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木质的地板、烟灰色的墙面,客厅和卧室一体,这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筒子楼房。

屋内,一盏台灯远远地放在床脚的墙边,上面罩着一张报纸。灯光被报纸遮盖着,不至于刺眼,但仍能照亮睡在床上的一对夫妻和一个婴儿。

一阵敲门声突然在这个安静的夜响起。

睡在床上的丈夫醒了,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子。他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一边的婴儿正安静地熟睡。

静夜里,持续的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

男子掀开被子,一个翻身下了床,他套上了一身厚厚的睡衣,往门口走去:“谁啊?”

门开了,见到门口的来人,男子马上换了一副殷勤的笑脸:“妈,这么早就来了?”

老太太看上去平时就习惯了对他没什么好脸,也没说话,自己进了屋,她的眉毛、眼睛上都是冰霜。她先没往里走,而是把外面的棉袄和棉帽子摘下来,落了落屋外的冰凉劲儿,才往床边走去。

男子抱着一杯热水过来:“您暖暖手。”

老太太马上小声打断他:“别吵醒他俩。放那儿吧。”

说着话,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长命锁:“极乐寺求的。我踩着丑时的点儿去的,肯定灵。”

男子接过长命锁,看了看,然后咧着嘴笑了:“好,这个好。一辈子平平安安。”

老太太看着他从内心里溢出来的笑,用一种揶揄的口气说:“老来得子,高兴吧。也不枉你给我当了十年的上门女婿。”

男子笑着:“要是再活一回,我还上门。您先坐坐,天一会儿就要亮了,我去准备准备,熬点儿米粥。”

他小心地把长命锁放到屋里的一个小柜上,戴上帽子,拎着一个小锅开门出去了。

柜子上,那把长命锁泛着好看的光。

不消一会儿,楼道里的一个小煤油炉子里,蹿出了几股淡蓝色的火苗,火苗燃烧着,雀跃在一个小铝锅四周,热气儿从铝锅锅缝里挤出来,热腾腾地蒸着上方探着头看向锅里米粥的男子的脸。

“邱海,邱海!”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很急地叫他。

邱海赶紧拉开门跑了进去,只见老太太满脸震惊,他妻子也醒了,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邱海下意识地看孩子:“出什么事了?”

见孩子安然无恙,他转头正要问,看见岳母和妻子的目光都汇聚在柜子上,他也顺势看了过去。这一看,他也有些蒙了,柜子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之前被他放在柜子上的长命锁,不见了。

老太太着急地问他:“你是不是放这儿了?”

妻子接了一句:“妈说让我给孩子戴上,过去拿,没了。”

邱海在屋内四处看了看,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墙上的一个镜框上。他走了过去,那个长命锁仿佛长了腿一样,把自己挂到了镜框的钉子上,还在微微地晃着。

邱海蹙着眉,一脸的狐疑。

岳母在他背后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怎么记着你没把锁挂那儿啊?”

邱海把长命锁摘了下来,这时的长命锁已不单单再是一把光秃秃的锁,它的锁杆上还缠着一个纸卷。

邱海把纸卷摸下来,把长命锁递给岳母,脸上像平时一样地笑着:“您没记错,是它自己跑过去的。”

“老了。孩子大不了,我就得找你爹去了。”岳母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沮丧,一旁的妻子安抚着母亲。

邱海直接出了门,站在门外把门拉上,这才慢慢展开手心里的纸卷。那是一张印着“民众影院”的电影票,票面上印着一行字:11时,15排21号。

瞬间,邱海脸色苍白,楼道里,铝锅里的米粥全都溢出来了,白花花地淌了一地。

他明白,这是在唤醒他,而他,正是潜伏在哈尔滨的前军统特务之一。

市医院,丁战国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堵在手术室门口,用话顶着他问:“就摔个腿,马路上就那么摔一下,怎么就得做手术,还会瘫痪?”

他的情绪有些急躁,医生想走,被他拦着路,也急了:“这么大的岁数,动手术就算好的,第五节脊椎受了伤多要命知不知道?瘫痪的多了!”

丁战国正要说什么,一旁的小唐拉了他一下。丁战国一看,许振正拿着一份手术通知单,匆匆从楼道里走来。

“许同志。”丁战国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走到他面前,叫住了他。

许振停下脚步,看了看他。

丁战国从皮包里取出李春秋的答卷和那张手绘地图:“我知道您的时间紧,就把东西带来了,就是这两组字迹。”

得知老太太摔伤得比较严重,许振的脸色已是很不好看,丁战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跑来让他做笔迹鉴定,更让他心里一阵心烦。他看了一眼丁战国手里的文件,没有伸手去接。

丁战国心急火燎地说:“你替我扫一眼,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我怀疑……”

没等他话说完,许振立刻打断了他:“那是你怀疑。我是做证据调查的,不做怀疑的假设。还有,笔迹鉴定不是看手相,没有显微镜,没有这个人其他的笔迹,没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我做不了鉴定,也替你扫不了这一眼。”

听他的口气不太好,丁战国愣住了。

许振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直接走进了手术室。丁战国被晾在了那里,一脸尴尬。一旁的小唐没有说话,他怕丁战国太过尴尬,于是扭过脸看向了别处。

丁战国慢慢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主动对小唐说:“太急了,失态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

这一夜,赵冬梅躺在床上和衣而睡,整整一夜,她都没有睡着,双眼一直睁着,发呆地望着天花板,和前一天晚上的活泛不同,今夜的赵冬梅格外安静。

这时,双眼通红的李春秋从桌边站了起来,他整整熬了一个通宵,脸上挂着终于有所进展的满意,走到了床边。

看到他走过来,赵冬梅回过神,侧过脸看看他:“解决了?”

李春秋靠在了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容易,脑瓜子都想破了。小马拉大车,那么小的体积,非要两百万焦耳的当量,只能这么试了,在炸药里加铝粉。”

“铝粉?”赵冬梅有些不解。

“一种金属粉末,烧起来的时候热量特别高。”

“到日子能完成吗?”

“这是你问的,还是站长问的?”

赵冬梅看着他:“怎么这么说?”

“你昨天出去,没有去见他吗?”

赵冬梅没吱声,顿了顿才说:“见了。不过不是炸药的事。”

李春秋“哦”了一声:“他没说什么吗?”

“什么?”

“他没问咱俩为什么越来越淡了?”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以前你从来不穿着衣服睡觉。咱俩的关系越走越远,他要是问起来,你推到我身上就行,就说我是个无趣的人。”

这话听似客套,其实有些心情好之余的调侃。

赵冬梅却没有接着话和他说笑,她一语双关地说:“我睡觉穿不穿衣服,他不关心。”

暖手沾冷水,李春秋听她这么说,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你怎么不问他找我干什么?”

“我还在军统训练班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问。”李春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回答道。

赵冬梅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要是我愿意说呢?”

李春秋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赵冬梅等待着,眼神里有一丝期待的光,良久,李春秋还是说:“睡吧。天都快亮了。”

赵冬梅在失望中看了看他,翻了个身,把背部留给了他。翻身的时候,她不小心带痛了身上的伤,她紧紧地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

李春秋对此一无所知。

天已大亮,邱海把脑袋缩进厚厚的围巾和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骑着自行车,毫不起眼地行进在一条街道上。

他眼一扫,看见路边有一个公共电话亭。他骑了过去,把车停在旁边,走了进去。

电话亭里,邱海拿起电话,对着电话那端谦恭地说:“老孙,我。我是小海,邱海啊……是是,生了,是个儿子,对对,明天就满月啦。我记着,你在东郊还有个房子是吧?租出去了吗?那太好了。我家的水管子坏了,漏水,最快也得年后了。这天气,是啊,我想让老婆孩子去那边住几天,也许半个月,最多二十天,我就把他们接走。房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说完,邱海挂上了电话,他推开门刚准备出去,就看见电话亭外还有一个人在排队等候。他礼貌地伸手推着电话亭的门,给门口候着的人留了个门。

一直在门外等候着的李春秋赶紧过去,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谢谢。”

随后,他走进电话亭,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说:“你好,我想找一下郑先生。他乡下的亲戚来哈尔滨了,有急事找他。我姓李。对。请转告他回电话,我会一直等着。谢谢。”

一栋公寓楼二层的一个房间里,厚厚的窗帘紧紧拉着,只留了一道缝隙。

窗台上,搁着一架望远镜,旁边还有一把搭着毛毯的椅子。显然,有人在这里监视着对面。

一个体形偏瘦、脸色黝黑的特务在屋里拨着电话,等电话一通,他就把听筒递给了等候着的郑三。

“什么事?”郑三接过话筒问道。黑脸特务则顺势走到窗边,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着对面。

电话那端是一直等在公共电话亭里的李春秋:“我要三百克铝粉,越细越好。越快越好。”

“在哪儿能找到这东西?”

“一般的机械加工厂里都有。”

“要它做什么?”郑三蹙着眉头。

“跟你说了也不懂,照办就是了。”

郑三阴沉着一张脸:“两个小时,来得及吗?”

“滨江西路有一家伯爵咖啡馆,不知道的话打听一下。两个小时以后,我会在那儿等你。”

郑三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一旁拿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黑脸特务听到郑三挂了电话,转头看向他。

郑三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望远镜拿过来,说:“去找个机械加工厂,弄点儿细铝粉。我给你一个小时。”

“是!”特务接到命令后,马上就往门口走去。

郑三头也不回地叫住了他:“彪子,要是有富余的时间,顺便去那个银行家朋友的家里,串个门吧。”

说完,他举着望远镜,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过去,对面是道胜银行的大楼。

而邱海,正好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他把车停好,往银行大厅里走去。

郑三站在窗帘后,举着望远镜,目光一直跟着他移动,原来他所监视的人正是邱海。

邱海走进道胜银行后,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小心地把门反锁好,大衣也没脱,就走到电话旁边,拨了一个电话,毕恭毕敬地说:“科长,我是老邱。有个急事,我想跟您请个假,我丈母娘病危了,是,先请三天吧,好。谢谢谢谢。”

挂了电话,他脸上一直还是那副卑躬屈膝的谦卑劲儿。

他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的一把,将身前的抽屉打开,无视上面的那些文件和杂物,直接从最底下翻出了另一把钥匙。

然后他将文件柜的柜门拉开,拨开第一排的众多档案盒,从它们背后找到一个铁盒子,拿了出来。

铁盒上有一把小锁,邱海拿着刚才翻出的那把钥匙将它打开,抽出了里面放着的一条围巾。顿时,一把乌黑的手枪出现在他眼前。

邱海像拿一个土豆一样,随意地取出手枪,撩开大衣,插在了后腰里,随后,他关上了文件柜的柜门。整个过程,他都显得异常冷静。

道胜银行对面公寓楼里的郑三,一直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不一会儿,邱海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望远镜里。

郑三静静地看着,望远镜里的邱海已经从大楼里走了出来。看到这儿,郑三把望远镜放下,拿起沙发上的皮夹克,往门外走去。

此时,邱海家的床上堆了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的岳母一边收拾婴儿的衣物,一边抱怨:“不是我翻旧账,当初你要嫁给他我就不乐意。人是老实,可你看他那个窝囊样子。单位的耗子都敢欺负他,好好的房子说不让住就不让住了。”

邱海的妻子穿得像个大粽子,戴着厚厚的帽子,说:“这不是检修管道嘛,都是没办法的事。”

“家家户户都没事,偏偏就咱们得搬。大冬天的去郊区,哪有这样坐月子的?”

邱海妻子没有再说什么,她抱起孩子,跟着老太太朝门外走去。老太太走到门口,一只手抓住门把手,一拉,门关上了。

出了银行的邱海,沿着道胜银行门前的马路匆匆走着,径直走进了一个敞着门的饭馆。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饭庄。因为还没到午饭时间,所以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打杂的小伙子在不远处的柜台边聊得起劲儿。

邱海用余光注意着那两个人,也不说话,不声不响地往后面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黑色大衣脱了,顺手搭到一把椅子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把原本放在这把椅子上的一件淡灰色的羊皮袄拿走了。

他穿过大堂,从一扇侧门走出了饭馆。

门外是一条街道,邱海出了门,披上了那件灰皮袄,汇入了行人中。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他低着头往前走,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而在他的前方,一个窈窕女子也在往前走着。

邱海看见她,加快了步伐,紧走了几步,和她并肩走到了一起。

女子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邱海吓到,她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两个人踩着同样的频率往前走。

“他们终于找我了。”邱海在她身边小声地说。

“什么时候?”那个女子看了他一眼,是林翠。

“今天早晨。”

“见到人了吗?”

“没有。有人给我送了一张电影票,这是十年前约定的唤醒方式。”

“时间和地点呢?”

“上午十一点,民众电影院,十五排二十一号。”

“十一点,十五排二十一号。十五排二十一号。”林翠小声地重复着,在脑海里做着记录。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两个人依旧并排走着。

这时候,马路对面慢慢开着的一辆车突然停住了,坐在车内的郑三,目光有些凛冽地盯着邱海。

郑三的电话一挂断,李春秋就立刻再次拨动了电话轮盘,将电话打给了奋斗小学,约了陈立业。

此刻,他已经来到了一间日式的公共浴室。他赤裸着上身,腰间围着一条洁白的浴巾,一路穿过更衣室,走进休息区狭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挂着门帘的雅间。李春秋看了看,掀开一道门帘,走了进去。

他进去的这间雅间里,摆着两张小床和一张小桌,小桌上放置着一个沏满了水的茶壶和两个茶杯。

陈立业靠在床上,正在等着他,见他来了,他起身给李春秋的茶杯里添满了热茶。

李春秋有些口渴,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热茶,然后将自己研究出来的炸药成分告诉了陈立业。

“铝粉?”陈立业也喝完了自己杯中的茶水,大睁着眼睛看着他。

“对。在炸药里加入一定比例的铝粉,就可以达到他们要求的爆破当量。”李春秋提起茶壶给陈立业添水,说话的声音不高。

陈立业把倒满了茶水的茶杯接了过去,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李春秋。

“我会尽量夸大炸弹的不可靠性,主动承担试爆的任务。我相信,腾达飞一定会出现在试爆的现场。只要能控制住他,那只黑色的老虎也就能全部现形了。”

“这么做,你的安全会有问题。”陈立业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不这么做,我更危险。”李春秋不假思索地说。

陈立业想了会儿,点了点头:“我会和上级汇报。”顿了顿,他又说:“现在有个急事,是你的那本邮政通讯录。他们加了密,我们需要找到密码本。”

“密码本?”李春秋蹙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

那日,他将密码本交给魏一平后,魏一平是提起过密码本,说这个名单上都是戴老板当年亲自播下的种子,可惜还没有密码本。但魏一平进了书房不久,就递给了他一份叶翔的资料。名字、地址、唤醒的暗号,资料上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回忆完,李春秋毫无保留地说:“他拿到名单后,自己在书房里待了一阵子。再出来时,手里就有了叶翔的资料。”

“这么说,密码本就在魏一平的书房里。”陈立业挑挑眉。

“应该是。”李春秋点点头,“可是陈彬被捕以后,魏一平搬了新的住处,一定带走了密码本,想必现在应该在他的新家里。”

他见陈立业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立刻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直接说:“暂时我想不到什么理由能进去他家里。经历了陈彬的事情,他的疑心变得比以前更重了。”

陈立业点点头,他看了看表,说:“你和他们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这个事再想想吧,一旦有眉目,你马上通知我。”

“好的。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说完,李春秋站起了身。

“务必小心。和他们见面的地方远吗?”

“还好,滨江西路的伯爵咖啡馆。”

出了浴室后,李春秋满怀心事地走在路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魏一平,也不是腾达飞,而是时间。

离除夕夜越来越近了,他必须和时间赛跑,除了要在炸弹爆炸之前,揭开“黑虎计划”的谜底外,还要尽快找到密码本,排除掉那些作为“人”的炸弹。也许现在,魏一平已经开始唤醒上面的特务了。千头万绪,仿佛都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这样想着,他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而李春秋不知道的是,他身边的另一颗炸弹,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状态。引爆它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最亲密的伙伴——丁战国。

前面,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李春秋伸手将它拦住,他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对司机说:“滨江西路。”

市医院,手术室的门开了,之前走进去的那个大夫,脸色有些难看地走了出来。

许振见大夫走了出来,赶紧走过去问:“大夫,还能站起来吗?”

医生摇了摇头:“恐怕,以后只能在轮椅上了。”

听罢,许振的一张脸瞬间就变得苍白了。

不远的拐角处,丁战国正看着他,他把这一切都听进了耳朵里。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让许振尽快投入工作,是件太难的事了。

他正准备转过头,无意中,突然透过许振背后的玻璃窗,看到医院对面的一座高楼。

丁战国微微拧着眉头,看着那里,若有所思。

一座欧式建筑矗立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红瓦,坡屋面,线脚粗壮有力,这是一座四面八角的红顶欧式的小楼。门口上方的霓虹灯招牌上,除了英文,还有艺术体的汉字:伯爵咖啡馆。

郑三点了杯咖啡,坐在一张小桌前。他双手摸着咖啡杯,一双眼睛不断打量着咖啡馆内部的格局,随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咖啡馆的后门上。

趁服务生不注意,郑三轻轻站了起来,走到后门,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后,有一条路,直直地通往外面的一条小胡同。

刚刚回到公寓的郑三,便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皮罐子。他把皮夹克脱下来,扔到了椅子上,径直走到小桌前,拿起铁皮罐子,只见上面写着“铝粉”两个字。

“邱海把他的老婆孩子送走了。”已经回来了一会儿的彪子站在他旁边,告诉他。

郑三看着铝粉,在耳边摇了摇,说:“这个很正常。睡得太久,叫醒了,要干事,当然得把孩子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彪子点了点头,释然了。

郑三放下铝粉:“不过他跑到外面,去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见面,就不对了。

“是共产党的人吗?”彪子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郑三皱着眉头,盯住他:“我们假设她不是。那他干吗一大早地跑出去,这么大冷的天儿,巴巴地见个女人,再巴巴地赶回来,继续上班,等着和我们去电影院见面呢?为什么?”

彪子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大胆地猜测:“会不会是他觉得要走了,去和相好的告别?”

郑三走到窗前,拿起望远镜:“那为什么半路上还要换件衣服呢?怕他老婆是公安局的,一直在后面盯着他吗?”

听郑三这么一分析,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正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郑三走过去接,在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后,他立刻转过身子,背对着彪子。

他拿着电话听筒,一反常态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很大地跟电话那边的人喊着说话,显然,电话那端的人耳朵不好。

“……说了多少遍了,我哥有事,去上海啦,听见了吗?对,他过年回不去了。对,我哥不回去了,老四也不回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处了个对象。我见过,长得挺好看的。哈尔滨的,滑冰摔折了腿,他得留着照顾人家呀……哎呀你放心吧,不会落残疾,歇几个月就好了,不影响给你生孙子……他不在这儿怎么和你说话?知道了知道了,等他闲下来,我就让他给你打电话。我过完年就回去,初一就回,听见了吧?好了,我挂了。”

挂了电话,一时间,郑三的神色有些黯然。

“三哥,时间差不多了。”彪子在旁边小心地提醒着他。

郑三“哦”了一声。

“下手吗?”彪子问。

郑三看着放在一边的铝粉,轻轻地说:“胳膊肘都朝外拐了,不下手怎么办呀。死是肯定得死,得想想让他怎么死。”

说完,他拿起铝粉,手指头在铁皮罐子外面轻轻地敲着。

“等会儿我去银行门口等着,等他出来,跟上去,找个人少的地方,一枪打完就走。这么整,行吗?”彪子在一边问。

郑三想了想,随后他轻敲铝粉罐头的手指不动了。他突然看着彪子:“我要他死在咖啡馆门口。伯爵咖啡馆。”

彪子愣了下,不多一会儿,他想明白了,看看郑三,说:“我明白了,你想要的可不止他一个人的命。可是这事,是不是得和站长说一声?”

“魏站长的上面还有向站长,向站长的上面还有毛局长。层层请示,来得及吗?”郑三眯着眼,盯着彪子的眼睛,“等不到上面的消息,这一枪还开不开?”

彪子被问住了。

“倘若他跑了,找到那个女共产党,再把这栋楼一围,等他们带着枪过来敲门的时候,你还得跟站长说一声吗?”

郑三走到他面前,口气稍稍地缓了缓,说:“李春秋和那个陈立业见面,我就在旁边。整个哈尔滨,只有站长不相信他已经叛变了。那今天就再做个验证,他要不是共产党的人,就会遭到怀疑和审查。他如果是,就会安然无恙。”

“要是冤枉了他,怎么说?”彪子还是有点儿犹豫。

郑三斜着眼睨着他:“要是没冤枉呢?你,我,咱们每个人,都会像邱海一样,你都不知道子弹是怎么射过来的。”

这句话打动了彪子。

“不就是做炸弹的活儿吗,我也会。”郑三轻松地说,他看着彪子,“给邱海打电话。告诉他,接头地点改了。”

彪子点点头,立刻走到电话旁边,拨通了邱海所在的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那头,邱海抓着电话听筒,压着声音说:“伯爵咖啡馆,滨江西路,时间不变。好,我会准时到的。”

他把电话放下,回味了片刻,重新拿起电话听筒,拨出了一组号码。

民众电影院的经理室,《武则天》《春蚕》《一剪梅》《夜半歌声》,诸多黑白电影的海报贴在墙上。

林翠看着手里的一张座位表,只见上面有一个个用红色铅笔打了的钩。

“打了钩的都是十一点场的电影已经卖出去的座位,这边是入口,这边是出口。”影院经理在一旁向她介绍着。

“好,剩下的座位暂时就别再卖票了。”说完,林翠指着座位表,吩咐身边的侦查员:“你去安排几个人,别太多,把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座位都占上,别都是男的,安排一些人,以情侣的身份……”

正在这时,“咣当”一声,门开了,一个侦查员冲了进来,直接跑到林翠身边,对着她耳语了几句。

在听到地点有变的消息后,林翠一下子愣住了。随后,她向影院经理道了谢,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急匆匆地走出了民众电影院,走进了一辆一直停在门口的轿车内。

她拿起车上的步话机,道:“我是林翠。原定计划取消。地点变了,改到了伯爵咖啡馆。”

与此同时,一个紧拉着窗帘的房间里,一个戴着一顶鸭舌帽的男子,正在仔细地检查着一把崭新的驳壳枪。

检查完毕,他把驳壳枪塞进了一个木制的枪套中,接着再将其放进了圆桌上的一个手提箱里。

他戴上皮手套,拎着箱子出了门,毫不起眼地走进了街道上的人群里。

不多会儿,他来到了一个公共汽车站前,随着人流站在了候车的队伍里。在他的旁边,一个用围巾捂着口鼻、看不清面孔的男人,站在那里。

戴着鸭舌帽的男子看见他后,把手里的皮箱放在了地上。

这时,一辆公共汽车开了过来,戴着围巾的男子顺手拎起了这个装着枪的手提箱,随着乘客上了车。

公共汽车按照既定路线行驶到了另一个车站,停稳后,车门开了。乘客们拥出了车厢,戴着围巾的男子也随着众多乘客一起下了车。他提着手提箱,走向了车站附近的一栋公寓楼。

站在公寓楼门口,他警惕地左右看看,而后走了进去,一步步踏上楼梯,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这栋公寓楼最顶层的走廊里。

顶层因为不是住户,格局和下面几层不太一样,房间和房间离得很远,走廊里也是空无一人。

男子来到一扇窗户前,把手提箱放到地上,从里面取出枪套,拔出手枪,再将枪把和木盒的顶端连接在一起,这样,木盒便成了一个肩托。

他悄无声息地准备好了这一切后,伸手推开了窗户向窗外看去。正对面,正是医院的住院大楼,大楼里灯火通明。

透过斜下方的一扇窗户,他清晰地看见,笔迹专家许振正陪在母亲的病床前面,端饭倒水,走来走去。

男子专心地看着,脸上的围巾因为哈气变得潮湿,露珠开始多了起来。他松了松围巾,露出了脸,原来是丁战国。

丁战国把枪口举了起来,枪口的准星套住了许振的身体。

他勾着扳机的手指向后移动——

“乒!”

丁战国开了一枪。因为后坐力,他的身子向后顿了一下。

透过窗户,他看见医院病房里的许振应声倒地。

伯爵咖啡馆附近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出租车驶过来停下,钻出出租车的李春秋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伯爵咖啡馆,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他刚刚走到咖啡馆门口,街道的另一端,邱海也从一辆车上走了下来。他扭头机警地左右看了看,也朝着伯爵咖啡馆走了过去。

伯爵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李春秋推开,他走进来,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

咖啡馆里的人不是很多,有一对情侣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两个商人打扮的男人在聊天;还有一个脸色黝黑的男子,坐在面对着玻璃门的位置上,喝着一杯热咖啡,他正是彪子。

李春秋往后面看去,注意到了咖啡馆的后门。他挑了一个靠近后门的位子坐下,从他的角度看去,玻璃门正在他的斜前方。

此时,林翠也开车来到了伯爵咖啡馆附近的街道边。她透过车窗,看到了远处的邱海正在向伯爵咖啡馆走去,他离玻璃门越来越近。

林翠把车停到路边下了车,她环顾了一圈后,远远地朝着咖啡馆走了过去,跟在了邱海身后。

咖啡馆里,李春秋用小勺搅拌着一杯热咖啡,他一边等着,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

邱海已经走到了门口。

坐在正对着玻璃门位置上的彪子,透过玻璃窗,直直地看着邱海。他的右手慢慢离开桌面,伸到了桌下,解开了一粒皮夹克的扣子,从里面抽出了一把带有消音器的手枪来。

邱海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往两边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