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内的李春秋端起杯子,把杯子放到了嘴边吹着热气。
彪子一脸平静,手却已经把桌子下面的枪口抬了起来。
玻璃门外,就在邱海正要伸手去开门的一瞬间,他突然透过玻璃门,看见了桌子下面伸出的枪口。他一下子怔住了,随即,他的右手马上撩开大衣向后摸去。
桌下,彪子勾着扳机的手指猛然向后扣去!
身后不远处的林翠看到了邱海拔枪的动作,一下子惊呆了,没等她反应过来,“乒”的一声,枪响了。
随即一声巨响,咖啡馆的玻璃门碎了,李春秋手里的杯子被震得摔在了桌上。
顿时,咖啡馆里的尖叫声、哭声混成一片。
李春秋霍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外看去,只见门外一个人仰面躺着,他的脑门上有一个血洞,右手还死死地握着一把手枪。
李春秋愣住了,他忽然想起,这个躺在地上的人正是早上在电话亭里为他开门的人。
就在李春秋惶惑的瞬间,彪子已经戴上了一顶帽子,从他身前一闪,从后门走了出去。
李春秋见状,几步追了过去。他来到后门,往外推去,门却纹丝不动,很显然,后门的插销已经被彪子从外面插死了。
林翠从衣服里拔出一把手枪,朝着咖啡馆跑了过来。不远处,几个社会部的侦查员也围了过来。
不一会儿,林翠就看见李春秋从咖啡馆里面冲了出来,她看见他低着头沿着路边,往另一侧匆匆走去。
林翠一下子愣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李春秋快步走远。
不远处,一辆刚刚行驶过来的黑色轿车里,林翠看见李春秋时的表情和反应,被坐在驾驶室里的郑三尽收眼底。
市医院,许振母亲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丁战国正匆匆走来。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闹声,病房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公安和一两个医护人员。
丁战国快步走了过去,只见病房的门敞开,里面的地上有斑斑血迹,窗户上的玻璃碴儿碎了一地。
王科长拉着脸,站在一边。
“怎么回事?”丁战国直接走了过去,问。
“有人从对面楼上对老许开了一枪。”
丁战国露出一脸震惊的表情:“他人呢?人怎么样?”
“打偏了,撕了胳膊上的一块肉,还在处置室。”
丁战国想也没想,转身朝处置室走去。一进门,他就看见许振坐在凳子上,光着那只缠着绷带还在渗着血的胳膊。
丁战国瞅了瞅他,面色中带着愧疚,说:“对不住了,许同志,这事儿都是我不好。”
“丁科长,你这话什么意思?”许振抬着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丁战国。
丁战国也看着他:“我这个人粗,脑子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都是抗联出来的,你多担待吧。于心有愧不是因为别的,我就是觉着这个事,可能都是因我而起。”
“我听不明白。”
“我让你帮忙的那份笔迹鉴定,涉及潜伏在哈尔滨的国民党特务。老太太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摔倒?你提前赶回来,在医院里挨了这一枪,为什么?”
听到这里,许振似乎明白了。
丁战国深深地望着他:“我要是他们,也这么干。在你进行笔迹鉴定之前,就干掉你。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许振一下子站了起来:“咱们现在就去我的办公室。我今天什么也不干了,就办这件事。”
长春,一家医院的门诊楼里。
一个诊室的门打开了,向庆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拄着一根手杖,不时地咳嗽着。
他一眼看见了等在一边的搜查组长,马上问他:“上海有消息了?”
“是。”
向庆寿拉着他,来到安静的一个角落:“以后有这种情况,直接推门进去。查到了什么?”
搜查组长马上汇报:“收款人是一个商人,是金秘书在军校时的同学。这个人毕业以后没有从军,一直在做生意。上海已经立刻拘捕了他。刚刚审完,据他说,几年以来,他每次收到金秘书的汇款后,都会托人带给金秘书在乡下的家人。”
“家人?”向庆寿拧了拧眉头,这个消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老婆和孩子。一直在崇明乡下,三天前刚刚搬走。”
“他们不是都在抗战时期让日本人炸死了吗?看来他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啊。”说完,向庆寿马上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我要见他。”
长春保密局大楼的审讯室内,坐在椅子上的金秘书已经奄奄一息。
“吃了很多苦啊。”从医院回来的向庆寿哀其不幸地看着他。
“看完大夫了?”金秘书的嘴边有着暗红色的血迹,他说话的时候,是一种奇怪的嘶哑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声带受了损。
“蒙你惦记。”说完,向庆寿感慨了一句:“看也白看。也许哪天就去见上帝了,所以更得抓紧点儿时间。”
金秘书看着他,没说话。
“忙活了一天,总算有点儿结果。”向庆寿望了望他,“今天我才知道,抗战时期,你就加入中共了,老党员了。”
向庆寿慢条斯理地说:“老有好处,也有弊端。资格一老,就有了老婆,还生了孩子。干我们这行,这属于累赘,温暖的累赘。你说是吧?”
听他这样说着,金秘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把他们送到了崇明,乡下虽然条件苦点儿,可总比在明处安全。至于档案里的那些谎言,我们就不细究了。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别担心,孩子那边,我会替你保护好他们的。”
金秘书的身子微微一动。
向庆寿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三天前,他们搬到了江苏宝应县的安丰镇。那边也有咱们的人,他们会招待好的。”
向庆寿看着他的目光还是那么充满温情,说话的声音也很轻。
金秘书和他对视着,四目相对间,他嘶哑着声音说:“向先生,抛开政治观点,对你个人,我一向充满敬意。对妇孺下手,不是你的为人。”
向庆寿很委屈,甚至是用一种嗫嚅般的口气诉苦似的说:“是啊是啊。一直以来都是啊。可是现在,你也知道,形势所逼啊,咱俩要是换换,你说我有什么办法?都快过年了,摊上你这么一件事,我就快被上面枪毙了。但凡我能问出一星半点儿东西,我都不会碰你太太和孩子一下。”
金秘书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和愤怒。
向庆寿看了看手表:“再拖下去,你的那些同志就全跑光了。我还有两个小时,你也是。咱们俩现在在一条船上,金秘书,你如果非要凿船沉海——”
他冷冷地看着金秘书:“那就一起死吧。”
金秘书的一张脸变得惨白。
李春秋从伯爵咖啡馆出来,往自己的新家走去。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严峻,面对方才突如其来的凶杀案,他如坠迷雾。他和死者曾在路边的电话亭里有过一面之缘。死者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会横尸街头?那个凶手临出门之前把后门插死的举动,究竟是本能的反应,还是针对他的行为?他一无所知。
正思索着,他拐过一个弯,远远地看见了刚刚从家里出来的赵冬梅。
他正要招呼,就看见赵冬梅已经对上了自己的目光,她已然看见了他,但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要迎过来的意思。
李春秋有些讶异,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了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回到家,李春秋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摆着的一个铁皮罐子。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只见罐子上写着两个字:铝粉。
看来,刚才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是郑三。
行驶着的黑色轿车里,郑三静静地握着方向盘,之前的那条披肩被他放在后座上。
赵冬梅没有说话,车内有些沉默,郑三忽然开口了:“站长的意思,你明天还得去一趟。”
赵冬梅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郑三看着前方的路,说:“我知道你心里在说什么。我祖宗八代都让你骂遍了。别以为就你委屈、就你累。我干完了掉脑袋的活儿,得来接你送你,还得替你丈夫找他要的狗屁铝粉。”
赵冬梅依旧一言不发。
“要不然怎么办?咱们都是一只只蝌蚪,上面把我们扔到哪条河里,我们就得在哪儿长成青蛙。他们要是哪天饿了,咱们的肉再少,也得自己跳进锅里。”郑三嘟囔着,两秒钟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脏话。
赵冬梅面无表情地拿起披肩,轻轻地罩在了自己的头上。
东北局社会部大楼,会议室。
林翠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冷静地讲述着之前发生的情况:“……本来定好的是在电影院。对方临时改变了接头地点,让邱海马上去滨江西路的伯爵咖啡馆。我们只能跟着临时更改计划。”
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围坐着一干领导,冯部长坐在主位。
林翠接着说:“邱海马上就要进去了,他一定是看见了危险,我猜想,应该是枪口,所以他马上拔出了手枪。看得出来,那是下意识的。接着玻璃门就碎了,邱海被一枪打倒,从距离上看,很近。枪手应该就坐在门口,等着他。”
听到这里,冯部长问:“这是一个等着他去钻的圈套,接着说,你还看见了谁?”
“李春秋。”
在座的一干领导互相对视了一眼。
“枪响之后,我看见他第一个从咖啡馆里跑了出来。”
“李春秋是谁?”一个领导问。
“是一个潜伏在市公安局的保密局特务。经过策反,他愿意为我们工作。”林翠介绍着。
一个领导拍了拍桌子:“诈降!先假意投诚,再诱杀邱海。你们的意见呢?”
冯部长接着那位领导的话说:“我个人建议,立即逮捕。等他到了我们面前,一切真相都会大白的。”
林翠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冯部长将她的神情看在了眼里,示意她:“你说。知无不言。”
林翠想了想,还是说了:“要不要和老陈说一声?”
冯部长没直接回答,他看看腕表:“先准备抓捕的事吧,天黑以后行动,布控吧。”
道里分局技术分析室。
许振将李春秋所答的消防答卷中,用红笔圈住的“蓄水池”那一页纸放到了显微镜下。
显微镜下,一个个字被放大了很多倍,勾撇折挑,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纤毫毕现。
许振趴在显微镜上,轻微地挪动着那页纸。
门外砖地灰墙的楼道里,丁战国已经坐不住了,他站在一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来回搓着一个熄灭已经很久的烟头。
他的面前,已是满地的烟蒂。
冯部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冯部长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陈立业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
冯部长直接坐到了沙发上,也不请他坐下,不客气地说:“没有什么不可能。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从头到尾,你都听到了。你不相信林翠的眼睛,非要去相信一个潜伏了十年的特务?”
“我没说信谁不信谁,我就是想问问,林翠亲眼看见李春秋扣动的扳机?”陈立业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劲儿。
“投诚者被杀,倒在地上,眼睛还没闭上,李春秋就从咖啡馆里面跑了出来,消失了。你说呢?”冯部长并没有直面回答他。
“是,从咖啡馆跑出来。伯爵咖啡馆,对不对?”
冯部长看着他,没说话。
陈立业接着说:“这件事我知道。他跟我说了,他去那家咖啡馆是为了拿铝粉,做炸弹用的铝粉。先不管什么铝粉,这事我是知情的。”
“所以他的城府才深。先给你扔一颗烟雾弹,再将计就计,很高级。不是吗?”
“冯部长,恕我直言啊,我直言,这只是你个人的猜测,你没法说服我。”陈立业有些急了。
听他这么说,冯部长抬了抬眼皮,脸色不太好地看着他:“你呢?你说服我了吗?”陈立业心知肚明,叹了口气:“能不能缓一缓?”
“不能。”
“什么时候抓捕?”
“天黑以后。”
陈立业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看了看表:“再等我一会儿,等我电话,我去找证据!”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冲出了屋子,冯部长的脸色看上去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黄昏,赵冬梅再次被郑三载到了那个小眼睛男人的住所。此刻,她像上次一样又一次被反铐在一把椅子上。
她的上身只穿着很少的衣服,脊背和胳膊上有几道被皮带抽过的新鲜血痕。小眼睛男人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睛,像一只狗一样看着她。
正在这时,外屋的电话突然响了,小眼睛男人没有理会,他重新拿起了地上的鞭子。
“丁零零——”电话铃仍旧执着地响着。
小眼睛男人终于不耐烦地扔了手里的鞭子,往外屋走去。
外屋,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小眼睛男人的声音,从语气里可以听得出来,他对电话里的人很恭敬:“是。当然。没有您,我现在还在吃牢饭。我笨了半辈子,到现在不能再蠢下去了……八天,我知道只有八天,放心,交不了差,我也不见您了……”
赵冬梅坐在椅子上,一脸麻木。
外屋里,男人突然诚恳地说了一句日语:“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非常感谢)。”
这句话传了进来,飘进了赵冬梅的耳朵里,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陈立业已经急不可耐地来到了伯爵咖啡馆,一脸急切地坐在白天李春秋曾坐过的位置上,问服务生:“枪响的时候,除了你,一共有六个人,五个男的、一个女的,对吧?”
他拍了拍自己坐着的位置:“这儿坐着一个,其他人呢?”
陈立业来回看了看,看到了正对着玻璃门的那个位置,还没等服务生介绍,他就走了过去:“我问你——”
他指着白天彪子坐过的位置:“这儿呢?坐这儿的是个什么人?”
服务生想了想,说:“一个男的,脸挺黑,挺瘦。”
陈立业自己坐了下去,他看着玻璃门,想象着邱海从门外的不远处走来的情景,而他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陈立业愣了一下,问:“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你对他还有没有别的印象?”
“来得挺晚,坐在这儿要了一杯咖啡,不怎么说话,就他一个人。”
陈立业站在一边想象着,他想象的景象里,那个人正坐在这个位置上,喝着一杯咖啡,眼睛死死地盯着玻璃门外。
“枪响的时候,你在干什么?那些人都是什么反应?”他接着问。
“我没听见枪响,我就听见玻璃炸碎了,一抬头,就看见门外面躺着个人,流了很多血。客人们都乱了。”服务生心有余悸地说。
陈立业的脸色很难看。
服务生有些惭愧:“我这人生下来第一次见死人,吓蒙了,当时,我把自己给藏起来了。”
很显然,那个正对着玻璃门的客人,作案嫌疑比李春秋大得多,但是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说服冯部长放弃抓捕行动。
正思索着,玻璃门外的霓虹灯闪了两下,“伯爵咖啡馆”的招牌亮了。陈立业往外瞟了一眼,夕阳已经渐渐开始消退,天马上就要黑了。
他几乎绝望了。
无计可施,他终于还是往门口走了过去。
就在他握住了门把手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他转过身来,看着咖啡厅的后门:“那个后门是开着的吗?”
“平时是的。”
“平时?”陈立业挑了挑眉。
“很奇怪,每天前后门都开着,可今天出了事以后,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后门让人从外头锁住了。”
闻言,陈立业再次陷入了想象中。他仿佛看见李春秋几步冲到了后门,使劲往外推着,门却被人从外面上了锁,没办法,李春秋只能回头,硬着头皮从前门冲了出去。
想象完了这一切,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后门是谁锁的?是不是坐在正对着玻璃门的黑脸男人?”
没等服务生回话,陈立业赶紧冲到了柜台上的电话前,迅速拨了一个电话。话筒内阵阵忙音,电话那头已然无人接听。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
陈立业一脸绝望。社会部已经开始行动了。陈立业明白,再想证明李春秋的清白,已经来不及了。
李春秋的新家亮着灯,桌上一个托盘天平里放着一些铝粉,李春秋正在埋头忙活着,他用一把小勺给其中一个小托盘里添了一些铝粉。
天平平衡了。
专心致志的他,丝毫不知道自家附近的街道上,已经停了几辆吉普车。
林翠坐在这些车辆最前面的一辆吉普车里,透过车窗,看着李春秋家亮起的灯光。
“行动!”
林翠一声号令,侦查员们握着手枪,有序而迅速地打开了车门,纷纷下车。
车里,只留下了一个抱着步话机的侦查员坐在副驾驶位上。
从另外几辆车上下来的侦查员和林翠等人遥相呼应,从两个方向无声地接近了李春秋家。
桌前,李春秋正在埋头配置着炸药。恍然中,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侧耳听了听,见没什么动静,又继续埋头忙活起来。
侦查员们慢慢来到了他家门口,围拢了过来。
最靠近门口的一个侦查员握着枪,站在门框边上,准备破门。他回头看了看林翠,见林翠点头,他伸手摸向了房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只手拽住了他。他抬头一看,正是那个留在吉普车上守着步话机的侦查员。
道里分局技术分析室,已经分析了几个小时的许振,仍旧在仔细地观察着,显微镜的下面已经被他换上了自来水处理厂的地形图。
显微镜内,“蓄水池”三个字被夸张地放大。横、折、撇、捺和先前的答卷非常相似。
许振慢慢离开了显微镜,他脸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样子,他已经有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起身走向门口,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他转身看了看,而后接了起来。
站在门外楼道内的丁战国,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月亮,他似乎已经等不及了,扭头就往亮着灯的技术分析室走去。
这时候,门开了,许振从里面走了出来。
丁战国马上迎过去:“有结果了吗?”
许振点点头。
“怎么样?”
许振看着他,说:“经过比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字。”
“不是?”丁战国瞪大了眼睛,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不是。尽管看起来很像,但在显微镜底下,能从细微处看出书写习惯的明显不同。”他正视着丁战国,一字一句地说,“你弄错了。”
这一刹那,丁战国愣住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脸上的表情甚是微妙。
丁战国回到了办公室,他绷着一张脸,独自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台灯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脸色看上去阴沉沉的,连带着整间办公室的氛围都阴郁了起来。
愣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取出了陈彬的那份验尸报告,翻开看着。报告上,“李春秋”的落款,赫然在目。
丁战国紧紧地盯着那三个字,陷入了沉思。
从伯爵咖啡馆出来的陈立业,再次辗转来到了冯部长的办公室。此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言不发。
他的正对面,冯部长目光凛凛地直视着他。陈立业有意避过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墙上的一幅字。
冯部长终于忍不住了:“干吗不看着我?”
“啊?您也不说话,我这不是不敢打扰嘛。”
“行啊老陈,学会越级了。”
陈立业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我那不是被逼的嘛。”
方才在伯爵咖啡馆,他在打不通冯部长的电话之后,没办法,只能拨通了局长的电话。
“你想想,李春秋为什么要坐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我要是在那儿我也会坐那儿,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的习惯,留后路啊。他要是凶手的话,他就得坐在前门,只有在前门的地方才能一枪把邱海打死在门口。子弹的射击路线是死的呀。”陈立业急切地辩解着。
冯部长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陈立业继续说:“就算他的子弹会拐弯,绕着圈子打死了邱海,那么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从后门脱身。我出去看过了,那是一条小胡同,几乎一个人没有。但是他选择了众目睽睽的前门,为什么?因为后门已经被人从外头插死了。”
冯部长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已经被陈立业说服了。
“枪响以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从后门跑出去的,才是开枪者。我有一个设想,他把后门插死的原因,就是为了陷害李春秋。”陈立业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他差点儿就陷害成功了。”
冯部长正了正身子:“你的这些理由都能说得过去,不过我保留意见。”
陈立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我已经向市公安局做了通报。知道吗?他们也早就怀疑上了那个法医。如果老局长不跟他们打招呼,你可能就得去看守所去找李春秋,询问他白天发生了什么事了。”
“盯着他的人真不少呀。”陈立业幽幽地说。
长春,保密局大楼审讯室。
看守把门打开,向庆寿直接走了进来,一路走到金秘书的面前:“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一下?”
金秘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向庆寿把手里的一份电报展开,放到他面前,让他看了看。
一向稳重的金秘书,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情,他挣扎着,嘶哑着声音喊:“向庆寿!”
向庆寿往后面躲了躲:“哎哎哎,非礼勿动。别这么沉不住气。以前那个文质彬彬的金秘书哪儿去了?一个老婆就让你慌成这样?”
金秘书不断挣扎着:“你弄死我吧!你现在就打死我!”
向庆寿把脸凑过去:“该给你的,我全给了。同僚一场,我再赠送最后一次情分。放心,我会让他们下手轻一点儿,一定不会像你这样的。”
说完了,他转身就走。
“等等!”金秘书嘶哑着喊了一句。
向庆寿听都不听,已经走到了门口,看守给他拉开了门。
就在他踏出大门之际,金秘书疯了一般地嘶吼着:“我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向庆寿——”
向庆寿这才停住了脚步,他没回头,站在原地等着。
金秘书嘶哑着声音焦急地说:“从南大街往西走,骡马市场大门口有个丁字路口,路北有棵老槐树,阴面有树洞!”
他喘着气:“我和他们不见面,交和接的情报,都在那儿了!”
向庆寿慢慢地转过身来:“一棵老槐树。长春的树那么多,我怎么找啊?”
金秘书的一行泪水流了出来,他已经崩溃了:“好找,旁边都是柳树,只有它不一样。”
深夜的胡同口,赵冬梅的身影,出现在了离家不远的这条胡同的路灯下。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悠悠地走着。
突然,陆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冬梅。”
赵冬梅一扭头,就看见陆杰从胡同的一边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小捆带鱼。
他的眉毛上沾着冰霜,看样子已经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他抬起拎着带鱼的手:“厂里发了年货,让我帮你送过来。”
“你留着吧。”赵冬梅似乎没有心情多说一句话。
陆杰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见她步伐有些沉重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问:“你怎么了?”
赵冬梅懒得再回答了,她自顾自地往前走去,灯光下,她的影子斜斜地,被越拉越长。
“你们吵架了,是吗?”陆杰几步追了上去,“这么晚你不在家里,去哪儿了?以后要是你不高兴,你就、你就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赵冬梅像是听不见他说话一样,继续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前走。
见她这副充耳不闻的模样,陆杰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提着那一小捆带鱼,过去想递给赵冬梅,又不知道怎么给,跟着她走了几步,眼看着前面她家里的灯光越来越近,他有些着急:“冬梅,这个你带回去,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冬梅,我……”
倏地,赵冬梅站住了。
陆杰一愣,呆呆地望着她。
赵冬梅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别再来了,滚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陆杰脑袋一蒙,一着急,伸手一把握住了她左边的胳膊。赵冬梅疼得“哎呀”一声,那是一声痛入骨髓的叫声。
“你怎么了?”陆杰一下子慌了,眼眸里满满的,都是惊慌失措和担忧。
赵冬梅抱着胳膊,疼得脸色苍白。
“他打你?”看到她苍白的脸色,陆杰的心都碎了。
赵冬梅还没缓过劲儿来,陆杰的眼睛里已经湿了:“是不是他打的?”
他越说越急,几乎嚷了起来:“就是他!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结婚才三天就把你打成这样,他是个骗子!把你骗上床,骗完了就不稀罕你,把你当穿过的草鞋!我要去找那个姓李的!”
“啪”,赵冬梅一扬右手,一个耳光清脆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长春保密局。
行动组长急匆匆地从走廊里一路走进向庆寿的办公室,因为太着急,他连门都忘了敲,直接走了进来。
他把一张字条交给向庆寿:“那个树洞还在,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向庆寿接过字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天色已晚,寒冷的夜里,陆杰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独自一人喝着酒。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瓶已经所剩无几的烧刀子。
陆杰张着嘴,举起那瓶烧刀子,又喝了一大口,整张脸红扑扑的。
他的手边,一把尖刀泛着刺眼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