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冰冷刺骨的北风卷着大片洁白的雪花横扫大地,一串明亮的车灯刺破了长春一处市郊的夜幕。

向这片市郊驶来的是一个车队,打头的是一辆吉普车,后面全是卡车。

车队来到山脚下便停住了,金秘书从吉普车的副驾驶室里跳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打开后车门。向庆寿裹着大衣,从里面钻了出来。

一阵寒风刮来,向庆寿缩了缩脖子,咳嗽了几声。

“今天的药吃了吗?”金秘书帮他把大衣的衣领竖起来。

几辆卡车边上,一群特务正把一个个被五花大绑、堵着嘴的政治犯从车厢里架出来。向庆寿一边看着他们,一边跟金秘书说:“那药好像不管事了。凉了受风,热了又上火,这几天胸口还又疼了。回头你再去问问大夫,看看要不要换点儿中药试试。”

“大夫说,您得吃够疗程,要是再中途换药,效果不会好。”

“大夫都这么说。信不信,真吃够了药,他们又是另一种说法。”他饶有兴趣地介绍着,“你知道吗,哈尔滨有个俄国人开的诊所,专门治气管的,据说很灵。有机会可以去那儿试试。”

他们聊天的时候,从卡车里押下来的六七个男女共产党员,被押解着走向山脚的一处光秃秃的山壁下,站成了一排。

正说着话,行刑队长跑到向庆寿面前,向他立正敬礼:“站长,行刑队已经准备完毕,请指示。”

“再验一遍正身。”

“是。”

“还有,不要像以前那样一阵排子枪放完了就没事了。大老远来一趟,还这么冷,一个一个地来,让他们看着同伙的脑浆是怎么喷出来的。万一有人后悔了,想交代,你们得给人家留时间呀。”向庆寿转过头看向金秘书,“知道最恐惧的事情是什么吗?”

金秘书和行刑队长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不是死。而是等待死亡的那一小段时间。”向庆寿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是!”行刑队长肃穆地敬了个礼,转身朝那六七个共产党走去。

山壁下,两个宪兵扭住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将他摁跪在地上。行刑队长拎着手枪走到小伙子后面,对准他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

“乒!”一声枪响在山壁间回荡,小伙子应声倒下。

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的向庆寿好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缩着脖子对金秘书说:“你听说了吗,关于哈尔滨的事?”

“您是说杨文堂?”

话音刚落,又是“乒”的一声枪响。

“上面认为,咱们站里有奸细。”

金秘书想了想,尽可能字斟句酌地说:“这是已经定性了的,还是开会之外的闲话?”

“是啊,这个很关键。遗憾的是,上面的态度,正是我们最不愿意听到的那种。”

此时,山壁下的雪地上已经横躺了两具尸体,行刑队长的手枪开始指向了第三个人。

“乒!”

枪声丝毫没有打乱金秘书的思考,他想了想,说:“电讯科的不太可能,要是他们出了问题,我们的前几次行动都不会成功。”

向庆寿听他说着,没有打断他。

“情报科也不太可能,都是老人了,要出事也早就出事了。至于行动科……”

“乒!”枪声又一次响起。

金秘书和向庆寿看了看那边,而后他转过头来,说:“那就不知道了。那边的人重组过,我不熟。不敢瞎说。”

“乒!”又一声。

向庆寿长舒了一口气:“是啊,一点儿证据都没有,这让我怎么猜呀。”

对于金秘书来说,今夜是无比难熬的一夜。

回到家后,他把自己独自陷在沙发里。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暗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亲眼看着自己的同志被枪决,他却无法施救,这让他心力交瘁。

回想着晚上枪决的一幕幕,他觉得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滚着,强忍了半天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到卫生间里,“哇”的一声全部吐了出来。

再没有什么比亲眼看见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志在自己面前死去,更让人痛苦的了。虽然同样的场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但还是让他悲痛万分。

他知道,作为一个早在日据时期就已经打入军统内部的中共地下党员,需要有把自己不断碾碎和重塑的能力,只是这样的能力,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心碎,让他痛苦到不能自已。

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金秘书从洗手池里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水珠,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泪,还是汗。

夜里一点,收到密令的丁战国,坐在桌前冥思苦想了许久,直到浓重的困意袭来,他才起身走进卫生间。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从水龙头里不断流出。他捧起冰冷的自来水,往自己脸上狠扑了几下。

镜子里,他的脸上全是冰冷的水珠,一双眼睛通红。在这无尽的黑夜里,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驱走困意。

丁战国慢慢地用毛巾擦着脸,苦苦地想着,逐渐清醒的头脑里忽然浮现出围剿杨文堂之前他们在会议室开会的情景。

那日,高阳拿着电报在向他们说对方要接头,但他们得到的情报并不完整的时候,他留意了一下那份电报的信封,他注意到那个信封的左上角,沾了一点儿红色的印泥。

想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

翌日清晨。

赵冬梅家滚烫的铁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泡,里面是升腾着热气儿的疙瘩汤。

赵冬梅站在铁炉子旁,端起了小锅,将它放到小桌上,然后揭开盖子从里面盛了两碗疙瘩汤。

这是李春秋离开自己住了十余年的家的第一个早晨,刚刚洗完脸的他走过来坐下,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碗,顿了顿,问:“还有别的吗?”

赵冬梅微微一愣:“疙瘩汤不好吗?”

“我的胃不好,早晨得吃点儿干的。”

“早点儿说就好了。我现在去买。”

“算了,我去单位吃就行了。”说完,李春秋便起身走到衣架边穿衣服。

赵冬梅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不说,我也不明白。原来和我说的那些话,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怕是昨天晚上说梦话,带出来一两句,我也好有个准备。”

“梦话?我说什么了?”李春秋眉头一皱,一下子转过头看着她。

“别紧张,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提过你的身份。”

李春秋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十年了,我从来没说过一句梦话。”

赵冬梅看了看他,还是说了:“你说,姚兰,这件毛衣织的真漂亮,比百货公司里卖的一点儿也不差。”

李春秋微微愣住了,然后,他低下头穿起了鞋子。

赵冬梅看着面前的疙瘩汤,又说:“能早点儿的话就早点儿回来。站长安排的事,时间太紧了。”

“我得想个请假的由头。”

“婚假,不可以吗?”

“我现在……”

赵冬梅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接着他的话说:“二婚不丢人,也有假。政府规定的。”

“政府……是啊……”李春秋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已经请假了。我可是头婚。”

李春秋没再说什么,他打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赵冬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餐桌旁,也没有了吃饭的胃口。

李春秋低着头走向公安局大门的时候,丁战国正从大门的另一侧走过来。两人迎面相遇,都停下了脚步,相互沉默地看着对方。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半晌,丁战国先开了口:“以前咱俩上下班都是一个方向,现在反了。”

李春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算是回答了丁战国的话。说罢,俩人一起往大门里走。

气氛缓和了些,丁战国看着李春秋,打开了话匣子:“你这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你也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

“咱俩琢磨的事儿不一样。”

“讽刺我?”李春秋看看他,有些敏感。

丁战国赶忙摆手:“别,有嘴无心,你还不知道我?都搬过去了?”

李春秋点了点头。

“为了她,值吗?”

李春秋没回答他的问题,停了一会儿,说:“家里那边,往后得多麻烦你照顾了。”

“放心。早晨就是我送的。没几天就放寒假了,过年前我都会去送他们。”

李春秋点点头,给了丁战国一个感谢的眼神,而后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姚兰怎么样?”

“还行,比我想得坚强。”

“多费心吧,这几天我的魂儿老不在家。”说着话,李春秋向大院的另一侧望过去,那里停着几辆轿车和吉普车。

“看什么呢?”丁战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

“那是高局长的车吧?”

丁战国看看他:“送验尸报告吗?我已经给他了。”

“不,一点儿私事。”

丁战国“哦”了一声,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

在确定高局长已经来上班了之后,李春秋认真填写了一张婚假申请单,递交了过去。

高阳看着桌子上他递过来的那张婚假申请单,脸色不太好看:“这是私人的事情,法律管不了的,我也不该管。结婚是大事,三天的假期,你休几天?”

“高局长,要是可以,我想把这几天都用了。”他淡淡地说着。

高阳看看他:“都用了。行,洞房花烛,该。别的呢?什么都不用管了?”

“工作上的事,我都跟小李交代好了……”

此时,一门之隔的走廊里,丁战国正悄然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听到李春秋说到工作,他把手放在了门上,一副随时要推门进去的样子。

“小李交代好了。别人呢?别人还用交代吗?”高阳深深地望着李春秋。

李春秋听出来高局长话里有话,没说什么。

“你都多大了?还是二十出头,不用生火也能在凉炕上睡一宿的毛头小伙子吗?结婚离婚这种事情,一拍脑袋就定了?”

李春秋被他说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胸口有窝囊气,这事情都翻篇了,还不行?那个男人都已经死了呀。女人的事我先不说,孩子呢?你可是个当爸爸的!”

门外的丁战国侧耳听着。

高阳看着李春秋沉默的态度,一脸不悦地拿起笔在婚假申请单上签了字:“不说了,岁数大了就爱唠叨。算了,随你自己。”

他把申请单子往李春秋面前一推:“拿走。”

李春秋接在手里,他看了高阳一眼,正转身要走,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对了,高局长,昨天的那份验尸报告,您看了吗?”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高阳应声道:“进。”

已站在门外许久的丁战国推门而入,他看见李春秋,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老李在啊?”

接着,他把手里的两份文件先后递给了高阳:“高局长,这是上个月的外勤报告。”

高阳接过去,看着报告,目光里已经没了李春秋,很显然,他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丁战国也看了看李春秋,李春秋很识趣地轻轻说:“你们忙,我先走了。”

这次,高阳连头也没抬。

等李春秋出了门,丁战国才把第二份文件递到高阳面前:“这是李大夫昨天补充过的验尸报告单。”

“有新发现吗?”高阳将它打开看。

丁战国指着一段文字:“死者的手腕脚腕都戴过镣铐,这是一个。还有就是他质疑小胡那么壮的小伙子,怎么会被一个行动不便的人给算计了。”

没等高阳发问,他又追着问了一句:“这个案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不该多让他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许振同志回来,笔迹鉴定的结果真的是我们担心的那样……”

高阳若有所思地琢磨着:“我再想想。”

“还有个事。”

高阳正要往后翻页,听了这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这次没审出什么结果,有些可惜。我不想这事就这么了结了。我想把徽州酒楼录下的那段录音再过几遍。要是那个没落网的老头子还说了什么,能漏点儿出来,我们就捡着了。”

“可以。档案在哪儿?”

“机要科,我这就去调一下,这份验尸报告等您看完,我也一块儿送过去。”

高阳将尸检报告合起来:“拿去吧。”

“是。机要科调档案,您还得打个电话。”

高阳点点头,拿起电话,拨通了机要科的电话。

机要科档案室的档案机要员,是个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的男子,他看上去甚是严谨,风纪扣也一丝不苟地扣着。

高阳打过电话后,丁战国便跟着这位机要员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了一扇铁门前面。

机要员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将门上的铁锁打开。

推开铁门,只见档案室门口处横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登记册,桌子后面的不远处是一排保险柜。

进门后,机要员把铁锁放在桌子上,走进了档案室。丁战国按照规矩,等在桌子外面。

机要员在里面举着手中的单子,按图索骥,寻找着相应的保险柜。丁战国趁他不备,悄无声息地从兜里掏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铁锁,与桌上的铁锁掉了包。

机要员找到了要找的柜子,他用手轻轻转动保险柜上的轮盘锁,丁战国微微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着。

轮盘锁转动了几下,然后“噔”的一声,柜门便开了。机要员从里面取出录音带和一些文件,拿过来放在桌子上:“丁科长,在这儿签个字。”

丁战国翻开登记册,一边签一边问:“这是徽州酒楼案的全部资料吗?”

“这是录音和当天在酒楼里的行动记录。”

“不只这些吧?”

“还有一些绝密级别的,得高局长自己过来调。”

“明白了。谢谢啊。”丁战国签完了字,拿着东西先出了门。

收好登记册后,机要员从桌子上拿起了那把被丁战国掉了包的铁锁,走了出去,用它锁上了铁门。

走廊里,丁战国和机要员一前一后走着。丁战国走到前面的楼梯口拐了个弯,下了楼梯,机要员没有看他,径直朝前方走去。

直到机要员消失在了这条通往档案室的走廊里,丁战国才从楼梯间的拐角探了个头出来。

他四下里看看,见走廊里没有人,便快步走回到档案室门口。

他取出一把钥匙插进门上的铁锁锁眼里,“啪”的一声,铁锁开了。然后他又从兜里掏出那把一模一样的铁锁,挂在了锁扣上,自己推门进屋,并关上了铁门。

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出铁门上的铁锁被挂在了虚锁扣上。

丁战国走到档案柜前,转动着保险柜的密码锁,密码锁顿时发出了声响。

他侧耳仔细听着动静,转动出和刚才机要员旋转的声音一致后,“咔嗒”一声,密码锁开了。

丁战国打开柜门,从一堆标着“绝密”字样的文件里,快速地找出了边角上沾着红色印泥的信封。他将它拿出来拆开,抽出高阳曾经在会议室里拿着的那份电报,在看到电报上的内容后,他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从档案室出来后,丁战国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径直出了公安局,直奔道里公园。

林间小路上,丁战国竖着大衣领子,从道里公园的一座凉亭旁边走过。

这条小路一直延伸到冰冻的湖边,丁战国走到小路的尽头,坐到了湖边的一张长椅上。

他谨慎地四下看看,见没什么异常,便从大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圆纸筒,弯下腰,塞进了长椅下面,而后离开了。

他走后没多久,凉亭边的小路上,传来了一阵狗铃铛的声音。

一个穿着黑色裤子、黑色皮鞋的男子,牵着一只呼哧呼哧地吐着白气的小狗,走了过来。

男子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他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在长椅下面一阵摸索,直到摸到了丁战国留下来的圆纸筒,才收回手起身离去。

长春,向庆寿办公室里,一份封好的电报放在桌上。

向庆寿把这份电报拆开,仔细地拿出电文,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电文上赫然出现了一段由大部分对话组成的文字:

向:你需要连夜动身,去哈尔滨。

某:有什么需要带的?

向:口述。

某:明白。

向写字:记住这个地方。

某:我去过。下火车坐黄包车,十分钟到。

这是一份有速记经验的人写下的通话记录。显然,有人监听到了腊月初十凌晨在这个办公室里的一切对话。

看到这些,向庆寿回想起那日他和郑三的对话,脸色一下就变了。他猛地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身处的这个房间。

思索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口,叫住了一个特务,小声吩咐了几句。

一会儿,向庆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几个专门负责搜查的特务,戴着手套,穿着布鞋,无声地走了进来,走在最后的特务谨慎地把门轻轻地关上。他们开始专业而有序地搜查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屋内,寂静无声。

向庆寿坐在沙发上,眼神凌厉。

不一会儿,一个站在梯子上的特务在吊灯上触到了窃听器。他掏出一面带着长把儿的镜子伸到吊灯上方,镜子里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窃听器。

特务回过头冲向庆寿点了点头,示意找到了。其他特务见状都停止了手上的活儿,看向向庆寿。

向庆寿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将那张纸举了起来。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顺藤摸瓜。

青天白日,赵冬梅家的窗户上却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一只电灯泡从天花板直直垂到了一张桌子上方,桌子上摆着圆规、直尺和铅笔等一些绘图工具。

李春秋坐在桌前,低头画着图,图纸上满是铅笔屑和橡皮屑。一杯茶在他和赵冬梅两人之间,升腾着袅袅热气儿。

“在家的时候,你也这么闷?”赵冬梅看向正在默默画图的李春秋。

“我的话一向不多。”李春秋头也不抬。

“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你挺能说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早就等着我了。”

赵冬梅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些自嘲:“我是个骗子。一个把自己搁进去、骗来骗去、什么都骗不到的骗子。说什么话,干什么事,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公寓还是篷房,都由不得自己。”

听她这么说,李春秋握着铅笔的手突然不动了。

“我知道你来,我什么都不能说。他们告诉我,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和谁,哪怕一个眼神不对,也许就会死,连打个电话找人救我的机会都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一样。”

她看了看李春秋:“见到你的第一天,我也不知道你是自己人。我们的工作,不就是这样你骗我、我骗你的吗?”

李春秋没说话,眼神里却有些触动。

赵冬梅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痕:“你头上怎么了?”

“没什么。”李春秋下意识地说。

“咱俩现在是夫妻。是偷情偷不够,顶着全哈尔滨的眼睛和骂名,离了婚,非要在一起的两口子。一个不要孩子,一个不要爹妈,非要在一起。拿刀子都割不开。你看,咱俩现在像吗?”

李春秋沉默了。

赵冬梅接着说:“咱们现在除了互相问问吃什么,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像一对在一起过了几十年的老伴儿。如果有人来,会看出来的。”

李春秋微微一愣,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看向赵冬梅,眼神变得和善了很多,他挤出一丝笑容:“我会注意的。”

赵冬梅和他对视着,下一秒,她伸出手,想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李春秋的一瞬间,他蓦地站了起来:“水开了。”

炉子上,水壶里的水翻滚着。

赵冬梅的手,终究摸了个空。

整整一个上午,李春秋都伏在桌前画图。

桌上的一个小盘子里,放着赵冬梅为他准备的几块点心,点心旁边放着一把泛着亮光的金属勺子。

李春秋抬眼一扫,恰巧从勺子的倒影里看见赵冬梅正在换衣服,他马上把视线转移开。

赵冬梅穿好衣服后,戴上围巾走到李春秋身边,看着他:“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说这话的时候,李春秋没有抬头。

“没有‘都行’这个菜。”

“无所谓。你看着弄吧。”

“除了胃酸,你还有什么毛病?”

这句话让李春秋抬起了头,灯光下,他注视着她。

“不管真的假的,你知道我的全部。我呢,除了知道你喜欢我,你是个公安局的法医,有老婆,有个七岁的儿子,剩下的,没人告诉过我。我只知道我冲昏了头,要嫁给你,和你结婚,给你洗衣服、买菜、做饭,让你安心把炸弹做好。”

李春秋没有说话,他放下了笔,不画了。

“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你说你胃不好,我不知道吃什么对胃好。我不是姚兰,我也不是护士,你得告诉我。”

“面条吧。”他回道。

赵冬梅接着问:“宽的、窄的?擀的还是抻的?”

“什么样的面条我都喜欢。”

“姚兰在家,最喜欢做哪样的?”

提到姚兰,李春秋怔了怔,说:“手擀面。”

得到这个答案,赵冬梅有些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平时不怎么做饭。手擀面我不太会。”

“我本来就说都行,都可以。”

赵冬梅没再说什么,拎起一只菜篮子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她瞅了瞅李春秋:“你过来插一下门。”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李春秋起身走了过去,把门从里面插死。

他回到椅子上,用手搓了搓脸,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良久,他再度拿起铅笔,用尺子比着,在图纸上继续画线,没画一会儿,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他以为是赵冬梅,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嘴里下意识地问:“又忘拿什么了?”

门外传来了陈立业的声音:“李大夫住这儿吗?”

李春秋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迅速走到桌前,慌忙把桌子上的东西塞进抽屉,又从书橱里抽出几本书,胡乱地摆在桌面上。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认真地看了看屋子,这才伸手把门打开。

陈立业提着一个点心匣子站在门外,鼻子冻得红彤彤的,他笑态可掬地看着李春秋。

陈立业进屋后,李春秋便招呼着烧了一壶水。此刻,那壶水正坐在铁炉子上冒着白气,而他则将脸凑在橱柜前翻找着茶叶。

“刚搬过来啊?”陈立业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这间屋子。

“是啊,没两天。”李春秋还在继续找。

陈立业扫视了一圈后,眼尖地发现茶叶罐子在窗台上,他走过去将它拿了起来,递给李春秋:“我说呢,你对这个新家还不熟悉。在这儿呢。”

李春秋过来接过茶叶,抓了一小撮儿放在桌子上的两个空茶杯里,再添上刚烧开的水:“她呀,单身惯了。没过过两个人的日子,东西乱放到哪儿,她自己都找不着。”

陈立业笑了笑。

滚开的水冲进茶杯,墨绿色的茶叶翻滚着浮了上来。

李春秋捧着自己的茶杯,坐在桌子的一侧,轻轻地吹着气。陈立业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

安静的屋子里,气氛稍微有些尴尬。

喝了两口茶后,李春秋开口了:“陈老师,李唐这几天怎么样?”

陈立业一直在等他开口,见他发问了,便马上说:“你是他爸爸,他怎么样,你肯定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