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突突突,突突突——”车上,丁战国拧着钥匙打火,使劲踩着离合,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丁战国故作奇怪道:“见鬼了,离合怎么回不来了?”

“怎么了?”李春秋探过身去。

丁战国下了车,把头伸到座位下面看。

小李的头出现在他上方,他也瞅着,眼尖嘴快:“那儿那儿,掉了一根螺丝,看见了吗?”

“什么时候颠掉了?”丁战国埋头找着。

“找着了吗?”李春秋问。

丁战国站起身看着他:“车昨天在你手里的时候,离合器没什么事吗?”

“没有啊,一直好好的。”李春秋有些疑惑。

丁战国开玩笑似的说:“你也进了一趟山哪?螺丝都颠掉了。等着吧,我去配个新的。”

“那边就有家卖五金的,你歇着,丁科长,我去吧。”说完小李就要下车。

“你知道什么型号的?”丁战国立刻反问了一句,小李一脸不知道的神情,随后丁战国关上车门,摆摆手,朝五金店走去。

丁战国的脚步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过,他匆匆地走进了五金店,趁李春秋他们不注意,又从五金店溜了出来,一路走进了一处有些隐秘的电话亭,警觉地四下看看,摘下电话,拨了几个号,对着电话里说:“是我。有麻烦了。”

二道河子镇的街上,行人三三两两。陆杰从一边的路口走了过来,他穿过马路,往不远处的一个破旧火车站走去。

他刚穿过马路,一辆黑色轿车就从他身后飞驰而过,轿车穿过小镇,向远处驶去。

那辆车上,郑三坐在副驾驶位上,啃着一个煮熟的苞米,问彪子:“这是个什么地方?”

彪子头也没回地说:“二道河子。”

那边,陆杰已经来到了那个破旧的火车站。

这是县城和小镇里常见的小车站,绿窗白墙,生着一个大号的炉子,唯一的售票窗口前面,排着一列长长的队伍。

嘴里哈着白气的陆杰走了进来,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青砖灰瓦,砌筑精细,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知名商号——“仁和永”绸缎庄。

丁战国开着满身都是泥泞的吉普车朝这家商号过来,停在了这家绸缎庄的门口。

他第一个从车里开门出来,下了车后,便朝两边看了看,整理了一下手套,往绸缎庄里走去。

和之前在“公和利”绸缎庄门口的忐忑相比,此时此刻的他信心在握,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李春秋和小李也跟了进去。

屋子里,一匹匹绸缎满满当当地挂在墙上,像方才在“公和利”绸缎庄一样,李春秋递给了掌柜那根蚕丝,询问掌柜。

绸缎庄掌柜是个清瘦的人,他拿着那根蚕丝,凝神看着。小李凑在他身边,探头瞅着。李春秋和丁战国则一前一后错着身子站在他们旁边,等着。

“没错,是蜀锦。整个哈尔滨,就我这儿有卖的。”掌柜很确定地说。

“您好好想想,什么人来买过,您见过他吗?”李春秋期待地看着他。

掌柜额头微微有汗,他看了看站在李春秋后面的丁战国,丁战国一脸平静。

“是不是就在这几天,有人来买过一匹?”李春秋又问了一句。

“没有。”掌柜摇了摇头。

掌柜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让李春秋有些失望。

“两个月以前就断货了。再往前,我就记不清楚了。”

小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谢谢。”顿了顿,李春秋道了谢,然后看看丁战国,两个人先后向门外走去,小李也赶紧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丁战国有意无意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掌柜。掌柜已经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了,虚弱地靠在了当作屏风的木墙上。而在一墙之隔的后屋里,一个身穿黑色棉袄、戴着灰色棉帽子的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指着的,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自己捂着嘴的掌柜的妻儿。

离开了绸缎庄,丁战国开着车,李春秋坐在副驾驶位上,小李一个人坐在后面,打着盹儿,已经快睡着了。

连续的奔波和一无所获的失望,让李春秋看上去有些疲惫。他靠在椅背上,出神地想着什么。

丁战国看着前方,说:“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苦苦寻找的东西,怎么也找不着。你明明已经看到他的影子了,可眼睛闭上再一睁开,就什么都没了。”

“那只能时时刻刻都睁着眼,晚上也不能睡觉了。”李春秋苦涩地笑了一下。

“但有时候,你觉得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他的时候,他偏偏又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不管是在治安科,还是现在的侦查科,多少回了都这样,我管这个叫:命。”

李春秋靠在椅背上,软塌塌地问:“你信命吗?”

“说不信都是假的。还在抗联的时候,我就靠着这个活到现在的。你不信,你知道自己能活到哪天吗?你只能信这个。”

“那你说,这个杀了门房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在我们面前?”

丁战国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李春秋侧过脸,看着他:“也许很快,不会太久的。”

丁战国笑了笑,目视前方。

有意无意地,李春秋看了一眼丁战国。

整个哈尔滨,只有“仁和永”一家有蜀锦,但掌柜的却一口咬定没卖过,这不正常。每年年底都是买卖的旺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任何一个人在被询问的时候,都该去翻翻账本,或查验,或犹豫,最起码也该下意识地去想一想,但刚才那个掌柜没有这样,甚至连一秒钟的思索都没有,他的回答像是提前排练好的。门房失踪是侦查科的案子,可绸缎庄里丁战国的话偏偏很少,难道他真拿自己当局外人了?这些都不是巧合。这件事,一定有问题。

丁战国依旧看着前方,只管把车开得飞快,经过一个地坑的时候,车突然猛地颠了一下。坐在后面的小李一下子被惊醒了,他的脑子一天都在案子里,刚才仿佛梦到了什么,醒来后下意识地大叫着:“杀人了!有人要杀人!跑也跑不了,追到家里也要把人给杀了!”

有人追,跑也跑不了。这句话让李春秋突然想到了赵冬梅。找不到人,魏一平绝不会善罢甘休。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赵冬梅还安全吗?此时此刻,她又在做什么?她到底有没有顺利地离开哈尔滨,坐到开往牡丹江的火车上?

小李彻底醒了,他涨红了一张脸,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看看丁战国和李春秋,把脸扭向了车窗外。

透过车的前挡风玻璃,李春秋看到了前面的路边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他开口说:“老丁,停一下,我打个电话。”

下了车,李春秋来到了公用电话亭。他给啤酒厂去了个电话,电话通了,李春秋马上说:“啤酒厂吗?我想找一下赵冬梅。”

“又一个找赵冬梅的?”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春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电话里的人继续说:“她请假了,年前都不来啦,有什么事过了年再找吧。”

“麻烦你,之前找她的是什么人?”

“你谁呀?”

“不好意思,我是她丈夫,我们俩吵了几句,她的脾气太倔,昨天晚上就从家里走了。”

“哦哦,那没准儿是她哥还是谁吧,看样子挺熟的,来厂里问了我不在,还到办公室查请假单子去了。”

李春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是不是挺黑挺瘦,个子不高?”

“对对,就他。”

“还有个叫陆杰的,他是不是也请假了?”李春秋追着问。

“对,前后脚请的假,条子都在一块儿呢。”

李春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啪地一把挂上了电话,匆匆推门出去。

随后,他以姚兰找他为借口,丢下丁战国和小李,开着那辆吉普车,绝尘而去。

丁战国和小李被抛下后,直愣愣地站在路边,面面相觑。

“不是已经离了吗?”小李一脸不可思议。

“一个锅里吃了十年的饭,哪能断那么利索。看着吧,这才是个头儿。孩子发烧家里着火,买米买面修水管子,以后找他的借口还多着呢。”丁战国撇了撇嘴,无奈地说。

小李好奇地开始八卦:“丁科长,您觉着他和姚护士,还能再复婚吗?”

“难说。女人多了就是麻烦。”

空旷的公路上,李春秋一脸凝重,他驾驶着吉普车飞速狂奔。

他低估了郑三的能力,他没想到郑三能查到这个份儿上,毫无疑问,他已经把陆杰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此刻,郑三应该也在去往牡丹江的路上。现在只能祈祷郑三没有想到赵冬梅会避开哈尔滨火车站,从二道河子坐火车的计划。

但经验告诉他,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愚蠢上,是最危险的。

思及至此,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道河子附近的一条公路上,一辆拉着煤块的大马车缓慢地行走。这辆马车很宽,几乎挡住了大半个公路。而郑三他们的车正被挡在这辆马车后,从车的前挡风玻璃往外看去,半个车头都被它挡住了。

彪子在车里着急地按了几声喇叭,车把式带了带缰绳,马车向右靠了靠,好容易才让出一条车路来。

彪子顺势一踩油门,慌忙超了过去。

“怎么一路上净是这些拉煤的马车?”坐在副驾驶位的郑三有些不耐烦了。

“都是从二道河子的矿上拉出来的。”

“二道河子有煤矿?”郑三转过头看着他。

“有啊,原先这就是个小村子。日本人挖出了煤矿,这才在铁路线边上修了个火车站。”

一道亮光唰地从郑三脑袋里闪过,他突然大喝一声:“停车!”

彪子吓了一跳,慌忙就是一脚刹车。“吱——”轿车猛然刹住,发出刺耳的声音。

郑三盯着他:“这趟车到不到牡丹江?”

彪子想了想,确定地说:“到。”

郑三沉着一张脸:“掉头,往回走。”

四方旅社,和衣而睡的赵冬梅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伸手抓了两件大衣盖到身上,却还是觉得冷。她耷着眼皮,摸了摸额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她坚持着下了地,披上大衣,开门走了出去。浑浑噩噩中,她有些虚弱地走下楼梯。一楼的柜台后面,掌柜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赵冬梅走上前,弱弱地问:“掌柜的,我有点发烧,能不能给我点儿热水,我泡泡脚。”

掌柜的眼睛还在账簿上,头也不抬地:“姑娘,不是咱懒,伙计都回家过年了,就我一个人,这一厚本天黑前都得弄完。辛苦你到后厨把火捅开,自己烧点儿吧,啊。”

赵冬梅只好说:“后厨在哪儿?”

掌柜的手还在算盘上,他用胳膊指了指侧面的一个门洞。

赵冬梅顺着他的指向,走到后厨,升起了火。

此刻,红彤彤的炉子里,火焰正熊熊燃烧着,一把铁壶坐在上面,壶口偶尔有水滴冒出来。

裹着大衣的赵冬梅坐在炉子前烤火,烤了好一会儿,身上暖和了不少,脸色也渐渐温润起来。

她百无聊赖地四处看了看,只见后厨的墙上,有一扇结满了冰花的玻璃窗。她走过去,把窗子轻轻推开,向外看去。

窗外是一个后院,角落里匿着一扇不太显眼的后门。

陆杰依旧等候在买票的队伍里,只是原本排在最后一个的他,此刻就要排到窗口了。

这时,火车站售票处的门被打开了。彪子缩着脖子走了进来,他四处张望,然后从队伍的另一侧绕到了窗口,瞥了瞥包括陆杰在内的几个排队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发车时间表,转身走了。

陆杰终于排到了窗口前面的第一个,他把几张钞票递进去:“到牡丹江的,两张。”

郑三还窝在副驾驶位上,他看着车窗外从不远处走过来的彪子。

不多会儿,彪子就走到了车边,他哈着白气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就一趟火车能到牡丹江,中午十二点半。”

郑三看了看表:“还差一个小时。别的呢?”

“候车室和售票处都找遍了,女的本来就不多,好找。没看见她。”

郑三没说话,仔细琢磨着。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彪子问。

郑三斜睨了他一眼,然后看着车窗外三三两两经过的旅客,说:“这么多人,你告诉我怎么动手?”

彪子不言语了。

郑三忽然回头对后座上的胖子说:“胖子,你要是他们,现在会躲在哪儿?”

胖子想了想:“会不会在饭馆里头?”

彪子白了他一眼:“再烫上壶烧酒喝着?他们不能露面,蠢驴。”

“寒冬腊月,还有情郎陪着,怎么也得找个旅馆烤烤火吧。”郑三解开皮夹克的扣子,把手枪塞了进去,“这么个小镇子,到年根儿了还没关门、能住人的地方,不会多,分头找吧。”

三人分头行动,胖子抄着袖子,在路上走着,他一路左顾右盼。

不远处,陆杰迎面走了过来,他直直地瞅着那个从屋顶扎出的烟囱里还冒着烟的烧饼店。

刚走到烧饼店门口,胖子恰巧从一边走过来,他掏出烟,上前向陆杰打招呼:“小哥,麻烦问个路。”

陆杰站住了,看着他递过来的烟:“不会,谢谢啊。”

“头一回来这儿,得住到过年,想找个旅店,咱这儿有吗?”胖子把一会儿就冻僵了的手放在嘴边哈着。

“不知道,不太清楚。”陆杰警惕地看着他。

他正要走,胖子一把拉住他:“大车店也行啊。”

“大车店也不清楚。”

什么都打听不到,胖子只能斜着眼看着陆杰走进了烧饼店,这才往另一边走去。

而另一边,彪子也在打听。他走在一条离四方旅社不远处的小街上,拦住了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问了和胖子同样的问题。男人伸手指了指斜前方的一个方向,正是四方旅社的所在位置。

彪子举手道了谢,眯着眼朝那边走去。

后厨炉子上的那壶水已经快开了,壶口冒出来的热气儿越来越多。赵冬梅坐在炉子前的一张凳子上,昏昏欲睡。

缩着脖子的彪子踏进了四方旅社,因为太冷,他的手一直插在大衣的衣兜里。

旅社里,掌柜还在柜台上算账,看见有人进来,赶紧跑过来招呼:“这位哥,住店啊?”

“有房吗?”彪子走过来,四下看着。

“再过两天都小年儿啦。没什么人住,可着您挑。”

“可说呢,整个镇子就你这儿开着,好买卖啊。”彪子哈哈笑着,往二楼的楼梯上看,“还有别人住吗?人多不多?可别太闹了。”

掌柜赔着笑脸:“辛苦人挣个辛苦钱儿。除了您就一户,小两口,放心,指定清静。”

“那就好。我晚上睡不踏实,有好点儿的屋子吗?”彪子眼神一紧,没错的话,那小两口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他看着掌柜从钥匙轮盘里头挑钥匙,补了一句:“第一个来的肯定把好的挑走了,是不?”

掌柜笑:“不至于,他们一上楼左边,给你一上楼右边,都是咱这儿最好的。”

说着,就要出柜台带彪子上楼去看看,彪子一伸手拦住了他:“我能自己上去先瞅一眼吗?不好意思啊。”

掌柜的想了想,还是把钥匙递了过去:“行,你先相,相中了再拿钱。”

“谢谢啊。”彪子笑得客气,右手却一直在衣兜里抄着。

彪子一步一步踩着木质楼梯走了上来。他轻轻地穿过走廊,站在楼梯左侧赵冬梅所住的房间门口,拿着手枪的右手终于从衣兜里掏了出来。

他将枪口对准房门,同时伸手轻轻地推了推门,推不开,门已经从里面被锁死了。

彪子伸手敲了敲门,压着嗓子说:“大妹子,送水的。大妹子?”

房里没人应声。

彪子想了想,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突然往前一冲,一脚把房门踹开了,他一眼看见斜对着房门的床上被子里裹着一个人形。

“乒乒”,彪子对准被子开了两枪。然后,他走过去掀开被子,印入眼帘的却是两个枕头。

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刚一回头,藏在门后的赵冬梅便将一盆开水迎面泼在了他的脸上。

“啊——”彪子捂着脸,摔倒在地上,发出连续的闷声惨叫。

赵冬梅迅速转身跑出了房间。

缓了会儿,彪子狼狈不堪地站起来。他满脸都是水滴,眼睛因为疼痛而不停地眨着。他举着枪,从房间里追了出来。他先后看了看走廊的两个方向,全都空无一人。

正在这时,突然一个人影从二楼的楼梯上冒出头来。彪子没等看清,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直接打透了那个人影,他慢慢地趴到了地板上。是掌柜!原来掌柜在听见枪响后,惊慌地跑上来查看,不料当了替死鬼。

彪子脸上不断有水往下滴,也有汗。他往前走,每到一间屋子前,便奋力地一脚将木门踹开,却丝毫不见任何人影。

他端着枪,继续往前走,直到踹到第三扇门的时候,他发现是沉的,这扇门从里面插死了。

彪子退后了两步,猛地向房门踹去,没有用,房门只是晃了晃,但没有被撞开。

一墙之隔的木门里侧,赵冬梅已将一个柜子顶在了门的背后,自己则坐在地上,用背部顶住柜子,死死地抵着。

彪子连着踹了几脚,房门仍旧纹丝不动。他急了,对着门上一个相同的位置,连开了数枪,子弹穿过门板,将对面的玻璃窗打得稀烂。

赵冬梅趴在地上躲过了子弹,见门外没动静了,她抬头一看,只见门板上刚刚被子弹密集射击过的地方已烂成了一个小洞,此刻正被彪子的皮鞋从外面一下一下地猛踹着。

咔嚓,门被踹穿了。

彪子的一只手从这个踹出来的豁口伸了进来,他上下摸索着,很快就抠住了柜子的边缘,努力往一侧挪动。

焦急万分的赵冬梅在屋内四处寻找着,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够制止这只手。蓦地,她看见窗户下面散落着的一地碎玻璃碴儿。

赵冬梅扑过去,从床上抓起一条枕巾缠绕在手上,而后从地板上挑了一块又长又尖的三角形玻璃,将它握在了手里。

门口,彪子伸进来的手已经将柜子一点点挪开,眼看就要把门弄开了。

脸色苍白的赵冬梅死死地握着尖头朝下的玻璃,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那只手向下猛地扎了下去。

“啊——”门外的彪子突然惨叫了一声。他伸进门里的那只手,已经被三角形玻璃穿透了,就那么卡在门洞里,动也不能动,抽也抽不出去,血不断地往外冒。

彪子已经疯了,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对着门板盲目地连开数枪。

很快,手枪击针便发出了“咔嗒咔嗒”的空响声,子弹已经打光了。

屋里的赵冬梅靠在墙上,听到了“咔嗒”声后,她猛地明白过来,赶紧跑到窗户边,踩着床铺,登上了窗台。

她伸出手在窗台上方摸索着,很快就抓到了凸出的房檐,将身子慢慢探出窗子,扒着房檐,一点点挪到隔壁房间的窗口,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踢碎了窗户,奋力跳了进去。

彪子没辙了,他动也不动地跪倒在门外面,一摊血从门的下方流淌出来,把他的鞋和裤子都湿透了。

脸色惨白的彪子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只手托着自己被卡住的胳膊,眼睁睁地看着赵冬梅从隔壁房间里开门出来,往走廊的楼梯口跑去,然后绕过掌柜的尸体,从楼梯上跑了下去。

虚弱的赵冬梅咬着牙从楼梯上跑下来,她的脚刚刚触到一楼的地面,一把手枪便从一侧伸出来,顶住了她。

是胖子。

赵冬梅一步步后退,胖子一步步往前,他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楼上面:“彪子?彪子?”

上面闷闷地应了一声:“开枪,打死那个女的。”

这一刻,赵冬梅绝望了。

胖子的手指头扣到了扳机上。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一回头,看见陆杰正抡起一张坚硬的木凳,狠狠地砸了过来。胖子下意识地抬手一挡,手里的枪一下子被陆杰砸掉,甩在了一边的地上。

胖子回身一脚,把陆杰踹倒在地。

赵冬梅奋力朝地上的手枪扑过去,胖子急了,一把拽住了赵冬梅的头发,两个人纠缠到了一起。赵冬梅的头发被他死死地拽住,她顺势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

胖子哀号了一声,冲着赵冬梅的脸一拳打下去,赵冬梅快速地将头闪到了一边,躲过了这一击。胖子往前一步,一把又揪住了她的头发。

陆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枪抢在了手里,他双手握着枪,慌里慌张地对准了胖子,眼睛睁得圆圆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冬梅冲他喊:“开枪,打他!”

陆杰咬着牙,对准胖子扣下了扳机。

一秒过后,枪没响。

“打开保险!”赵冬梅着急地大喊。

陆杰懵懂地看着手枪发呆,什么是保险,在哪里?从没接触过枪的他并不知道。

胖子一把将赵冬梅甩到了一边,他红着眼睛扑向了陆杰。两个人在地板上扭在一起,手枪也被他们压在了身下。

赵冬梅愣愣地看着他们。

陆杰冲她大声叫着:“还等什么?跑!快跑——”

赵冬梅一下子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向后厨跑去,“咣当”一声踢开了后厨的窗户,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此刻,前堂里的胖子占了上风,他死死地掐着陆杰的喉咙,陆杰被他压在身子下面,两条腿不停地蹬着,两只手也拼命地往上抓着,不一会儿,一只手就抠在了胖子的眼睛上,拼命地抓着、捅着。

胖子任由一只眼睛流着血,死死地掐着陆杰的喉咙。

就在陆杰快要不行的时候,他摸到了之前被摔在地上的硬木凳。他抓起凳子冲着胖子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去,胖子被砸得一蒙,陆杰趁着这个空隙,双手抓住硬木凳拼尽了全力又是一砸,胖子立刻晕了。

陆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也缓不过劲儿来。

稍微缓过一点儿劲儿后,陆杰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后厨。

后厨的窗子开着,窗子外面后院一侧的后门也半开着,显然,赵冬梅已经从那里跑走了。

陆杰欣喜地踩着窗沿,咚的一声,也从窗子里跳了出去。

他的脚刚一落地,整个人还没站稳,一根铁丝便突然从背后套到了他的脖子上。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人的身子飞快地贴到了他的背上,手上加劲儿,陆杰一下子被勒得死死的。

是郑三。

他在身后死死地勒着陆杰的脖子,嘴里呢呢喃喃地小声说着话,像哄孩子打针的大夫:“别动别动,没事,很快就好,很快……”

陆杰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两只手拼命地向后抓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三闭上眼睛,说话的声音更轻更小了:“很快就不疼了,放松,放松,很快的。”

这时候,后厨里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跑了过来,是清醒过来的胖子。他拿着枪,看着被勒紫了脸的陆杰脖子突然一软,脑袋垂了下去。

他死了。

郑三一松手,陆杰的尸体便软软地滑到了地上。他的两只眼睛还大睁着,死不瞑目地望着头顶上方的郑三。

驾着吉普车的李春秋,已经来到了四方旅社附近的一条街道上。他减慢了车速,透过窗外,向四周仔细观察。

忽然,他愣住了,车窗外面,郑三从不远处的一条街角里拐了出来。

李春秋马上把身子往后一靠,避开了郑三的视线范围。

郑三朝左右两边看了看,朝着一侧走去。在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彪子用衣服盖住了受伤的手,和胖子两个人紧紧地跟着郑三往前走去。

直到看见他们走远,李春秋才把车停下,连火也没顾得上熄灭,就马上推开了车门,向郑三刚才走出来的那个街角飞快地跑了过去。

很快,李春秋便来到了四方旅社。他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楼梯一路上了二楼,刚一上来,就看见趴在拐角处的掌柜。他已经死透了,一动不动,身子下面全都是血。

静悄悄的走廊上,李春秋谨慎地观察着,顺着地板上点点滴滴的血迹,他来到了那扇被子弹打过又被踹出了洞的房间门口。门是敞开的,里面空无一人。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马上转身往一楼走去。

“怦怦,怦怦,怦怦……”伴着沉重的心跳声,李春秋来到一楼,绕开柜前斑驳的血迹,推门进了后厨。他越走越害怕,却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面走。

冰冷刺骨的北风从支离破碎的窗子里吹了进来,吹得窗子哗啦哗啦地在墙上磕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李春秋一步步走了过去,一具尸体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是陆杰。后院里,他抱着脖子,倒在地上,眼睛大睁,望着天空。

李春秋眼神黯淡地看着他。

少顷,他抬起头往四下一看,依然没有赵冬梅的任何踪迹。突然,他看见了那个隐匿在角落里的小门,上面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眼睛吸住了。

李春秋艰难地往前走了两步,他越走越慢。

他看见小门的门框里,有女式大衣的一角从门外露了出来,衣角上沾满了肮脏的泥雪。

李春秋顿了顿,停住了,他再也往前走不了半步了。等了好一会儿,才再次迈开腿,往外走去。

他脸色凝重地从后院里走了出来,只往门外看了一眼,一下子就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傻在了那里。

他终于找到了赵冬梅。

眼前的赵冬梅,正睁着眼睛,坐着靠在门口的外墙上目视前方,像是在望着远处,期待着谁的到来。头发也全都散开了,凌乱的发丝在风中摆动,大衣的下摆被她坐在身下,衣服的一角落在地上,沾着一片泥雪。

她像李春秋无数次看到的那样安静,一动不动地坐着,不发一言。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她的胸口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褐色的血把身下的雪地都染红了。

李春秋彻底傻了,他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碎了,他无力地望着赵冬梅没有了光的眼睛。

她终于等来了李春秋,可是她再也没法开口说一句话了。

李春秋艰难地将手伸向了赵冬梅的面庞,他想抚摸,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就那么悬停在赵冬梅的脸颊旁边,等了好一会儿,还是缩了回去。

他久久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赵冬梅。

此时此刻,李春秋内心里一股巨大的悲痛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脸色苍白的李春秋从门外走进了人员稀少的邮政局,直接钻进了电话间。

他摘下听筒,拨出一串号码,声音很低地说:“哈尔滨市公安局吗?我要报案。杀人案。二道河子镇的四方旅社,对,死了很多人。我看见凶手了,他们是三个男人,还带着枪。有一个左手受了伤,很明显。对,他们开着车,正在回哈尔滨的路上……”

电话间,李春秋一张脸已经毫无血色。

郑三一行人已经开着车,行驶在了从二道河子开往哈尔滨的近郊公路上。开车的人换成了胖子,他的额头上有道伤口,渗着淡淡的血迹。

车开得飞快,两旁的树飞快地向两侧车窗后面移动着。

郑三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在琢磨着什么,而手上遮着衣服的彪子则在后排座上昏昏欲睡。

郑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停车。”

车缓缓地慢了下来,停到了路边。

郑三对着倒后镜说:“彪子,下车。”

“什么?”彪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以为听错了。

“啪啪”,郑三把两把手枪扔到了后座上:“把我和胖子的枪都带着,现在就下车。前边那个岔路口,进去就是柳树屯子。屯子里有个专治红伤的郎中,姓田,一打听就知道。绺子受伤了都找他。他和我弟弟是熟把式,你找着他,就说是海东让你来的,他就知道了。”

“三哥,你不会是不要我了吧?”彪子扶着受伤的左手,他有些含糊。

“我要是不打算要你,车你都上不来。这条路上以前有过卡子。你挂着彩,还带着枪,万一有点儿闪失,咱们都别过年了。”

彪子明白了,他推开车门,有些困难地跳了下去。经过车前的时候,郑三把车窗摇下来,告诉他:“明天晚上,胖子会去接你。好好陪屯子里的老百姓过个小年吧。”

说完了,再也没有看彪子一眼,吩咐说:“开车。”

胖子抓起一顶棉帽子,戴到了头上,把额头上的伤痕遮得严严实实。他一踩油门,车开了。

哈尔滨市郊要道上的一个哨卡处,两个木栅栏支在一个拐弯处的道口两旁,使得道路中间仅能通过一辆车。

黄昏的寒风中,四个挎着冲锋枪的解放军士兵站在栅栏周围,另外一个带队的士兵,同样荷枪实弹。他们站在哨卡处,检查着过往车辆。

不远处,郑三他们开着车由远及近地驶了过来。

轿车里,郑三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前面。一个解放军士兵冲他们的车,挥动着手里的小红旗,示意停车。

开车的胖子看看旁边的郑三,郑三的脸色很不好看,小声说:“别慌。有话我来说。”

轿车缓缓停住了。

一个解放军士兵端着枪站到了郑三旁边的车外侧守着,另一个士兵直接走到后备厢前面,打开做着检查。

那个带队的士兵走了过来,从车窗里看看胖子和郑三,又看了看空着的后排座,看着两个人说:“从哪儿来的?”

“柳树屯子。”

“把手都抬起来,两个人都抬。”

郑三和胖子听话地先后把手抬了起来,带队士兵看了看俩人的手:“好了,证件拿出来看看。”

郑三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检查后备厢的那个士兵走了过来,对带队士兵摇了摇头。

带队士兵把两份证件打开看了看,见没什么异常后,还了回去,语气也缓了许多:“路上见没见过一辆车,拉着三个男的,其中有一个的手上还有伤?”

郑三和胖子纷纷摇了摇头。

带队士兵这才把路让开:“走吧。”

听到准许后,胖子颤抖着拧着点火钥匙,一次、两次、三次,就是打不着火。

郑三表情平静地看着胖子,而本来已经离开车边的那个持枪士兵,又疑惑地走了回来。

正在这时,“轰隆”一声,车子终于发动了。轿车缓慢地通过路障,慢慢开始加速。

郑三通过后视镜看着后面渐渐变远的哨卡,蹙紧了眉头。

胖子这才把帽子摘了下来,他的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已都是汗。

郑三阴沉着一张脸,道:“知道的这么详细,是谁报的案呢?”

赵冬梅家。

“吱呀”一声,门开了,李春秋迈着沉重的双腿,开门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他把大衣脱下,随手放到一边,心力交瘁地坐到椅子上,伸手去解脚上的鞋带,可他浑身上下已经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看着对面的椅子,他的心已被悲伤淹没了。

几天前,赵冬梅还坐在对面,对着他微笑,和他说话、撒娇,给他讲那些过去的事。现在,他却再也见不到了。他甚至不能去抱着她,不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他还得像平时一样脱了鞋,泡着脚,等待有人来告诉他,赵冬梅死了,以及凶手伏法的消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如此的等待更令人难以忍受的了。

李春秋枯坐着,一动不动。从认识赵冬梅那天开始,她的所有,她的一切,一点一点在他脑海里浮现。

认识她那天,她的腼腆;探讨《天鹅湖》时,她的悲观;向她表白时,她的反抗和妥协;走到一起时,她的甜蜜;刺伤她时,她的伤心欲绝;魏一平揭开她的真实身份时,她的淡淡笑意;新婚之夜,她的怅然若失;他惦记着姚兰和孩子时,她的理解和坦言;被日本男人虐待时,她对他的期许;以及她最后问他的那句:“要是以后还能再见着,要是你还是一个人,你会娶我吗?”……

这些回忆像是冲破了闸口的洪水,不断地涌进李春秋的脑子里,涌进他的心里。

他失了魂般静静地坐在那儿,痴痴地回忆着关于赵冬梅的点点滴滴。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丁战国带着一身的风雪闯了进来。他一脸急切地看着李春秋,嘴巴一张一合,显然,他是来通报赵冬梅的死讯的。

李春秋仿佛入定一般,木木地看着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样。

夜,冷得让人发抖。

市医院太平间的门开了,李春秋从里面无比黯然地走了出来。他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走不出半步,虚弱得只能就近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

忽然,他好似感觉到了什么,抬头一看,只见姚兰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李春秋眼神迷离地望着她,而后,姚兰走了过来。

“你都知道了?”李春秋轻轻地问。

姚兰目光有些黯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春秋想说句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姚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安静的走廊上,李春秋低下了头,他把脸埋到了手里,肩头一耸一耸的,有泪水从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姚兰心疼地看着他,她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肩膀,然后,把脸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头上。

李春秋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抱住了姚兰,他趴在姚兰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松花江畔,一座废弃的码头上,腾达飞面对着月光的方向,站在一艘被冰雪覆盖着的旧船背面。

“知道伊万诺夫开的那家医院吗?”黑暗中,隐隐传来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那个俄裔犹太人?”丁战国看着他,问。

“对。明天和我见面的人会在那儿等着。你们那边,有什么风声吗?”

“暂时都很安全。按照平常的规矩,任何涉及反特的行动,只要在哈尔滨市内,哪怕再突然,我也会第一个知道。”

腾达飞有些自嘲地说:“也许是上了岁数胆子就小了,以前推开门就往外走,头都不回。现在好了,恨不得要占卜算上一卦,翻翻皇历才敢动身。”

丁战国望着他说:“我多句嘴,这种接头碰面的小事,其实您没必要自己去。”

“我不去不行,人家会不高兴的。”

“谁这么大的架子,非得您亲自露面?”丁战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腾达飞没有回答。

丁战国想了想,说:“明天我也去。”

“你觉得会出事?”腾达飞挑挑眉。

“小心无大错。”说完,丁战国又补了一句:“上面如果布置某种保密级别极高的行动的时候,理论上,我知道不了。万一有这种情况,我在,总比不在强。”

月光下,腾达飞露出了莫衷一是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