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秋在一边急切地说:“情理上和逻辑上,从哪个角度都说不通,也说不过去。上午我才和老婆离了婚,晚上就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躺在一张床上,就算我自己能接受,别人会怎么想?站长,这有暴露的危险!”
魏一平把茶杯放下,解释道:“长春刚刚的命令,炸弹的事,今天晚上就得开始。陈彬也上天堂了,我只有你一个可以信赖的技术员。再说,这也是让你离开陈立业视线范围的最好机会。至于对你新太太的熟悉程度……”
他看看手表,说道:“人和人没有永远的陌生。想了解一个女人,最快的方法就是在床上,你觉得呢?”
李春秋张着嘴正要说什么,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他慌张地站了起来。
魏一平随口道:“进。”
话音一落,门打开了,李春秋一脸震惊地看着此时站在门外的女人,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站长。”一个熟悉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是赵冬梅,她站在门口,正笑吟吟地看着李春秋。
丁战国开着一辆吉普车,来到了哈尔滨道里公安分局。这是一处平房大院,院里的墙上刷着各类标语。
解放初,哈尔滨各个公安分局的办公环境各有不同,道里分局比较俭朴。这里的办公室基本上都是杂乱狭小,每间办公室的地上都生着一个火炉子,火炉子上的烟囱从窗户里一直延伸出窗外。
丁战国来到鉴定科办公室,他坐在炉子前面的一张小木凳上烤着手。
一个看上去和丁战国很熟的中年男子正端个脸盆,往地上撩水:“抬脚。你别逼我了,真是给你调不回来。都是人命案子,你这儿着急,齐齐哈尔那边也着急。”这个中年男子姓王,是鉴定科的科长。
“高局长给我下了死命令。今天不把人带回去,我就不走了。”
王科长把脸盆放到一边,搬了张小木凳坐过来说:“不走你就住着。那边有水有杯子,自己倒。晚上睡我的床,我给你挪窝。”
丁战国见他这么说,没招了:“一个鉴定笔迹的,怎么这么受人待见?哪哪儿都找他?”
“人才宝贵。公安局不只是需要咱们这种打打杀杀的。”
“有那么神吗?”
“天生就是干笔迹鉴定的料儿,经他手的案子,十拿十稳。到现在为止,没出过一回错。”
丁战国哦了一声。
王科长的话多,絮絮叨叨的:“眼瞅着就过年了,人家家里还一个七十多的老娘,还没个儿媳妇伺候,我都不好意思往外派他。不派又不行,你们这个电话那个电报,都是要命的事。哎,你那是什么大案子啊,还用你自己过来跑?”
“是不小。等案子办完了,我给你发通报。”丁战国没有正面回答,他回想着王科长方才絮絮叨叨的那些话,仔细琢磨着。
从魏一平的住处出来,李春秋和赵冬梅来到了伊力西餐厅,这里是他们曾先后几次来过的西餐厅。每次,他们都坐在同样的位置,但每次的心情都不一样。
他们叫了两份牛排。李春秋低着头,默默地切着他盘子里的那份。
赵冬梅切得明显比他快,她抬头看了看他,说:“前几次来,我们也坐在这儿,也是这张桌子。”
李春秋把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味道也没变。”
和以往相比,赵冬梅的话明显变多了:“我还说,如果你愿意,咱们可以经常来这儿。”
“当时我拒绝了。”李春秋看看她,“有必要吗?让我费那么多周折,偷偷摸摸地跑到自己人的床底下,去取什么秘密文件。”
赵冬梅笑道:“站长说,这么做可以让我们的关系水到渠成,在外人眼里,一切都顺其自然。事情往后走,也可以让你顺理成章地搬出来。”
“还能让你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赵冬梅耸耸肩:“他没这么说。”
“你是什么时候搬到那里去住的?”李春秋问。
“第一次见到你一个星期以前。”
“原来住哪儿啊?”
“前进街。日本人在的时候,把那儿叫樱花路。”
“那一片都是铺着地毯的公寓,家家的桌上都是红酒。在那儿住久了,还能在平房里住习惯,很不容易。”
“别的都好,就是受不了屋里有老鼠。前两天晚上都是睁着眼睡的。”
“子弹都不怕,怕老鼠。”
“在训练班的时候,他们说女人就该像个女人,该怕的要怕。要是连老鼠和虫子都不在意,就容易让人看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地聊着,彼此都很坦诚,他们二人声音很轻,神色自然,像熟识多年的朋友。
李春秋接着问:“啤酒厂那份工作呢?也是现找的吗?”
“那是我的公开身份,两年前就开始了。”
“一个住在樱花路上的女人,在啤酒厂上班,不奇怪吗?”李春秋有些疑惑。
赵冬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内向,这让她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有几分不好意思,她顿了顿才说:“那时候,有另外一个男人养着我。他给我钱,说得过去的。”
李春秋抬头看了看她,他的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他回忆着从认识赵冬梅开始,她所有的一切,初识、了解、拒绝、接受、不舍、苦情……她把每一场戏演得都足够逼真到位。
李春秋喝完了汤,把小勺放到碗里,说:“高明。一步一步,都在牵着我的鼻子。痴情是假的,眼泪是假的,吃药也是假的,吃完了药专门到姚兰所在的医院去急救,弄得那边尽人皆知,再去公安局,让每个认识我的人都看在眼里。这样一来,从我的婚变开始,一直到离婚和再婚,每一步都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会有人怀疑。”
李春秋用餐布擦了擦嘴,说:“你的演技挺不错的。”
“我受的一直是这方面的训练。”她又补充了一句,“站长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李春秋想到了陆杰,问:“那个追求你的小伙子,叫陆杰的,也是我们的人?”
赵冬梅摇头:“不。他没身份,是局外人。他和我在一个厂,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他是真喜欢你。”
“你呢?”赵冬梅问。
李春秋微微一愣,没说话。
赵冬梅见他没说话,又问:“我是说,如果没有命令,你会喜欢我吗?我就是觉得好奇。”
“也许吧。”
“还记得咱们上次在这里聊过什么吗?”
李春秋摇了摇头。
“你要给我算命。说你懂这个。”她看着李春秋,“你那么会算,算出来你会真的和我结婚了吗?”
李春秋没什么兴趣回答,赵冬梅的兴致却颇高,继续追问:“那都是编的,还是真的?”
“都是假的。和你一样,都是不得不说的话。我不能让你离开这儿,就必须找到一个又一个的话题。每次进这个门之前,我都会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来想好要和你说什么。见完以后,我再去分析,你对哪些话题感兴趣。等下次再见面时,我会多说这些,避免再提那些令你反感的东西。和你跟我说的每句话一样,都是假的。”
赵冬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李春秋看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那大笑的声音里满含悲凉。
餐馆里的食客听见他俩哈哈大笑的声音,都向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李春秋现在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自己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人。这么多天以来,他所有的愧疚、所有的苦心,原来全都只是笑话。
而他,也许原本不用离婚……
吃完饭,李春秋和赵冬梅来到了社会局婚姻登记科。
那个早上才处理过李春秋离婚事宜的中年女科员,看见李春秋和另一个女人再次出现时,十分吃惊。
她冷冷地看着赵冬梅,问:“根据政府程序,我要再问一次,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女科员看都不看坐在一边的李春秋,好心提醒赵冬梅道:“今天上午他才办了离婚,下午就来做婚姻登记,你确定要嫁给这样的人?”
赵冬梅大大方方地说:“嫁。他离婚,就是为了我。”
女科员愣住了。
办好了结婚证明书,赵冬梅亲昵地挽着李春秋的胳膊。从社会局里走出来后,李春秋却轻轻地挣脱了她的手。
两个人来到路边,李春秋向一辆出租车招了招手,此刻他需要回家收拾行李。
赵冬梅看看他,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
“那我去买点菜,晚上陪你喝一杯。”
李春秋面无表情地看看她,问道:“这也是命令的一部分吗?”
赵冬梅愣住了,没说话。
这时,出租车开了过来。李春秋拉开门坐了上去,和司机说了一个地址后,出租车开走了。
赵冬梅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呆呆地目送出租车远去。
奋斗小学的教室里,陈立业正站在讲台上,手捧课本念道:“在秦张良椎……”
下面的学生齐声跟着他朗读:“在秦张良椎……”
“在汉苏武节。”
“在汉苏武节。”
所有学生都在认真地跟着朗读,除了李唐。他眼睛发直地盯着前方,目光有些涣散。
忽然,丁美兮在一旁拉了拉李唐的袖子,李唐这才回过神来。他一抬头,发现陈立业就站在他的面前。
陈立业把脸凑到他面前,问道:“李唐同学,叫了这么多声都听不见,你在想什么,还是睡着了?梦到文天祥了吗?”
顿时,同学们哄堂大笑。
李唐没有说话,他突然站起身,在陈立业和全班同学诧异的眼神中往外跑去。
“李唐!”丁美兮在他身后大喊了一声,他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回到家里的李春秋已经收拾好了衣物。他坐在沙发上静默了片刻,然后起身走进了卧室。
卧室墙上的结婚照下面,是他与姚兰一同睡了十余年的双人床。他站在这里,仿佛看见了自己正靠在床头看书,身着性感内衣的姚兰妖娆地走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手中的书本,然后向他展示自己的新内衣。
李春秋从卧室出来,又轻轻地推开李唐卧室的门走了进去。模糊中,他好像看见李唐躺在床上,而自己趴在他的枕边一边揉着他的头,一边给他讲故事。
李春秋退了出来,走进厨房。这一次,他似乎看见姚兰从厨房端起一个砂锅走到了客厅,她揭开砂锅的盖子,里面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肉,自己和李唐欢呼着……
李春秋站在客厅里,呆呆地望着那欢乐的一家人,眼里满是不舍和悲凉。
他知道,这里的一切,从今天开始,都将不再属于他……
他走到门边,拎起已经整理好的两个皮箱,然后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温暖的家,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出了家门,李春秋提着箱子,走到等候他的一辆出租车后面。他把后备厢打开,然后将两个皮箱先后放了进去,又往车门边走去。
正要拉开车门的一瞬间,李唐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爸爸——爸爸——”
李春秋转过身猛地抬头一看,离他不远的小街拐角,李唐小小的身影正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
李春秋一脸震惊地看向他,只见李唐奋力地向前奔跑着,突然一个不小心,身子摔在了地上。
见李唐摔倒在地,李春秋下意识地向李唐的方向走了几步,但走了几步后他就站住了。
“爸爸,你别走,你别走!”李唐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李春秋竭力忍着,他站在原地犹豫着。
李唐拼命地叫着他。
正在这时,另一辆出租车从李唐的身后驶过来,在离李唐不远的地方停住了。从车里跳下来的人是姚兰,原来她接到陈立业的电话后,慌忙赶了回来。
她跑了几步,一把抱住李唐,安慰道:“李唐,爸爸是去出差的,他还会回来的。”
李唐在姚兰怀里拼了命地挣扎着:“你骗我,爸爸不要我们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唐又哭又喊:“爸爸,别走。你和我拉过钩,你说永远都不走,你说不会不要我和妈妈的!”
李春秋死死地咬着嘴唇,他狠了狠心,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坐在车里,他依旧还能听见李唐在车外面拼命地哭喊:“我以后会好好念书,我再也不要好吃的了!爸爸,你别走!我再也不淘气了,我会听你的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爸爸……”
李春秋低着头努力控制着眼眶的泪水,连回头看最后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出租车开动了。
后视镜里,李唐还在姚兰的怀抱中挣扎哭喊着,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爸爸”。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却听着那么撕心裂肺。
他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直到他再也看不见。
李春秋坐在车后座上,浑身颤抖着,早已泪流满面。他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
黄昏时分,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提着一篮子菜走在便道上。由于年龄的关系,她的腿脚不太灵便,因此走得很慢。她的身边不断有行人经过。
这时,一个戴着皮棉帽子的男人从后面匆匆走过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突然伸脚钩了一下老太太的拐杖。
老太太一个重心不稳,“啪”的一声摔倒在地。
戴着皮棉帽子的男人像没这回事一样,头也不回地迅速走远了。
市医院门诊楼大门口,一辆吉普车速度很快地开过来停在了门口。道里公安分局的王科长从车里跨出来,和司机匆匆走进了医院,来到了急诊病房。
摔倒在路边的老太太此时正躺在病床上。
王科长守在老太太的病床边,有些想不明白:“那人把您的拐棍钩倒,又不抢钱,他这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虚弱地躺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骨头怎么样?”王科长转头问大夫。
“刚拍了片子,还在等结果。像她这么大岁数,骨折怕是跑不了了。”
王科长想了想,对司机说:“拍电报吧,告诉许振同志,他母亲摔伤了腿,叫他连夜从齐齐哈尔赶回来。”
原来,这位摔倒的老太太,正是笔迹鉴定专家许振的母亲。
已入夜。
暗夜中,丁战国开着吉普车,再次来到了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
此刻,他停在大门口,冲大门里面摁了两声喇叭。
车头前的两束雪白车灯大亮着,大门打开一条缝,门房老头裹着他的羊皮袄出来,用手挡着车灯的强光,问:“谁呀?”
“我。”丁战国从车窗里探出头回答。
老头看了看,说道:“丁科长?等着等着,这就给你开门。”
丁战国把车开了进来,停好车后,门房老头招呼着他来到门房。老头将棉门帘子掀开,把夹着一个布包的丁战国让了进来。
屋内,一灯如豆。
炕上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壶酒、一个酒烫子,还有一小盆冒着热气儿的酸菜猪肉炖粉条。
丁战国看了看桌子上的摆设,说:“嚯,这是正喝着呢?”
老头把门关上,招呼道:“刚刚把酒烫上。上炕,来,咱俩儿喝一壶。”
“那就暖和暖和。”丁战国饶有兴致地笑道。
老头赶忙给他添了双碗筷,高兴地问:“今天怎么想着来这儿了?又有案子了?”
丁战国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缎子。他把缎子往炕上一放:“你闺女不是要块缎子缝袄吗,瞅瞅行不行。”
“不不不。烧酒、酱肉我能要,这个不能拿。太贵了!”
“买都买了,不要我就扔炉子里烧了。花的也不是我的钱,公家的。叨扰了你好几天,多少就这么点儿意思了。”
门房老头完全没想到,他拿起那块缎子摸着,发自肺腑地感动:“这也太瞧得起老汉了。”
丁战国笑了笑,端起酒盅,爽快地一口喝干了。
几番推杯换盏后,老头的脸都喝红了。他拎出了丁战国前一天送给他的那瓶酒,用牙把瓶盖咬开,添到酒烫子里面的酒壶里。
“还喝哪?”丁战国有些诧异。
“再喝点儿,喝美了算。”老头明显没喝够,乐和地说着。
“有没有什么下酒的豆子?”丁战国问。
老头立马下了炕,来到柜子前头,打开小柜门找着:“花生行吗?有花生。我找找啊,不行我去宰只鸡。你专门来一趟也不容易,咱多喝点儿。这地方夜太长,喝酒最美。你要是不嫌弃,别回了,就搁这儿睡。”
他把头埋在柜子里,一直背对着丁战国,只管自己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丝毫没注意到丁战国已经把自己的那副碗筷收好下了地,走到了他的背后。
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站在他身后的丁战国说:“好啊,睡吧。”
说完这话,丁战国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他飞快地伸出右臂,从身后勒住了老头的脖子。
他用右手绕过老头的脖子,并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左臂,左手则托住了老头的后脖颈向前压。他逐渐地用力,老头拼命挣扎的双手慢慢消停了下来,直至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老头的裤子洇湿了一片,他的尿液顺着裤管流到了地上。
丁战国慢慢地放开他,老头的尸体啪的一声摔倒在地。
解决了老头,丁战国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盏马灯。他拿起马灯,朝曾经看押过陈彬的那间库房走去。
狭长幽暗的走廊内,马灯发出昏暗的光,马灯下面,丁战国的面孔显得格外阴森。
他走到库房门前,推开门,黑漆漆的库房瞬间被马灯照亮。他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的布局,思绪飘回到陈彬被杀的那一晚。
那晚,屋里只有丁战国和陈彬两个人。
“还要动手吗?”陈彬看着走过来的丁战国,问道。
丁战国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椅子,使他僵硬的腿脚能舒服一些,然后慢悠悠地说:“动刑这种事,要么一次就够了,要么十次也不行。”
陈彬看着他忙活着,说:“所以改怀柔了?”
“感动吗?”
“当然了,我爹对我都没这么好。”陈彬突然说,“出于报答,我也会替你保密的。”
丁战国停顿了一下,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说。你问我我不说,别人问我我也不说。”
“说什么?”丁战国不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都不说。你知道的,我知道的,别人不知道的。谁问也不说,所以您也别问了。楚河汉界,能留在自己的棋盘上最好。江湖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对吧丁科长。”
丁战国凑到距离陈彬很近的地方,深深地望着他,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跟踪过你女儿。”
丁战国心下一紧,眼睛瞬间睁大,他一把揪住了陈彬的衣领。
两个人离得很近。陈彬笑吟吟地看着他:“她和你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丁战国咬着牙盯着他。
“别误会,我跟踪她不为别的,是为了她挂在脖子上的门钥匙。”
“你在找什么?”丁战国略微松了口气。
“什么都不找。就是想去你家里坐坐,看看你到底什么来路。”
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丁战国蹙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陈彬。
“十年前,哈尔滨火车站对面的酒楼里,咱们就打过照面。那时候我还是个小角色,没入了您的法眼。那时候您比现在年轻,不用枪,只用刀片就能杀人不见血。”
丁战国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门口。
“别怕,没人听见。”陈彬轻轻地说。
丁战国死死地盯着他,他的眼神默认了这一切。
“我早就感觉你像那个人。不过,那天我没看见你的脸,我就是觉着像。直到刚才,我还不敢确定你的身份。对不起丁科长,愿赌服输,这把我押中了。”陈彬笑了,他看着丁战国说,“十年前,干掉赵秉义的真是你。你不是共产党,你到底是谁?”
丁战国慢慢松开抓着陈彬的手,他把椅子拉过来,坐到了陈彬的对面,顿了顿,说:“你很聪明,也有绝境逢生的勇气,了不起!还是那句话,要不是身份不一样,我还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他已经彻底地恢复了平静:“刚才我在脑子里把这事过了一遍。锅漏了,水还没洒出去。就算我把你带到公安局局长的办公室,让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次,你觉得他相信我,还是相信你?”
陈彬看看他,说:“我就是好奇,你不是共产党,就应该是我们的人。大家都是一奶同胞的兄弟,你为什么一直跟我们玩真的?搜捕、逮捕、开枪,从没含糊过。你爬那么高,想干什么?”
丁战国没有说话。
陈彬见他没有回答,接着说:“想什么呢?干掉我?然后说这是个意外?对吗?你们不把我带回去,冒着雪把我带到这儿来,不就是想查内奸吗?我要是死在这儿,这个故事怎么圆呢?那你不是披上内奸的嫌疑了吗?”
“你在和我赌。”丁战国笑了。
陈彬咧着嘴也笑了:“没办法。不这样,我就真见不着我侄子了。”
丁战国想了想,说:“说说吧,你的条件。”
“逃跑,越狱。我会连夜离开哈尔滨,我的上级也不会知道。我会当个逃兵,这辈子你们都见不着我。放心,还是你那句话,就算我嚷嚷,谁也不会相信。我离你远点儿,夜里你也会睡得更好。国民党的大楼要塌了,天要变了,丁科长。咱俩都在冰上走路,在这种关口,谁也不想摔倒,对吧?”
丁战国一直看着他,细细琢磨着。
“你可以找个理由离开这儿,证明越狱和你没有关系,但是我建议你在。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越不在场,越容易被人怀疑。反过来,我要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跑了,顶多就是脸上无光。对吗?”
丁战国看着他,说:“怎么个跑法?”
“这个不用你管。给我找点儿肥皂,一小块就行。”
丁战国的脸色甚是凝重,他出了库房,来到了门房,在门外敲了两声,见没人便推门走了进去。他走到墙角一个脸盆架子旁边,拿起肥皂掰下了一个小角,不料因为太滑,手里的肥皂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丁战国弯腰去捡的工夫,棉门帘子突然被掀开了,门房老头拎着一桶煤球,站在门口。他看到了地上的肥皂。
丁战国平静地把它捡起来,说:“来的时候太急,连块洗手的肥皂都没带。回头我还您。”
门房老头嫌他客气,顿时急了:“一块破肥皂,你这不是骂我吗!”
拿了肥皂后,丁战国回到了库房。他看见墙角的陈彬把自己裹在一床棉被里,调整着姿势,看样子准备睡觉了。预审员小胡正坐在离他不远的一把椅子上,看着他。
丁战国故意装作不放心,走过去拉开了陈彬的被子检查了一番,也就是在那个瞬间,他将一块肥皂放在了枕头下。然后,他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对预审员说:“别睡得太死。”
丁战国回到隔壁屋子,压根儿就没有睡觉。他穿戴整齐,一直坐在床上等着。他猜到了陈彬是想将肥皂放在嘴里嚼出泡沫,然后用装羊角风的伎俩骗小胡来到身边,进而杀了小胡越狱。
不多会儿,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他知道陈彬得手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枕边的一把手枪握在手里,然后拎着手枪走到门口,轻轻推门出来。
一路走到走廊里,他看着不远处的陈彬穿过走廊,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大门口。
就在陈彬轻轻推开大门正要迈步出去的瞬间,他冷冷地朝他扣动了扳机。
静谧的夜晚,赵冬梅家亮着灯,透过灯光可以看见她家的窗户上,贴着一对“囍”字。
屋内的餐桌上热气腾腾,有酒有菜,还有一罐醋泡的腊八蒜,看上去很丰盛。
只是,李春秋脸上并没有笑容,他安静地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穿着红色新衣的赵冬梅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把饺子放在了桌上,李春秋却仍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赵冬梅见他不动,自己坐了下来,给两个酒盅里满上酒,把一盅放到他面前,说:“来,喝一杯吧。”
说完,赵冬梅碰了碰李春秋面前的杯子,自己喝了一盅。
李春秋仍然沉默着。
赵冬梅有些不乐意了,看看他,说:“嫌我做的菜不如你太太做的好吃吗?”
“你不就是我太太吗?”
“要是还想着她,你就不该来。”赵冬梅将酒盅放下。
李春秋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此时,李春秋家,姚兰安静地靠在卧室的床头上,李唐依偎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他温暖的小手还一直紧紧地拉着她。
这里,本来是李春秋的位置。现在他不在了,李唐睡在了这里,他代替爸爸陪着妈妈。
李唐的眼角还残留着一行眼泪,显然他是哭着睡着的。
姚兰就这么一直靠在床头,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
吃完饭,赵冬梅仰面躺在那张新买的双人床上,身边的李春秋侧卧着。他留给新婚妻子的,是一个沉默的脊背。
赵冬梅瞟了一眼李春秋,然后顺着李春秋的方向侧过身子,看着他的后背。
良久,她把手从崭新的红色缎面被子里伸出来,然后用手指在李春秋的背上轻轻地画着一个个圆圈。
“麻烦你,把灯关了吧。有光我睡不着。”李春秋突然头也没回地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霎时间,赵冬梅的手指僵住了。
她起身,“啪”地把灯熄了,而后背对着李春秋睡下了。
“谢谢。”
黑暗里,李春秋睁着双眼,赵冬梅同样睁着双眼。
一个特别的洞房花烛夜,两个人都各怀心事,一夜无眠。
离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不远的一处荒郊野地里,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两束车灯照射着车前面白茫茫的野地。
吉普车在颠簸中行驶着,行驶到野地中的一口废弃已久的枯井旁停了下来。
丁战国从车上走下来,打开后车门,把门房老头的尸体费劲地拖了出来,一直拖到枯井旁边,然后将尸体推了进去。
随后,他从车里取下一把短短的工兵锹,开始从周围铲雪,掩埋着枯井。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回到车上拿来一顶皮棉帽子,看了看。
这两天发生的一幕幕随即闪现在他的脑子里:
办公室里,丁战国问道:“如果笔迹符合我们身边的某一个人……,”高阳坚定地回答:“就地逮捕”;他看着陈彬的尸检报告,听着李春秋说:“死者右臂的袖口上发现了液体渍迹,经检验,为肥皂液”;道里公安分局的王科长絮絮叨叨地说:“眼瞅着就过年了,人家家里还一个七十多的老娘,还没个儿媳妇伺候,我都不好意思往外派他”;街道上,他戴着皮棉帽子,钩倒了许老太太的拐杖,然后匆匆离开,走到无人的地方后,他把皮棉帽子摘下来,塞进了大衣的口袋……
回过神来,丁战国把这顶皮棉帽子一同扔进了枯井里。
在两束车灯的照射下,丁战国铲雪掩埋,他一边铲雪一边自言自语:“比比吧李春秋,看看谁更快。”
夜里十点,丁战国赶回了家,丁美兮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推开了她屋里的房门,客厅的光亮瞬间投射了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看丁美兮,然后又轻轻把门关上。
来到自己的卧室里,丁战国把门关好窗帘拉紧,然后坐到桌前,打开桌上的一台收音机,调节着收音机的调频旋钮。
不多会儿,收音机里,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北平今日粮食价格。大米,金圆券十四万三千七百二十元一袋。玉米,金圆券九万九千二百六十元一袋。豆油,金圆券十一万七千五百四十元一桶……”
他拿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开始记载各项数据。
记载完毕,他从桌边的一摞书里抽出最下面的一本,摊开,对应着刚刚在纸上记录好的阿拉伯数字,逐一翻找着相应的页码。
之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文字:密令,设法挖出保密局长春站的中共间谍,立即。
台灯下,丁战国的脸色有些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