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面具 王小枪 第1页,共2页

暗夜里,几束手电筒的亮光,扫过哈尔滨市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黑暗的厂房走廊,这里的走廊狭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丁战国和门房老头走在前面,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两个侦查员和陈彬。

陈彬戴着手铐,拖着重重的脚镣,在两个侦查员的押解下慢吞吞地走着。哐啷哐啷,他每走一步都会因脚镣与地面摩擦发出这样的声音。

丁战国左右打量着两边,问门房老头:“这么大个处理站,就您一个人看着?”

天冷,老头尽量把脖子缩在了羊皮袄里:“年根儿不留人。水管子一上冻,处理站就用不上了。工人们都放假回家了,电也掐了用不着,我一个人全照看了。”

丁战国明了地点点头,问道:“听说这儿有部电话?”

“手摇的,不过好使。”

“我们可能得借两天。”

“这儿的东西你随便使唤。”

丁战国目光又扫了扫周围,问:“柴油发电机在什么地方?”

“一会儿我带你们去。不过我这儿可没油。”

“我们带了。照明的线、取暖的电炉子,都预备好了。”

说完,一行人走到了一间屋子门口。老头从腰里摘出了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有电炉子也冷。这天,西北风一吹,遭老罪了。”

铁门打开了,老头将目光移向里面对丁战国说:“瞧,以前放材料的库房,你看看能行吗?”

丁战国顺势跨进去,打着手电筒朝里面照了照。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见这间库房的内墙壁很厚,窗户上还有粗粗的铁栅。一根管道横贯房顶,从墙角穿下来,直入地面。

他举着手电筒,上下扫了扫铁管,说:“行,就这间了。”

“成,那你们忙。”说完,老头缩着脖子离开了。

老头走后,小唐和另一个侦查员屋里屋外地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把这间库房收拾好。

而陈彬,此时正躺在墙角的一张床铺上,他的脚镣上被拴了一根铁链子,铁链子的另一端就拴在墙角那根垂直的铁管上。

离他不远处,靠近门的地方,摆放着一个大功率的电炉子。没有暖气,他们只能靠这个取暖。

“他够不着那炉子吧?”丁战国看着那台电炉子,不无担心地问道。

“我量过了,绝对够不到。”小唐立刻打消了他的顾虑。

丁战国嗯了一声:“这位护法是属蝎子的,屁股上有刺,别轻易靠近他。晚上咱们轮个三班倒,看好他就行了。”

“明白。拉屎有便桶,撒尿有夜壶,那床就是他的家了。”

躺在床铺上的陈彬一声不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丁战国和小唐,仿佛他们说的话和自己丝毫没有关系。

黎明的街道,行人稀少。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进李唐的卧室里。李唐一改往日睡懒觉的磨蹭劲儿,费劲地把被子翻过来,有板有眼地叠着。桌上散乱的作业本也被他拿在手里,一一装进书包。

他一边穿着外套,一边把脚使劲往靴子里蹬,全部弄好后,他打开门跑了出去。

听见声音,姚兰带着满嘴牙膏沫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她看着李唐不同以往的积极劲儿,十分意外地看着他跑进厨房:“怎么起这么早?”

李唐没有回答,他站在厨房里,把几颗鸡蛋逐一放进一口盛满了水的锅里,然后端起来往灶上放。

一夜之间,他似乎长大了。

睡眼惺忪的李春秋穿着一身睡衣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看见李唐的举动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想要伸手接过李唐手里的锅。

李唐有意躲开了他,手故意往旁边一歪,避开了他的手。

姚兰刷好牙也跟了进来,她看到李唐举着锅,赶紧把锅接到一边说:“这是干什么?”

李唐的眼里好像只有姚兰,他直直地看着姚兰,说:“我想给你做早饭。”

这样一句温暖的话,瞬间让姚兰愣在了那里,心里又温暖又酸涩。一旁的李春秋看着李唐小小的身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早饭做好后,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的餐桌前,沉默地吃着早饭,气氛有些沉闷。

似乎是想打破这种沉闷的氛围,李春秋夹起一个煎鸡蛋,贴心地放进李唐的碗里。可是,李唐只顾埋头吃饭,看都不看他,顺手把碗里的这个煎鸡蛋夹了出来,又放回了之前的盘子里。

姚兰有些尴尬地看了李唐一眼,又看了看李春秋。

李春秋没有说话,他低着头默默地喝着粥。姚兰望着他,知道儿子刚才的举动一定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不多会儿,李唐吃完了,他拍拍手把碗放好,然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说:“妈妈,我去拿书包。”

说完,他一溜烟跑进了自己的卧室。

见儿子吃完,李春秋赶紧喝完了碗里的粥。等李唐背着书包出来后,他马上从餐桌边站起来,说:“我去送你。”

“我让妈妈送。”

整整一个早上,李唐的目光始终避过李春秋。

姚兰抬头看看李春秋,李春秋没有说话,他眼睁睁地看着李唐小小的身影倔强地走出门外。

儿子的态度让李春秋心里有些烦闷,他默不作声地离开家,去了公安局。

走到侦查科门口时,他想起了魏一平交代的事。陈彬究竟被丁战国带去了哪里,他不得而知,他必须尽快打听到才行。

这样想着,他扭开了侦查科的门把手,走了进去。

几个侦查员听见开门声,纷纷扭过头看向来人。小马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见来人是李春秋,便冲他打招呼:“李大夫来了?”

李春秋直奔主题:“老丁呢?”

“出差了。”

“眼看都小年了还出差?去哪儿了?”

小马看看其他几个侦查员,他们全部都是一脸的不知情:“我们也不知道。您找他有事啊?”

“一点儿私事。”

李春秋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几个侦查员有的在擦皮鞋,有的在看报纸,还有的拿着火柴棍儿在掏耳朵……

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他还是隐约地觉得不好再过多打探:“没事儿,那等他回来再说吧。”

说完,他便转身打算出门,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没几秒,一个侦查员从外边跑了进来:“几位几位,唐哥回来了,都下去帮忙装车!”

车库门口的院子里,一辆卡车的后挡板被打开了。大伙儿在卡车上搭了两块木板,连到地面上。

两个侦查员戴着厚厚的手套,推着一个油桶顺着那两块木板向上滚着,另外两个侦查员从车库里跟着又滚出来一桶油,费劲地将它弄上了卡车。

小唐提着一个塑料桶站在卡车旁边,正在给一辆吉普车加油。天实在太冷,加了会儿,他便腾出一只手来,搓着冻得通红的脸。

小马走到小唐身边,伸出两个手指头问道:“两桶,够不够?”

“一宿就烧了小半桶,多弄点儿吧,保险。”

“那也太费了。你把发电机的过滤卡子打开,看看干不干净。太脏了影响发电机功率,耗油量就跟着上去了。”

小唐耸耸肩:“我看了,挺干净的。功率太大,没办法。”

这时,刚从库房帮完忙出来的李春秋走了过来:“脸怎么冻成这样?像个萝卜。”

“风大,吹透了。”小唐对着合拢的手心哈了口气,暖暖手。

“还有什么活儿?”李春秋拍了拍手套上的浮土,问。

不远处,法医科的小李也扛着两床棉被从一侧走过来,一个侦查员赶忙过去接着,显然,小李也被叫来帮忙了。

“够了够了,就这人情我都领不起了。”小唐满脸堆笑,他看着小马说道,“你也是,李大夫都敢用,那手多金贵,伤了谁赔得起?”

李春秋失笑道:“大家都干活,就我先溜了。要是跟你不熟,这话听着都像是讽刺我偷懒。”

小马和小唐都笑了。

李春秋摆摆手:“先偷懒回去了。”

说着话,他往吉普车的另一侧走去,走路的时候,他目光凌厉地迅速扫视了一圈吉普车。他注意到,吉普车左侧的车门和车窗上都结着一层霜,而右侧的冰霜少一些。

李春秋往回走着,走得很慢,身后小马和小唐对话的声音他还能听见。

“暖风还没修好啊?”

“可不,手都冻硬了。天刚亮就上路,正是冷的时候,又不敢开快,三十公里的速度都受不了。打死我也不开它了,还是卡车严实。”

“我早就说过,这车不行。行了,你赶紧去食堂喝碗热汤,这儿我盯着。”

小唐点点头,往食堂走去,没走几步,他又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别忘了再装上两个电炉子!”

他们的对话李春秋听了个清清楚楚,他表情有些凝重地往回走着。阳光充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春秋抬起头眯着眼睛,向天空看了看,太阳已经升到了很高的位置上。

吉普车左边的结霜程度远远大于右侧,显然这是因为阳光长时间地照射着右侧造成的。吉普车只有从南向北一路行驶,才会使右侧接受如此多的日晒。

……“可不,手都冻硬了。天刚亮就上路,正是冷的时候,又不敢开快,三十公里的速度都受不了。”……

李春秋仔细琢磨刚才小唐对小马说的话。顷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公安局大门不远处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拿起一本厚厚的电话簿翻开,翻找着。

很快,他找到了,他按着上面的号码拨了几个号,对着电话说:“是气象局吗?”

哈尔滨市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的库房内,陈彬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大碗热汤面,一头蒜被他剥得乱七八糟。时不时地,他手上的手铐撞上粗瓷的碗边,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丁战国和昨夜一起押车的侦查员坐在一张简陋的桌子后面,齐刷刷地看着陈彬。在他们投过来的目光下,陈彬吃得更起劲儿了。

把自己裹在一件棉大衣里的侦查员,拿着一支笔在面前的一沓稿纸上无聊地点着。显然,他在这里充当了预审员的角色。

陈彬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面汤也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随后咣的一声,把吃空了的碗放在桌面上。吃饱喝足后,他的脸泛起了红晕。

“胃口不错。”丁战国看着他说道。

“再有根烟,就更好了。”陈彬吧唧吧唧嘴。

预审员开始低头记录。

丁战国没理会他,自顾自地说:“这么冷的地方,还能睡那么沉,要是没这碗面条的热气儿,都叫不醒你。呼噜打了一宿,你这心够宽的。”

“扛刀弄棒,累坏了。”陈彬用袖口擦了擦嘴,说道。

“操心费神,当然累了。”

陈彬倒是很诚恳:“政府不让跳大神,以后不跳了。政府不让骗老百姓,再也不骗了。我就是个低头过河的小卒子,您要找的是那些操心的师傅,不是我啊。”

听他这么说,丁战国眉头一挑,喝道:“装傻充愣?”

“长官,没装,我是真不知道你们把我弄到这儿来干什么。”陈彬一脸无辜,“应天教的事,刀砍斧剁不伤身,都是忽悠。您要是想知道这个戏法怎么变,我全说。”

丁战国冷笑一声:“昨天晚上,聚在北市场的百十号人,我们干吗不抓别人,单抓你呢?”

“是啊,要抓起码也是大师兄吧,你们知道他骗了多少钱吗?”陈彬顺着他的话接口。

丁战国看着他:“承认自己是护法了?”

陈彬有些吃不透丁战国的话,他半张着嘴,望着丁战国。

“认了亲,就得上炕当新郎,这个态度可不行。你如今都是护法了,怎么这么说话?”丁战国把他们在徽州酒楼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陈彬方才半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了。

“‘就算不信,也要逼着自己信。’这话,熟吗?”丁战国顿了顿,继续说,“徽州酒楼,隔墙有耳。要不是这句话,我也找不着北市场。”

陈彬不说话了,他全明白了。

“断眉、八字脚,那天我就认出你来了。医院的炸弹是你放的,高奇也是你杀的。”

见他不说话,丁战国停了会儿,直奔主题:“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先生,保密局哈尔滨站站长,怎么找到他,是我的第一个问题。”

陈彬看看他,顿了顿,才开口说:“第二个呢?”

“谁是你们藏在公安局、藏在我身边的那个鬼。”丁战国用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他。

库房里,一片寂静。

预审员的笔尖停顿了下来,没人说话,他的记录暂停了。

陈彬坐在桌子后头,眼睛闭着,像个入定的和尚。

丁战国见他这副模样,敲了敲桌子:“行,不愿意唠这些,那就换个话题,咱聊点别的。”

陈彬像是没听见,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面条这东西,老行家和尝鲜的人,吃相不一样。刚出锅的烫嘴面,咬着一头就不松嘴,一根从头吃到尾,看你吃那么香,要是没脚镣拦着,你得蹲在凳子上吃。南细北粗、东淡西咸,老家是西北哪儿的?”

陈彬仍旧闭着眼睛,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没辣子,大蒜凑合了吧!要是在这儿拖到过年,我让人给你做一碗拉条子。”

陈彬用手指头掏了掏耳朵。

预审员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笔放下:“哎,说话。睡着了?”

丁战国刚要说什么,外面电话铃响了。他看了看陈彬,而后起身出门,一路来到隔壁的屋子。

这个屋子里有两张卷着被褥的单人床,是夜里轮班的时候侦查员们休息的地方。床边有一张木桌,木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哈尔滨市区地图。木桌上的一部手摇式电话正在响着,丁战国走过去把听筒拿起来。

电话的另一端是在侦查科一间单独屋子里的小马:“丁科长。”

“怎么样?他找我了吗?”

“早晨就去科里了,说有私事找你。听说你出差了,他有些意外,不过也就点到为止,不该问的都没多问。”

“你和小唐该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都是按照你布置好的,一步不差。说的时候他离我们不远,听得见。还围着吉普车转了一圈。”

丁战国问:“现在呢?”

“十分钟之前,刚刚出了大门。要去哪儿还不清楚,只打了一个电话。我们通过电话局,查到他拨的号码是气象局。我把电话打过去确认过。”

“他在查今天天亮的准确时间?”

“没错。”

“他在根据小唐的车速,计算关押地点到市区的距离,有意思!县里抽调来的人到了吗?”丁战国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嘴角。

“天没亮就到位了,都是生脸。他们的三辆车里都配了步话机。”

丁战国在电话这头叮嘱道:“别跟得太紧。记着上次的教训——你们可以到图书馆去等他。要是我没猜错,他会去的,那里有他需要了解的一切。”

果然不出丁战国所料,李春秋此刻已经利索地登上一级台阶,走进了挂着“哈尔滨市图书馆”牌匾的大门。

图书馆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驶了过来,停在了马路边。车窗被人摇下来,车窗内,一个戴着毡帽的男人紧紧地盯着李春秋的背影。

李春秋走进了图书馆,在标着“医学类”木牌的一排书架后面,用目光寻找着他想要的书。

他抽出了一本医学方面的书籍,随便地翻了几页后,往别处走去。

一排排的书架,书籍品种数不胜数,寻找了一圈后,李春秋将目光定格在了一排书架上,那排书架最前端的一块木制标识牌上写着:机械类。

他走到这排书架后面,浏览着书脊上的书名。当看到《柴油发电机工作原理》这本书的时候,把它抽了出来,然后打开目录页快速地浏览着。

他翻到相应的页码处,看了看,而后回想起了小唐说的那句“一宿就烧了小半桶,多弄点儿吧,保险”,细细琢磨着。

根据《柴油发电机工作原理》所写的原理,李春秋通过一夜时间的耗油量,估算出了发电机的功率,而后他进一步推算出小唐他们待的地方,应该是一座使用面积在一千五百平方米左右的建筑。

随后,李春秋把书塞回了书架,又走到了标着“地理类”标识的书架前,抽出了一本哈尔滨市区地图册。

这是一本高倍的市区地图册,哈尔滨的地形地貌被分成了几十页收录其中,每一页上都显示着每一座建筑物的形状和标尺比例。

李春秋不停翻动着页码,忽然,他在某一页停住了。在这一页的地图上,绘有一所厂房,标着“哈尔滨市自来水公司第三处理站”。

李春秋又想起了小唐去食堂前大喊的那声:“别忘了再装上两个电炉子。”

他低头再度看了看地图。这座厂房的面积和他通过发电机功率得出的判断很吻合。作为一个在哈尔滨生活了十年的人,他深知哈尔滨市自来水的来源。在夏季,水厂会调用松花江的水来使用;等冬季上冻以后,调取江水的设备就会关闭,改为使用地下水。没有供电,丁战国只能使用柴油发电机;没有供暖,他们只能使用电炉子。综合距离和方向这两方面因素考虑,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李春秋抬起头来,如果他推测的没错,十有八九,陈彬就被丁战国关在哈尔滨自来水公司的第三处理站。不过,以防万一,他还需要最后确认一下。

陈彬可能是坐得累了,他蹲在椅子上,有些百无聊赖地挠着头皮。

“还是不开金口?”丁战国开门进来,冲着预审员问道。

“说了一句,问中午几点开饭。”预审员无奈地回答。

丁战国拉开椅子坐下来,说道:“说起来,咱们见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闻言,陈彬抬头看着他。

“你看哪,在医院里布置炸弹的是你,在食品厂仓库里杀害保管员的是你。还有你们派来勾搭我的那个女人,说起来我连她的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是你杀的吧?”他掰着手指头数,“在医院,在酒楼,我们的人也因为你裹了不少绷带,再加上高奇……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想。这么多条人命,说多少东西都救不了你。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对吗?”

陈彬眨了眨眼,还是没说什么。

“你这块骨头,难啃。审你这活儿,谁摊上谁倒霉。所以我也把这个实际情况向领导做了请示。上面很痛快,具体方案是这样——”丁战国趴在桌子上,身子向前探,特别真诚地说,“只要你交代出有用的情况,就算立功。可以不判死刑,但牢得坐,受几年活罪,你觉得怎么样?”

丁战国特意给陈彬留了些时间,让他考虑。

过了好一会儿,丁战国才问:“考虑好了吗?”

陈彬依旧面无表情,没有一丝要交代的意思。

预审员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丁战国转过头来看看他。预审员见状,有些尴尬,他正要说什么,就听见丁战国跟说:“你先出去透透气吧,换换脑子。”

“丁科长……”预审员有些不好意思。

“一天一宿,我都困了。别都耗在这儿,你先出去,等会儿回来换我。”这话说得不像是在生气,语气温温和和的,预审员想了想,随后起身走了出去。

房门啪嗒一声轻响,关上了。

预审员走后,丁战国对着陈彬笑了笑,说:“这些小年轻,都是解放哈尔滨以后才上的岗,嫩了点,是吧?”

陈彬看着他,始终缄口不言。

“把他支出去,就是想和你单独聊聊。这些话不记录,想到哪儿说哪儿啊。”丁战国给自己沏了一大缸子热茶,话说得挺诚恳。

陈彬瞟了丁战国一眼,似乎有了点兴趣。

“要是我没猜错,你也是伪满时期来东北的吧?”

陈彬终于点了点头。

“那也算是老人儿了。我也不短,说起来都快十一年了。这么说,咱俩差不多。”丁战国嘬了口热茶,接着说,“跟的人不一样,过得就是两种日子。还是你们舒服啊。白天找家馆子喝杯咖啡,结账的时候顺手打个电话,什么还没干呢,先申请经费。夜里烤着壁炉,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弄几份小雨点的情报也能交差。”

他这样说着,似乎真的有些嫉妒:“我们不行。我那时候还在山上,别说咖啡,为了口吃的,我们得跟地鼠争食,急了还得去刨黄鼠狼的窝。夜里得睡在老林子里,有时候日本人搜山,怕被他们发现,我们连火都不敢生,就裹着条破棉被钻在雪堆里。第二天人起来了,手一摸,耳朵冻掉了,鼻子冻没了,常事。有时候身子还能动,脚已经抬不起来了。睡宿觉的工夫,一条腿就这么废了。”

陈彬一直听着。

热茶喝着,身子也暖了,丁战国把大衣解开个扣儿,接着说:“有个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今天跟你唠唠。”

听他这么说,陈彬的兴趣越来越浓。

“有一回,我们得到消息,说日本人又要围剿了。那时候什么情报线索也没有,怎么办?”

陈彬大睁着眼睛,很显然,他听进去了。

“我和两个脚快的兄弟天一黑就出发了。那时候还是年轻,十六里的山路,还下着雪,从下山到进屯子,羊下崽的工夫就到了。我们在牲口圈里蹲了半宿,抓着了一个汉奸。他跟你特别像,软的、硬的、热的、凉的,什么都不吃,问什么都不说。”丁战国吸了吸鼻子,“没办法,我只能犯错误。那俩人都不干,拿抗联的纪律来压我。我急了,拿枪口顶着他俩,让他俩闭了嘴。我没办法啊,说话就天亮了,天一亮,日本人就要上山。我要是问不出来他们走哪条路,山上的队伍,上百口人,都得死。我没办法呀!”

陈彬突然开口说:“最后问出来了?”

丁战国看着陈彬,笑了:“要是问不出来,我今天就不会在这儿了,早成烈士了。”

“有烟吗?”

丁战国起身给他续了一缸子热水,端过去:“一宿都抽没了,喝点儿茶饼子对付对付吧。”

“你的眼挺毒,我老家是关中的。”陈彬接过水喝了一口。

话匣子终于打开了,丁战国看着他。

“当初来哈尔滨,不光我自己,还有我弟弟。”

“他也是干这行的?”丁战国有些意外。

“嗯。”

“还活着吗?”

陈彬摇了摇头。

丁战国有些惋惜地“哦”了一声。

“日本人在的时候,我们不像你说的那样,躺在床上编情报。我和我弟弟都是行动线上的人。你们在山上过得挺苦,我们在城里头也不易。”

丁战国没有说话,认真听他说着。

“那时候,宪兵队和特高课无处不在。出去的时候,我们不能在身上带枪,搜出来就是个死。可我们哥俩儿吃的就是这碗饭,有事出去,还得带着。怕让人家一锅端,就每次都把枪带在一个人身上,走在街上,互相装作不认识。那次轮到我带枪,死的本来应该是我。”

说到这儿,陈彬沉默了片刻,目光里有丝难过的神情闪过。

丁战国没有插话,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条街上突然就多了一个卡子,我们再想绕道已经迟了。眼看着宪兵就要搜到我身上,我弟弟突然转身就跑……”陈彬顿了顿,才说,“我亲眼看见他死在我面前,我还得装不认识他,并笑着给日本人鞠躬,因为我得活着啊,我活着才能给他报仇。不过我也做到了,那个值班的宪兵队长,一家子都让我点火烧了。”

停了会儿,陈彬接着往下说:“我弟弟死之前,还没结婚。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他有个孩子。他未婚妻生的,儿子,我们家的独苗。这么多年了,一直就是我供着。现在你把我抓了,我认。可让我说什么,我不能说。”

他很诚恳地看着丁战国说:“死活对我来说无所谓。当初本来该死的就是我,活一天我算赚一天。可我要是告诉你什么,保密局是不会放过我侄子的。”

他说得特别坦诚:“你不知道,我那个侄子争气啊,书念得特别好。他要是个败家子也就罢了,偏偏年年都考第一,我得管他,所以你别问了。你把我弄死,保密局会给他们娘儿俩发笔抚恤金,我算过了,这钱能让那孩子长大成人。我要是招了,我就是叛徒,他们会鞭我的尸,那孩子也跟着就毁了。所以,我没法说,一句话我都不能说。”

听到这儿,丁战国叹了口气说:“我还真想跟你交个朋友。可惜了。”

他看着陈彬说:“那就对不住了。”

“没啥对不住的,换了我,昨天晚上就得下手了。”

丁战国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陈彬面前给他打开了手铐,商量似的说:“我得脱了你的衣服。”

“成。”陈彬很配合地自己开始解起了扣子。

丁战国看着他,面色平静。

陈彬脱光了上衣,丁战国将拴着他手铐上的那条铁链子,缠绕在了横贯屋顶的那根管道上,将他吊在了管道下面,接着打来了满满一木桶的冰水,并将一根牛皮的皮带浸在了冰水里。

“爷们,对不住了。”丁战国把皮带从冰水里抽出来,在手上缠绕了两圈。

“没事没事,来吧。”陈彬一脸不介意。

皮带甩起,落下……

正在陈彬咬着牙准备迎接鞭笞疼痛的时候,库房的房门猛地被推开了,预审员走了进来,陈彬和丁战国都愣住了。

预审员慌张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连忙叫上丁战国走出了库房。不一会儿,丁战国黑着一张脸从门外走了进来,拎走了那一桶冰水和皮带。

显然,他的刑讯逼供被预审员阻止了。

陈彬看着他,哈哈笑道:“我就说嘛,共产党的政策是最好的。”

离市图书馆不远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一辆公共汽车稳稳地开过来,停在了车站里。

李春秋站在汽车的最后一排,跟着车上的乘客,最后一个走下汽车。

之前跟踪他的那辆黑色轿车,又悄然无息地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车里,那个戴着毡帽的男人透过车窗,依旧向外注视着李春秋。

走在街道上的李春秋朝四处看了看,然后从一个报童的手里买了份报纸。他拿着报纸坐在路边的一条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

他将目光移到了今日影讯的版面上,仔细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一条条影片放映时间的信息。

不远处的另一辆轿车里,小马正在悄悄瞄着李春秋。

坐在长椅上的李春秋看完了报纸,把它折起来,起身离开,走向了通往胜利电影院大门口的街道上。

小马见势,也慢慢跟了上去。

走出这条街道李春秋拐了一个弯,右前方,一个挂着“胜利”字样牌匾的电影院出现在了他眼前。

就在他刚刚走过去的时候,电影散场的铃声突然响起,电影院门口本来紧闭着的两扇大门忽然打开了,许多看电影的观众从里面拥了出来。

李春秋从容不迫地逆向汇入了人群,消失在小马的视线中。

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看不见李春秋的小马连忙下了车,慌忙追了过去,却怎么都没再找见李春秋的身影。

他有些沮丧地走进一旁的电话亭,给丁战国去了个电话:“我没想到他买报纸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最近的电影院散场的时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分没差。再跟就跟不上了,别的组也没他的消息。他消失了。”

此时,丁战国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冷着一张脸一直听着。

“丁科长,我们怕是被他发现了。”

“未必。只要你们没有跟得太近,就不可能暴露。我猜这是他惯用的常规性手段。不管有没有被跟踪,他都会这么干。反过来说明,他马上就要去干一件重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