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秋默然。
“好好的日子,爹疼娘亲,说变就变了。家也不是家,孩子也不是孩子了。你我小时候摊上这种事,也一样。”陈立业有些唏嘘。
李春秋再次端起茶杯,慢慢地抿着茶。
“再碰上我这么一个半吊子老师,也真是难为他了。”说着,陈立业叹了口气。
“不不,您过谦了。”
陈立业压着他的话尾巴说:“毫不谦虚。我其实都不算个老师。”
李春秋看看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陈立业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再啰唆,直接告诉他:“我师范学院毕业的经历是假的。”
“是吗?”李春秋有些诧异他会这么说。
“当年为了对付日本人,组织上给我伪造了教师身份的档案。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哈尔滨扎根立足。”
虽然李春秋早就心里明白陈立业不单纯,但他看着陈立业,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突然笑了:“陈老师,大老远来我家,就是为了和我说笑话啊。”
陈立业放下茶杯,正色道:“慢慢你会知道我说的真假。认识这么久,咱们也算朋友了。我都不瞒你。民国二十三年,我加入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年,我就入了共产党。”
“那您是一位老革命了。”李春秋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不知道陈立业此番向他坦白身份的用意何在,只能顺着他的话接茬儿。
“在我们的阵营里,没有新老之分。只要进来,身份都平等。”
“这事儿,以前没听您说过啊。”
陈立业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谦虚的是你。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早有察觉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哈尔滨啊?”
“民国二十七年。从北平的医科大学毕业,生计无着,就来这边想碰碰运气。”
“那年冬天可真冷啊。”
“是啊。”
“我记得那年十二月份,哈尔滨出了件事。”
“什么事啊?”
“有个原东北军的旅长,叫腾达飞的,你知道吗?”
李春秋端着茶杯,佯装不知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叛国投日,是个汉奸。十二月的一天,他坐火车来哈尔滨,是来与日本人谈投降条件的。想起来了吗?”
李春秋继续摇头:“那时候我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不大关心政治。”
陈立业自顾自地说:“受上级的委派,我在火车站埋伏,等着腾达飞出站后实施跟踪。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不明身份的暗杀小组,也在跟着他。他们带着枪,他们要让腾达飞死在哈尔滨。”
听到这儿,李春秋心里一紧,面容上的表情却很平静,他稳稳地端着茶杯继续听。
陈立业接着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正对着出站口的酒楼雅间里,日本人搜出了狙击步枪。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那次行动失败了。我只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从酒楼里跑出来。”
李春秋猛地把茶杯放到桌上,一滴茶水洒了出来。
“我眼见他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可是隔得太远,没法提醒他。后来,警察追到胡同口,我就骗他们,给他们指了另一条路。我也不认识那个小伙子,可我就是想帮他。”
李春秋看着陈立业,他的眼睛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陈立业也停住了话头,一双深邃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李春秋。
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
陈立业见李春秋有些愣神,便反客为主,走到铁炉子旁,提起了水壶,给李春秋的茶杯里添好水,再接了壶冷水,把水壶放回去。
他一边忙活一边说:“你在这儿也十年了,就算你忘不了炸酱面,也少吃不了白米饭。日本人在的时候,我连这个都吃不着,谁吃就抓谁。”
李春秋没说话,在一旁听着。
“我带着老伴来了哈尔滨,饭不能随便吃,药也不敢随便买,街上那些穿制服的,哪个都敢过来抽我的嘴巴子。上街买匹布,我们也得提着心吊着胆。好容易盼着日本人投降了,可国民党政府给我们的是,买糖买盐、买条肉都得拿着票,攒了一个月的工资,说作废就作废了。这么厚的一沓票子,只够买一包油条,我买了它走到街口,三个从山上下来的胡子用枪逼着我。警察就在旁边看着,看见也不管。”
李春秋默默地喝茶。
“听着像笑话吧?胡子拿枪不抢钱,抢油条。连胡子都饿成那样。”他笑了笑,“我现在过年,不吃鱼不吃肉,就爱吃根油条,都是那时候馋的。”
这是句笑话,李春秋却没能笑出来。
陈立业继续说:“如今好了。组织我也找着了,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过日子。过年了,我也能回老家,见见爹娘,看看孩子。像我这个岁数的人,什么叫好日子?说说那些想说、能说也敢说的话,见见那些想见、能见也敢见的人,炕头热壶酒,盖着絮着新棉花的被子,火炉子烧着,火锅子烫着,二两烧刀子喝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一觉睡到大天亮,第二天醒了有一碗小米粥,这就齐了。还有什么活不够的?”
李春秋的眼神有些发虚,他的脑海里已经渐渐浮现出陈立业所描绘的那种放松自由的生活。他明白,那种生活也是他的心之所向。
正想着,那把铁壶里新烧的水开了,李春秋没动身,任凭它喘着白气。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时候,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出门之前,都不知道夜里能不能回来。要是没有信念撑着,我一天都过不下去。单身的还好一点儿,像我这样的,再成了家,还得不停地编瞎话,糊弄你最亲的人。有时候为了圆一个谎,你得不停地编更多的谎言。那些年我就常常想,这日子究竟得过到哪天?过到什么时候?”陈立业松了口气,“都过去了。昨天,东北局终于确认了我的身份。”
李春秋看着他,发自肺腑地说:“这是喜事。恭喜你。”
陈立业打趣自己:“他们看着我老了,年纪也大了,想安排我干点儿别的,就别在前线了。我知道这是在照顾我,可我哪闲得住啊,还得接着干。所以以后教书育人这块,可能就得泄口气了。今天来,也是想跟你道个歉,孩子的事,精力上我可能就……”
“明白,明白。”李春秋明了地点点头。
陈立业看看他:“你在公安局,我在社会部。也许有一天,咱们还能并肩合作呢。”
李春秋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淡淡地冲陈立业笑了笑,算是回应。
“以前我没跟你说,见谅啊。”
“陈老师,今天你把底儿都托给我,我也没想到。”李春秋望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意外。
“没别的意思,我觉得你信得过。”
“谢谢。”
陈立业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别这么客气,往后的日子还长,等咱们熟了,真成了朋友,千万就别这么客气了。”
李春秋用余光瞥了一下那只手:“那当然,咱们早就熟了。”
“不管什么时候,多个朋友总会多条路。政府一样,老百姓也一样。要是你有什么朋友,需要我帮忙的,我不搬家,随时都可以来找我。”陈立业把手拿下来,眼神明亮地望着李春秋。
“好啊。”李春秋回给他一个笑容。
从家里出来后,赵冬梅找了一家粮铺,几番恳求下,掌柜才愿意把自己的拿手绝活——手擀面,教给她。
面案上,掌柜将擀好的一大张面片熟练地翻来翻去,然后一只手抓起一把棒子面,均匀地撒在面片上,再将面片折成几叠。他一只手拿起菜刀,刚要切面,就听赵冬梅大叫一声:“等一下。”
掌柜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她。
“我想问问,刚才为什么要撒玉米面?”
“怕它粘着。粘一起了,那还能叫面条吗?”
赵冬梅点点头“哦”了一声:“你动作慢点儿,太快了我记不住。”
掌柜边切边说:“剩下的就是切面了。你家先生想吃宽的就切宽点儿,想吃窄的就切窄点儿。手擀面最容易学啦。”
掌柜示范了好几次,赵冬梅才简单地学会了。
她在粮铺亲手为李春秋做好了手擀面,之后带着那一袋面条去菜市场买了满满一菜篮子菜,才满意地骑着自行车折返回家。
回到家门口,赵冬梅正要敲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里只有李春秋一个人,他正在给炉子上的铁壶里添水。显然,陈立业刚刚离开。
“怎么没锁上门?”赵冬梅走进来,有些疑惑地问。
她一抬头,看见桌上的两只盛着残羹的茶杯:“有人来过?”
李春秋只顾着添水,不言不语。
“谁呀?”
“一个朋友。”李春秋回答得轻描淡写,目光故意没有停留在她身上。
听这口气,赵冬梅心里似乎明白是谁了,她琢磨着,应该是姚兰。
她走到桌子旁边,将菜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平静地问:“来都来了,怎么不留下她一起吃午饭哪?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也能跟她学学。”
李春秋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赵冬梅拿出了那包自己亲手做的手擀面,自顾自地说:“手擀面。吃炸酱还是打卤?”
“你先吃吧,我有点儿急事,得出去一下。”李春秋径直走到衣帽架前拿衣服。
“去哪儿?”赵冬梅直直地看着他。
“一会儿就回来。”说话间,李春秋已经穿上了大衣。
“到底什么事?”
李春秋没有回答,打开门走了出去。
赵冬梅看着半开的房门,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抓起那团手擀面,摔在了地上。
出了门的李春秋快步走在大街上,陈立业离开了很久,他的大脑才从一片空白中清醒过来。
太突然了!那种自始至终都在别人眼皮底下的顿悟,已经让他超出了恐惧。
既然一切都已经暴露,那么留在这个城市还有什么意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魏一平,马上撤离。事到如今,他还来得及吗?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李春秋慌慌张张地走在街道上,看着迎面而来的众多行人,他有点儿恍惚,觉得每个人都似乎对他熟视无睹,但仿佛每个人又在有意无意地盯着他。
他小心而惶恐地躲避着,这是身经百战的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害怕和发慌。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条街上,不,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盯着他的暗探。
李春秋魂不附体地穿行在人群中,额头上已经微微出汗,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
他使出浑身解术,用尽了他学到的所有反跟踪技术,不断地躲避着他臆想中的跟踪者,筋疲力尽的他已经快有些神经质了。
就这样,李春秋一直躲避着并不存在的跟踪者,来到了魏一平的新公寓大楼对面的一个路边香烟摊儿。
他从香烟摊儿上拿起了一盒香烟,先是看了看公寓楼门口,又看了看街道两端,在发现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后,他放下一张钞票,拿着那盒烟,准备穿过马路。
正在这时,公寓大楼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头戴水獭皮帽子、身穿羊绒大衣、戴着墨镜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从衣兜里掏出一方手帕,摘下墨镜,擦了一下,又戴上了。
就在男人摘下墨镜的这一瞬间,李春秋彻底愣住了。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赵秉义让他刺杀的汉奸——腾达飞。
李春秋还在意外中,腾达飞已经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几秒钟后,出租车开走了。
李春秋回过神来,立刻伸手拦了另一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透过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李春秋一直死死地盯着前方车里腾达飞的后脑勺。
杀掉腾达飞,是他第一次来到哈尔滨时接受的命令,这个心结在心里纠缠了整整十年。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干掉腾达飞,为情同父亲的赵秉义报仇。
二十分钟后,腾达飞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在一条街道上的路边停了下来。腾达飞从车里钻了出来,向一边走去。
随后,李春秋乘坐的出租车也开了过来,从腾达飞身边经过,一直开到前面的拐角才停下。
腾达飞穿过马路,朝着路对面不远处的马迭尔旅馆走去。
李春秋下了车后,一直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路边,支着一个流动卖肉的摊子,一把剔骨尖刀直直地插在肉案子上。
李春秋看了看,趁肉贩忙着找顾客零钱之际,悄无声息地拿走了那把泛着银光的剔骨刀。
腾达飞走进了马迭尔旅馆,他径直穿过大厅,走到电梯口等着,不一会儿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待电梯门关上后,李春秋从旅馆的一根柱子后面探头出来,他抬头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指示。
“叮”的一声,电梯门上方的钟摆式指针指向了“3”。
李春秋看了一眼,随后迅速地走进了步行的楼梯间。
电梯到达三层后,腾达飞走了出来,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一个房间门口。他警惕地回头左右看了看,在没发现异常后,开门走了进去。
这时,李春秋从楼梯拐角处露出头来,他无声地穿过走廊,来到了这套客房的门口。
他将耳朵贴在门边,隐隐听到屋内的卫生间里传来了水声。于是,他用先前顺手从旅馆里拿来的铁丝,轻轻戳了几下门锁,轻而易举地撬开了这套客房的正门。然后他隐身进去,轻轻地把房门关上。
李春秋仔细地观察着屋内的环境,只见套房的客厅沙发上扔着几件腾达飞的外衣,卫生间里,腾达飞正站在喷头下面淋浴。
站在客厅里的李春秋,将目光落在了沙发侧面拉着的厚窗帘上。
他预想着待会儿腾达飞出来后必定会背对着窗帘,倘若如此,那么他站在窗帘后面,就可以在腾达飞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将他一刀毙命。
这样想着,李春秋紧紧地攥着那把剔骨刀,一个闪身躲到了窗帘后面。
没多久,卫生间里的水声便停止了。
隐在窗帘后面的李春秋,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腾达飞身穿浴袍走出了卫生间,走到沙发前。
一如他所料,腾达飞背对着窗帘。
李春秋轻轻地拉开窗帘,正要走出去下手,电话铃突然响了。
腾达飞走过去接起来:“是我……看到我给你的留言了?我也很想见你一面。现在?当然可以。好,我这就出发,就我一个。”
听到腾达飞的这些话,李春秋忽然意识到,腾达飞敢来哈尔滨,一定有大事。既然要独自赴约,那么电话里的人肯定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他想了想,改变了主意。他倒想看看,和腾达飞接头的究竟是什么人。
腾达飞从马迭尔旅馆走出来,只顾闷头向前走,一直没有回过头看看身后,这让跟踪他的李春秋感到有些奇怪,但来不及细想,他仍旧不远不近地跟着腾达飞。
前面是一条小巷,腾达飞拐了进去,身后的李春秋也跟了进去。
他刚刚拐过弯,突然一下子站住了,动都不敢动。
一个枪口,正从侧面顶在他的头上。
腾达飞依旧头也不回地走,一直走到巷口,那里有一辆轿车开过来,他钻了进去。
李春秋眼睁睁地看着车开走了,这时拿枪的人才说话了:“怎么是你?”
李春秋慢慢转过头一看,是郑三。
傍晚,李春秋家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些做好的饭菜和四副碗筷。
刚刚放学到家的李唐打开门,叫了声:“妈妈——”
姚兰系着围裙,端着一个粥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离婚后,她显得格外憔悴和疲惫。
她手忙脚乱地把粥锅放到桌上,随后便看见丁战国带着丁美兮站在门口。
“妈妈,我们回来了。”李唐的情绪一直不高。
姚兰赶紧过去感谢丁战国:“让你又是接又是送的,真是过意不去。”
丁战国开玩笑道:“再这么说,明天我就不接了。美兮,和阿姨再见。”
“就在这儿吃。你看,我连你们爷俩儿的饭都盛好了。”
“不了,回去吃吧。”丁战国拒绝着,丁美兮突然开口了:“我不想吃凉饼。好几天了,老吃。”
丁战国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李唐,快给丁叔叔搬凳子。”姚兰立刻叫道。
“知道了。”李唐在一边应和着。
吃完饭,两个孩子在一边认真地写作业。
姚兰把一杯茶放在丁战国面前:“我也不懂什么茶好。他留了不少,我随便拿的。”
“红茶暖胃,冬天喝这个就对了。”丁战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后看了看姚兰,“你得注意休息,坎儿再大,也得迈过去。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还好。”姚兰看看不远处的儿子,声音不大地说,“就是李唐。两天了,在家他一句话都不说。”
“小孩子,过两天就好了。”
“李唐和美兮不一样,他一点儿也不独立。”
“美兮那是没办法,逼的。我挺对不住她,一忙起来,连她的生日都记不住。再养下去,闺女都养成小子了。”丁战国的语气里带着些愧疚。
姚兰也有些唏嘘:“她离开妈妈太久了。”
“是啊,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接到我身边,那都是后来的事了。”丁战国看着女儿的背影有些感慨。不多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岔开话题:“怎么样,放了寒假,怎么打算?在哪儿过年?”
“我想带李唐回趟老家。他姥爷姥姥早想他了。”
“散散心也好。老人家知道你俩的事吗?”
姚兰摇了摇头。
丁战国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喝了口茶。
夜幕渐渐降临,公寓楼内的大部分人家都亮起了灯,魏一平的住所也不例外。
此刻,魏一平正坐在沙发上,在灯光下端详着捏在手里的那把剔骨尖刀,刀刃寒光闪烁。
端详了一会儿,魏一平把它放在桌子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春秋:“为赵秉义报仇,为老军统雪恨,是吧?”
李春秋坐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他直视着魏一平的眼睛,目光里带着恨意:“为公为私,他都得死。”
郑三站在魏一平身后,用一把匕首剔着指甲缝,一声不吭。
魏一平看看李春秋:“当然了,汉奸嘛,人人得而诛之。两天前,他就坐在你那把椅子上,知道吗?看到他的那张脸的时候,我和你现在是一样的想法。”
李春秋面无表情地听着。
“可是不行,我不能动手。他身上带着国防部的委任状,还有向站长的亲笔信。”
“国防部?”李春秋睁大了眼睛。
魏一平断字断句地说:“哈尔滨,反共地下军,总指挥。我们现在天天忙得像狗一样的‘黑虎计划’,就是他的手笔。”
“腾达飞?总指挥?”李春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这是戴老板亲口和我说过的一句话,记忆犹新哪。想想看,当年的周佛海,不用我再多说了。有些事情,上面想的不是恩怨,是胸襟。”
李春秋突然沉默了。
“不高兴?我知道。我也不高兴。可是有什么办法哪?要不咱们三个出去一枪崩了他,回来包点儿饺子喝杯酒,庆祝过年吧?”
郑三剔完了指甲缝,对着灯光看着自己的指头,他就像没有听见魏一平的话一样。
李春秋顿了顿,说:“我就是觉得与这种人为伍,脏。”
“我们干的就是脏活。”魏一平望着他,“时间会冲淡仇恨的,相信我,很快。好了,你怎么会找到他?”
“我来找你,看见他刚从这里出去。”
“哦,找我有事吗?”
“图纸的细节上有些问题,将来做炸弹,也缺少一份原料。”李春秋忽然决定,不再向魏一平透露陈立业策反他的事。这件事情,他觉得自己真的需要再考虑一下了。
魏一平指着郑三:“跟他说。他会为你准备好一切。”
郑三立刻站了起来,把手伸到李春秋面前,主动要与李春秋握手言和。李春秋看看他,并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郑三仍然伸着手,等着。
坐在沙发上的魏一平见此情景,唤了一声:“春秋。”
李春秋不得已,慢慢伸出手,虚虚地握了一下,随后马上抽了回来。
他正要转身离开,听见郑三说:“有什么话,还是说清楚的好。憋在心里,会一直是个疙瘩。”
“你想听什么话?”
“你想说的,我全听着。魏站长让我们唱一出《将相和》,如果需要,我可以负荆请罪。”
李春秋望着他:“你车开得不错。”
郑三没有说话。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让你去救个人,却弄了个全军覆没。”
听到这儿,郑三有些急眼了:“情报是假的!那儿没有陈彬,只有等着我去钻的圈套!”
“既然是圈套,为什么别人都死了,独独你毫发无损地平安回来?”
郑三向前迈了一步,他正要发难,却听见魏一平说了一声:“够了!”
两个人都不动了。
魏一平面色不悦道:“《将相和》唱成了《击鼓骂曹》。既然我的提议不够好,都不愿意听,那就简单些。炸弹的问题,五天内必须解决。李上尉负责设计制作,郑组长负责原料供应。谁出了岔子,谁担着。”
两个人听着,都没有说话。
魏一平接着说:“这个事我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腊月初六,我们有位女同志负责去接近侦查科的丁战国。结果你们都知道,失败了。她具体是怎么露的馅,我不关心,我只知道她失败了,就要自己承担责任。”
他看着李春秋:“我让你去给她捎过一句话,复述一遍。”
“粮垛里都是米”。
魏一平看着脸色有些不好看的郑三:“郑组长认识她。你告诉李上尉,我让他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郑三小声说:“她儿子在我们手里。小名叫‘粮垛’。”
李春秋被这句话震惊了。
魏一平眯着眼,凝视着李春秋和郑三二人:“引以为戒吧。再过十天,大家各奔东西,庆祝新年。我可不想在这几天看见你们谁出岔子。好不好?”
“是!”只有郑三一个人大声地回答着。
李春秋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了魏一平的住处后,李春秋悲凉地走在一条马路上,他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绝望。
最近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幕幕,就像一个个电影片段不断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老孟家人的死,他的离婚,对他儿子的威胁,杀死陈彬的命令,鬈发女郎的被逼自杀,为给共产党制造窘境不顾百姓安危炸毁药库……
这所有的一切,无一不让他心寒。
他想起了十年前,军统训练班内,站在讲台上的赵秉义对他们最后一番训诫的场景。
那天,赵秉义说:“今天,大家完成了本期训练班的全部课程。说一句你们不爱听的话,今天,怕是我与在座的很多人诀别的时刻。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吃这碗饭?”
站在讲台下的他轻声说:“为了国家。”
赵秉义追着问他:“什么是国家?”
台下,鸦雀无声。
“国家就是你我,国家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我们为国家而战,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正在战火中颠沛流离、水深火热的同胞们而战。希望你们在今后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时,永远都记住这一点。永远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良心,希望这两个字,是我能教给你们的最后一样东西。”
赵秉义说完这句话,走出讲台,向下面的所有学员深深地鞠了一躬。
收起回忆,路灯下的李春秋已是面如死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魏一平和他背后的保密局,乃至国防部的卑劣做法,蚕食了他对国民党的最后一点信仰。
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绝望过。
恍惚中,他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离开魏一平,离开保密局,永远地离开他们……
在这个声音的驱使下,李春秋迈开了步子,走向了一旁的公用电话亭。他走了进去,拿起电话听筒,犹豫了许久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喂,是奋斗小学吗?麻烦你,帮我给陈立业老师留个言。”
长春保密局会议室里亮着灯,一众特务正围坐在会议桌前开会,金秘书则坐在他的老位置上。
向庆寿把手里的几个文件合起来,看着大家,说:“今天的会就这样。孔科长,你和杨科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事跟你们说。散了。”
话音一落,特务们纷纷起身,金秘书也不显山不露水地站了起来,跟着人流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到办公桌前,轻轻戴上了耳机,开始监听。
此刻,向庆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向庆寿率先走了进来,他没有坐,而是站在吊灯下面的地板中央。
孔科长和杨科长跟在他身后,候在一边。
向庆寿转过身,看了看两位科长,说:“家丑就在家里说。内鬼的事情,说说,怎么看?”
孔科长正要开口,向庆寿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一个负责情报,一个负责行动,这么久了都没有发现,再这么下去,共产党都快把党代会开到站里来了。”
向庆寿看着他们,用一种近乎抱怨的口气说:“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缺什么,我就补什么。每个人都跟我说你们是清白的,我该相信谁?我对你们这么好,你们为什么就不满足,为什么要当个叛徒呢?”
孔科长和杨科长不明所以,傻愣愣地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停顿了几秒,向庆寿突然仰起了头,对着吊灯说:“金秘书,你太让我失望了。”
向庆寿的话一字不漏地清晰地传进了金秘书的耳机里。他顿时大惊失色,摘下耳机,正要拔出手枪,埋伏在窗帘后面的两个特务已经冲了过来,用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这一刻,金秘书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