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她看到李春秋神色不太好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她有些疑惑,李唐生病的事,李春秋是怎么知道的,张口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给陈老师打了一个电话,他告诉我的。”
姚兰“哦”了一声,李春秋也没有再说话,他用手指在沙发上轻轻地敲着。
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姚兰率先开口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吧。”
“你看着气色不太好,这几天没睡好吗?”
“你也是。”李春秋看了她一眼,顿了顿,问:“孩子生病,怎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办公室打过电话。他们说你休婚假了。”姚兰轻轻地说。
李春秋微微一愣,然后说:“有急事,你可以去找我。”
姚兰抿着嘴唇,眼睛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脚,没说什么。
李春秋又说:“以后我会多回来看看。”
“等你方便的时候吧。”
李春秋看看她,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轻声问道:“年货都买齐了吗?”
“就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多少。有点儿就够了。”
李春秋抿了下唇:“最近我有些忙,过两天,我送一些回来。我走的时候酱油不多了,还有吗?”
姚兰没回答,直接说:“你吃过了吗?”
她抬头看着李春秋:“昨天晚上李唐折腾了一宿,我一直没吃饭。你要是能坐一会儿,就帮我瞅着点儿他。我去切个列巴。”
“我也没吃。”
姚兰马上站起来:“我给你擀点儿面条去。”
“不用。列巴就行了。”
姚兰点点头,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升腾起了袅袅热气,灶台上的小锅里热着牛奶。案板上,她拿着长长的面包刀,切着一个几斤重的大列巴。
趁着她做饭的工夫,客厅里的李春秋蹲下身子,把手伸到沙发下面,摸索着。为了避免姚兰看见,他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厨房。
没过多久,姚兰便把牛奶从锅子里倒进两个杯子里。李春秋还在沙发下面继续摸索着,还没找到自己之前藏好的胶卷,他显得有些着急。
又过了会儿,姚兰把列巴盛到了盘子里,她端着盘子一个转身,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李春秋正弯着腰。她再一看,李春秋是在系鞋带。
姚兰走出来:“吃吧。”
李春秋直起腰来,不动声色地说:“好。”
说完,两人走到餐桌旁坐下吃了起来。李春秋默默地撕着列巴,杯子里的牛奶已经被他喝光了。
姚兰看看他吃的量,说:“你早晨也没吃饭。”
“没顾上。”
“你的胃不好,以后还是按顿吃吧。”
李春秋点点头。
姚兰接着说:“她要是不会做,你就买点儿面包,也比不吃好。”
李春秋见她提到了赵冬梅,故意岔开了话题:“陈老师说,李唐缺了的考试,他会改天把卷子送过来,在家里补考就行了。”
“你又给他送了多少东西?”姚兰看看他,一脸惊讶。
“他那个人,其实还不错。以后家里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可以找他。”
姚兰挑挑眉:“找他?”
“对。我们以前对他有些误解。他那么做也有他的苦衷。”说话间,李春秋站起身来。
姚兰见他要走,连忙说道:“等一会儿李唐就醒了,他嘴上不说,可是早就想你了。”
李春秋叹了口气:“我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了,现在就得走。”
“儿子是我的,也是你的。他都说胡话了,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叫你,要不是这样,我不需要你留着。”姚兰的语气里有些哀怨。
“我真的有急事。”
“可你明明是在休婚假呀。”
“我是有别的事。”
见他如此决绝,姚兰咬起牙,直直地瞪着李春秋。
“姚兰,让你受累了。以后,我会补偿你的。”李春秋深吸了口气,向门口走去。
姚兰在他背后说:“她看得那么紧吗?你就那么怕她?”
“跟她没关系。”
姚兰死死地咬着牙,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李春秋,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没想到你的心这样狠。”
一瞬间,李春秋有些愣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家门。
顷刻,身后的房门被姚兰重重地一摔,关上了。
他知道,她是在怨他,他也不想,但他现在只能这样。这样想着,李春秋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市公安局,丁战国将一张翻开的试卷摆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这张试卷的抄卷者正是李春秋,试卷上李春秋的笔迹依旧清晰可见,蓄水池、仓库等诸多的词被红色的铅笔圈着。
此刻,丁战国拿着电话听筒,正在打电话:“对,对,笔迹鉴定,是。许振。他母亲受伤了?那他是不是得提前回来了?”
话里话外,他都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着急:“明白了。当然,母亲为重。不过没关系,多晚我都可以等着他。如果他方便,请随时给我来个电话,我拿着东西去找他。谢谢。”
说完,他挂上了电话,一张脸看上去显得格外阴沉。
郑三再次来到了赵冬梅家附近,他从一辆轿车里钻了出来。
这时的他,已经摘掉了帽子,重新换上了那身黑色皮夹克,下了车后,他左右看了看,往赵冬梅家走去。
“咚——咚咚咚”,一长三短,敲门声在赵冬梅家响起。
为李春秋包的饺子已经弄好了一半,包好的十几个饺子像士兵一样整齐地排队站在盘子里。
赵冬梅走到门口,用沾着面粉的手把插死的门闩打开,一边开一边说:“还真回来了?那边就没留你吃饭吗?”
一开门,她愣住了,门口站着的并不是李春秋,而是郑三。
赵冬梅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一时间愣愣地看着他。
郑三手里拿着一件女式的黑色羊毛披肩,冲她说:“魏先生教我敲的门。说这么敲了,就能见到李太太。”
赵冬梅看着他手里的披肩:“你是谁?”
“南京来的,老家人。我姓郑,和你前后脚来的哈尔滨,以前都穿过军装,都是为了治病才来的。”
赵冬梅顿时明白了他的身份:“我没见过你。”
郑三打量了一下屋里:“李先生出去了?”
“你找他什么事?”
“不找他。找你。”郑三面带微笑,他把手里的女式披肩递到赵冬梅面前,“喜欢吗?”
从赵冬梅家出来后,郑三开着车,赵冬梅被他安排坐在了后排座上。
那块黑色女式披肩此时正罩在赵冬梅的头上,披肩很大,连她的额头和眼睛都盖住了,使得她没法看清楚车窗外的任何地标。
车窗外的电线杆不断地往后闪去,郑三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李先生早晨出门,是跟谁见面去了?”
赵冬梅在披肩里不咸不淡地说:“是站长问的,还是你问的?”
郑三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赵冬梅一脸平静,良久,她问:“这是要去见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冬梅知道再问也得不到什么回答了。她一言不发地看着车窗外,一时间,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行驶到一个铁道路口时,两根红白相间的木杆缓缓落下,开着车的郑三停了下来。
少顷,一列火车轰隆隆地通过了路口。
李春秋从姚兰家里出来后,闷着头匆匆前行,拐了一个弯后,他看见那辆载着陈立业的出租车已经不见了,而他的面前,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李春秋狐疑地看了看,还是走了过去,就在他走过去的一刹那,那个人转过头来,是魏一平。
顿时,李春秋愣住了。
一阵风袭来,带着些许寒意。魏一平站在那儿,有些怕冷地缩了缩脖子,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李春秋看了看四周,眨了下眼睛,问:“您怎么在这儿?”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魏一平一脸严肃。
“孩子病了,我回来看看。”
“着凉了?”魏一平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阵子天冷,应该是吧。”
“好些了吗?”
“刚刚退了烧。”李春秋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姚兰给他打了一针,他现在睡着了,他俩个人都在家里。”
“我可不是学校的老师,看见孩子没上学,就顶风冒雪地来做家访。”魏一平拍拍李春秋的肩膀,“我是怕你再陷进家庭的旋涡里去。如果需要,我可以随时出现,替你圆一些你需要圆的谎。”
李春秋听他这么说,道:“站长,你话里有话。”
“有吗?”
“就算你不来,我也会给你打电话。”
魏一平看着他:“有事吗?”
“我见了一个人。”
“谁?”
“陈立业。”
“因为孩子?”
李春秋看着他的眼睛:“孩子只是个幌子。有些事儿,躲也躲不过去。借着没有送年货的理由,他把我儿子的座位调到了门口,顶着风着了凉,孩子一病,正好逼我现身。”
“这么说,这是个连环计呀。”魏一平有些惊讶。
“他还在摸我的底。”
“摸到了吗?”
“我和姚兰说过了,过了年就办转学。今天和他翻了脸,正好有理由再不见面了。”
魏一平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李春秋接着说:“我和他见面的时候,有人跟着我。”
“是吗?”
李春秋看着他。
魏一平知道李春秋发现了郑三跟踪他,顿了顿,很诚恳地说:“春秋,如果我说这是一次巧合,你相信吗?”
“您说呢?”
“如果我说‘我来,就是想和你当面解释一下,请你不要误会’,你接受这个说法吗?”
听他这样说,李春秋没有说什么,淡淡地笑了。
魏一平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李春秋的肩膀后,招了辆出租车,钻了进去。李春秋目送着他乘坐的出租车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终于松了口气。
“他就是魏一平?”陈立业的声音突然从李春秋的耳畔传来。
李春秋一回头,就看见陈立业站在他的身后。
陈立业看着他,说:“他比我想象的苍老许多。”
“你怎么知道是他?”
“直觉吧。”说罢,两人并肩朝前走着,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陈立业看着李春秋,问:“孩子怎么样了。”
“姚兰给他打了一针,好多了。”
“心里不是滋味吧?”
“是啊。”李春秋叹了口气。
陈立业见状安慰道:“现在的付出就是为了将来可以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这个道理我懂。”
李春秋摸出胶卷递了过去,陈立业接过胶卷小心翼翼地装好:“要不,你再回去陪陪孩子?”
李春秋摇了摇头:“不行,魏一平催得很紧。炸弹的事,只有不到九天的时间。我要是不回去,会露馅的。总会有一天,他们娘儿俩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我再补偿吧。”
陈立业看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钦佩和信念:“熬吧,快过年了。年三十儿,孩子就会知道,他父亲是个英雄。”
李春秋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了。”陈立业向他伸出了手,李春秋不假思索地握了上去。随后,二人在岔路口分开。
李春秋明白,他和陈立业的这一握,意味着,他们的合作从今天正式开始了。
小雪漫漫,李春秋匆匆走在回新家的路上,刚拐了一个弯,就和迎面而来的一个人差点儿撞个满怀。
李春秋抬头一看,和他差点儿相撞的人,正是赵冬梅同厂的那个工友——陆杰。
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陆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看上去显得很尴尬。
李春秋怕他太过尴尬,率先开了口:“陆杰,是吧?”
陆杰显然没料到在这儿碰见了李春秋,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我刚才路过这儿,再见。”说完,他错身低头走了。
李春秋看了看他的背影,然后转过头,往自己的新家走去,刚走到门口,他就看见家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李春秋有些疑惑地愣住了,他站在门口,伸着头往里看。
屋内,桌上的盘子里,有包了一半的饺子,擀面杖放在一边,还有一些饺子皮,似乎已经干透了。
屋里其余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和他出门前一模一样。
门锁很完整,屋子里也没有任何搏斗过的痕迹。饺子包了一半,锅里的水甚至都是满的。这意味着,赵冬梅在出门前,还在做着开火下锅的准备。
看着这些细节,李春秋思索着,赵冬梅应该不是被人抓走的,是有条不紊离开的,但是他想不明白赵冬梅能去哪里,至少,她应该给自己留下一个信息。
郑三把车开到哈尔滨市郊的一处民居前,停了下来。
车一停下,赵冬梅便顺势把罩在头上的披肩拿了下来。郑三看了看她,只见赵冬梅已经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到这处民居的大门前,停了下脚步,随后,她顿了顿,才尝试着推了下门,门是虚掩着的,被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她走了进去。
房间内拉着窗帘,光线暗淡。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冷吗?”
赵冬梅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男人的声音继续在她身后响起:“把大衣脱了!”
赵冬梅用余光看着后面,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一粒粒地解开大衣纽扣,紧接着,厚重的大衣落在了地上。
“接着脱!”
赵冬梅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动手解开上衣的纽扣,一件件衣服陆续落在了地上。
她似乎感觉到了寒冷,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背后,一个男人慢慢走了过来,正是那个白天刚刚住进来的和腾达飞对话的小眼睛男人。此刻,他的手里拿着一副手铐。
赵冬梅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一脸不安。
果不其然,随后,她被这个男人用手铐反铐在了椅子上,嘴里也被塞了一团毛巾。
小眼睛男子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裤衩,他从地上堆着的裤子里抽出一根皮带,将它抡了起来。
“啪”的一声。
赵冬梅的背上顿时浮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痛得她一声闷叫。
此时民居门口的黑色轿车里,郑三在独自等待着,他将手按在方向盘上,手指无聊地轮流敲打。
仿佛一个世纪之久,那扇黑漆漆的院门终于开了。
赵冬梅把自己裹在大衣里,从里面走了出来。一阵寒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显得更凌乱了。
她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坐到后车座上,一句话也没有。
郑三见她闷不吭声地上了车,将汽车打着了火。
赵冬梅走后,小眼睛男子坐在桌子旁边,用红色铅笔在一张地图上画着什么。那张地图,是一张四十年代的哈尔滨市区图。
屋内,一灯如豆。
桌上的地图上,弯弯曲曲地画着一道红线。
随后,小眼睛男子用一支红色铅笔的笔尖,在“教场北”的地名上画了一个圈。
东北局社会部洗印室内,光线很暗,暗红色的灯光下,一张张湿漉漉的照片被夹在一根长长的绳子上面。
冯部长一张张细细地看着,他看完了,把手里的放大镜递给身边的陈立业:“你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秘密。”
陈立业看了几张,摇了摇头。
冯部长看着他:“还缺一样东西。”
陈立业马上说:“密码本。”
“老陈,有句话,就算你不爱听,我也得说。这个李春秋只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名册。如果没有密码本,这就是些毫无用处的废照片。我有这么一个假设,会不会是他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
陈立业刚要开口,冯部长继续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探讨这种可能性。”
“我懂。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但我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他,我觉得不妥。”
“老实说,‘黑虎计划’,我也有耳闻。如果真的按李春秋所说,大年三十儿他们就要行动了。那你我现在去寻找密码本还来得及吗?依我看,马上拘捕魏一平,就从他们身上做文章。”
听他这么一说,陈立业着急了:“不不,指挥这次行动的是腾达飞。我们抓了魏一平,除了打草惊蛇……”
冯部长看着那些照片:“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了,对吗?”
陈立业也有些压力:“我会尽快再去见见李春秋,这个答案,只能着落在他身上了。”
长春保密局,向庆寿办公室门口的门半开着。
向庆寿的声音从里面震耳欲聋地传出来:“什么叫问不出来?你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从军统到保密局,你这十几年下来,就学会了‘问不出来’这四个字?”
这时,搜查组长匆匆走过来,听见里面向庆寿在发作,也不敢进去,只得在门口候着。
“啪”的一声,屋内传出了电话摔了的声音。
搜查组长连大气也不敢出。
“谁在外头?”察觉到了门外有人,摔了电话的向庆寿大喊了一声。
搜查组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第一眼就看见电话摔在地上,还有一些文件、钢笔,都是刚才被向庆寿发火胡噜下去的。
“你有什么事?”向庆寿没好气地问他。
“站长,有发现。”搜查组长赶紧回道,说着,他递过去几张收据,“在金秘书家里的抽屉里找到的,一共四张,都是汇款的底据,收款人是上海的一个账户。”
向庆寿连忙抓过老花镜戴上:“跟上海联系了吗?”
“他们正在查这个账户的主人。”
向庆寿有些激动:“催!告诉他们,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人给我找着!”
郑三的车,这次一直开到了魏一平的新公寓楼下。待魏一平下楼上了车之后,郑三立刻识趣地下了车,站到了马路对面。
车里的后车座上,只有赵冬梅和魏一平两个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安静的车内,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赵冬梅面无表情地坐着,魏一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看着赵冬梅,想说点儿什么,又斟酌了一下,才说:“我也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
赵冬梅什么都没说。
“伤着你了吗?”
“您说呢?”
魏一平望望她:“受苦了。”
赵冬梅沉默着,并不言语。
魏一平顿了顿,说:“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赵冬梅就慌忙打断了他:“这次是要拿什么情报?”
“先熟悉熟悉,到了该拿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还得再去?”
魏一平将目光移向了车窗外,没有看她,默认了她的猜测。
得到了答案,赵冬梅也没再看他,她目视着前方,问:“这事,李春秋知道吗?”
“不知道。”
“我懂了。”
魏一平像是在劝解邻里之间小两口的矛盾一样,说:“夫妻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这种事,他要是不知道,就没事。知道了,心里就有疙瘩,这个疙瘩会越来越大。想想看,李春秋和姚兰,还有那个外科大夫,不就是这样吗?”
他侧过脸,望向赵冬梅:“保密,有时候才是对对方的尊重。”
赵冬梅的一张脸已是冷若冰霜。
和魏一平分开后,赵冬梅招了辆出租车,赶回家。
出租车在开到离她家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赵冬梅付了钱后,面无表情地下了车。
风雪中,赵冬梅独自一人站在离家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一动不动。
她环抱着自己,瘦小的身影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她的肩膀不断地抽动,呆呆地站在那里,捂着嘴抽泣,已是泪流满面。
直到哭够了,她才擦干眼睛,往家里走去。
她知道,这就是特务的命。特务,是必须把一切苦痛都埋在心底的人。
门开了,赵冬梅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没有看李春秋一眼,直接走了进去。
风把雪星子吹了进来,李春秋赶紧关门:“怎么又起风了?”
赵冬梅“嗯”了一声,像平日回来一样,脱了大衣,挂好,她一看,包了一半的饺子还放在那里。
李春秋往洗脸盆里倒了点儿热水,递给她刚捞起来的一块冒着热气儿的毛巾:“一下午都在弄图纸,饺子也没顾上替你包完。”
赵冬梅接过毛巾,走了过去,也不抬头看他:“你忙吧,我来。”说完,她擦了擦手,走到桌前坐下来,继续包那些剩下的饺子。
李春秋看了看她,想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赵冬梅拿起擀好的面皮儿,看着它:“干了。你稍微等等,我去重新和点面。”
李春秋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图纸上的铅笔,说了一句:“外面挺冷的吧?我是说,你的靴子上都是冰霜,一会儿化了雪,得湿了。”
“我等会儿就刷刷。”赵冬梅站了一下,又往厨房走去,随后,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明天就立春了。等过了年,就暖和了。”
李春秋被这句话说得一愣,眼睛里动了一下,一丝暖意渐渐浮了上来。
已入夜,丁战国还守在办公室,墙上钟表的指针指向了六点十分。他举着电话听筒,情绪有些急躁:“不是说六点钟就能到吗?多大的雪能把火车给困住?我没有着急,我急了吗?”
在听到那边的回复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对电话那边的人道:“我知道,我知道。要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也不会这么催。今天晚上,我会通宵在这里等着,多谢了。”
下好饺子,天色已经黑了,桌子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盆饺子、酱油、香油和一罐子腊八蒜。
李春秋坐在餐桌前,拿着一瓶陈醋,给两只小碗里各倒了一点儿。
赵冬梅轻轻敲了敲碗:“再来点儿。”李春秋便拿起陈醋又给她的小碗里倒了一些。赵冬梅伸出筷子,夹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饺子,在碗里蘸饱了酱油醋,慢慢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李春秋也吃了一个,觉的味道很香:“好吃。你还有这个手艺!”
赵冬梅看了看他,没回答他的话,忽然问:“你怎么不问我去哪儿了?”
“你要说的,肯定会说。你不说的,就是纪律。不能问。”
“咱们俩在一起,只有纪律。”听他这么说,赵冬梅的目光里隐隐地有一丝失落。
“咱俩能凑到一起,还真得感谢纪律。”李春秋故意开了一句玩笑。
赵冬梅并没有被这句话逗笑。她轻轻地说:“要是哪天我真的丢了,回不来了,你也不知道。”
李春秋给她碗里夹了一个饺子:“我看过了,门上了锁,屋子里也没有别的痕迹。你很安全,是自己出的门。”
“要是有人用枪逼着我,我也只能自己出门。”
李春秋愣住了,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赵冬梅这才抬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笑了笑,才说:“没什么,就是看你着不着急。”
李春秋松了口气,看着她,转移了话题:“陆杰今天来了。”
赵冬梅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把碗里的饺子翻了个个儿,让陈醋把它浸了个够。
李春秋见她的这番动作,说:“你这么喜欢吃酸的?”
“我爷爷是山西人,他十二岁走西口,什么都没带着,就带了一个醋壶。他什么也没给我爸爸留下,除了饭桌上吃习惯了的一口酸口味。”
“那你平时炒菜为什么不放醋?”李春秋有些没想到。
“你的胃不好。你说的。”
李春秋微微一愣,他顿了顿,说:“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才算喜欢另一个人?”
赵冬梅看着他,没说话,仿佛在等着他下面的话。
“怎么衡量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一个女的?就是这个女的即便已经结了婚,有了丈夫,有了家,这个男的也还惦记着她,他不在乎。你信不信,如果你和我离了婚,陆杰第二天就会娶你。”说着,他又补了一句,“我敢跟你打赌。”
赵冬梅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看了看他:“你要和我离婚?”
“这么大的事,咱们得听那个姓魏的媒人的。”李春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赵冬梅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都是说笑的话。你不爱听,不说了。快吃,趁热。”
赵冬梅没说话,半晌,她突然问了一句:“我敢打赌,你今天跟我离了,明天姚兰就会和你复婚。你信吗?”
李春秋看了看她,而后站了起来,他拿着碗,说:“我盛碗饺子汤去,你来一碗吗?”
“我不要。我就爱吃醋。”
姚兰家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几小碟残羹冷饭。姚兰独自一人坐在饭桌边上,筷子没动,碗也没动。
她毫无胃口,孤独而疲惫地出神地望着前方。
晚间九点四十分,哈尔滨火车站,一列火车喷着蒸汽慢慢地停靠在站台边。
火车停稳后,众多乘客从车阶上陆续走下来。
一个提着包的中年男子随着人流走下了火车,面色沉稳地走在人群中。他个子不高,宽额头,戴着一副近视眼镜。
他不是别人,正是哈尔滨市道里公安分局的笔迹专家——许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