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黄色的路灯下,李春秋和丁战国笔直地站在对方的影子里。
丁战国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李春秋,丝毫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去哪儿了也不敢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答案,心里也太虚了。”他的话里透着一股揶揄的意思。
有风吹过,李春秋在他的目光中,拉了拉大衣的衣领,然后缓缓问道:“这话,是你问的,还是谁让你问的?”
“谁问,你才会说?”
“有些事情就像窗户纸,我在这边,她在那边。再想翻脸,也有层东西挡着。真要是戳破了……何必呢?”
丁战国突然笑道:“姚兰是个聪明的女人,丈夫半天没回家,这种事情她才不会去找我这么个外人问呢!”
“诈我?”李春秋这才明白,原来丁战国是在跟他开玩笑。
“诈你又吃不饱饭,我还没那么闲。小马说你早晨着急找我,还是私事。去你家你又不在,没出什么事儿吧?”
李春秋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说了:“我一直在她家。”
“她?”丁战国很快反应了过来,“李春秋……”
还没等他说什么,李春秋立马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会说什么,我也知道你怎么说,别说了。”
丁战国叹了口气,看着他问道:“那个事,过不去?”
“我以为能过去。”李春秋目光里泛着苦涩,他指了指胸口,“它就在这儿,一直在。每天晚上我都劝自己,在梦里我都对自己说,这日子得往下过。但是没用,一睁眼,它就又出来了。”
“这是你的事。可那边,算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李春秋深吸了口气。
丁战国往前走了两步,近距离地看着他:“你已经到悬崖边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个死。”
李春秋也看着他:“我知道,可我拉不住自己。”
丁战国还要说什么,刚想开口,李春秋便主动岔开了话题:“你怎么不问我找你什么事?”
“那得你自己愿意说。”丁战国看看他。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保密。纪律。”
李春秋耸耸肩:“那算了。松花江上礼拜就凿冰洞了,这几天下班太早,懒得回家,就想叫你去钓个鱼。”
“就这个?”丁战国挑起了眉头。
“快过年了,别那么紧绷着,难道非得有人命案子才能找你?”
丁战国摆摆手道:“钓鱼喝酒这种事,没准儿还真得等年后了。熬不住了,我得回家睡觉了,回头见吧。”说完,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李春秋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丁战国突然回来,跟他今天的短暂失踪有没有关系,他说不好。但是,看见丁战国今夜没有待在第三处理站,他打心里感到欣慰。
因为从丁美兮的角度出发,他并不希望丁战国有任何闪失,他不希望一个小女孩在今夜失去父亲。
寒冷的雪夜,离哈尔滨第三自来水处理站不远的一片树林里,郑三带着四个特务蹲守在那儿。
郑三举着望远镜看向不远处,几百米外的自来水处理站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白茫茫的荒野之中。
郑三看了看之后,放下了望远镜。
穿着皮夹克的男子把那张手绘图纸铺在一块石头上,另一个特务打开手电筒,照着亮。
郑三看向图纸,指着上面几个位置说:“差不太多,这儿是蓄水池,这一溜儿都是厂房,那个人肯定关在这排房子里。看着这堵西墙,就从这儿翻进去。”
围拢在图纸四周的四个特务明白地点头。
“记着一点,今天的活儿是灭口,不是救人。对方有多少人看着,谁也不清楚。一得手就走,谁也别黏着。”郑三看了看表,叮嘱道。
穿着皮夹克的男子在这些人里是最年轻的,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拍了拍身边一个特务胸前反背着的一个粗布背包,咧嘴笑道:“这几个英国造在手里,没必要那么紧张。”
郑三看都没看他,继续说:“脱身以后,还到这儿来集合。只要超过半数,我们就走。谁拖在最后,谁自己擦屁股,明白了吗?”
“是。”四个特务一齐低声应道。
郑三把图纸装进外套的兜里,一声令下:“动身。”
背着粗布背包的特务迅速将背包打开,几个特务纷纷从里面抽出了司登冲锋枪,往自来水站的方向走去。
穿着皮夹克的男子正要往前,郑三一把拉住了他。
等其他特务走到前面时,郑三才放开他。男子有些不高兴,一脸不屑地回头看了郑三一眼。
郑三往前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冷冷地说了一句:“别忘了大哥是怎么死的。枪打出头鸟,蠢货。”
夜幕笼罩下的雪原上,几个身影从小树林里跑出来,无声而快速地接近了处理站的围墙。
到了围墙边后,一个特务俯下身子,让另一个特务踩在他肩膀上,往墙上攀爬。
攀爬的特务慢慢从墙上探出了半个脑袋,院子里静悄悄的,特务四处打量了一番后,向墙下面点了点头。
围墙外面,郑三等人向后退了几步,开始助跑。他们借着冲力跑到墙边,鞋底在墙上蹬了两步,然后伸手扒住墙头,一个翻身便跃进了墙内。
进去之后,郑三向厂房的方向指了指,几个人在黑暗的掩护下,向厂房摸了过去。
在雪地上悄然走了一会儿,走在最前面的特务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侧耳倾听,然后指了指厂房后侧。
郑三点了点头,带头的特务便带着几个人向厂房后侧摸了过去。
远处,一处雪地被厂房的一扇窗子中透射出来的灯光照亮。特务们轻轻走到那扇窗子下面,不一会儿就看到了窗口外的雪地上映出两个男人的影子。
四个特务都看向郑三,向他请示是否行动。
郑三点了点头,得到准许后,穿着皮夹克的男子立马抬起枪口,对准了窗户,另外三个特务也都抬起枪对准了里面的人影。
正当穿着皮夹克的男子将手指头勾到扳机上时,突然,窗子里的灯光啪的一下熄灭了。
整个院内顿时一片漆黑。
淡淡的月光下,皮夹克男子摸着黑看向郑三,有些发蒙地问:“啥情况?”
说话间,院子四周的几盏探照灯突然一齐亮了起来,院子里顿时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放下枪,马上——”丁战国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几乎是听到声音的一瞬间,郑三第一个反应过来,喊道:“把灯打灭!”说着率先向一盏探照灯开了一枪。
几声枪响过后,几盏灯都熄灭了。
“乒乒乒——”激烈的枪声随即传来,郑三拽了一把皮夹克男子,几个特务马上四散开去。
没多久,一盏探照灯重新照亮,灯光尽头,一个特务躺在地上,已被打成了马蜂窝。
其余几个特务已逃到了院子的围墙边,郑三爬上围墙,一个跃身,从围墙上跳了下来。离他不远的地方,皮夹克男子也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另一个特务也拼命地爬上了围墙,他中了一枪,用一只手捂着流血的眼睛,嚷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枪响,他一下子趴在墙上一动不动了。
一旁的皮夹克男子显然被吓傻了,他呆愣愣地站在围墙底下,腿直打哆嗦。郑三红着眼睛,朝发愣的皮夹克男子喊道:“跑啊!”
皮夹克男子这才回过神,和郑三一起向小树林跑去,身后的子弹嗖嗖地从他们耳边飞过。
“哥,咱们中埋伏了!”皮夹克男子一边跑一边说,脸色惨白。
“别回头,别说话!跑,往前跑!交替掩护!”说话间,郑三猛地站住,端着冲锋枪回身一通猛扫。
皮夹克男子向前冲了十几米,然后也回身扫射。郑三借着弟弟的掩护,向前猛跑几步冲进小树林,隐蔽在一棵树的后面,端着枪向树林外射击。
皮夹克男子跑过来,就在快要接近树林的时候,突然崴了脚,然后猝不及防地往旁边一歪。
正在这时,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地射了过来,随着一声闷响,他的胸口被打透了。他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就一头栽在地上,整张脸都栽进了寒冷的冰雪里。
郑三满腔悲愤,远远地咬着牙,死死地看着他弟弟的尸体。
丁战国等人追了过来,小唐第一个看见了皮夹克男子的尸体,他指着尸体说:“又发现一个,还有两个。”
“拉开距离,分头搜。都把心提起来,这几个人枪法不赖。”丁战国朝着战士们喊道。
大伙儿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进入树林。
郑三躲在一棵树后,端着枪瞄准了一个解放军战士,乒的一枪,一个战士应声倒地。
林间影影绰绰,听见枪响的解放军战士们从四面八方朝这里围拢过来。
郑三脱掉外套,将它挂在树枝上。
又一声枪响,一个解放军战士的胳膊中了弹。
丁战国这才凭借枪响,确认了子弹射出的准确方位,他从同伴手里抢过一支冲锋枪,向郑三藏身的方向一阵扫射。
其余的解放军战士也纷纷开枪,子弹乒乒乒地打在树上。
过了会儿,丁战国挥了挥手,射击停止了。他用手电筒照向树林,看到一棵树后面,隐隐露出了一个人的外套。
两侧的战士小心翼翼地围拢了过去。
这棵树旁边的地上,除了郑三外的最后一个特务躺在那里,他被刚才的扫射击中了。
小唐走过去,一把将树上的外套摘下来,一摸:“还有热气儿。”
丁战国接过外套看了看,然后摸了摸外套的衣兜,发现兜里有一张纸。他掏出纸来打开,借着手电筒的亮光,认出这是自来水处理站的手绘地图。
他的表情马上不一样了。
黎明时分,行动结束。
丁战国匆匆赶回了公安局,他在高阳面前有些沮丧地说:“死了四个,跑了一个。没抓住一个能张嘴的。”
“咱们的人呢?”
“牺牲了两个战士。”丁战国心里不好受。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说这话的时候,高阳有些发愁,“该怎么向他们的爹妈交代呀。”
丁战国感同身受。
高阳看了看他,说道:“不管怎么说,关押地点泄露了,这个判断还是准确的。你怎么想?”
丁战国掏出了那张手绘地图,递给他:“您看这个。”
高阳接过图纸,看了看。这张图纸上除了图型,还标有蓄水池、仓库、厂房等详尽的名称,他也有些震惊:“这么细?”
“这是那个带头者留下来的。那些特务就是靠着这个,钻进了我们搭好的笼子。我觉得,绘制这张地图的人就是内鬼。”
高阳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说:“笔迹鉴定!我很好奇,握着那支笔的人,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马上就去办。”丁战国看着高阳,问道,“如果笔迹符合我们身边的某一个人……”
“就地逮捕。”
早晨,温暾暾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洒进李春秋家次卧的书桌上,一张期末试卷平铺在那里。阳光照在试卷的右上角,那束光亮处,一个用粗笔标着的分数“92”显得格外醒目。
李春秋坐在书桌前,拿着一支钢笔,在分数栏旁边工整地写了一行字:“家长阅,李春秋。”
姚兰站在一边,看着他写完了,转头叫:“李唐,来!给,爸爸给你签好字了。”
李唐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没过去拿试卷,只是看着姚兰说:“妈妈,我是让你签字。”
“妈妈的字不如爸爸写得好看。”
李唐沉默着,一把抓起试卷转身走了。
姚兰瞟了一眼李春秋,见他也沉默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客厅里,坐在餐桌前的李唐依旧情绪不高,他只顾吃饭,连头都懒得抬起来。
“倒数第二题,你本来会做,一错扣四分,大意了。”李春秋看着他说道。
李唐闷着头吃饭,像没听见一样。
“今天我去送你吧。”
李唐仍然没回答。
李春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蛋糕,递到他面前,李唐毫无反应。李春秋的手又往前探了探,李唐不悦地伸出筷子一挡,蛋糕啪的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李春秋一阵错愕。
李唐终于抬头看着他,嘴里嚷道:“不吃。我不吃你夹的东西。”
“为什么?”
“你是个特别差劲的爸爸。”李唐的眼睛很冷。
李春秋有些恼火地质问:“怎么这么和我说话?”
话赶话,李唐也急了,马上接了一句:“你在外面有女人!”
嗡的一下,李春秋愣住了。
听到这句话,姚兰赶忙端着两杯牛奶从厨房里跑出来,她的反应很强烈:“李唐,这都是谁跟你瞎说的?!”
李唐看着她大喊:“每个人都知道!连学校的同学都知道了,他们人人都在说!”
“那些都是假的!”姚兰也冲他喊。
“是真的!”李唐叫了起来,然后情绪激烈地对李春秋说,“妈妈昨天晚上一口饭也不吃,她在等你。你就是不回来,每天晚上你都不回来,你在和那个狐狸精在一起!”
姚兰实在听不下去了,伸出手就要去打李唐,李春秋猛地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胳膊。
李唐倔强地扬着脸,仿佛对于那个即将打下来的巴掌一点儿都不害怕。
姚兰一阵心酸,看着对峙的父子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晨起,靠近近郊的一片棚户区里,家家户户门口的土灶上都冒起了炊烟。三三两两的居民从家里走出来,有的生火买菜,有的刷牙洗脸。
郑三穿着一件刚刚偷来的泛着油光的皮袄,低着头走在这片棚户区里。因为太冷,他不得不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刚刚失去亲弟弟的他,脸上还挂着血痕。他半眯着眼低头前行,眼神冷冰冰的,凉透了一样。
长春。
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南湖公园门口的街边,不多会儿,另一辆黑色轿车也开了过来,停在距离前车不远的地方。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是向庆寿。他顿了顿,向前车慢慢走去。
前车的司机见向庆寿已经下车,立马也打开车门走了下来,站到不远处。
向庆寿走过来,透过前车摇下来的后车窗,看见后座上坐着一个头戴高大貂帽、把自己的脸藏在墨镜下的男人。
他拉开后车门,看了看这个男人。
“向先生早啊。”男人主动向他打了个招呼。
这个声音让向庆寿觉得很熟悉,他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仔细辨认着。
男人看着他狐疑的目光,立刻明白了,不禁夸赞道:“向先生好记性。多年前说过话,到现在还记着我的声音。”
他笑着摘下墨镜,说道:“向站长,别来无恙呀。”
看到他面容的一瞬间,向庆寿惊愕地瞪大了眼。这张有星星点点麻子坑的脸,他再熟悉不过了。错不了!他正是当年国共合作抗日时,投敌叛国的腾达飞。
向庆寿警觉地一下子摸向腰间。
站在一旁一直关注着这边情况的司机,见向庆寿有所动作,马上也将手摸向怀中。腾达飞冲他摆摆手,司机又将手放了下去。
“向站长还记得我爱抽雪茄,这是给我掏烟呢吧?”腾达飞冲向庆寿露出了一个笑脸。
向庆寿死死地看着他。
“戒啦。五年前,你的手下把一根伪装成雪茄的微型炸弹放进我办公桌上的烟盒后,我就再也不抽啦!以后咱们还是喝酒吧,红酒,对身体也好。”
向庆寿看着他打趣的谈吐,愣了片刻才把手从腰间放下来,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是黑龙江反共救国地下军的总指挥?”
“国防部任命的。如果需要,委任状就在后备厢,你可以带回去看个够!”腾达飞点点头,“我要是你,我也想不到。”
“上峰要我配合的居然是你!”向庆寿一脸意外。
“向兄,别看东三省的地界这么大,这么多年了,常在这个戏台子上唱主角的还就是咱们这几个人。山不转水转,谁和谁搭一台戏,我看都是命里注定的。”
向庆寿没有说话。
腾达飞重新戴上了墨镜:“外头多冷啊,兄弟的车虽然不大,但还是很暖和的。”
向庆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钻进去,然后将车门关上了。不过,他一时间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一直目视着前方,甚至不愿侧过脸直视腾达飞。
腾达飞倒是很放松地说:“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今天坐在这儿吃饭的人,备不住明天就会拔枪相向,换过来也一样。放在几年前,我都不敢想象我们能并排坐在这里。”
“是啊。上面的心思,总是很难猜。”
“上面是什么人?都是投机者!我如果帮不了他们,你们或者说咱们,想想看,肯定轮不到你去拔枪,我就死在哈尔滨了。”
向庆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腾达飞继续说:“来长春之前,国防部给我详细介绍了保密局长春站做的大量前期工作。我必须先在这里道一声谢。”
“总指挥莅临长春,要说的不仅仅是这句话吧?”
“你是聪明人,我就有话直说了。”
“你还想要什么?”向庆寿凝视着他。
“人。”
“多少?”
腾达飞伸出一根手指:“最少一百。那些前期工作只是一部分,后面才是决定输赢的关键。我还得说明一点,这一百人不能是凑数的滥竽,我要整个东北最出色的特工。”
“没有。”向庆寿回答得十分干脆。
看他如此不配合,腾达飞目光凌厉地看着他。
向庆寿微抬了下眼皮:“拿枪顶着我也没有。我们最近在哈尔滨的几次行动都折了,损失很大。”
“据我所知,你们刚刚启动了不少沉睡者,都是当年从各个培训班选出来的精英人才,伪满时期就埋在哈尔滨了。再加上原有的力量,凑个整数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向庆寿盯着腾达飞,没说话。
“不是我手长,实在是国防部对这次行动期望太高了。”
“拿国防部压我?”
“我反而觉着这是一种督促。”
向庆寿笑了:“你应该去经商。我出钱,你得利。太妙了。”
腾达飞也笑了:“等计划成功的那一天,向兄就不会这样冷嘲热讽了。这是一盘大棋。”
“有多大?”
“能说的,刚才我都说了。”
向庆寿不无嘲讽地看着对方说:“总指挥不肯屈尊到我的保密局,怕是被别人看到您这张脸吧?”
“我的这张脸早晚都会被大家看到。我担心的倒是贵站的保密措施,听说这阵子泄密不断啊。”
这一个巴掌打的,向庆寿的脸色有些难看。
“相信我,很快就不会这样了。快过年了,我有个礼物送给你。领你一百人的情,我也得投桃报李呀。”腾达飞给他丢个枣。
“礼物?”向庆寿故意嘲讽地问,“是日本人留下来的金条吗?”
腾达飞没和他一般见识:“人,人才是最宝贵的礼物。潜伏在贵站的中共间谍。”
向庆寿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甄别他话里的真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也是你的黑虎计划里的一环?”
“不不,这是开胃菜,咱们还没正式开席呢。”
“黑虎计划。这个名字是你起的吗?”
“俗了点儿,是吧?”腾达飞勾起了嘴角。
“怪了点儿。世上有黑色的老虎吗?”
腾达飞笑了:“你只要相信它,什么都会出现的——包括那个让你睡不好觉的内奸。”
哈尔滨。
陈立业家里的床上摆了很多打开的包袱,里屋的两个板柜大开着,陈太太正跪在板柜前寻找着什么。
寒冬腊月天,陈立业只穿了一件洗得变了形的宽背心。他站在板柜一边,有些着急地催问:“找着了吗?”
“你别急,我记得是放在这儿了。”
陈立业抑制不住内心的焦急,忍不住埋怨道:“跟你说了多少回,别乱放别乱放。你看,这多耽误事。”
“找着了,在这儿呢——”正埋怨着,陈太太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袍取了出来。
陈立业立刻迫不及待地将它穿上,对着镜子仰着头,在屋子中央站直了身体。
笑容满面的陈太太细致地用一把扫炕笤帚,帮他扫着身上那件棉袍,虽然棉袍上几乎没有浮尘。
陈立业的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高兴:“再扫扫。多扫两遍,干干净净的。”
市公安局侦查科门口的楼道里,李春秋一脸阴郁地走着。因为儿子,他上班的这一路心情都不太好。
正走着,一个女公安抱着一摞文件不疾不徐地迎面走过来,看见他,主动向他问了个早。
李春秋礼貌地点点头。
另一边,两个年轻的公安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快步从李春秋身后超过。
李春秋认识这两个小年轻,冲他们唠叨了一句:“早起五分钟都不至于这么狼狈。”俩人冲李春秋笑了笑。
李春秋一路穿过走廊,仔细地观察着两侧的办公室,里面的办公人员一如既往地忙碌着。
一切都很平静,今天早晨和以往相比,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昨天夜里的连锁反应消失了。
难道郑三没有行动?以魏一平急切的态度,他没有理由拖着这件事。还是说出现了另一种可能?李春秋细细琢磨着。
侦查科就在前面,他想了想,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小马招呼道:“李大夫?”
“老丁在吗?”
“还没来,昨天夜里下了班到现在就没见着他。”
“是吗?”
小马正要说话,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屋里只有小马一个人,他跑过去接起来:“是我,什么?消防?什么消防?”
这时候,拿着两张纸的小李从一侧走过来,叫住了李春秋:“李哥。”
“这是什么?”李春秋站在门前,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消防知识考核。”
小马拿着外套从屋里出来,看着小李手里的纸卷问:“干吗的呀?说让我们也去领。”
“消防科弄的,普及防火知识,开卷考核,后背答案正面题。考不过的,年底不给发大米。”小李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开卷?李春秋有些意外:“开卷考试,有意义吗?”
“人家说了,大家都忙,没时间背,抄一遍加深一下记忆总比啥都不知道强。”说完,小李把试卷递给李春秋,“下班前就得交,抄吧!”
李春秋接过试卷,和小李一起回到了法医科。
二人分别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抄写着答案。李春秋执着一支钢笔,用笔尖在消防知识试卷上写道:“……定期检查消防蓄水池的水位……”
他看了一眼答案,继续写:“保证火情发生时,有充足的水量灭火……”
一条行人不多的马路上,陈立业穿着那件压箱底的棉袍站在街边,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激动心情,静静地等人。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朝他匀速地行驶过来,快到他身边时减慢了速度。
车停下来,一个年轻姑娘从车里走出来,从容地来到他面前。
这个年轻姑娘,正是在腊月十一的早晨,李春秋在咖啡馆里看见的坐在陈立业对面的那个人。
和那天相比,这个姑娘今天的穿着和打扮让她看上去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林翠姑娘。”陈立业叫道。
林翠注意到了陈立业一丝不苟的打扮,她嘴角噙着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老陈,今天够帅的啊!”
“我结婚的时候穿过的,不到过节我都舍不得穿。”
“今天就是你的节日,走吧。”林翠笑着为他拉开车门,陈立业抬腿钻了进去。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坐在后座上的陈立业有些出神地凝视着车窗外。
“老陈。”林翠唤他。
陈立业似乎没有听到,仍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
“老陈?”林翠再次唤他。
“啊?”陈立业这才反应过来。
“一会儿,你如果对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陈立业点头如捣蒜:“好好。”
十几分钟后,轿车行驶到一个有两扇红漆大门的门口,这座大门前并没有任何牌匾。
轿车司机向大门鸣了两声喇叭,有人便将大门从里面打开。轿车随后进入大院,然后穿过一条松柏掩映的马路,拐了一道弯,停在另一扇大门的前面。
这一次,站在门前两侧的是两个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
林翠摇下车窗,将证件递给了卫兵。
卫兵查验后,将第二道大门打开了。轿车开进去,直接停在一座办公大楼的下面。
陈立业和林翠下了车,向楼里走了进去。
林翠领着陈立业穿过又高又深的寂静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
林翠应声轻轻推开了门,站在她身后的陈立业下意识地整了整衣服,挺了挺胸,抬腿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和柜子,看起来不像办公室,倒像个仓库。
屋子靠墙边的地方摆了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身材消瘦、看似路人的中年男子。见他们进来,男子马上站起来,用手指了指陈立业,问道:“陈立业?”
林翠点点头,介绍道:“老陈,这是咱们中共东北局社会部的冯副部长。”
冯部长几步走到陈立业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陈立业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陈立业同志。”冯部长还伸着手。
陈立业依旧直愣愣地看着他,冯部长静默地望着他,等他的回应。
“老陈,老陈?”林翠拽了拽陈立业的衣袖。
陈立业就那么一直看着冯部长。半晌,他的眼睛红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红着眼睛,有些哽咽地对冯部长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冯部长明白他的心思,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说:“陈立业同志。”
“你能再叫我一遍吗?同志,叫我陈立业同志。”陈立业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顿了顿,他才说:“我等得太久了。”
冯部长看着这位老同志的眼泪,百感交集。
小李在卷子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句号,神色轻松地放下了手里的钢笔,他活动着手腕问道:“我答完了,李哥,你还差多少?”
李春秋依旧埋头奋笔疾书:“最后一段了。不服老不行了,你比我答得晚,交卷比我早。这要是闭卷考试,我得不及格了。”
“那是您比我认真。”小李整理好自己的卷子走过来,看着李春秋写字,“写了这么多,还能保持这么工整,童子功啊。”
李春秋写下了最后一句文字:“所有消防用具使用过后,必须放置在指定的库房内。”
全部写完,小李拿着他和李春秋的答卷走到消防科,把手里的卷子放到桌上一摞试卷的最上面,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