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零点,丁战国依然没有回家,他从徽州酒楼回来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办公室。他把自己陷在沙发里,苦苦思考着,地上已经扔满了烟头。
以杨文堂为首的三个人已经被击毙,那么剩下两个人去了哪里,又是谁买通了乞丐向他们通风报信?他思索了好一阵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拿着一卷录音带夺门而出,冲向高阳的办公室。
一进高阳的办公室,得到准许之后,丁战国就把那卷录音带放进了桌上的一台老式钢丝录音机里,按下了播放键。
喇叭里传来了魏一平和陈彬的声音。
“认了亲,就得上炕当新郎,这个态度可不行。你如今都是护法了,怎么这么说话?”
听到这里,高阳眉头一紧:“再放一遍。”
丁战国倒回去,再次摁下播放键,高阳和他凝神听着。
录音机里再次传来魏一平的声音。
“差不多了,拿笔。”
接着是打开皮包的声音。
“你胳膊没画上符啊?我还等着你的灵符保我刀枪不入呢。”
“那些狗屁灵符都是糊弄老百姓的。”
“认了亲,就得上炕当新郎,这个态度可不行。你如今都是护法了,怎么这么说话?就算不信,也要逼着自己信。明天晚上,可不能露馅。”
“是。您放心,我去了也不是一两回了。”
高阳摁下了停止键,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在他的手腕上,在特定的时刻,要画上某种灵符。”
丁战国冷哼一声:“装神弄鬼。画上了灵符就能刀枪不入,不知道谁会上这种当。”
高阳想了想:“市里最近开过一次反特工作交流会,据社会部掌握的情况,国民党在向一些宗教组织渗透。目的很简单,利用这些教徒的愚昧和盲从,对抗新政府。”
丁战国看了看高阳,然后说:“我能肯定,这个胳膊上画灵符的护法,就是当初在市医院安炸弹的那个人。在徽州酒楼上楼的时候,他的八字脚我看得很清楚。”
高阳颇有意味地笑笑:“那就是咱们的老熟人了。”
丁战国点点头:“听他们的对话,明天晚上要有一次活动。”
高阳盯着墙上的挂钟,纠正他:“是今天晚上。”
丁战国也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过了零点,他没想到自己已经在办公室待到了这么晚。他接着说:“我们再来说说这个内鬼,乞丐在那个时间走进酒楼,绝非偶然。”
“你的意思是,事发的时候他不在这儿,不在这栋楼里面?”高阳用手指头点点桌面,顺着丁战国的想法说道。
“我相信,那个内鬼就在现场。”丁战国很确定自己的推断,“昨天的围捕行动开始之前,他应该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否则,那个魏站长就不可能出现在徽州酒楼。后来他收买那个盲人乞丐去通风报信,还派小孩子去骗车把式,把马车赶到酒楼的墙根底下,这些办法,完全都是临时想出来的。高局长……”
丁战国顿了顿,高阳看他有些犹豫,知道他是有新的想法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便示意他:“你说。”
“我想在全局范围内进行一次排查,所有在昨天的行动期间不在自己屋里的人,都要说清楚去向,都得有证明人。”
高阳准许了:“天一亮我就安排。咱们两条腿走路,我办我的,你办你的。我会让社会部过一遍,把今天晚上有活动的宗教组织名单拉出来。你的任务就是把那个八字脚的护法给我带回来。”
“他不回来,我也不回来。”丁战国眼神坚定。
高阳望着他,称赞道:“我就喜欢你办事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态度。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也没想到这种性格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当然,也没想到这种性格会让我拥有很多机会。有个事,我先跟你通个气,局里打算让你先代理侦查科的副科长。”
丁战国双眸圆睁,有些诧异地说:“这不合适。我借调到侦查科才几天哪!”
“在我这儿,从来不看资历。”
丁战国苦笑了一下。
高阳看到他的神情中明显有些苦涩,问:“怎么,觉着无功受禄了,还是受之有愧了?”
丁战国叹了口气:“没把那个窝心的内鬼揪出来,奖牌都觉得缺了一个角。”
“想得一百分?”高阳挑挑眉。
“说不想那是假谦虚。”
“在你这把椅子上,考个及格都不容易,一百分,你倒是敢想!你得明白,有时候完美就是一种奢望。你拼命追它,总追不着。等你不那么在乎的时候,它反而会来。”
丁战国开玩笑地说:“但愿我打个盹儿,就能梦到他在哪儿。”
高阳倒是很认真地说:“不是没有可能啊。谁都有打盹儿的时候,你有,他也有。”
丁战国心有不甘:“我就是不明白,不管我把保密工作做得多彻底,他都能知道。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一夜,睡不着的人不少。黑暗中,陈立业家床头的灯啪的一声被打开了,打开灯的是陈太太。她坐起来,看着心神不宁的丈夫,问:“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陈立业一直睁着眼睛,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你睡吧,别管我了。”
陈太太看看他,道:“也许真是溜门撬锁的贼娃子。”
陈立业紧锁着眉头,没说什么。
陈太太继续说:“我看过了,那两把锁都是硬被撬断的,几个抽屉拉开了也都没关上。我那块包着零钱的旧手绢,就那么扔在地上。要真是特务,会这么干吗?”
“我要是他,我也这么干。”陈立业也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叹了口气:“他很聪明,他知道你一定会这么想。你去沿着咱们这条胡同转一圈,不用进屋,光看门口,也找不着几户比咱家更寒酸的。为什么别家没遭贼,偏偏是我们?”
陈太太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那些零钱就不说了,我那块破怀表都不走了,修它的钱比买它都贵。”他看着墙上被拉起来的布帘子,“偷钱过年的贼会对那块布感兴趣吗?一个连抽屉都不关上的粗汉,怎么会那么细心地把布帘拉上?”
陈太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细细回味着他的话。
陈立业说:“他是个聪明人。可人要是太聪明,就会过头。我敢肯定,昨天家里遭了贼的那个时间,他一定不在公安局。”
市医院的急诊病房里,李春秋站在窗口,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茫茫夜色。
他身后的病床上,赵冬梅一脸安详地熟睡着。
李春秋有些烦闷地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肩上,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衣服下还没痊愈的伤口。现在,这里还在隐隐作痛,而这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拼了命为丁战国挡子弹的事情,只发生在几天之前。而那次的挺身而出,只不过为他摆脱嫌疑赢得了短暂的信任。
如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就再次卷入了徽州酒楼的行动里。那么,他拼了命才得来的这份并不牢靠的信任还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病床上安静熟睡着的赵冬梅,心中一阵焦虑。如此决绝的她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这个夜晚,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他更焦头烂额了。
凌晨三点,丁战国驾驶着汽车驶出了市公安局。宁静的夜色里,他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这个点,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他扶着方向盘,一边开着车一边思索着。
他想到临出门之前,高效的小唐递给他的那份行动期间不在办公楼里的人员名单,这份名单上有李春秋的名字。
他回想起了叶翔失踪那日,在春光照相馆里,李春秋穿着鞋踩着地板,不小心破坏了现场侦测痕迹的事情,也想起技术员说现场的脚印,除了屋主就只有他和李春秋的;他又想起了蹲点追踪购买托盘天平的可疑人物时,小马给他打来的那个电话。虽说是为了躲情债,但李春秋为何如此巧地出现在了那里?
这几个巧合,让他心里有了一丝异样,他隐约觉得这些巧合或许没那么简单。
但一转念,他又想起了李春秋那次奋不顾身的冒死相救,这让他的心绪有些混乱。
他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道路,继续行驶着。在转过了一个弯后,他理了理思绪,深吸了口气,蓦地想起了高阳对他说的话:“我在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陈局长跟我说:‘永远不要去贸然怀疑一个人,也不要放弃怀疑一个人。’听起来很矛盾吧?我们干的就是这么矛盾的活儿。”
这么想着,丁战国的双眸开始熠熠闪光。
早晨,市公安局会议室的会议桌周围,坐满了公安局科级以上的众多干部。侦查员小唐坐在最下首,丁战国坐在他的旁边,所有参会人员都穿着制服,坐得笔直。
由于睡眠不足,高阳的眼睛有些发红。他酸涩地眨了眨眼睛,主持着会议:“两天,每个人都睡不够四个小时,局长说我们都像红眼睛兔子,好在没白熬。”
丁战国坐在座位上认真地听着高阳的发言,与其他人相比,他倒是显得很振奋。
“八号密写技术是保密局的看家本事,就这么被破了,想必现在他们还在接着挨骂的电话。杨文堂,日本人剿了两回,他说自己都投降了,可他还在通缉令上。三次剿匪都让他跑了。”高阳不无激动地说,“要不是昨天把他击毙在这儿,让他成了国民党的旅长,以后的麻烦会更多。”
说这些话的同时,在座的参会人员中有一部分人禁不住看了看丁战国。
“这都是侦查科的功劳。局党委研究决定,唐大年同志升任特别行动队队长。”
小唐霍地一下站起身,庄严地敬了个礼。
高阳又说:“丁战国同志——”
丁战国也庄重地站了起来。
“临时代理侦查科副科长的职务。”
高阳宣布完毕,在座众人纷纷鼓起了掌。
丁战国朝在座的各位敬礼,一本正经道:“鞠躬尽瘁。一定不砸了老抗联的牌子。”
早晨的阳光大好,李春秋几乎一夜未合眼,直到上班的点儿快到时,他才离开医院。他走进市公安局法医科,刚一进门就看见小李的位置空着,应该是人还没来。
他脱了大衣将它挂好,走到桌前拎起暖水瓶准备倒杯水,发现里面是空的,这在平常不多见。他正疑惑着,门开了,小李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一脸的不高兴。
李春秋看看他,问道:“脸色不好。有事儿?”
小李面色不悦道:“侦查科一早就把人叫过去,审犯人什么样,审我就什么样,连去了几次茅厕都问了。我不过是出去买了两节电池,就那么会儿工夫,还得找个证明人。”
“出什么事了?”
“昨天侦查科抓特务的行动吃了瘪,说是内部泄密。”
“就问了你一个?”李春秋问。
“多了。只要昨天出过大院的,挨个儿过堂。”
李春秋噢了一声:“那也有我。我也得去跟老丁报个到吧?”
小李一声冷哼:“哥,见着人家别再叫老丁了。”
“什么意思?”李春秋有些不解。
小李咂咂嘴,道:“刚刚宣布的,侦查科副科长——高局长一手提拔的红人,人家高升啦!”
李春秋笑笑:“这才调过去几天?够快的呀。”
医院里,小孙在一旁看着刚刚到医院便开始专注工作的姚兰。
今日的姚兰特意勾了眉线,涂了口红,她知道,今天的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此刻,她正在准备输液的吊水,她的眼睛盯着输液瓶上面的刻度,晃动着瓶子,药水抽推注晃,一气呵成。
小孙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姚兰像往日一样平静,她把这些配好的药往输液小车里一放,吩咐道:“病历。”
小孙拿着这本写着“赵冬梅”三个字的病历注视着姚兰,始终没有递过去,她有些犹豫地说:“院里的人都在议论,都说……”
姚兰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朝她伸手。小孙抿了下唇,只好将病历递给她。
接过病历,姚兰利索地将它放在输液小车上,推起小车就往外走。
“要不我去吧?”小孙有些心疼姚兰,拦住了她。
姚兰对她浅浅一笑:“该见的人,迟早要见,怎么躲得过去?”说完,她推着小车出了门。
来到赵冬梅病房的时候,赵冬梅正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没有注意到来人是谁。
姚兰走过去,把一瓶配好的药液挂在病床上方的输液吊架上,目光注视着输液瓶平静地说:“胳膊。”
赵冬梅木然地伸出了胳膊,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抬头一看,发现前来为自己打针的护士竟是姚兰!
赵冬梅稍稍地有些慌了,她不敢抬头看姚兰,一直凝视着自己的胳膊,竭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姚兰用蘸着碘酒的棉球擦着赵冬梅臂弯的静脉处,动作很稳。她将一根针头稳稳地插进了赵冬梅淡蓝色的静脉血管里。
“疼吗?”姚兰一直看着针头,淡淡地问。
赵冬梅摇了摇头。
姚兰用纱布胶布将输液针头固定好,她的动作轻柔而娴熟。
最终,赵冬梅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她。
姚兰直起身,把小推车上的药放在了床头柜上:“养胃的药。饭后吃两片,早晚各一次。刚洗了胃,肯定会不舒服,可以拿一个热水袋放在肚子上敷着。有事可以喊我,我就在隔壁。”
“你是个好人。”赵冬梅有些感触地轻轻说。
姚兰看着她:“我相信,你也是。”
这句话,忽然让赵冬梅无言以对。
“好好休息。”说完,姚兰推着小车离开了病房。
急诊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两个女护士看见姚兰推着小车走出了病房,向她点了点头,姚兰回给她们一个微笑。
擦肩而过之后,两个女护士在姚兰背后对她指指点点,捂着嘴小声议论着。
姚兰感受到了来自她身后的目光和非议,她明白她们在议论着什么,不过她没有理会她们,而是从容地穿过楼道,将小车推进了护理站。
从护理站出来,她一路走进卫生间,自始至终都表情平静。
她小心地挨个儿看了看卫生间的隔间,在确定每个隔间都没人之后,她随意地选择了一个走进去,然后从里面关上门,直接坐到盖着的马桶上。
她平静的表情再也撑不住了,关上门的一瞬间,眼泪就一股脑儿地从眼睛里滚落下来。
生性要强的她不愿让别人听见,只能紧紧地捂着嘴,在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里抽泣着。
窗外阳光正好,暖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正在闭目养神的赵冬梅身上。
她躺在床上,似乎有些冷,脖子上裹着那条李春秋在出租车里偷走过的丝巾。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表情安详,看上去似乎很享受此时温暖的阳光,但没人发觉,她闭着的眼角处一行泪水正无声地流下来。
市公安局问询室里,李春秋一脸平静地坐在两个问询员对面。两个问询员一个问询,一个伏案记录。
问询的那个人问他:“早晨八点半出去,下午四点十分回来,是吧李大夫?”
“是。”
“具体内容?”
“这个事丁科长知道。以咱们局的名义,去奋斗小学找校长商量给陈立业老师嘉奖的事。”李春秋如实回答。
丁战国站在问询室的隔壁房间里,戴着耳机仔细听着里面的问询员继续问:“这么长时间一直在奋斗小学吗?”
李春秋稍微犹豫了一下,而后说:“中间我回来过一次。”
问询员甲看着他,在等他继续说。
“门口有人等我,我就走了。”
“什么人?”
李春秋顿了顿:“一个女人。”
听到这个回答,问询员甲有些不明白:“女人?你为什么要躲她?”
为什么要躲她?这个问题让李春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他还是说了。
问询员听到他的解释,一脸茫然:“我还是没听明白,既然不是公事,为什么她非得来这儿找你?”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对细节好奇,就去问高局长吧。”对他这种有些无礼的问题,李春秋的面色看上去有些冷。
一直在记录的另一个问询员的笔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问:“那之后呢?从门口离开以后,你去哪儿了?”
“市图书馆。查资料。”
“什么资料?”先前问询的问询员继续问。
“法医方面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李春秋的语气有些不客气。
见李春秋态度有些不好,问询员换了个口气,很诚恳地说:“李大夫,我也不想麻烦你,可你得告诉我细节,每个人都一样。”
这话一说,李春秋的情绪也稍稍缓和了点儿:“最近我一直在编一本法医教材,给各个区县的分局做培训。这个事高局长知道,你可以去查证。”
“你去图书馆,有证明人吗?”
“有,图书管理员。我和他很熟,他见着我了。”然后李春秋和他们详细说了一遍自己昨日在图书馆里的一举一动。
在做记录的问询员有些跟不上他的语速:“你说得稍微慢点,几点离开那儿的?”
“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吧。”
隔壁屋子里,戴着耳机的丁战国忽然被人拉了拉袖子,他回过头,见是侦查员小马。
小马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他听完后起身离开了屋子,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立业带了个卷轴正站在门里等着丁战国。见丁战国来了,他立刻把卷轴放在桌子上展开,那是一面红底黄字的锦旗,上面印着四个字:人民卫士。
丁战国看看眼前的锦旗,哑然失笑:“陈老师,您这是干什么呀?”
“救命之恩哪。我一个教书的身无长物,只能做面锦旗相赠了。”
听他这么一说,丁战国这才明白他指的是那天奋斗小学爆炸的事:“不不,您弄错了。那天的事,是治安科去处理的。”
陈立业笑道:“哪个科我也分不清,我就知道你和老李。老李是个大夫,搞文,你是弄武的。这面旗子送给你,错不了!”
丁战国推辞不过,只好说:“这样吧,过一会儿,我把它给治安科送过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陈老师,我怎么听说那个贼是你抓着的?”
“我这次来,也是想问问这个事。”陈立业笑得有些尴尬。
“您是说?”丁战国有些诧异。
陈立业拿话喂他:“咱们俩是朋友。”
“那当然。”丁战国顺着他。
陈立业一本正经道:“不瞒你说,我当时是人事不知。醒过来后,才知道那贼是让我给砸晕过去的。你给我拿拿主意,这个事能定个什么性?”
丁战国想起李春秋曾经为这事找过他,恍然大悟道:“这事老李找过我了。昨天我是真走不开,老李就自己去了。至于他和你们校长是怎么说的……”
陈立业看上去有些着急,还没等他说完就问:“跟你怎么说的?怎么个说法?”
“想以公安局的名义,请学校给您嘉奖,见义勇为啊。”
“这个奖,有奖金吗?”
“多少肯定有点儿吧。”
陈立业眼圈红了,感慨地叹了口气。
“您这是?”
陈立业表情有些苦涩地说:“我这个人嘴臭,爱贪小便宜,又不招人待见,走哪儿都没朋友,我全明白。没想到遇到事了,还有你和老李这样的朋友惦记着。不易啊!行了,我就是来问问,不耽误您工作了,我这就回了。”
见陈立业要走,丁战国客气地拉着他的胳膊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椅子都没坐热就走,不行。我带你去老李那屋坐坐,中午一起吃饺子去。”
陈立业笑笑:“今天是真不行。这话你留着,改天一起喝一杯。咱谁也别忘了。不说了啊,年底了老开会,再不走迟到了。”
“那我送您下去。”丁战国不再挽留。
“留步。停。听我的,哎对,一步也别走了。回见了。”说完,他走了出去。
丁战国看着陈立业略微瘸拐地挪着下了楼,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问询完的李春秋,回到了法医科,他一进屋,小李就看了看表,对他说:“跟你聊的时间可比我长多了。”
“这下你该平衡了吧?”李春秋看看他。
小李满口官腔:“谁平谁衡我不管,我就是对他们这种窝里横的工作方式不满。”
李春秋指指他:“行了。有委屈当面说,背后嘀咕不算好汉。”
这样一说,小李倒显得有些尴尬,不言语了。
李春秋坐进椅子里,端着沏好的茶小口地喝着。他沉默地看着窗外,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一切,他料到今日会有这样的筛查,所以昨天从混乱的人群里匆匆出来后,便拦住一辆出租车赶往了图书馆。
昨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的公共电话亭里,拿起话筒拨通了图书馆的电话:“找一下苏老师,麻烦你。”
说完,他把电话听筒轻轻地放到一边,推门出去,悄摸着来到阅览室门口的登记台前。登记台已没有人,一副绳镜放在一边,椅子空着。
他打开登记本,向前翻了两页,在一个空当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刚把登记本恢复原样走进阅览室,苏老师便从一侧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和楼梯口一个工作人员说:“电话机是不是坏了?接通老没声儿,你们给看看啊。”
她一路走过来坐下,把绳镜拿起来戴上,不多会儿又起身走进阅览室整理书架,正好和往外走的他遇个正着,苏老师主动招呼他:“来啦?”
他笑笑:“上午就来啦。您帮我看看,那本《法医学概论》我怎么也找不着了。”
……
收回思绪,李春秋吹了吹茶杯浮头的茶叶,喝了一口热茶。
此时,市图书馆的阅览室门口,小唐拿了一张李春秋的照片递给了一个耳朵上戴着绳镜的图书管理员。管理员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还给了小唐,说道:“李大夫啊,熟。”
小唐把照片收起来,问道:“常来?”
“隔三岔五吧,老顾客了。”
小唐继续问:“昨天呢?”
“来了。找不着他那些法医概论的书,还拉着我一起找了半天。”
小唐点点头:“喔,几点的事啊?”
管理员想了想:“下午两点来钟吧。”
“是下午吗?”
“好像是吧。”
小唐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好像?能精确点吗?”
管理员想了想,然后翻开了登记本,用手指头比着记录,一行一行地看:“在这儿。还真是记错了,上午十一点就来了,你看。”
小唐凑过去看了看,登记本上十一点这个时间段内,真真实实地签着“李春秋”三个字。
长春保密局,向庆寿办公室的房门被轻轻敲响,戴着一副老花镜的向庆寿正看着案头的一份文件:“进来。”
女秘书走进来:“站长,哈尔滨回电了。”
向庆寿头也不抬地问:“怎么说?”
“魏站长说,他们的保密措施很严谨,没有泄密的可能。”
“那就是我这儿泄露的了?”向庆寿若有所思地慢慢把老花镜摘下来,一时间,他看上去有些衰老。
女秘书没吱声,走到一边,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小瓶药来,倒好一杯水,递过去:“站长,到点儿了。”
向庆寿接过去,把药片吞了下去,问道:“明天是不是该去复诊了?”
“大夫上次说,先吃药,过完年出了正月再去。”
“老了。什么都记不住了。”向庆寿叹了口气,然后看看女秘书,接着说,“真的,记性这东西,一天不行,往后就不行了。你跟我几年了?我想想。五年?”
“六年四个月了。”女秘书一边帮他收拾着药瓶,一边答道。
向庆寿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
女秘书体贴道:“您太累了,早点儿休息,明天就好了。”说完,她退了出去。
向庆寿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我。你去一趟秘书室,把邢秘书送到情报科,叫他们问一问,杨文堂的事是不是她泄的密……可以上刑。”
向庆寿挂上电话,重新把老花镜戴上,继续翻看之前的那份文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立业从市公安局出来之后,就回到了奋斗小学。一到学校,他就直奔校长室,想问问校长,李春秋昨天来是怎么和他聊的关于嘉奖的事。
校长面露不悦,但还是回忆了:“别的,他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你什么时候调过来的,之前在哪儿教过书。”
陈立业一脸谄媚,又问:“这是拟嘉奖内容呀,校长,履历都问这么详细了,都得写呀。公安局的同志都这么提了,学校这边的意思是?”
“行吧行吧,就口头嘉奖吧。下次教务会上宣布。好吧。”听到他有些变相逼迫的口吻,校长有些不耐烦。
见校长有些不高兴,陈立业立刻点头哈腰地说:“不说了不说了,您先忙,下午我回来咱再商量。”
“什么下午回来还来?你要去哪儿?”校长怒了。
陈立业赔着笑:“您一生气就忘事。刚跟您说过,腰疼,我得请假去瞧瞧病。”
校长真的怒了,他把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摔到了桌上,陈立业慌忙退了出去。
名为看病,实际上陈立业是来到了通江街小学。此刻,正是上课时间,通江街小学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陈立业穿过学校长长的回廊,径直走到单身宿舍前,从楼梯一路上到三层的走廊。
他站在盥洗室里,出神地望着窗外马路对过儿的一栋三层楼房。
多年前,他就站在这栋楼里——通江街小学单身宿舍,时常躲在窗帘的缝隙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街对面的那扇窗口。
那时,李春秋和姚兰还住在对面,他们屋子的窗户上还贴着囍字。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李春秋,可是那么久了,始终没有一个人找过李春秋。他太太曾问过他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很肯定不是,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他也会觉得李春秋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多年前他就料定,李春秋身上一定藏着大秘密。
针对昨日行动不在大楼里的所有人员调查都结束以后,丁战国来到高阳办公室,把写着不少名字的一页纸递给高阳:“一共十六个人。从昨天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有的生病请假,有的是去县里办事,还有的去了图书馆和派出所。我们对每个人都做了摸底,都找着了相关的证明人。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没一个撒谎的。”
“那我们应该高兴还是失望呢?”高阳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丁战国。
“喜忧参半吧。”丁战国的面色不太好看。
高阳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安慰道:“别那么沮丧。换个角度想想,这总比十六个人中有十五个都在撒谎要强吧?”
听他这么说,丁战国笑了。
高阳也笑了,随即说:“我这儿有个好消息。社会部来消息了,根据我们提供的相关信息,那边确认了一个组织——应天教。”
“没怎么听过啊?”丁战国有些意外。
“一贯道的分支。是个大杂烩,三皇五帝、释迦摩尼,耶稣和真主,他们都信。没门槛,不管男女老小,进去就能百毒不侵、长生不老。你猜猜看,信这种鬼话的人有多少?”
丁战国是个明白人:“你既然这么说,肯定不会少。”
高阳呵呵笑道:“刀枪不入,点石成金。录音机里的信息没错,今天晚上,那个护法就会坐坛开讲。据说信徒们能把会场围满。”
“这个会场很大?”
“城郊的北市场。”
丁战国脑袋一蒙:“是一片棚户区啊。”
高阳收起笑,点点头说:“路窄,小巷又多,窝棚和地窨子一个挨一个,车没法开过去。大范围的围捕是不太可能了,你还得考虑对方的人数。”
“还有别的信息吗?”丁战国赶紧追问。
“祖师爷在山东。哈尔滨的一把手是大师兄,底下有八位护法。以前这些人就是骗骗钱,最近开始蛊惑群众抗拒政令了,必然是那个走路外八字的护法渗透进去的功劳。”高阳把自己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
丁战国笑笑:“要是能把他带回来,这个年就好过了。”
这当然再好不过了,不过……
高阳眉毛一挑:“那你得擦亮点儿眼睛,他们每次活动都会戴着面具,不好认啊。”
“面具?”丁战国显然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