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夜已深,一片昏暗的民居里,只有赵冬梅家的窗口还透出些许光亮。这么晚了,李春秋和赵冬梅依旧没有睡。

屋里灯泡下面的桌面上,有凌乱的图纸、铅笔、直尺,很显然,李春秋在回到这个新家后,挑灯夜战。

赵冬梅为他煮了碗手擀面,李春秋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把碗放到了小桌上。

“味道怎么样?”赵冬梅把一杯冒着热气儿的水杯递过去。

“挺好的。”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炒的卤,还是擀的面条?”赵冬梅挑挑一弯细眉。

“都挺好。”

赵冬梅停了会儿,问:“你在家里,跟姚兰说话也这么文绉绉的?”

李春秋也觉得自己有些太客气,他看看赵冬梅:“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无趣的?”

“不。是特别无趣。”

李春秋虽然没笑,但明显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你困了就先睡吧,别陪我耗着了。我话不多,还这么无趣。”

“反正我也睡不着。”赵冬梅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她在替李春秋望风。

她回到刚才的竹椅上,把脚蜷缩到腿底下,把脸贴在自己抱着的一个热水杯上,看着正在对着图纸沉思的李春秋:“还不行吗?”

李春秋皱着眉头,摇摇头。

赵冬梅从一旁看过去,只见图纸上是一个短粗的六棱柱。她扭着脖子看来看去,说:“怎么看也不像个炸弹。”

李春秋没说话,继续思考着。

赵冬梅又跟了一句:“先别琢磨了,等想完了你自己的心事,腾出脑子来再弄吧。”

李春秋微微一愣,转过头看着她:“我有什么心事?”

“你在想姚兰,对吗?”

李春秋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才看了看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琢磨正事的时候,不是那种表情。”赵冬梅一本正经地说道。没等李春秋说话,她又说:“其实我也能理解,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想她,正常。”

李春秋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我挺想孩子的。”

他如此坦率的回答让赵冬梅有些没想到,这也是两个人自认识以来,李春秋第一次真正对她敞开心扉,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你还没孩子。你不知道。”李春秋陷入了一种真实的情感中去,“明明在想他、惦记他,还不能回去看,也不能多问,也许有一天还必须离开他。你心里知道,他会恨你一辈子。可你还得狠下心,不去管他,不管他在背后怎么叫你、喊你,你都得像听不见、像聋了一样。那种感觉就像从你的皮肤上撕了一块皮,挺疼的。”

这些话说得至真至诚,赵冬梅也有些感同身受,她顿了顿:“我知道,我懂,我能明白那种感受。”

李春秋勾起唇角笑了笑:“心里在笑话我吧?人上了岁数,就不如你现在这么年轻的时候,什么事都能放得下了。”

“他们跟我说过,进了军统的门,就不该要孩子。”

“他们说得对,在这方面,女人要比男人脆弱得多。”

赵冬梅静静地听他说着。

李春秋声音很轻很低:“我见过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她可以用一双撅断的筷子,把自己的耳膜捅破。我有时候就在想,她在下手之前,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把碗边搭着的一根筷子拿起来,看着尖锐的那一端:“到底是什么力量,会让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用这么坚硬的东西,生生地咬着牙扎进自己的耳朵里?那得有多疼啊。”

他看看赵冬梅:“逼着她干这种事情,会下地狱的。”

赵冬梅伸手把他手里的筷子接过来,放到一边,看了看他:“你认识她吗?”

李春秋摇了摇头。

“她现在怎么样?”

李春秋没有说话,赵冬梅明白了,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良久后,赵冬梅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这辈子也不会要孩子。”

“为什么?”

赵冬梅抿了下唇:“站长说,干我们这种工作的人,儿女情长是大忌,有好下场的不多,连他自己也不敢要。”

李春秋脸上露出了一抹哀伤,他悠悠地说:“是啊,除非离开这儿,离开这个连感情都是一种奢求的鬼地方。”

对于李春秋来说,今晚是一个不眠之夜。

光荣与耻辱、忠诚和背叛,这些沉甸甸的词语在他的心里,完成了一次重生。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夜晚,还有另一个人同样无法入睡,那个人,正是他的好邻居丁战国。

他不知道丁战国身上有着令人无法想象的秘密,更不知道,这个身份复杂的潜伏者为了自保,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此时,丁战国的家,孤灯下的书桌前,他正在凝视着一份验尸报告,上面记载着“陈彬之死案”中关于肥皂水的文字片段,这正是李春秋的补充。

死死地盯着这份验尸报告,丁战国的脸色越发阴暗起来。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在李春秋休婚假的这短短三天之内,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抹掉所有的痕迹。其中包括,永远地除掉李春秋。

黎明的曙光渐渐浮现,清晨的雾气很大,今日的长春保密局显得有些阴沉,整个办公大楼都被一层浓浓的雾气笼罩着。

大楼里,向庆寿靠在审讯室的一把椅子上,双目微闭,发出轻微的鼾声。

坐在桌子对面、被铐在椅子上的金秘书,身子微微前倾,小心地叫着:“站长,站长?”

叫醒声中,向庆寿打了个激灵,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神情有点儿恍惚,似乎一时半会儿他还没彻底醒过来。

“该吃药了。”金秘书小心地说。

向庆寿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从兜里取出一个药瓶将它打开,抖出两片药片,用水顺了下去。

向庆寿揉揉眼睛:“老了,熬不住夜。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就睡了半个小时。您心里有事,呼噜都没打。”

窗外,有晨曦挤进来,照在他们两人身上,屋子里气氛显得柔和了些。已经整整一夜过去了。

“咱们说到哪儿了?”向庆寿淡淡地问。

金秘书还像平时会议记录一样细心缜密,提醒着他:“您说,这么多年来,党国待我不薄。”

“是啊。这么些年,养只猫养只狗,也养到头了。咱们做回人,也得讲个知恩图报吧?”

“站长,这句话我已经回答过您了。”

向庆寿看了看他,突然咳嗽了几声。他稳了稳气息,顿了顿,说:“算了。我嘴笨,说不过你。”

金秘书看着他,没有言语。

“别的就不多说了,咱们同僚一场,你看看我,白头发一大把,说句难听的,就差尿裤子了,还得在这儿整宿整宿地陪着你。”

一时间,他看上去确实像个虚弱的老人。

向庆寿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金秘书:“多少说点儿吧,行吗?哪怕你随便说点儿什么,你的下线、上线,在哪儿交接情报,什么都行。”

金秘书避而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向庆寿甚至在用一种类似央求的口吻对他说:“我身边潜伏着一个共产党。连我每天早饭吃什么都知道,事无巨细。我呢,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像一只愚蠢的老猫。你要不说点儿什么,你也知道,上面会怎么对付我。行吗?”

半晌,金秘书开口了,却不是向庆寿想要的回答:“熬一夜了,您回去歇歇吧。”

向庆寿伸手摸过放在旁边的一根手杖:“也好。”他站起身来,又说:“再想想,再想想。都别把话说得那么死。”

金秘书没说话,向庆寿佝偻着身子,往外走去,金秘书突然叫住了他:“站长。”

向庆寿回过头来,目光里充满了希冀。

“今天上午十点,约了大夫看您的咳嗽。别忘了。”

向庆寿目光里的希冀消失了,他深深地凝望着他:“谢谢。”

审讯室的铁门打开了,向庆寿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直守在门口的行动组长马上迎了过来。

向庆寿之前的苍老虚弱一扫而光,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他很干脆地吩咐着:“整整一夜,半个字也没说。不必再等了,动刑吧。”

“是。”

行动组长刚要转身,便被向庆寿一把拉住:“共产党向来嘴严,你怎么撬,那是你的事。他残了废了我都不管,但不能把人弄死。还有,你最多只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再拖下去,他的同伙都跑光了。”

哈尔滨市郊,一片由密密麻麻的平房组成的居民区,因为不在市中心,显得格外幽静。

这片居民区内,一间四周白墙、青砖铺地的小屋隐在其中,并不显眼。

小屋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眼睛不大、看上去三十多岁、知书达理、彬彬有礼的男子,提着一个皮箱走了进来,仔细打量着这个屋子。

腾达飞坐在屋内的一把椅子上,对进门的男子说:“虽说小了点儿,可是很清静,正好方便你静下心来工作。活儿很急,得辛苦你加加班。吃的喝的都备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

男子点点头,看上去一脸谦逊。

熬了一夜的赵冬梅蜷在竹椅里睡着了,她的身上盖着一床毛毯,毯角没有掖好,显然是李春秋为她轻轻盖上去的。

倏地,她的头一沉,醒了。

穿衣镜前面,穿戴整齐的李春秋刚把围巾从衣帽架上摘下来,他从穿衣镜里看见赵冬梅:“醒了?”

“几点了?”赵冬梅看了看身上的毛毯,再看看他。

“还早。本想叫你,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打扰。到床上去,再睡会儿吧。”

“你要出去?”

“出去走走。熬了一宿,脑子都转不动了。”

赵冬梅上下打量着他,发现李春秋的脚上穿了一双硬底皮鞋。她起身,一边收拾毛毯一边说:“那双皮鞋的底子太硬,走路久了会磨脚的。你要真是散步,该穿那双软底的。”

这话说得有深意。

“就在门口走走,不会很远,还真是忘了鞋的事儿了。”李春秋平静地说。

赵冬梅把毛毯放到了床上:“两口子之间每天都这么互相瞒着骗着,婚姻还有什么意思,你说呢?”

李春秋看看她,没说话。

赵冬梅也不看他,只顾自己收拾着床铺,也没有质问的意思,好像妈妈面对撒谎的儿子一样哀怨地说:“哪有散步的时候还穿成这样的,总共才三天的婚假,站长那边催得火烧眉毛,一天都过去了,东西还没熬出来。”

她唠叨着:“又不是去找雌孔雀的单身小伙子,真要是在门口走走,至于把头发梳得那么正式吗?”

说话间,她转过身来:“昨天晚上听你聊了那么多,我都梦到你儿子了。知道你想回家,去吧。”

李春秋再没说什么,眼睛里多了一丝柔软的东西。

他正要出门,听见赵冬梅说:“你就不怕我骗了你,转脸就去告诉魏一平吗?你说过,我可是个骗子。”

李春秋笑了笑:“你和他们不一样。”

赵冬梅看看他,也笑了:“中午你回来吗?我可不是催你。你要是回来,我就剁点儿肉馅,给你包饺子。”

“好,吃饺子。记得帮我挑点儿腊八蒜。”

李春秋前脚刚一出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就从赵冬梅家附近的街道上驶了过来,停在路边。

坐在车里的,是郑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正要推门下车,忽然看见车窗外不远处,李春秋从前面的小巷子里拐了出来。

郑三有些疑惑地观察着他,只见李春秋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的街道,就在目光即将触及他乘坐的黑色轿车的时候,他赶紧往后靠去,避开了李春秋的视线。

李春秋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异常,便向前走去。

郑三想了想,从车里拿出一顶棉帽子,轻轻打开车门,远远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李春秋径直来到了一个公共汽车站,这里已经有几个候车的乘客在寒风里排队候车了。他走过去,排在了队尾。

不多会儿,一辆公共汽车驶了过来。李春秋不经意地四下观察了一番,随后随着乘客登上了汽车。

就在这辆车即将关门的时候,郑三猛地伸出一只手扒住了车门,他戴着棉帽子,低着头,最后一个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辆发动,一路前行,车身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轻轻地颠簸着。

坐在前排的李春秋出神地望着窗外,像是望着欢脱的自由。他看得如此出神,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正死死地盯着他的郑三。

公共汽车一直行驶到了另一个车站,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李春秋夹在一群乘客里下了车。郑三依然是最后一个,他不远不近地跟着李春秋向前走去。

奋斗小学的教室里,今天格外安静,没有读书声,也没有说话声,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今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次考试。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在认真仔细地埋头答卷,他们手里握着笔,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

丁美兮旁边的课桌空着,那是李唐的位置。

监考的陈立业认真警惕地看着学生们,在讲台上来回踱步环顾:“谁也别想抄啊。我就站在这儿盯着你们,有一个,我抓一个。谁的尾巴露出来,谁明天就别想放假。”

上午九点半,考试结束。

陈立业抱着一摞试卷,穿过学校的院子,往教工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达室的窗子突然拉开了,一个门房探出头来,冲陈立业喊:“陈老师,陈老师——”

陈立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门房接着说:“早晨没找着您,陈老师,昨天晚上有个电话,让给您捎句话。”

“捎话?谁打来的?”

“说是您十年前的一个朋友,姓秋,秋天的秋。”

陈立业一下子明白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点儿小事,上午十点,他在腊月十一那天早晨看见您的那家咖啡馆里等着。”

陈立业看看手表,马上急了:“你怎么不早说?!”

没等门房继续说什么,他把手里的试卷往窗口里一塞,转身往外跑去。

身后,试卷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李春秋匆匆前行。

这条街道很宽,车水马龙,好不热闹,这里正是腊月十一那天早晨,李春秋无意中撞见陈立业和林翠见面的那条街道。

李春秋走过一家出售西服商店的橱窗前,停住了脚步,挂在橱窗里的一件大衣吸引了他。他驻足看着,洁净的玻璃里,反射出身后来来往往的行人。

郑三远远地跟着,仔细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眼一瞟,他发现路边一个摊位正在售卖絮了新棉花的棉袄。郑三走过来,放下几张钞票,顺手抓起一件和他身上的衣服颜色完全不同的土灰色棉袄换上,又把头上的棉帽子也摘了,从怀里揪出一个颜色迥异的毛线帽,戴到头上。

李春秋仍然在欣赏着橱窗里的那件大衣,郑三则从他身后的街道上飘然而过。

此时,这条大街的路口处,一个人力车夫跑了过来。还没等车停稳,陈立业就从上面跳了下来,他疯了一样往前跑着。

他从来没有这么跑过,以至于整张脸都涨得红,呼吸急促,他笨拙地拼尽全力,朝前跑着。

半晌,似乎是欣赏够了,李春秋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继续前行。身后,郑三依然远远地跟着他。

没一会儿,李春秋就走到了约定的咖啡馆门口,他回头四下看了看,推门走了进去。

咖啡馆里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谈笑风生。

李春秋环顾一圈后,选了一个窗口的位置,走了过去。

郑三戴着毛线帽子,低着头,也走了进来。他挑了一张靠近门口的桌子,背对着李春秋,抢先坐了下来。

李春秋坐下之后,习惯性地抬头又扫了一眼屋里。正在这时,他发现背对着他的一个人戴着毛线帽子,穿着一双翻毛皮鞋。

他微微一愣,忽然想起自己在欣赏橱窗里的服装时,从玻璃的反射里看见了一个穿着土灰色棉袄的身影从他身后的街道上飘然而过,而那个人的脚上,也穿着一双翻毛皮鞋。

李春秋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他飞快地琢磨着对策,顿了顿,果断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这时候,门被“咣当”一声推开了,陈立业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了刚刚站起来的李春秋,没等李春秋说什么,他就直接冲他走了过去。

李春秋眼睁睁地看着陈立业开口说:“老李——”

郑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俩,将手摸进了怀里。

“你想干什么?”李春秋一下子把他的话打断了,语气很不客气。

陈立业很意外,一下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动手,想打我。要是给你把枪,脑子一热,就能把我给崩了。是吗?”李春秋一路走到他面前,脸都涨红了。

他顶着陈立业一句句说,陈立业一步步往后退。

屋里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向他们,只有郑三低着头不为所动。

李春秋盯着陈立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不是被你逼到这份儿上,我不至于这么干。自从我孩子进了你的班,吃拿索要,多少回、多少顿,你比我都记得明白。”

陈立业一个劲儿地喘着气。

“就因为没给你备年货,就不让李唐升学,调到最后一排不说,大冬天还罚他站到外头。这种天气,不到五分钟就能把人冻透了,你这不是缺德,你是在害人!”

陈立业深深地望着他。

“摆在校长和文教局桌子上的信,都是我写的。是我做的事,我认。我不是个缩头的人,把你找来,就是要当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你,这件事,没完。你必须去找姚兰,当着她的面,给李唐道歉。”李春秋顶到陈立业的面前,“你当初帮过我们的事,我都没忘。如果这事在以前,我也无所谓。可你不能欺负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和孩子。”

陈立业被他戗得灰头土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以为当初帮个手,就能欺负我一辈子。”李春秋挤开他,往外走去。

郑三坐在那儿,收回了手,安静地看着李春秋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李春秋走后,郑三出了咖啡馆,来到附近的一个公共电话亭,给魏一平去了个电话。

电话亭里,郑三把毛线帽子摘了,拿着话筒,对魏一平说:“我没想到他会出来,所以才跟了他。别的倒是没什么。孩子之外的事都没说。是。明白,不会耽误的。”

说完,他把电话一挂,推门走了出去。

同样从咖啡馆里出来的陈立业,若有所思地走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

他仔细琢磨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一个转念,他忽然想起李春秋说的那两句话:

“你当初帮过我们的事,我都没忘。”

“别以为当初帮个手,就能欺负我一辈子。”

一瞬间,陈立业全明白了。他迅速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去火车站。”

出租车一直行驶到哈尔滨火车站对面酒楼所在的街道边,陈立业从车里钻出来,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小胡同里没有什么行人,静悄悄的。

他独自一人穿行在胡同里。

拐过弯,他看见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十年前,警笛大作,年轻的李春秋朝这里拔足狂奔,身后,几个穿着伪满时期制服的巡警拼命追来。

那时,他眼睁睁地看着李春秋从身边风一样地跑了过去,拐了个弯,冲进了一条死胡同,里面除了一棵大树,什么都没有。李春秋一脸绝望地躲在树后,直到他支走了那些巡警,李春秋才浑身瘫软地靠着树坐到了地上。

而这棵树,就是他现在看到的这棵树。

陈立业望着大树后面的那条小胡同,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背后想起:“十年了。这小胡同一点儿都没变样。”

陈立业回头一看,是李春秋。

“我猜,这十年里头,你经常会到这儿来。”陈立业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这十年里,他已经不知道注视了他多少遍。从这一次起,再看着他,意味已经不一样了。

“为什么?”

“我也有过几次差点儿就进了鬼门关的经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地方去看看。我猜你也是。”

李春秋说了句半开玩笑的话:“我来没来过,你最清楚。你比我老婆都要关心我。”

陈立业笑了。

“很惭愧。说实话,我真的一直把你当成了一个市侩的人。”李春秋看着他,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聪明的人。只有在聪明人面前,我才会伪装得这么辛苦。你不知道,让人人讨厌,也挺累的。”

后半句是玩笑话,两个人各说的一句玩笑话,让气氛很快变得融洽起来。

李春秋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递过去:“抱歉啊。”

陈立业接过怀表:“其实,你要不带走它,我还真不一定会怀疑到你身上。”

“此地无银三百两。那天从你家一出来,我就后悔了。再想放回去,已经迟了。”李春秋有些惭愧。

“这个不值什么钱,可毕竟是结婚时候买的。什么东西有年头了就有感情,人也一样,是吧?”陈立业看着那块老旧的怀表,挺有感触。

“得看是什么样的人。”

陈立业抬起头,望着他。

“要是那些手上全是血、还要拉着你下地狱的人,还是越早离开他们越好。”李春秋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知道,你迟早会把它还回来的。”陈立业把怀表放进衣兜里,有些苍老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

李春秋笑笑,这个笑容里有些不一样的意味。顿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只能用学校的电话给你留言。魏一平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但不知道你的身份。”

陈立业侧身站着,尽量用身体挡着李春秋,不让他被胡同外面的人看到:“刚才跟着你的那个人,是他的眼睛吗?”

“也许是吧。”

“这样,以后再见面,还是先打电话。学校方面,我会把门房换成自己人。回去以后,我马上申请在家里秘密装一部电话。我老伴是可以信任的,有什么急事,直接跟她说就行。”

“好。”李春秋点头。

“要是我有急事,会让一个磨剪子的人去你家门口吆喝,你听见了,就出门来,我会找到你的。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我还可以扮演那个讨厌的班主任。魏一平既然不知道我的身份,那就让他再多猜猜。”陈立业看着李春秋,继续说,“我们可以再等等。如果不是那个‘黑虎计划’,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抓捕魏一平。除夕夜,很快了。”

李春秋勾起唇角笑了下:“十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几天。你知道黑虎的策划者是谁吗?”

陈立业眉头一挑:“我认识他?”

“就是我十年前,在火车站暗杀的那个人。”

“腾达飞?那个汉奸?”这个答案显然在陈立业的意料之外。

李春秋颔首:“我也没想到。前面有周佛海,现在有腾达飞,他们连脸都不要了。其实我一直在犹豫,是腾达飞的出现把我推到了你的面前。”

“找他来负责这个行动,这是一步什么棋?”

“按照计划,年三十儿的晚上,我就会离开哈尔滨。本来在腊月初一那天,我就该走的。也许是行动出了些问题,需要延后。按照这个推测,行动就是在除夕夜。具体的内容我还不清楚,现在只知道需要做一些炸弹。”

陈立业有些诧异:“你是设计者?”

“这也是我离婚的原因。”李春秋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陈立业明白了:“赵冬梅……”

“她也是我们的人。”

“不是你们,是他们。”陈立业立刻纠正他,他看着李春秋,问:“这个赵冬梅,有可能会变成我们的人吗?”

“我不太确定。不过,她和魏一平不一样。”

“你是说?”

“直觉告诉我,她和我很相像。其实她不应该进来。这一行对于女人来说,太残酷了。”

“是啊。”

“我和她的姻缘只剩九天了。她手上没沾过鲜血,但愿她能有个善终吧。”李春秋有些感慨。

陈立业也叹了口气:“是啊。九天,眼看就要过年了。”

“希望咱们明年还能再见,还能说一声新年好。”

陈立业很坚定:“年初一那天,等着我,我一定去你家里拜年。”

听他这么说,李春秋眼睛里有些热热的,他深深地望着陈立业,心里有丝暖意。

谈话期间,李春秋尽可能地把近期魏一平安排自己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立业,包括他现在所制作的炸弹形状。

陈立业在听到炸弹的形状后,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六棱柱?这是什么炸弹?”

“我也很奇怪。每一道边长都是五厘米,我在想,肯定是为了便于安装。”

“这么奇怪的形状,他们想把这些炸弹安到什么地方呢?”

李春秋摇摇头:“这个还不是最难的。麻烦在于对爆破当量的要求。这么小的体积,却得达到两百万焦耳以上的破坏力。”

“两百万焦耳,那能把一个两百斤的东西炸上天。”陈立业沉思着,他想了想,说:“你还是接着做下去,尽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腾达飞的脚下一步会迈到哪儿。”

李春秋点点头。

陈立业忽然想到了李春秋刚刚提起的那本邮政通讯册,问:“那本邮政通讯册呢?也和这个有关吗?”

“我不确定。那是十年前,赵秉义带到哈尔滨来的。他死后,一直在我这儿。从魏一平的反应看,它的价值还没有消失。我猜测,它应该是一本潜伏者的名单。”

陈立业顺着他的思路继续推测:“包括你在内,这些挨个儿被唤醒的人,都是为了年三十儿那天晚上的行动。他们要集合这么多人手,究竟要干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名册,现在在魏一平手上?”

“我手里还有一份拍下来的胶卷。”

陈立业眼前一亮:“它在哪儿?”

“在家。”

陈立业定定地望着他,李春秋明白了,补充了一句:“在姚兰家里。”

“那你还得回去一趟。”

李春秋顿了顿,问:“李唐最近怎么样?”

陈立业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他两天没去上学了,请了假,你不知道?”

姚兰家,屋子里被扔得乱七八糟,衣服毛巾锅碗瓢盆散落得到处都是,凌乱不堪。

此时,满脸通红的李唐,额头上盖着一块凉毛巾,正躺在床上,烧得连呼吸都热了。因为发烧,他已经两天没去上学了。

格外憔悴的姚兰顶着一头纷乱的头发,从床边的一个不锈钢药盒里取出一支玻璃制的注射器。她敲掉玻璃瓶的顶端,用注射器的针头扎进去,吸了一管药水。

她拿着这管药水,走到李唐身边,轻轻推了推他。李唐被推醒后,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姚兰一只手拿着针头,一只手再次轻轻地摇着李唐:“听妈话,咱们得打一针才能退烧。”

李唐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听话,来,起来,我保证很快,很快就好了。”姚兰转到他头那边。

李唐又翻了个身:“不,我不想打针。”

姚兰耐着性子继续转过来,在他身边坐好,刚要去叫他,李唐一甩胳膊,姚兰手里的玻璃针管掉到了地上,碎了。

这个举动让姚兰一下子失控了,她大声吼道:“你怎么这么没出息!打个针你都怕!现在还有个我,以后等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李唐被骂愣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姚兰,自己挣扎着坐起来,小脸通红地说:“妈妈,对不起,我想打针。”

看着面前的儿子,姚兰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一辆出租车在姚兰家附近的路边停了下来,坐在车上的,是李春秋和陈立业。李春秋需要回到曾经的家,拿到那卷胶卷。

车上,李春秋正准备下车,他想了想,转过头看了陈立业一眼,还是加了一句话:“也许很快,也许得有一阵子。我尽快吧。”

“别急,陪孩子多待会儿。昨天晚上正好没睡着,我在车上补补觉。”陈立业理解地说道。

李春秋有些感激地看着陈立业,随后便下了车,往那个曾经的家走去。

走到门口,李春秋敲响了门。姚兰有些诧异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谁呀?”

她有些疑惑,这个时候,谁会来敲门。

“我。”李春秋的声音从门外清晰地传来。

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姚兰几步就跑了出来,她的眼睛亮了,几乎是冲过去把房门打开的。

房门打开的一刹那,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春秋。她看了他良久,才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李唐没去上课。他怎么了?”

“还好。已经退烧了,刚睡着。”

“我能进去吗?”

姚兰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让开:“进来,脑子都乱了。你吃了吗?”

李春秋直接走进去,走进卧室看李唐。姚兰把门关上,也跟了过去,默默地站在卧室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