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公安局的停尸间,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青白色的灯光下,一具尸体仰面躺在一张推拉床上,这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陈彬。

他大睁着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状态。

晨光照耀进一间干干净净的卧室,这间卧室床头墙上的相框里,李春秋和姚兰紧紧贴在一起,笑得一脸甜蜜。

李春秋有些木然地坐在床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直愣愣地看着地板,像是没睡醒,可他分明已经穿戴整齐了。

卧室门外,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顷刻,姚兰出现在门口,她看上去也很憔悴。很明显,她也没睡好。不过,她强打着精神语调平静地对李春秋说:“吃饭了。”

“这就来。”李春秋答应一声,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围坐在客厅桌边吃饭。

经过前一天的撞车事件,李唐和李春秋二人达成了瞒着母亲不让她担心的共识,关系也破冰了。

李春秋剥了个鸡蛋递给李唐,李唐不再像之前那么抵触了,他将鸡蛋接了过去,不过他自己没吃,而是转手递给了姚兰。

“你自己吃。”姚兰看着他递过来的鸡蛋,心下一暖。

“我会剥。”李唐又拿了一颗鸡蛋在桌边轻轻敲。啪,他一失手,鸡蛋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他马上捡起来跑向厨房,“我去冲冲。”

李春秋和姚兰没说话,对视了一眼。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流水的声音。

“昨天,你和他说了?”姚兰看了看厨房,然后声音不大地问李春秋。

“没有。只是带他吃了个饭。”

“他有心事瞒着我。”

“他已经不小了,我们什么都骗不了他。”

“他很聪明,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是啊。迟早会知道的。”

姚兰调整了一下情绪,说:“过完年再和他说吧。”

李春秋神情有些黯然地说:“他要是问,就跟他说,我出远门了。”

姚兰没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沉闷,李春秋看看眼前分外憔悴的妻子,心里满是愧疚,他微蹙着眉头说:“对不起,姚兰。”

姚兰不敢说话,她生怕自己一开口,泪水就会流下来。于是,她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从今以后,在别人眼里我就是陈世美了。”

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流涔涔而下。

李唐握着那颗洗好了的煮鸡蛋,直直地站在门口。李春秋说的最后那句话,他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不同于以往,今天的李春秋和姚兰没有兵分两路,而是一起送李唐去学校。

早晨清爽的街道上,李春秋推着自行车,李唐坐在车子的后架上,姚兰跟在旁边,和他们并排走着。远远地看过去,他们一家三口很温馨。

李春秋推着自行车,问李唐:“爸爸妈妈今天一起送你。”

“高兴吗?”走在一旁的姚兰也笑盈盈地看着李唐。

“高兴。”李唐点了点头,然而他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快到学校门口时,李唐从自行车上爬下来,独自向学校走去,夫妻俩站在原地目送李唐那小小的身影离开。

李唐一步三回头,就在快要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看了李春秋好一会儿,才使劲儿地喊了一句:“爸爸,你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听到这句话,姚兰的心里防线一下就垮了,眼圈唰的一下红了。

李春秋什么也没说,朝儿子挥了挥手。

等李唐进了学校,李春秋蹬上了自行车,载着姚兰往社会局的方向骑去。

自行车的车轮向前不断滚动着,带着些许悲凉。

马路对面,无论是骑车的还是步行的路人,纷纷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李春秋知道,坐在后车架上的姚兰捂着脸,已经泪如雨下。

背对着她的李春秋,脸上已满是哀愁,他不知道对她说什么,只能轻声安慰:“别哭了。”

姚兰哽咽着说:“停车,我想走走。”

走进一条繁华的街道后,姚兰已经调整好情绪,止住了眼泪。

她和李春秋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默的两个人在这条有些喧闹的街道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良久,李春秋看着前方,淡淡地说:“下午,我回去搬点儿东西。”

姚兰没搭腔,她出神地看着路边的一个面馆,说:“还记得吗,领结婚证那天,你带着我就在那家店里吃的饭。”

李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那时候还是家饺子馆。进去的时候还有个醉鬼,你和他打起来,手见了红,还告诉我这叫出门见喜。”她自己絮絮叨叨地说,“后来还来过一次。还是这家店,生意不好,拉面变成了削面,卤里加了肉,价钱也便宜了,可人还是不多。你说他们不会做买卖,哪有人敢在宪兵队附近吃饭的?”

李春秋低头默默走着,仍旧没有吭声。

姚兰仍然自顾自地说着:“那阵子我刚怀上李唐。特别爱吃酸的,你说这家店的陈醋是正宗的山西窖,牙都能酸倒。我爹妈说酸儿辣女,我问你想要什么,你说男女都喜欢。可我心里知道,你想要个儿子。”

李春秋的步伐开始变得有些艰难,他努力忍着,继续艰难地往前走。

姚兰越说越投入,她已经彻底回到了过去:“我还记着,生孩子那天特别顺。咱们坐着出租车去医院。我疼得受不了,你扶着我说:‘姚兰,你睁开眼看看,我数着呢。咱们这一路过的六个十字路口,全是绿灯。你别想肚子,你看看,看看我,看看红绿灯,看看我数得对不对。别想自己,就不疼了。’”

李春秋脸上依然挂着无动于衷的表情,但是没人知道,他的心已经彻底碎了。他抬眼看看,不远处,已经能看见社会局的大门了。

姚兰还在自说自话:“……儿子早产,刚出生的时候又瘦又小,像个猴子。小孙那时候还在产科,把李唐抱出来让你看。你不敢抱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还是不敢。小孙还笑话你像个女人。”

她看着李春秋,浅浅地笑了笑:“她不知道,你的心其实挺硬的。”

李春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言语间,两个人停住了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社会局门口。

姚兰站在那里,深深地凝望着李春秋。

李春秋只看了她一眼,就避开了她的目光,他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秒,就会忍不住再带给她希望。

他抬起头,大门上方“哈尔滨市社会局”的牌子赫然挂在那里。

市社会局婚姻登记科,一张落款为哈尔滨市政府社会局的离婚证明书,冷冷地摆在桌上。

衣裳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的中年女科员笔直地坐在桌子后面,她还戴着一副耷拉下来的眼镜,一双眼睛从眼镜上方看着李春秋,严肃地问:“根据政府程序,我再问一次,这婚必须离吗?”

李春秋点了点头。

“说话,用语言告诉我。”

“是的。”

女科员很认真地问:“是什么?”

“是的,必须离婚。”

女科员扶了扶眼镜,又看向姚兰,她还没有开口,眼神空洞的姚兰就马上说:“必须离婚,您给办吧。”

女科员看看她,又看了看李春秋,没再说话。她用手握着公章,在印泥上蘸了蘸。

“嘭——”一颗红艳艳的章决绝地扣在了离婚证明书上。

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坐在办公室里的高阳,手里捏着一支笔,轻轻地转动着。

此刻,丁战国站在他面前,正向他汇报着前夜发生的事情。

“详细的记录已经在档案科做过了,出事前后的时间很短,细节我全都记得。当时的情况有些乱,我如果不开枪,也许他会伤更多的人。”丁战国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一副很正式的样子。

高阳像是在琢磨着什么,等他全说完以后,顿了顿才说:“嗯,知道了。当机立断,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一条线,就这么断了,可惜了!”丁战国的情绪看上去并不高。

高阳点点头:“更可惜的是小胡。他是怎么被这个护法引诱到身边的,这是个关键的问题。”

“马桶就在床边,铁链子绝对是够长的。手铐和脚镣我离开的时候也亲手检查过,都没什么问题。”

高阳轻轻地搓着手里的笔,低吟道:“都没问题,还出了事,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一起看着他了。”丁战国叹了口气,“怕什么来什么,邪了门了。”

高阳若有所思道:“当时在那间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这是个让人好奇的谜啊。”

从社会局出来后,李春秋来到了局里。他情绪极度低落地在走廊里走着,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

敞亮的走廊里,一个年轻公安和他迎面走过,冲他打了声招呼。他像没听见一样,失魂落魄地和对方擦肩而过。

他孤独地走向法医科,打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他脱下大衣将它挂好,往里走了两步,才看见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小李。他的眼圈有些发红,显然是刚刚流过眼泪。

“怎么了?”李春秋不明所以地问他。

小李突然就哽咽了。

“出什么事了?”

“小胡牺牲了。”

“小胡?预审室那个?”李春秋有些震惊。

小李哽咽着点头:“小唐、我、他,都是从依兰县一批考进来的。我俩是一个村的,还沾点儿亲。”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情着实让李春秋感到意外。

“这几天夜里他跟着出任务,在城东边一个厂子里守夜班,看一个特务。昨天晚上轮到他值班,半夜被那个特务给杀了。”

“特务呢?”

“被丁科长击毙了。”

李春秋更加意外了,问道:“这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小李还陷在深深的难过里:“丁科长说事实很清楚,没必要再惊动你。早晨他带我去验过尸了,小胡是被人勒住脖子,死因就是窒息。”

“凶手呢?他的尸体在哪儿?”李春秋飞快地想着。

“停尸房。”

李春秋穿上白大褂,和小李一同前往停尸房。

他站在停尸房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这张水泥砌成的工作台上,蒙着白布的陈彬静静地躺着。李春秋哗的一下揭开那张白布,瞬间,陈彬胸口上的一个血洞出现在眼前。

李春秋看着陈彬的尸体沉思着,他想起了关于陈彬的种种,以及魏一平最后下达的那道杀了陈彬的命令。

他慢慢俯下身子,伸出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查看着尸体。先是头,然后是口鼻面,接下来是手腕。他看见陈彬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的痕迹,于是又把陈彬的裤腿拉起来,脚腕处的青紫色伤痕也随即呈现在眼前。

小李在一旁看着,一声不吭。

查看了会儿,李春秋抬头对小李说:“去一趟侦查科,请丁战国过来。”

没多久,停尸房的门再次打开了。小唐跟在小李身后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走到李春秋面前说:“李大夫,丁科长不在,有什么话您和我说吧。”

“这几天,你和丁战国在一起审过他?”李春秋指了指陈彬的尸体。

“是。”

“他手上和脚上是不是一直戴着重镣铐?”

“对。”

“摘下来过吗?”

小唐摇了摇头,说:“从没有。睡觉的时候都给他戴着。”

李春秋有些疑惑:“小胡我知道,个头比我也不矮,身强力壮的,怎么会被一个戴着手铐脚镣的人勒死?”

“这个我们也想不明白。当时是半夜,大家都睡死了,只有小胡一个人看着他。”小唐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

小唐回忆着库房的景象:“是间库房,和这个屋子差不多大小,墙角有一根从上面垂下来的铁管子。犯人的床铺就挨着这根铁管,除了手铐和脚镣,还有一根铁链子把他锁在管子上。”

“小胡呢?他在什么地方?”

“坐在桌子后头。”

“犯人够得着他吗?”

小唐摇了摇头:“不可能!距离不够。而且丁科长也强调过,只管守人,不能接近。”

李春秋把他说的内容大致在脑子里过了过,然后对小唐说:“我知道了。辛苦你来跑一趟。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小唐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李春秋扭过头又看了看陈彬的尸体,然后再次走到尸体旁边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他往后退了几步,歪着脑袋,换了一个角度细致地观察着。他伸手抬起陈彬的一只胳膊,灯光的照射下,陈彬衣服的袖口上,有一片平视角度无法发现的渍迹,微微地泛着光。

小李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春秋从旁边拿了一根棉花裹好的小木棍,在陈彬的袖口上擦了擦,然后拿着它放到一旁桌子上的显微镜下认真观察着。

“什么东西?”小李在旁边问。

李春秋观察了会儿,然后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肥皂水。”

小李有些意外:“肥皂?会不会是特务在洗脸的时候,溅到衣服上的?”

“不是溅,是蹭上去的。”

小李看看他:“需要写到报告里吗?”

“当然。不管重不重要,都不能漏掉。有时候,特别细小的一件东西,往往会成为破案的关键。”

早上,正准备出门的赵冬梅在推门出来的一瞬间怔住了。她没想到,陆杰会站在她家门前。

陆杰穿得很厚,眉毛上还挂着白霜,显然,他在门口站了不止一会儿。看见推门出来的赵冬梅,他的眼神马上热烈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赵冬梅看了看他眉毛上的白霜,问道。

“天刚亮。”

“一直等到现在?”

陆杰笑着点了点头。

“你就不嫌冷?”赵冬梅挑了挑两道好看的眉。

陆杰傻乎乎地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赵冬梅一脸的不可思议。她没说话,锁好门,而后一个转身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匆匆地走在雪地上。

陆杰见她转身走了,赶忙紧紧地跟了上去,一直跟在她身后。

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阵子,赵冬梅终于耐不住了,她猛地站住,陆杰也跟着一下子站住了。

赵冬梅回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别跟着我了!”

陆杰有些胆怯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

“对不起,我喜欢的人不是你,咱们没法在一起。谢谢你之前对我的照顾,去找个好姑娘吧。”

说完,赵冬梅转身离开了,留下陆杰一个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静静地看着赵冬梅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里满是落寞。

赵冬梅快速地走在街上,她一反刚才对陆杰决绝的态度,眼底满是喜悦。走到一家通兑银行门口,她停了下来。

这家小银行的环境有些类似邮局,她径直走到一个出纳窗口前,将一张存折递了进去。

女出纳员接过去,问:“要多少?”

赵冬梅笑容满面地说:“全取出来。”

回到法医科,李春秋出神地站在窗边,他还在琢磨陈彬的死因。小李伏在办公桌上补充着一份尸检报告。

这时,门开了,丁战国走了进来。他看着李春秋,说:“刚才你找我?”

李春秋回过神,朝他点点头:“我把那个特务的尸体又验了一遍。”

“有新发现?”

“一个小细节,或许无关紧要吧,已经加到报告里了。小李。”

正叫着,小李刚好写完了,他把补充过的报告递给了丁战国。丁战国接过去,仔细看着。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通知我一声。”李春秋的语气里有些许埋怨。

“我自己开的枪,案子本身也没有什么问题。大半夜的,就没去敲你家的门。”丁战国的眼睛一直在报告上,轻描淡写地说道。看着看着,他的眉毛突然微微地挑了一下。

“肥皂?”他若有所思地说,“要不是你查得细,我还真没注意。我再去看看。”说完,他把报告卷起来捏在手里,转身走了。

李春秋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丁战国脸色铁青地朝前走着,并没有发现身后的李春秋,直到李春秋叫他等等,他才回过头看见他。

李春秋几步跟了上来,走到他面前,说:“你这几天是不是特别忙?”

“怎么了?”

李春秋看着他,似乎有句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丁战国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说:“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半晌,李春秋才说:“最近你要是不忙,早点儿下班,多去接接两个孩子。”

“就这事?”

李春秋点头:“就这事。”

丁战国有些没想到似的,轻声笑了下:“整这么神秘,我以为天塌下来了。你别管了,下午我接。”

他朝前走了几步,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站住了,然后回头望向李春秋,问道:“老李,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丁战国又走回他跟前:“告诉我。”

“这几天我可能没时间去接送两个孩子,你多费心吧。”

“你要去哪儿?”

李春秋看了看他,犹豫了许久,才说:“我离婚了。”

丁战国嗡的一下,愣住了。

回到办公室后,丁战国把法医科重新补充过的、关于陈彬的那份尸检报告放在了桌子上。

他死死地盯着这份报告,像是在望着一颗定时炸弹。

赵冬梅那个面积不大的家,一张崭新的双人大床醒目地摆在地上。和之前那张看起来又小又窄的铁丝床相比,这张床有厚厚的沙发床垫,以及皮革包裹的床头。

李春秋站在床前看着,脑袋有些发蒙。

“好看吗?”赵冬梅挽着他的胳膊,满脸喜悦。

李春秋点了点头。

“我进了家具店,一眼就看上它了,没跟你商量就买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李春秋想说句什么,却一时间没有开口。

因为高兴,赵冬梅的话又快又多:“我和他们说好了,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可以随时去换。还有个蓝的和暗红的,不过我觉得你肯定更喜欢这个。以前那个床太小了,这个是里面最宽的一个。还有,我把隔壁刘婶的那间房子也租下来了,我和她都说好了,打通后给你做书房。要不这地方太小了,你住着不习惯,我怕你憋屈。刘婶起初不同意,我就跟她说,反正这墙也是后砌的,原来听说还是一排仓库,将来不租的时候再给她们砌上就行了。她家她做主,就这么说定了。这几天不好找工人,过了年咱们就拆墙。”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李春秋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话。

“我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了。”赵冬梅得意地扬着脸,像个热恋中的小姑娘。

李春秋看着赵冬梅,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不曾料到,赵冬梅为他几乎倾尽了所有。可是,他并不是真的和她结婚。

半晌,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

赵冬梅有些不解地看看这些钱,又看看李春秋。

“烟酒肉鱼,对联鞭炮,谁家的年货都得用钱吧。”

赵冬梅没动。

李春秋看看她,说:“李唐刚刚交了学费,还给他补了个课,我手头暂时就这么多。等下月发了钱……”

赵冬梅飞快地接着这句话说:“发多少你都自己拿着。”

她把钱拿起来,塞到李春秋的手里:“我跟你,不为这个。一分钱我也不要你的。我自己有钱,一间屋子、两个人的饭,足够花了。”

李春秋想说什么,赵冬梅却抢先一步说:“那边带着孩子,比这边难。你多接济她们,我一个字都不多说。”

这话说出来,李春秋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只好把钱放进钱包。

“我不是那种在钱上把男人管得喘不了气的人。我数学不好,算不好账,咱俩结婚以后,你管钱。没钱了我再朝你要。”

李春秋顺着她的话说:“好,那就听你的。不管怎么样,先过年。过了年,咱们就办。”

听见这话,赵冬梅微微一怔,她潜意识里觉得,和她结婚这件事李春秋有些反悔了,于是她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你又不想结婚了?”

“你看,再这么敏感,我什么话都不敢说了。我是说,事儿到了今天,咱们谁也别藏话。我是个二婚,可你不一样,你是头一次。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觉着应该,我们可以隆重一些。”

听他这么说,赵冬梅心里松了口气。

李春秋接着道:“借着过年的热闹,咱们年初一就结。还喜庆,你看呢?”

笑容又浮现在赵冬梅的脸上,她羞涩地低头小声说:“哪有大年初一结婚的,怎么也过了初六吧?初六,就初六。”

李春秋微笑地看着她,宠溺地说:“行,听你的。”

从赵冬梅家出来,李春秋出神地往前走着。就在快要拐过前面的弯时,他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转身回望了赵冬梅家一眼。

北风里,他眼神里的悲哀愈加浓厚。

他满脑子都是初六的婚约,这个善意的谎言。

那个现在应该还在屋子里满脸喜悦的赵冬梅还不知道,年三十的晚上,他就会永远地离开这座城市了。为了顺理成章地离婚,他再一次欺骗了她。

他知道,这份情债,自己怕是永远都没有机会偿还了。

陈彬被捕之后,魏一平便连夜更换了住处,如今搬到了一个颇为高级的公寓。此时,他正坐在主位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拿在手里的一封信。

交给他这封信的人,是来自长春的腾达飞。他安静地坐在魏一平对面,端起了茶几上摆着的一盏茶。

魏一平看完信,把它放到一边,没有说话。

“魏站长好像有些踌躇。”腾达飞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冲他说道。

“有上司的命令,我怎么敢怠慢。”

“我也知道,是有些困难。”

“这么短的时间要一百个人,还得是精干的队伍,太难了!”魏一平面露难色。

“再难的路咱们也得走下去。好在是你,要是别人,我还真不敢托付合作。”

“总指挥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腾达飞很真诚地说:“肺腑之言。说句关起门来的话,党国里外,上上下下,姓后面带长字的人,有几个没烂透,你我心里都清楚。要不是还有你这样的人在前线拼命,大后方的炕早塌了。”

他说得很诚恳,魏一平也没再说什么虚伪的客气话。

“有你在哈尔滨,黑虎计划就成功了一半。”腾达飞很有信心地看着魏一平,“相信我,这件事会书写在我们百年之后的棺材板上。我准备了一年,就为了这几天。现在,就差你了。”

魏一平说得也很诚恳:“我一定尽力。除了人,还有炸弹的制造问题。有个问题我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在炸弹的外形上,要附加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条件?国防部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起审美,不关心爆炸本身了?”

腾达飞喝了口茶,没说话。

魏一平明白是自己问得太多了,他看看墙上的日历牌:“离除夕还剩十一天,时间太紧了。”

“再紧也得挤出来。这几声响动,是咱们给中共哈尔滨拜年的礼物。”

李春秋一路来到魏一平的新公寓楼门口。

楼下,刚和魏一平聊完的腾达飞,戴着墨镜和呢帽从楼里走了出来,朝一侧匆匆走去。

李春秋回身望了他一眼,觉得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似曾相识,但想了想,还是没认出来。

他收回了目光,走进楼里。

一进公寓,他就将陈彬的死讯告诉了魏一平。魏一平一脸急切地问:“怎么死的?”

“越狱失败,被丁战国一枪打死了。”

“能确认吗?”

“我给他做的尸检。”

确认了消息可靠,魏一平的神色宽慰了许多,他这几天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切都结束了。这件事就像一顶铅帽子,压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我甚至在怀疑这件事和那个神秘的陈立业有没有关系,现在好了。”

他有些遗憾地说:“我曾答应过陈彬,过了年去长春述职,会带着他。没想到……都过去了。”

李春秋幽幽地说:“他没有出卖我们。”

“是啊,陈彬是条硬汉子。我会向上峰为他申请抚恤金,争取年前就发下去。”

李春秋一直看着他。

魏一平察觉到他似乎还有事,直白地问:“还有别的事?”

“我离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李春秋非常诧异,他完全没料到魏一平是这样平静的反应,“你怎么会知道?”

魏一平答非所问:“大丈夫就应该要有这种决断。事不宜迟,你今天就和新太太见见吧。”

他一边往电话机那边走,一边说:“晚上就入洞房,越快越好,我们没时间了。”

“站长,不行,这太快了。这完全说不过去……”李春秋没料到魏一平的安排这么急,一下子愣住了。

魏一平没回答他,走过去拿起电话听筒拨打了一个电话,对里面说:“告诉李太太,她丈夫来了。到我这里来拿喜糖吧,他们可以欢聚了。”

李春秋有些慌了,这样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立刻结婚,不仅很容易暴露,而且他怎么跟赵冬梅交代?

魏一平挂了电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喝着烫嘴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