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一平这才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酒葫芦和一只玻璃量杯。
陈彬看了看,有些不解:“咱们费了那么多劲,弄的天平没用了?”
这话问得外行,魏一平慢慢地看了他一眼,说:“天平是配显影液里的固体配料的。现在缺的是最后的液体配料。”
陈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魏一平端起酒壶微微倾斜,橙色的酒液缓缓地流进量杯。直至酒液到达一定的刻度后,他才端起量杯核对了一下容量,然后把量杯里的黄酒全部注入了酒葫芦里。
陈彬有些百无聊赖地看了看手表,说:“咱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早点儿好,显得咱们有诚意。”魏一平给酒葫芦塞上堵头,轻轻摇晃着。
另一边,春风阁里,丁战国正戴着耳机仔细听着。
只听,陈彬清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一帮鸡鸣狗盗的东西,不能惯着。我就是提醒一句,您这样的身份,没必要给他们好脸子。”
丁战国眼前一亮,看来冬雪阁里此刻正坐着一位大人物。
耳机那头,魏一平继续说:“别小瞧人。守时可是他们的强项。一会儿等人来了,你可以留意一下他们的指头缝。”
“指头缝怎么了?”
“有疤。”
陈彬一脸诧异:“指头缝上有疤?怎么弄的?”
“这些人吃的都是杀头的饭。再冷的天,也没一个绺子敢睡一个囫囵觉。尤其下了山,他们怕睡着醒不了,就在手指缝里加上一根点燃的香。什么时候烫醒了,马上换一个地方,再睡。”魏一平看看他,“看着吧,他们不会迟到的。”
陈彬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魏一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拿笔。”
陈彬打开皮包,从里面抽出一支粗毛笔递给他,递过去的时候,因为伸直了胳膊,露出了半截小臂。
魏一平看了看他露出来的半截小臂,道:“你胳膊没画上符啊?我还等着你的灵符保我刀枪不入呢。”
“那些狗屁灵符都是糊弄老百姓的。”陈彬把袖子捋下去,冷笑着。
“认了亲,就得上炕当新郎,这个态度可不行。你如今都是护法了,怎么这么说话?”魏一平表情很严肃。
陈彬立马收住笑脸,正了正色。
魏一平深深地望着他,语重心长地说:“就算不信,也要逼着自己信。明天晚上可不能露馅儿。”
“是。您放心,我去了也不是一两回了。”
丁战国戴着耳机耐心倾听着,当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紧紧地锁住了眉头,这几句话究竟是何意,让他不解。
忽然,“啪嗒啪嗒……”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丁战国隔着春风阁的门缝,看见三个男人走上了酒楼二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脖子上有道刀疤的健壮男子。
他仔细观察着这三个人,只见他们手指的指缝里有一圈烫过的疤痕。他们从春风阁门口走过,来到走廊顶头的冬雪阁门口。
刀疤男看了看门口的小牌子,然后回过头恭恭敬敬地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瘦子,请他示下。
瘦子冲他点点头。
原来,他才是带头者!
春风阁里,丁战国恍然大悟。
刀疤男抬手叩门,三重两轻。门开了,陈彬站在里面,微笑着看着他们。
“请问,这是向先生摆的酒吗?”刀疤男礼貌地问。
陈彬笑笑:“是倒是,可是向先生没来,他表弟住院了。”
“是滑冰的时候摔断了腿吗?”
“是,快请进。”
刀疤男侧身让了让,戴眼镜的瘦子穿过他,走了进去,直接走到站起身来的魏一平面前,问:“魏先生?”
魏一平目光深邃地望着他,伸出了一只手,说道:“魏一平。”
瘦子不卑不亢,握了上去:“小弟杨文堂。久仰魏站长。”
丁战国戴着耳机听到杨文堂给魏一平介绍:“这是山里的头炮,姓武。这位是二炮手,我的亲弟弟。”
魏一平面带笑容:“军部如果知道杨先生的诚意如斯,肯定会让我转达他们的感激。”
丁战国摘了耳机,转头对小唐说:“全都清楚了。通知下去,疏散群众,在他们下楼的时候就动手。重点目标是年纪最大的花白头发的男子和戴眼镜的瘦子。他们俩才是大鱼。”
接到命令,小唐马上起身推门走了出去。他下了楼梯,冲下面的侦查员轻轻地点了点头,几个侦查员纷纷起身,走向几桌正在零星吃饭的食客,亮出身份,疏散了所有食客。
徽州酒楼附近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与这些穿着体面的路人相比,一个坐在墙根底下的盲人乞丐显得寒酸得多。他抱着一把二胡自拉自唱,唱的是东北的民间小调。
李春秋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
乞丐感觉到有人来了,便对李春秋说:“先生,您想听啥,我会的小曲可多了。”
“看得见琴弦吗?”李春秋的声音很低。
“看不见,咱摸得着就行啦!”
李春秋掏出一张钞票,伸到乞丐鼻子底下问:“能摸出这是多少钱吗?”
乞丐接过,摸了摸,脸上的喜悦之色掩饰不住,他连忙给李春秋磕头拜谢。
李春秋扶起他:“我需要你帮个忙,进到你右手边的酒楼去,喊一句话。”
冬雪阁的桌子上铺了一块浅白色的细布,陈彬将之前已经摇匀的酒葫芦里的液体倒进了一只酒杯里。
魏一平提起一支毛笔,蘸了蘸酒杯里的液体,在白布上轻轻刷着。
杨文堂静静地看着。
不一会儿,白布上便渐渐地显出了上下两行字迹:“委任状:任命杨文堂义士担任黑龙江省反共救国军第三旅上校旅长。”
杨文堂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色。
魏一平完成了用密写药水的显影,将委任状递到杨文堂面前,向他道贺:“恭喜杨旅长。”
杨文堂和颜悦色地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委任状。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舟共济的兄弟!要枪要钱,你随时开口。”魏一平语气庄重。
杨文堂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了盲人乞丐的喊声:“北平来的赵秉义先生,你家人叫你赶快回家——”
魏一平一下子怔住了。
盲人乞丐的声音继续喊着:“北平来的赵秉义先生……”
魏一平的脸色刷地变了,陈彬看看魏一平,知道不对了,马上抽出了一把手枪。
“快走。”魏一平脸色铁青。
杨文堂一下子站了起来,头炮和二炮手神色警觉地撩起大衣,顺手抽出两把速射驳壳枪。
丁战国从耳机里听到了驳壳枪连续上膛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对小唐说:“暴露了。”
小唐和一旁的侦查员一愣。
丁战国不假思索地抽出了手枪,说:“动手!”
小唐和那名侦查员都将枪拔了出来,守在门口的小唐猛地拉开门,那名侦查员先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冬雪阁的房门也开了。第一个出来的头炮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弹,冲出来的侦查员的大腿顿时被子弹打穿了,血溅得满门框都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小唐冲上来,拼命地把他拽了回去。
听见楼上枪声骤起,楼下的侦查员纷纷向楼上冲去。
走廊里,头炮和二炮手各端着一把速射型驳壳枪背对背,瞄着春风阁和楼道口。
春风阁里,负伤的侦查员脸色苍白地坐在地板上,他痛得已无力说话。门口的小唐摘下自己的礼帽,用枪口顶着,迅速朝门外伸了出去。
二炮手看见礼帽伸出来,抬手就是一枪,“乒”的一声,小唐的礼帽被打飞了。
小唐缩回身子,躲在门后,心有余悸。
丁战国稳了稳心神,安抚道:“别急。楼下有人封着,他们跑不了。只要把他们逼到楼上,咱们就赢了。”
冬雪阁门口,二炮手回头看了看杨文堂:“哥,左右都被封死了,怎么整?”
已留好后路的陈彬接了一句:“往上走。”
杨文堂抬头看了一眼陈彬说的地方:“那是死路。”
“从外头看是死的,上去有退路,我找过了。”
魏一平也冲杨文堂点点头,示意他没问题:“我们昨天来过。”
杨文堂看看魏一平,没有犹豫,吩咐自己的两个人:“往楼梯口冲,上三楼。”
魏一平也对陈彬点了点头。
陈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二炮手使了个眼色,喊了个数,端着枪和他一起冲了出去。魏一平和杨文堂紧跟其后,头炮端着枪倒退着给他们断后,一行人冲向了通往三层的楼梯口。
头炮最后一个登上了通往三层的楼梯,他正要上楼时,丁战国就从春风阁门口闪身出来,抬手打了一枪,头炮应声栽倒。
通往三层的楼梯上,杨文堂回身死死地抓着头炮的手腕,把他拖到了射击范围之外。
头炮的腰部中了一枪,血流如注,脸色惨白。杨文堂用一只手死死地摁着他的伤口。
“能行吗?”魏一平看了看杨文堂。
就算是当着头炮的面,杨文堂也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直言道:“腰子让子弹给打穿了,活不了了。”
二炮手一听,慌忙跑过去抱住头炮的脸:“武哥,你说句话。”
头炮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张脸已苍白如纸。
杨文堂顿了顿,面色平静地对二炮手说:“送他上路吧!”
二炮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咬着牙将枪口顶在头炮的胸口上,紧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乒!
送走了头炮,他们一行人退到了三层的阁楼里。陈彬第一个从阁楼里出来,用提前准备好的梯子爬上了楼顶,杨文堂和魏一平紧随其后。二炮手最后一个登上楼顶,顺手把梯子也拽了上去。他上去后把梯子交给了陈彬,自己守在阁楼外面,向下射击。
魏一平和杨文堂在一旁看着抱着竹梯的陈彬,他正小心翼翼地走向房檐的一角,预备将梯子架到徽州酒楼和绸缎庄这两座建筑物之间,形成一座临时的桥。
路上的行人听见酒楼里有枪声响起,纷纷四处逃窜。
车把式牵着那辆载满了白菜的马车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他想逃离这个地方,但四处奔逃的行人令马车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无奈地牵着马在人群中艰难地行进着。
李春秋躲在一棵树后,暗暗观察着酒楼的动静。他看见一群侦查员从徽州酒楼里跑出来,直奔绸缎庄而去。
待侦查员都走后,他低着头尾随着马车挤了过去。
车把式只顾埋头前行,突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自己手里的绳子变轻了。他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牵着的只是一匹马,连接大车的缰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割断了。
徽州酒楼和绸缎庄之间,一架临时的简易桥梁已经架好。陈彬跑到后面,对魏一平说:“站长,可以走了。”
在生死面前,魏一平并没有对身后的杨文堂客气,他想也不想地走过去,刚要登上梯子,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阁楼。
守在绸缎庄阁楼里窗棂前面的侦查员像是感觉到了魏一平直射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地躲向了旁边。
魏一平顺势抓住了梯子,故意拽了拽,装成检查梯子结实程度的样子,随后转身对杨文堂说:“撑得住,杨旅长,来!”
杨文堂有些意外,他看着抓着梯子的魏一平:“魏站长——”
一旁的陈彬也没想到。
魏一平急了:“别啰唆!再不走,全死在这儿!”
杨文堂不再废话,冲二炮手喊了一句:“老二!”说完,他一脚踩到了梯子上,二炮手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跟着他往前跑去。
经过魏一平身边的时候,杨文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感谢。
魏一平蹲着,两只手抓着梯子,对他说:“记着你答应国军的话!”
绸缎庄阁楼里,侦查员们纷纷将枪支的保险打开,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架在了窗棂上。
徽州酒楼的楼顶上,陈彬眼睁睁地看着杨文堂和二炮手跑过了梯子,登上了绸缎庄的房顶。
陈彬有些急了,他过去拉了一把魏一平,要扶他上梯子,却被魏一平反拉了一把。
“啪”,魏一平突然举起手枪,向着对面绸缎庄的阁楼开了一枪。那个守在窗棂前的侦查员耳朵被魏一平打掉了一只,鲜血喷了一窗棂。
其他侦查员急了,纷纷开火。二炮手的腿上挨了一枪,一下子跪倒了。
枪声里,陈彬飞快地将魏一平扑倒,然后抓着他顺着屋顶的斜坡滚到一处可以避开子弹的地方。
一声枪响,魏一平脑袋旁边的一块瓦片被打烂了。魏一平脸色苍白地说:“真有埋伏。”
已经跑到绸缎庄屋顶上的杨文堂和二炮手艰难地开枪回击着阁楼里的侦查员。
二炮手的裤子还在不断往外渗血,他又朝阁楼里开了两枪后,子弹打光了。他从腰里摸出一个弹夹,正要换上,不想这时肩膀上又中了一枪。
一团血雾腾起,二炮手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屋顶上,整个人往楼下出溜下去。他的手在瓦片间胡乱抓着,但无济于事,根本什么也抓不住。就在他快从房檐处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杨文堂。
“哥,救救我!”二炮手的身子吊在半空中。
杨文堂的额头上根根血管暴起,他咬着牙喊:“爬!往上爬!”
二炮手着急地乱蹬乱抓。
乒!
一颗子弹射了过来,二炮手的胸口被打透了。杨文堂惊得手一抖,二炮手摔到了地面上,脑浆混合着血液溅了一地。
绸缎庄阁楼里的几个侦查员已经推开窗户跳到了房顶上,他们举着枪,一步步朝杨文堂紧逼过来。
杨文堂的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看上去甚是吓人。他突然转过身子,抬起枪口。
还没等他扣动扳机,侦查员们乱枪齐发,瞬间将杨文堂打成了筛子。
魏一平和陈彬靠在倾斜的瓦片上,听着对面爆豆似的枪声骤然响起,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魏一平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检查着自己的手枪,头也不抬地对陈彬说:“给自己留一颗子弹。剩下的,都打出去。”
听魏一平这样说,陈彬有些惊慌,他爬起来扭着头向四处张望,似乎想跑。
魏一平见他这副模样,毫不留情地把枪口对准了他。
忽然,陈彬指着墙下的路边:“快快,快看——”
魏一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辆满载白菜的大车就停在墙根下面。
陈彬的眼睛里冒出了光:“站长,跳啊!”
市公安局大楼里,李春秋回来了,他不紧不慢地穿行在走廊里。路过一个个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怪异,可是当他回看过去时,那些人又都飞快地把脸转了过去。
李春秋有些不明所以,他莫名其妙地顶着这些目光继续前行,然而没走几步,他便一下子站住了。
在他的正前方,高阳正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等他。直到高阳说“侧门门口,赵冬梅在等你”时,他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和正门相比,侧门显得又小又隐蔽。高阳为了避免带来更坏的影响,特意安排赵冬梅在这儿等李春秋。
侧门的铁门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小门,李春秋从里面把它推开,走了出来。
外面是一条小街。李春秋一出来,就看见赵冬梅正站在一棵松树底下,一动也不动,像座雕塑。
顿了顿,李春秋才走过去。
赵冬梅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看他的眼神很执着,眼前这个人,她仿佛已经等了一个世纪之久。
“你在毁我。”李春秋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
“昨天你说会找我。我等着,你没来。你说今天会去,我等了,你还没到。”赵冬梅的声音还是很轻。
“所以你来这儿找我?”李春秋挑挑眉。
“我找不着你,只能来这儿。”
“找我,干什么?”
赵冬梅忽然哼了一声,然后笑道:“七天前,你找我,我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李春秋看着她,他没想到赵冬梅是这么执着的一个姑娘。
赵冬梅的声音一直很轻很低:“以前,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很无聊,可也很平静。你说来就来,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管;说走就走,走的时候,也什么都不管。可是,我回不去了。”
李春秋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地坚硬起来。
赵冬梅接着说:“我没想毁你,就是你把我毁了,我也不会那样做。我只想见到你。我知道我已经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
李春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冷冷地说:“你是疯了。”
咯噔一声,赵冬梅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下,李春秋说出这样的话来让她感到有些意外,她完全没想到,他对自己的态度会这样急转而下。
“我要是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儿,我会告诉她,别干傻事。我会把她带回家,给她做一桌子好吃的,好好吃一顿饭,把所有的事全忘掉。这是最好的结果。否则——”
李春秋用嫌恶的目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她在那个男人眼里,就会变成一个下贱的人。”
赵冬梅怔住了,她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在她脑子里不断敲击着,她六神无主地喃喃重复着:“下贱……”
“对。或许我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会这么想,才会这么告诉我的女儿。当然,我没有女儿。至于我的儿子,他就算是个禽兽,受的伤也不会很深。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赵冬梅凝望着他,眼神却越来越冷。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还是一个——怎么说呢,在我眼里,你现在就像一只小刺猬,浑身是刺儿。我本来以为你是一只小猫,爪子都被剪掉的那种。”
赵冬梅倔强地看他:“你喜欢猫?”
“是没爪子的猫。谁会去喜欢一个把自己挠伤的畜生呢?你看我就从来不豢养那些小东西。别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台词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背诵给你。我听得太多了。”
赵冬梅的脸色越来越差,她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李春秋——她所爱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的。她竭力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让它们流出来。
一阵冷风吹来,李春秋紧了紧大衣的衣领,用一个家长对孩子的口吻说:“回去吧,别再来了,没用的。”
赵冬梅在傍晚的风中瑟瑟发抖。
李春秋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如果登门逼宫这种方法有用的话,这些年,我得跟着十二个不同的女人回家。”
赵冬梅再也忍不住了,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李春秋伸手帮她擦掉了这滴泪珠,低声说:“别哭,千万别哭。这是最廉价的东西,在我眼里,它还不如我在床上的一句承诺金贵。”
赵冬梅死死地咬着嘴唇,她觉得自己心脏难受得快要死了一般。
李春秋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你说得没错,《天鹅湖》就是个悲剧,我老喜欢大团圆的结局,我错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冬梅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终于大放悲声。
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李春秋慢慢地走着,他没有裹紧大衣,任由冷风萧瑟地吹在身上,吹透了他的整个身体。
路边,一家家商铺的橱窗在灯光下折射着好看的光。
他告诉自己,今天是最好的机会,他必须狠下心来,否则拖得时间越长,带给她的伤害就越大。他只希望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姑娘,在经历了这些之后,能够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再受骗受伤。
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回到家,李春秋看见李唐正趴在一桌子菜前苦等着。一看到他回来,李唐高兴地大叫:“妈妈,爸爸回来了,能吃饭了!”
李春秋看看李唐,示意他:“快吃。”
得到李春秋的准许,李唐迅速地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他明显饿坏了。
姚兰起身走过来,看了看李春秋:“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没事,吃饭吧。”李春秋面无表情地解着大衣纽扣。
入夜,李唐已经睡下。李春秋闭着眼睛瘫坐在沙发上,脚放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木盆里泡着,他看上去很疲倦。
姚兰拿着一件毛衣走过来,脚步很轻,她想叫他,但看见他闭着眼睛,还是站住了。
她正要走,李春秋睁开了眼睛,说:“我没睡着。”
姚兰在一旁坐下,举着毛衣问道:“好看吗?给李唐织的。”
李春秋看了看,道:“挺好的。”
“再有两天就能织好了。到时,我再给你织一件,过年的时候,你俩都有新毛衣穿了。”
“我那件还能穿。”
“过年了,都得换新的。”姚兰的眼神有些执拗。
“就几天了,来得及吗?”
“是啊,没几天就过年了。”她看了看李春秋,“你要是想走,咱过完年就搬家。”
听她这样说,李春秋有些意外。
姚兰顿了顿,说:“我想好了,去哪儿我都跟着,都听你的。其实想来想去,哈尔滨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冬天又冷又长,早晨一出门就能冻透了。不如南方。南方暖和,人们也和善,再说李唐和我都没去过,都新鲜。咱俩手里都有技术,不愁找不着工作。”
李春秋的眼底有些动容,他似乎看到了姚兰所描述的生活。
姚兰接着说:“上次你说要走,我也不是不肯,我就是觉得快过年了,要走,咱们也过了这个年吧。我们好久都没回老家了,要不过年咱回去看看,带着孩子串串门,还有几个亲戚家都转转。要是以后不怎么回来,好歹也得和我家里的人告个别,你说呢?”
李春秋有些感激地看着她,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年以后就搬,他还有过年以后吗?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惧怕过年三十儿的到来。“过年”这个词就像一个如期而至的魔鬼,那是一个他即将永远告别妻儿的日子。
姚兰把头靠在李春秋的肩膀上:“你想去哪儿,我们就跟你去哪儿。”
李春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看看她恳切的眼睛,正要说什么时,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姚兰起身过去接起电话,听着听着,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李春秋一边擦着脚,一边看着她的表情,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问道:“谁啊?”
姚兰把听筒放到桌上,淡淡地说:“找你的。”
李春秋走过去接了起来:“哪位?”
电话里,一个男人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李春秋吗?这儿是啤酒厂,赵冬梅喝药自杀了!”
“嗡”的一下,李春秋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市医院急诊病房内,赵冬梅一动不动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经过一番紧急抢救,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病床上的她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看上去就像个玻璃人儿,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李春秋怔怔地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口的小窗静静地看着她,感到身心俱疲。
李春秋走后,姚兰独自靠在家里的沙发上,身上紧紧地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昏暗的灯光下,她大睁着眼睛出神地看着前方,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午夜零点的钟声。