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面具 王小枪 第2页,共2页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小马握着话筒,目光里重拾信心。

“过十分钟你再打过来,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丁战国走到休息室的墙边,看着地图上面“胜利电影院”的位置,一边看,一边苦苦地思索着。

已经辗转来到市自来水公司附近的李春秋,走进了一个公用电话亭。他打开里面摆着的一本电话簿,找到了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的号码后,摘下话筒,拨通了电话。

“丁零零——”

正在看着地图琢磨着的丁战国,忽然听见了一阵电话铃声,他下意识地拿起了电话,想也没想直接就问:“怎么样,有什么新情况?”

“请问,这里是自来水公司吗?”电话那头,李春秋故意压低嗓音问道。

“打错了。”丁战国并没有听出来是谁,顺口回了句。挂上电话后,他才恍然回过味来,他看着电话机,有些发呆。

沉思了片刻后,他立即抓起了电话机的摇把摇动了几下,然后抓起话筒有些急切地对电话那头说:“邮电局吗?我是市公安局侦查科丁战国。两分钟之前,有人给我这里打过一个电话,我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在听到丁战国的声音后,李春秋已经确认,陈彬就被关在哈尔滨自来水公司的第三处理站,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了解这里的地形。

走出电话亭,他笔直地穿过马路,走进了哈尔滨市自来水公司的办公大楼。

办公楼一楼大厅,缴费处的窗口前排着一列长长的队伍。李春秋走过去站在队尾,仔细观察着大厅里的布局。

他环顾了一圈,只见楼梯口上方有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各个楼层的办公室位置。在看到档案科的指示方向后,他打量了下四周,然后拉低帽檐往楼梯上走去。

上了二楼,李春秋径直走到门框上方挂着“档案科”的一间屋子前。他左右看了看,在确认走廊里无人之后,迅速掏出两根带钩的细铁丝,插进锁眼上下活动着。

正在他撬锁之际,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李春秋立马直起身抬起手,装作一副敲门等着应声的样子。工作人员没察觉出异样,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等人走远,李春秋继续鼓捣着锁眼,不消一会儿,“咔嗒”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他一闪身就进了屋,把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整齐地排列着,李春秋快步穿行在各个档案柜之间。不一会儿,他在一个贴着“第三处理站”标签的档案柜前,停住了脚步。

他将柜门打开,一堆档案袋映入了他的眼帘。他随手拿出一个打开,里面只有一份文件,他又打开一个,里面还是文件,依然一无所获。

他有些焦灼地打开第三个档案袋,这时,一张折叠的纸显露在他眼前,他将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处理站的平面图。

李春秋终于松了口气,他仔细地看着这张图纸上面的几何图形、文字和数字,用心将它们默记了下来。

第三自来水处理站,丁战国正死死地盯着那部手摇式电话机,他着急地用手指头不停地互相搓动着,甚至已经失去了耐心。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之久,桌上的电话终于响了!丁战国霍地一下,一把就抓起了听筒。

“丁科长——”

守在电话亭里的小马还没有把话说完,丁战国就急切地吩咐道:“听我说,在竞马场东路,靠近道南里的那个岔路口,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丁战国眼神灼热地看着地图上他所说的那个位置,对电话里说:“旁边就是自来水公司。你通知待命的人,马上过去。要是我没猜错,李春秋现在已经在自来水公司的档案科里了,他在查第三处理站的建筑图纸。”

“我们过去,你是说——”小马表情凝重。

“抓人!马上动手!”

“高局长知道这事吗?”

“我会马上给他打电话。”

小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老丁,按规矩,我得接到他的电话——”

丁战国急疯了,他一下子发作了:“这是我现在给你下达的命令!再缓再等,人早跑了!”

他抓着电话,几乎是在大声吼叫:“我告诉你,抓了人,破了规矩犯了错,找我!但人要是跑了,找你!”

“是!”

小马被他骂得一激灵,随后他放下电话,快步冲出电话亭,一把拉开亭子外面停着的轿车的门,抓起步话机就说:“马上到竞马场东路的自来水公司,监控法医科的李春秋,即刻出发。重复一次,马上到自来水公司……”

档案室的门轻轻开了,李春秋侧身闪了出来,他警惕地环顾了一圈,轻轻地将门关上,朝走廊的一侧走去。

没过一分钟,他就走出了办公楼大厅。就在他准备走下大厅外的台阶时,一辆黑色轿车飞快地开了过来,一个急刹车,在他的面前停住了。

李春秋愣了愣,径直望着这辆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三个穿着便衣的男子便从车里跳了下来,一前二后,把他围在了中间。

“李大夫,得罪了。”说这话的,是这三人中领头的男子,看样貌约莫三十多岁,头上戴着一顶毡帽。

“你们是谁?”李春秋一脸疑惑地看看他们。

戴着毡帽的男子没回答,另外两个人已经过来抓住了李春秋的双臂。男子转身把路让开,等两个力气很大的同伴把挣扎着的李春秋塞进汽车后,他才把后座的车门关上,然后打开驾驶室的车门,钻了进去。

路上,零星的行人愕然地看着刚刚发生的这一切。戴着毡帽的男子在行人错愕的目光中,开着这辆载着李春秋的黑色轿车疾驰而去。

黑色轿车一路飞驰。

轿车里,坐在后座中间的李春秋一只手已经被戴上了手铐,他的另一只手使劲挣扎着,死活不肯就范。

突然,轿车猛烈地颠簸了下,坐在李春秋身边的男子顺势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他的肋骨,李春秋的胳膊马上就软了。

双手终于被反铐在一起,他痛苦地小口吸着气,问道:“谁派你们来的?高阳还是丁战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戴着毡帽的男子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完全无视他的问话。

“你们是哪个科的,是不是侦查科?我要见你们科长,我要见丁战国!”李春秋急了,开始吼起来。

坐在李春秋身边的男子拿出一团毛巾,塞进了李春秋的嘴里,随后又取出了一个粗布口袋,套在了李春秋头上。

倏地,李春秋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取下头上的粗布口袋时,李春秋已经被带到了一间公寓式的楼房里。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被反铐着。口袋揭开的一瞬间,眼睛因强光的刺激而闭上,随后,他慢慢睁开眼,眯着眼睛努力地观察周遭的环境。

这个房间的窗帘紧紧地拉着,客厅里的家具很少,沙发和桌子也被挪到了靠墙的地方,正中间被空了出来,地板上放着一把椅子,自己就坐在上面。

他完全看不出这是哪里。

戴着毡帽的男子此时已经把毡帽摘了,坐在李春秋的对面。

他背后,一个预审员模样的人坐在一张桌前,正做着记录。那张桌上还有一盏灯,直直地照射着李春秋的眼睛。刺眼的光线让李春秋有些看不清坐在对面的男子的长相,只能听见男子对他说:“没想到,李大夫,你居然是国民党的人。”

李春秋眯缝着眼睛想说话,无奈嘴被毛巾堵着,根本无法言语。

“市公安局的法医,让自己人当街带走,这件事会上报纸的。在事情没全部弄清楚之前,我们只能把你带到这儿来。”男子伸手把李春秋嘴里的毛巾拽了出来,“什么时候说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去吧。”

“我没见过你们。”刚拔出了毛巾的李春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面部,努力地看着他。

“为了抓你,侦查科也算是下了苦功夫。我们连夜开着车从县里进城,就怕你认出来。一夜车开过来,盹儿都没得打,你要是真体谅同事,辛苦你早点开口吧。”

“我想见见高局长。”李春秋说。

“别急。到了那一步,你会见到他的。”

“丁战国呢?他在哪儿?”李春秋蹙紧了眉头。

“今天是过年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你可能都忘了。”没等李春秋说话,男子继续说,“他让我转告你,朋友一场,他暂时不愿意见到你。作为邻居,他也应该回避。”

“回避是什么意思?我什么都没干,有什么回避的东西?”李春秋很警惕。

男子看看他,停顿了会儿,说:“咱们开门见山吧。徽州酒楼外头那个看不见路却知道人的乞丐是谁找的?那辆拉白菜的马车为什么会停在墙根底下?”

听到对方这样问,李春秋不说话了,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春光照像馆的叶翔是怎么死的?冰天雪地,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李春秋依旧沉默不语,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个被卡车撞死的猎户,你认识他,对吗?丁科长搭你的车去木兰县,你千方百计不让他打开后备厢,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男子的话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一句接着一句地问。

李春秋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接近丁科长的那个鬈发女人为什么会自杀?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你儿子过生日那天晚上,你和那个醉汉打架,是不是故意的?你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李春秋的呼吸愈来愈快,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

“市医院拆炸弹,医药公司爆炸,你都参与了多少?尼古拉广场上去抓那对特务,你去买面包。你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副食店掌柜丢表之前去,是不是太巧了?”

男子边问边凑过来,他的话在李春秋的耳朵里如同擂鼓。

“你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险替丁科长挡那一枪?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从你来哈尔滨的那天起,有人就在背后盯着你,你是不是觉得你什么都不说,就能把大家骗了?”

李春秋突然爆发了,他一脚踹倒了男子坐着的椅子,男子连人带椅一起摔在了地上。

“栽赃!谁在栽我的赃!有种出来自己跟我说!给我编这么多罪过,这到底是谁想要我死!”李春秋疯狂地往前扑着,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已。

屋内,一团混乱。

身后做记录的男子见状,飞快地走过去,对着李春秋就是一拳。这极度用力的一击,打得李春秋头脑发蒙,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

昏过去的李春秋被捆了起来,为了不让他活动,他们将他的脚也绑了起来。

此刻,已经醒了的李春秋狼狈地跪在地板上,一动不能动。他的面前是一盆冰冷的水,水面上还浮着一层冰碴儿。

把李春秋打倒在地的男人,用一根铁钩子噗噗地砸着冰碴儿。

先前戴着毡帽的男子蹲在李春秋的身后,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厉声质问:“再问你一次,高奇死的那天曾在医院里看见你,然后转身告诉了丁科长,说找到了公安局的内鬼。几个小时后,他就死了。你怎么杀的人、灭的口?”

李春秋被揪得头高高扬起,他艰难地说:“我要见高局长。”

咚!李春秋的脸被男子摁到了冰水里,冰冷的水呛进他的肺管使他无法呼吸,脸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男子死死地摁着拼命挣扎的李春秋,水溢得到处都是,就在李春秋快要窒息之际,他又一把将李春秋猛地拽了出来。

李春秋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男子揪着李春秋,望了望同伴,说:“去,把窗户打开。”

同伴走过去呼啦一下将窗帘拉开了,接着把窗户推开一道大缝,冷风呼地吹了进来。刺骨的寒风直直地吹在李春秋脸上,他的脸色迅速黯淡下来。

“再过五分钟,你的耳朵就会被冻掉。我再问你,后备厢里到底藏着什么?”男子在李春秋的耳边一字一句地问道。

李春秋想说什么,但他的声音嘶哑着,发音困难。

“重病用猛药,这是丁科长的意思。对你这样的人用刑,不算犯纪律。说不出来话,就点点头。你是特务,是潜伏在我们内部的特务,对吗?”

李春秋艰难地说:“我不是,你们弄死我吧。”

“噗——”他的脸再次被摁了下去。

水下,李春秋大睁着眼睛拼命地挣扎着,他跪在地上的两条小腿被男子死死地踩着。

哗啦——男子又把他拉了起来,李春秋已经毫无力气了,咚的一下摔在了地板上。

男子看了看李春秋,随后对同伴点点头,同伴会意地走进了一间卧室,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

此刻,第三处理站的电话响了,丁战国焦急地一把抓起了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了小马的声音:“丁科长,自来水公司的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找到李春秋。”

“你们去晚了吗?”丁战国有些意外。

“就差了一步。不光这儿,在所有该出现的地方,他都没有出现。我怀疑,他发现自己已经暴露,跑了。”

丁战国飞快地想了想,说:“马上去各个车站,能带的人都带上,堵截。”

“我必须见到他!”说完,他夺门而出,马不停蹄地赶回市公安局。

回到公安局后,丁战国连帽子和手套都没摘,就立即前往高阳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了这些情况。

“李春秋?”在听到丁战国说李春秋的时候,高阳一脸凝重。

“对。十有八九,他就是特务。那个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内奸。”因为刚刚赶回来,丁战国说话还有些喘。

“找到证据了吗?”

“我本来是要利用陈彬的被抓,进一步逼他现出原形。我安排小唐开车回局里拉柴油和电炉子,还让小马故意在他面前说了一些我们设计过的话。我相信,一个职业特工,完全可以根据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细节,找到秘密关押陈彬的地方。”

“他找着了?”高阳急切地望着他。

“我可以肯定,李春秋到过自来水公司的档案科,拿到了第三处理站的建筑图纸。他的记性非常好,他完全具备短时间内把图纸记在脑子里的能力。”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应该守在陈彬身边,等着他。”

丁战国叹了口气,说:“问题就在这儿,李春秋失踪了。”

高阳满脸诧异,他幽幽地说:“他的失踪比我想得稍微快了一点儿。”

市医院传达室。

一阵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接线员顺手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喂?你好,是市医院吗?我找姚兰。”

不多会儿,穿着护士服的姚兰从走廊里走了过来。她走进传达室,冲接线员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的听筒。

“哪位找我?爸爸?您在哪儿打电话呢?这么冷的天,怎么跑到镇上去了?”她没想到这个电话是父亲打来的,听到父亲询问何时回家时,她为难地说,“除夕……除夕怕是回不去了。嗯,春秋太忙,他单位的人手太少,可能要值班。嗯,嗯,我和李唐要是回去,过年就剩他一个人了。等他值完班吧,过了年,十五我们再回去。”

姚兰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和情绪在电话中显得很正常:“我妈呢?她的腿怎么样了?你们把炕烧热点儿,别心疼煤,缺钱就给我们个信。李唐啊?他现在可懂事了,今天开家长会,他考得还不错,怎么也得有个小奖状吧。”

她笑了笑,听见电话那头父亲在问李春秋,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春秋啊,还那样。还是那副驴脾气,我说什么他都不听。说了不让他乱花钱,哪听啊。前天又给我买了件貂,这么贵的物价,我跟他吵了一架。就是啊,他还和十年前一样,就像个孩子。”

说着说着,姚兰的眼圈红了,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说:“他让我问您好呢。他说了,等过了年,不管多大的雪,都回去喝您泡的老酒。”

封闭的公寓客厅里,李春秋已经被折磨得气若游丝。他的脸上全是冰水,嘴唇冻得发白,额头微微冒着白气。

一直在审问他的男子离李春秋很近,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春秋道:“说吧!横竖都是个说,非得挺到年三十儿吗?”

李春秋完全不打算回答,他把眼睛慢慢闭上了。

轰——他再次入水。

水下,李春秋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渐渐地,他开始恍惚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他似乎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

忽然,他好像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干什么?把他拉起来!快——”

李春秋被一只手抓着,从水里拎了起来,顺着头发淌下来的水流模糊了他的视线。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人影离他越来越近。慢慢地,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渐渐向他走近的人是魏一平。

他这才明白,这一行人并非市公安局的侦查员。

魏一平着急地让他们给李春秋松了绑,给他换了一套干衣服。

收拾好的李春秋无力地坐在沙发上,虚弱地喘着气。

魏一平坐在一边看着他,很耐心地说:“徽州酒楼一出事,长春炸了锅。每个涉及到的人,都要被审查。”

李春秋沉默着。

“向站长的秘书,跟了他五六年的心腹之人,也被动了刑。”

李春秋仍然没有回答,他的脸色苍白,似乎还有些没缓过劲儿来。

魏一平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刚才审问李春秋的男子。

看见魏一平的眼神,男子马上起身走了过来。

魏一平看看他,然后转头看着李春秋:“事前不通知我,抓了人才给我打电话,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吧?向站长就不怕天冷,下面的心都寒了?”

李春秋已经浑身上下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向站长说,他会给您打电话亲自解释。”男子抬头了,原来他正是在向庆寿办公室里,接受了远赴哈尔滨执行任务的那个穿着皮夹克的男子。

“事关重大,得罪了。”男子的声音不高,他接着说,“魏站长,我会留在哈尔滨,直到找着泄露者为止。”

“你叫什么名字?”

“中尉郑贵平。在长春,都叫我郑三。”郑三“啪”的一声敬了个礼。

魏一平没回应,看了看李春秋。

郑三马上明白了,他走到李春秋面前,略表歉意道:“审讯李上尉是命令,不得不干,抱歉。”

话没说完,李春秋突然起身,“呼”地一拳砸在了郑三脸上。

郑三被他砸得歪了半个身子,等再直起身时,他的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春秋又是一拳,紧接着,他一把从郑三的皮带上抽出手枪,顶在了郑三的脑门上。

郑三硬着头皮顶着,脸色铁青。

“春秋!”魏一平立刻大喊一声,赶紧阻止。

李春秋发泄似的举起枪柄,朝郑三的脑袋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李春秋!!!”魏一平大声呵斥。

李春秋的眼珠子都红了:“站长,我挨一顿打不算什么,但他把正事儿给耽误了!”

魏一平开着一辆轿车,在黄昏的街道上行驶着。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李春秋埋头趴在前方的车挡板上,唰唰地画着一张图纸。

很快他就画好了,魏一平从他手里接过图纸,看了看。

“地址和方位都是准确的,细节上可能会有偏差,但大体上差不多。”

“难为你了。”

李春秋没说什么。他越不说,内心里对今天的遭遇越不满。

“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如果换一换,你现在坐在长春的办公室,也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别多想,现在受的磨难,未来都会变成勋章。”魏一平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安慰道。

李春秋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我早就跟他们说了我的怀疑——陈彬。想想看,你我还在路上奔波的时候,没准儿他已经泡着热水澡,喝着热茶,开始和共产党讨价还价了。”

“您确定是他?”李春秋转头问道。

“不是你,不是我,还会是谁?”顿了会儿,魏一平望向李春秋,“陈立业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什么。”

魏一平点点头:“只要他不动,你就别动。这么多年都跟下来了,他在和你比耐心啊。丁战国呢?他的无声无息让我很不习惯啊。”

“他在贴身看着陈彬,天塌了他都不会离开的。我给自来水处理站打过电话,接电话的就是丁战国。”

“郑三这件事,你得想好一个说法。要不等丁战国缓过劲儿来,他会很关心这半天你在哪儿的。”魏一平提醒着他。

李春秋再次侧过脸,沉默地看向车窗的外面,他们如今已来到一处地形偏高的山路。车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亮着。

他想起了赵冬梅。

和魏一平分开后,李春秋叫了辆出租车,来到了铁路俱乐部。

这里一切如故,李春秋在大厅里四处看了看,顺手拦住了一个走过的侍应生:“劳驾。”

“先生?”侍应生停下脚步望着他,以为他有什么需要。

“今天演《天鹅湖》吗?”

“不好意思,没有。以后也不会演了。”

李春秋眉头一紧,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那个跳芭蕾舞的姑娘不来了。”

听到侍应生这么一说,李春秋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没说什么,走到门口招了辆车离开铁路俱乐部,向赵冬梅家奔去。

赵冬梅家,屋里灯光明亮。

李春秋定定地站在她家门口,想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敲门。正在他准备伸手之际,门突然开了。一个小伙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春秋听见屋内,赵冬梅很客气地对小伙子说:“多亏你了,真的很感谢,谢谢你,陆杰。”

这个叫陆杰的小伙子一面连声说着“别这么客气”,一面从赵冬梅家走了出来。他一转身,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春秋。

李春秋愣了愣神,然后上下打量着他。

小伙子的眼神单纯透亮,看上去很淳朴,他的牙齿非常洁白,咧嘴一笑给人憨憨的感觉。他身上穿着啤酒厂的粗布工装,戴着袖套和手套,上面落满了炉灰,怀里还抱着半截沤烂的炉烟囱。显然,他是来帮忙的。

跟在小伙子身后的赵冬梅看见李春秋后,微微愣了一下。

“您好。”陆杰很有礼貌地向李春秋打了个招呼。

“你好。”李春秋礼貌地回应。

陆杰又转头对赵冬梅说:“那我先走了,有事再叫我。”

“谢谢。”赵冬梅对他浅浅一笑。

而后,陆杰客客气气地走了。

送走陆杰,赵冬梅站在门边看看李春秋,没有半点儿想要邀请他进门的意思。她正要自己进去,李春秋却先她一步,一只脚迈进了大门。

赵冬梅家的屋子小,两个人待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纵使这样,赵冬梅也刻意坐在离李春秋尽量远的地方。

并不大的屋子里,满是尴尬。

沉默了良久,李春秋突然开口问:“你不去那儿了?”

“那天晚上喝醉了,失了态,被开除了。”赵冬梅没有看他,出神地望着地板。

听她这样说,李春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过了会儿,他才说:“刚才那个小伙子是你的朋友?”

“工友,就住在附近。”她自己又补充了一句,“烟囱坏了,他来帮我修。”

“他喜欢你。”

赵冬梅什么都没说,她的闭口不言让李春秋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今天来,有个事想请你帮我。”李春秋直截了当地说,“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一整天我都和你在一起。”

赵冬梅终于抬起头,明亮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你每天到底在干什么?”

李春秋答非所问:“你喜欢他吗?”

赵冬梅没有回答。

“我觉得他挺好的。眼睛干净透亮,这种人心里藏不住话,不会撒谎。如果喜欢一个人,他会毫无保留的。”

赵冬梅仍然没有说话。

“结婚和谈恋爱不一样,别找你喜欢的,找个喜欢你的。碰上个真对你好的,就嫁了吧。”李春秋说得很诚恳。

赵冬梅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春秋没再说什么,向她道了个别,起身离开了。

月光下,李春秋踩着积雪前行。

身后赵冬梅家的门突然咯吱一声开了,赵冬梅冲出来带着哭腔冲他喊:“我不喜欢他,我不嫁!我想嫁的是你!你娶我吗?你肯娶吗?!”

听到赵冬梅的叫声,李春秋一脸冷峻,他依旧踏雪前行,甚至不敢回头看赵冬梅一眼。

此时李春秋的家里,李唐已经睡着了,姚兰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饭桌旁苦苦地等着。

桌子上的饭菜一筷子没动,全部凉透了。

墙上的钟表嘀嗒嘀嗒,一分一秒地走着。

已是晚上十点十分了。

冰天雪地里,近郊林区的一间小木屋内,燃着一个火炉子。炉子上架了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几根大棒骨头。

一个眉眼和郑三有些相似的年轻特务,穿着郑三曾在长春保密局穿过的那件皮夹克,正在给弹夹压子弹。

另外三个特务正在擦拭着三支英制司登冲锋枪。

一张粗糙的木桌上立着一盏风灯,桌上除了一些酒碗凉饼,还摆着一把自动手枪。枪的旁边,李春秋交给魏一平的那张自来水站的平面草图,被平展地摊开着。

郑三坐在桌边仔细地琢磨着图纸。

穿着皮夹克的那个特务把弹夹塞满了,凑过来问:“哥,啥时候出发?”

郑三看了他一眼。

特务马上改口:“正事儿期间不叫哥,记住了记住了,再有下次拔我的牙。啥时候出发?”

“该出发的时候。”

夜已经深了,李春秋独自走在离家不远的街道上,两只脚不断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夜空下,他抬头望去,发现家里的客厅还亮着灯,他知道姚兰还在等他。

叹了口气,他心里五味杂陈地继续向家走去。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冲他叫道:“老李。”

李春秋回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黑影。

这个黑影他很熟悉,不是别人,正是丁战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