头,随手推开一个房间:“靠北朝南背风口,就是它了。”

进了屋子,待掌柜走后,赵冬梅站在窗户旁边,看了看外面,然后,她哗啦一声,把厚窗帘拉紧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正坐在床边捆小马扎的陆杰:“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不用烧水,我们不洗澡,坐下午的火车就走了。”

“是啊。”陆杰看着她,木木地说。

“以后在陌生人面前,别说咱们的行程。”赵冬梅走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

“知道了,再不说了。”陆杰使劲地点了点头。

赵冬梅看看手表:“时间还赶得及,歇会儿再去吧。”

陆杰披上一件棉衣,又加了一副手套:“不了,矿上的工人都要回家,每年年根儿都得排队。全镇子的人怕是有一半都去火车站了。”

赵冬梅走过去,帮他把皱巴巴的棉衣领子弄好:“也好,记得再买点儿干粮回来,烧饼、煮鸡蛋,什么经饿就买点儿什么。要够两天两夜吃的。慢车没个准儿,晚点是常事。”

陆杰点点头:“记下了。”

“还有,在外人面前,能少说话就尽量少说话。”赵冬梅又嘱咐了一句。

“我一句话也不说。”说完,他抄起马扎,几步走到门口,正要伸手去开门,便听见赵冬梅在背后叫了他一声:“陆杰。”

他转身看着赵冬梅,见她正望着他,有些紧张地问:“是不是我又说错什么了?”

赵冬梅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问:“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欠了高利贷?债主是些什么人?我欠了他们多少?为什么都要离开哈尔滨了,还这么小心翼翼地?”

陆杰看看她,一句话也不说。

“多大的事,连年都不能在哈尔滨过。冰天雪地,说走就要走,大半夜地坐着马车跟你回牡丹江。你不是傻子,肯定知道出事了。一宿一天,为什么还不问我?”

陆杰站在那里,沉默着。

“说话,哑巴啦?”赵冬梅见他一直不说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不敢问。我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我也不想知道。我怕我问多了,知道的多了,你就会离开我。不管出了多大的事,只要你能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陆杰看着赵冬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赵冬梅看着他执着的面庞,心里有一丝触动。顿了顿,她轻轻地说:“知道吗,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

“没关系。你喜不喜欢我都行,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刻在我骨头上了。梦里也是你,醒着也是你,要么不能去想,想了就不能活。”

屋子里很安静,却带着一丝暖意,温暖了赵冬梅的心。赵冬梅看着眼前的陆杰,突然抱住了他。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陆杰反倒手足无措了。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脑袋有一瞬间停顿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小鹿乱撞地回抱住了她。

良久,两个人松开了手,陆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开门走了。

赵冬梅站在屋子里,脸上写满了感慨。

李春秋一行三人,坐着吉普车一路来到了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大门口,车灯闪烁了一下,火熄灭了。

三个人从车里走了下来,小李走上前把大门推开。

丁战国带着他俩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指着前面的一溜儿厂房:“我们把人就关在那里了。越狱那天晚上,他就死在楼道里。”

而后,他又指着门口的小屋:“这间就是门房。”

李春秋顺着他的方向,朝门房走了过去。

他将门房的门帘挑开,走了进来,小李跟在后面,丁战国走在最后,但他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等着李春秋的动作。

李春秋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环视着这间屋子,目光一点一点地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已经冷却了的炉灶,积满尘土的窗台,挂着蜘蛛网的墙角,地上的煤屑……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火炕边,望着放在火炕中间的小饭桌。残羹剩饭虽然被冻住了,但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小李探头探脑地在一旁看着,而丁战国则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边,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李春秋。

李春秋忽然回过头来,说:“看这样子,现场没被人破坏过,是吧?”

“除了小唐,没有任何人进来过。”丁战国也走近了几步,凑了过来。

李春秋点点头,转过头再看着那张小饭桌,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头探得很近地观察。

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小饭桌上放着酒杯的那一侧桌面,收回手,他看了看摸过桌面的手指,又重新伸出手,摸了摸饭桌的另一侧。

丁战国目光死死地盯着李春秋,李春秋方才观察的就是他当时喝酒的那一侧。

小李从李春秋身侧,歪着半边身子也看向了那里,李春秋转头问他:“小李,说说看。”

小李有些紧张:“我试试啊。这个人平时比较邋遢,喜欢喝两口。要么就是胆子太肥,要么就是个缺心眼。”

“什么意思?”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都得自己跟自己喝杯酒再跑,这不是缺心眼吗?”

“你觉得,他是一个人在喝酒?”李春秋挑挑眉。

丁战国眼也不眨地看着李春秋。

“不是吗?”小李有些心虚。

李春秋看着饭桌,说:“你看看这桌子。虽然积着一层浮土,但是很明显,这一边要比那一边干净很多,土也要少。你们家擦桌子,只擦一半吗?”

这一说,小李顿时瞠目结舌起来。

李春秋接着说:“还有,一个人总是坐在炕桌的哪一侧吃饭,只要习惯了,就很难改变。经常打扫擦洗的,也是他吃饭的这一端。所以很有可能的是,当时和门房一起坐在这张桌子两边喝酒的,还有一个人。”

这时候,丁战国插了一句进来:“你是说,那个人走的时候,特意将自己的痕迹清理干净了。”

李春秋点点头。

“我明白了。那个人一定是他的同伙。是不是?”小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李春秋和丁战国都没有回答这句话。李春秋的脑子已经全扎进了这件案子中。他想了想,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

借着门口照进来的阳光,李春秋看到自己站立的这一片区域,相对于房间里的其他地方明显干净很多。他蹲了下去,细细地观察着地面,思索着。

丁战国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地盯着李春秋。他回想起,那日门房被他勒死的时候,尿液流了一地。过了会儿,丁战国也凑了过去,蹲在旁边,眼睛看着地面,在李春秋耳边问道:“你是在找血迹吗?”

李春秋点了点头:“这一片地面有点儿太干净了,似乎有人刻意打扫过。如果说,那个和门房一起喝酒的人是他的同伙,那他去擦洗桌面,清除痕迹,还能让人理解。”

他转头看着丁战国:“但他打扫地面,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觉得呢?”丁战国静静地看着他。

李春秋直视着他的眼睛:“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门房的同伙,也不想让人发现,这地上曾经留下过什么。”

小李立刻来了精神:“留下什么?”

“液体。不是血,就是尿。”说这话的时候,李春秋的目光还停留在丁战国身上。

“那你觉得,这个门房已经被灭口了?”丁战国问他。

“十有八九。”李春秋站起身来,丁战国也站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尸体呢?”丁战国看着他,“被那个人搬走了?”

李春秋一边四处寻找着什么,一边低着头继续观察,嘴里说:“凶手在这之前,就已经想好怎么处理尸体了。”

说话间,他似乎有所发现,头也不抬地伸出手:“镊子。”

小李连忙打开背着的工具箱,取出一把镊子递了过去,丁战国凑了过去。

李春秋将镊子伸进了炕沿的缝隙里,等再抽出来的时候,阳光下,能看见镊子上多了一根细细的丝线。

“这是什么?”丁战国问。

李春秋又伸出手:“放大镜。”小李赶紧递了过去。

李春秋定睛看去,只见放大镜下,那根丝变得粗了许多。他放下放大镜,然后看看丁战国,说:“蚕丝。这是从一块还没有剪裁过的绸缎上,掉落下来的。”

“缎子。”

李春秋点点头:“对,缎子。一个数九隆冬都不回家、腊月还在这儿熬苦挣钱的门房,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吗?”

丁战国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李春秋此刻拿着的这根丝线,正是从他送给门房的那块缎子上掉落下来的。

李春秋的眼睛闪闪发亮:“哈尔滨卖这种东西的地方没几家,咱们现在就去查一下,兴许就能找到买绸缎的人。”

听他这样一说,丁战国的面孔开始有些发白。

说完,李春秋率先出了门房。有了这个发现,小李一脸止不住地兴奋,他们和丁战国三个人先后从大门里走出来。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李春秋看了一眼大门上的脚印,小李也看了过去,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脚印如此明显,李春秋和丁战国却什么都没说。

小李带着疑惑,走到驾驶室门口,刚要伸手去开门,丁战国便一只手拽住了门把手:“我来开吧。”

没等小李说话,丁战国又补了一句:“你开得慢不说,还颠,我这屁股都麻了。今天给你上个驾驶课,好好学着。”

话这么一说,小李只能乖乖应允,他走到后面,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丁战国把钥匙插进锁孔,有意注意了一下脚下的离合器,看了一眼,这才拧着钥匙把火打着。

后视镜里,小李的碎嘴子开始发问了:“刚才大铁门上的那个脚印,你们啥都没说,到底怎么个情况?”

李春秋看着窗外:“你去试试看,扛着一个死人,这么冷的天,还得着急去埋尸体,你看看你怎么关大门?”

小李明白了:“用脚。腾不开手,一脚把大门踹上。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把那个杀人的神秘者想象成你自己,你就都会知道的。”

车开动了,坐在后排的李春秋细细琢磨着:关上大门,上了车,拉着尸体,他会去哪儿?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驾驶室,丁战国扫了他一眼,脸上的神色有些微妙。

哈尔滨东郊外,一辆驴车颤颤巍巍地走在一条公路上。

车的后座上偏腿坐着一个围着头巾的村妇,赶车的是她的男人,一个戴着翘脚毡帽的村汉。

吱的一声,一辆黑色轿车从他们身后飞快地开了过来,到他们身边的时候,突然戛然而止,驴车上的两口子吓了一跳。

郑三从副驾驶室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那个村妇,见不是赵冬梅,他挥了下手,坐在驾驶室的彪子挂起了挡,将车开远了。

这两口子不明白怎么回事,坐在驴车上,两个人面面相觑。

轿车继续往前开,郑三坐在副驾驶位上,沉着一张脸看向车窗外面。车后座上,一个又高又大的胖子坐在那里,他的旁边胡乱地堆着几件厚厚的棉大衣。

郑三将右手一直放在腿上,他手里,还抓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离开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李春秋一行人来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上。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外面一排鳞次栉比的店铺。

一个挂着“公和利”牌子的绸缎铺子突然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

“停停停。刚才就有一家!”小李眼尖地叫道。

丁战国听到他的叫声,将车靠边停住,李春秋和小李先后下了车。

驾驶室的车门也打开了,丁战国却没有下来,车里,他飞快地把身子探到驾驶座椅下面鼓捣了几下。

李春秋和小李往绸缎铺走去,李春秋注意到丁战国还没跟上,他刚一转身,丁战国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抬头看着绸缎铺的匾额:“进去吧。”

说完,几个人踏进了绸缎铺。一进铺子,李春秋就拿着那根丝线,询问掌柜:“掌柜,这种缎子,您知道吗?”

柜台后面的掌柜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看着那根蚕丝:“蜀锦。正经八百的蜀锦。”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四川产的好东西。”

“您这儿卖过吗?”李春秋接着问。

掌柜摇摇头:“我这儿只有苏绣。蜀锦偏贵,全哈尔滨只有一家做它的买卖。”

听到这个消息,李春秋和小李相互对视了一眼。丁战国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没有吭声。

“那家铺子在哪儿?”李春秋脸上露出了一丝光。

“‘仁和永’,不算太远。”

掌柜给指了路,李春秋一行三人道了谢,便再度回到了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